但若是她把握不住这份欣赏,那就没必要留用了。
有才之人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可以再培养。
想到这里,姜立出声道:“杜卿所言极是,太常卿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逃哪里去?”
被皇帝点名,太常卿语气倒是不如先前冲,换了一个说法:“陛下,老臣也是关心案子,毕竟悬案久拖也不是个事,郑主事当初信誓旦旦说十日内破案,京城甚至为她单独开了一个赌局,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恐怕整个朝堂都会被天下人笑话。”
此话一出,便有不少看不惯郑清容行事作风的官员开口附和。
“太常卿言之有理,陛下,这案子已经不单单是三法司的事了,关乎整个朝廷颜面,底下百姓都看着呢,郑主事要是查不出案子,主动站出来认输,朝臣也不会笑话他什么,可现在不见人也不见消息,很难不让人多想。”
“这赌当初要是关起门来打的,耍些无赖那么也没什么,毕竟都是同朝为官的,可以不计较,但现在不光是朝廷,百姓也都盯着案子看呢,郑主事要是不给个说法,往后谁还听信朝廷的话,这对陛下不利啊!”
“陛下,郑清容初来京城,急需做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这种求成心思臣等也理解,他当初主动请缨要查案子,陛下也让他查了,但查到现在没个准话,朝野上下恐怕会因此动荡。”
章勋知也是今日入了紫辰殿才知道郑清容在朝中的处境这般艰难。
说话的这些人一个个看似大义凛然得很,实则每一句都意有所指,不是说郑清容沽名钓誉,就是说郑清容没有担当。
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个好苗子露头,这些人就跟有人抢他们的饭碗一样,非要把人弄死才行。
心里为郑清容不甘,章勋知道:“诸位大人若真是关心案子,就该去办实事,而不是在这里说风凉话。”
他说话直,又在大理寺担任大理司直许久,断案判罪要求符合事实,有什么说什么。
这就导致他一开口就惹了众怒。
不过一个从六品大理司直,能进紫辰殿已经是他的莫大福气了,偏偏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
非得给他一些颜色瞧瞧不可。
太常卿率先发难:“章司直,案子交给你大理寺也有一段时间了,到现在还没个眉目,你也不是干实事的人嘛。”
章勋知诚恳道:“是啊,我干不了,所以我交给能干的人去做了,我起码不会像诸位一样,自己干不了,还在这里恶意揣测他人。”
他这话说得太不近人情了,朝堂瞬间吵得不可开交。
见状,刑部侍郎卢凝阳也加入了战场:“郑大人既然已经往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方向去了,那就代表前几天还在加紧查案,并没有潜逃或者不作为,诸位大人就算再着急案子结果,也得考虑距离和时间,在不了解事情全貌的情况下就轻易下定论,话里话外针对一个晚辈后生,不觉得有失君子之风吗?”
“卢侍郎,你怎么就敢保证他写的信就一定是真的?”太常卿质问道,“一个有心逃避责任的人,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要是他故意留下这封信迷惑我等,趁机溜之大吉,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说着,太常卿向姜立施礼道:“陛下,郑主事要是逃了,躲避罪责是小事,就怕动荡国本,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如何能在朝为官?还是快些让禁卫军把人给抓回来,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这是要置人于死地不可。
杜近斋接上他的话,据理力争:“陛下,太常卿言之过重了,郑大人绝非那种言而无信之人,消息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若是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直接论罪抓人,这对郑大人何其不公平?要是郑大人已经查明案件,这一抓人岂不是寒了臣子的心?何不等上一等,等岭南道那边传来消息再做定夺。”
“等?如何能等?现在不抓人,等人跑远了,想抓都没地方抓,到时候谁又来担这个罪责?”太常卿反问。
“我担。”杜近斋心知他今天定会抓着这一点儿大做文章,沉声道,“从岭南道传消息到京城,八百里加急也需要三天左右,我替郑大人做担保,若三天之后还没有郑大人的消息,我自去服脱冠,先行斩首示众。”
朝中众人被他这一句斩首弄得都要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这是前一个没砍着,另一个又来送脖子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勇的吗?
“你担?你担得起吗你?”太常卿咄咄逼人,“杜侍御史,别怪我说话不好听,陛下面前,这可不是什么儿戏,你这样替郑主事担保,说得好听是仁义,说不好听,那就是包庇,到时候郑清容要是获罪,也有你的份。”
杜近斋略过他,直接对姜立道:“陛下,臣愿为郑大人做保,若三天之后郑大人还没有消息,臣自会引颈就戮。”
这一声出,方才还嘈杂吵嚷的紫辰殿算是彻底安静下来了。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有心思。
这是吵上头了呀,都把命给赌上了。
还从来没见过杜近斋这般模样。
不过砍一个是砍,砍两个不是砍?
他们等着看戏就好了,反正对他们来说又没什么损失。
然而太常卿显然不想就这样算了。
他要的是郑清容的头,要杜近斋的干什么?
他就是看不惯郑清容,所以才和她打赌的。
“陛下……”太常卿刚要说话,就被一拍板声打断。
“够了。”姜立早就被他们吵得没了耐心,凝眉看着底下众人。
上朝就吵,上朝就吵,好好的朝堂弄得跟街头菜市一样,不像话。
还动不动就这个死,那个死的,哪里来的风气?
看向今日在朝堂上争得最凶的太常卿,姜立道:“十天都等了,还差这两三天?”
这是允了杜近斋的话。
朝臣们不约而同看向太常卿,就见方才还势头强劲的太常卿没了再说话的意思。
陛下开口,谁还能再说些什么?
“谢陛下。”杜近斋向姜立施礼。
姜立瞥了他一眼:“就从今日算起,后日若是再没什么消息传来,朕会让随行的禁卫军拿人。”
这也是他当初会把禁卫军调派出去的原因之一。
郑清容要是一心一意办案,禁卫军会毫不余力帮她。
要是生出别的什么想法,那么禁卫军也会拿下她。
是帮是拿,全看她个人。
今日早朝几乎都是议论郑清容的事。
下了朝,太常卿看了一眼走在一起的章勋知和杜近斋,摸着胡子上下打量。
以往也没觉得这两人这么讨厌,偏偏今日早朝处处跟他不对付。
不过仔细想想,能跟郑清容走在一起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等就等,他就不信郑清容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案。
想踩着他博名声,做他的春秋大梦。
甩袖,太常卿哼着小曲出了宫门。
到底还关系着能不能在赌坊赢钱的事,郑清容此人也是备受关注。
早朝一下,还要再等上三天才能揭晓答案的消息就被传了出来。
人们大失所望,还以为今天就能见分晓,没想到还要再等几天。
赌了钱的人围在赌坊,纷纷要个说法。
当初怎么说的,要是十天之内郑清容没有破案,赌坊就要十倍偿还他们的本金。
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就等着朝廷和大理寺那边出结果好拿钱。
现在突然变卦,这还怎么算?
有人道:“十天之期已过,到现在还没有结果,那就是没破案,按赌约应该给我们十倍本金。”
银学倚着赌坊的门,哈哈一笑:“什么叫没有结果?是结果还没出来,怎么就能说是没破案呢?”
又有人道:“之前说的就是十天为期,现在十天已经过了,银东家你该不是想反悔?”
“我银学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银学看向说话那人,“倒是你,怎么能断章取义呢?我们赌的分明是十天之内郑大人能不能破案,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赌十天了?”
“可现在郑大人那边没有消息,案子破没破也不知道,这怎么算?”有人发出疑问。
银学勾唇:“还能怎么算?等着呗,朝廷都能等,你们还等不了了?”
“不行,我们这么多人,赌了这么多钱,要是你最后把钱都骗走了怎么办?”
银学被他这话逗笑了:“我银学开赌坊开了这么多年,就没做过赖账的事,再说了,我要是骗钱,早在你们下注当晚就卷钱走了,还需要在这里等着,一直等到今天?”
这说得也是。
她这个赌坊能在京城开得起来,除了信用好,还有一点儿就是多大都能开。
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可我听说郑大人自知破不了案,已经跑了是怎么回事?”
声音闷闷的,以至于一出口就散了,根本找不到是谁说的。
不过人们也不在乎是谁说的,听到内容后都惊了一把。
跑了,这可是死罪啊!
那他们押到赌坊的钱还拿得回来吗?
众人没找到说话的人,银学倒是找到了。
是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捂着嘴喊的,喊完就跑到斜对面的茶馆去了,跟坐在窗边的太常卿说了句什么,引得太常卿连连点头。
银学眯了眯眼。
太常卿家的小厮啊!
这是要故意制造恐慌的意思了。
果然,人们一听先前那小厮的话就炸开了锅。
有怀疑的:“郑大人不是出城查案去了吗?怎么会跑呢?”
有瞎掺和的:“不出城怎么跑?难道待在京城等死?”
有恍然大悟的:“难怪要等三天,这三天怕不是朝廷用来抓人的?”
还有担心自己钱的:“可我们还赌了钱呢,他跑了我们的赌约还算数吗?”
显然,人们还是关注最后一个话题,纷纷问银学关于赌钱的事。
这可跟他们先前赌的不太一样。
银学挑挑眉。
她好像知道太常卿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听说,听谁说的?朝廷说的吗?”她问。
在场一片死寂,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银学继续道:“朝廷只说等三天,你们仅凭别人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就开始大肆揣测,说白了不还是想要我这十倍的本金赔偿吗?”
被她说中了心思,场中不少人都涨红了脸。
那可是十倍啊,稳赚不赔的,是以他们很多人都押得很大,百两到千两不等。
有人可不管这么多,诡辩道:“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个情况就是没破案,理应赔我们十倍本金,不然我们就报官。”
银学哦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去吧,你看官府站你还是站我。”
那人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脸红脖子粗。
他当然知道官府管不了这事。
银学能在京城搞出这么一个赌坊,还开了这许多年,要能管早管了。
之所以说这话不过是想壮壮胆,增增气势而已,他要回他的钱,这又没错。
银学扫过一众人等:“什么听说什么揣测我都不管,我只看结果,结果未出之前,我这里不予兑付十倍本金,不过你们都这样想了,我再留着你们的钱也没意思,从现在开始,觉得我赖账玩不起的可以去告官府,觉得我说话不算数不想继续赌了的,到我这里来登记可以收回本钱,当然了,此后我们春秋赌坊也不会再和收回本钱的人有任何钱物往来,想要继续赌的也不用担心,那些退回去的钱我们赌坊会自行补上,定然不叫你们吃了亏去。”
说罢,便顾自进了赌坊里去,不再和这些人多说。
人群一时骚动起来。
要是别的赌坊,这话必然是不敢说。
毕竟哪有赌坊自己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那还赚不赚钱了?
但换做春秋赌坊,那必然是敢说敢做的。
以往京城也不是没有别的赌坊,大大小小十几个,但最后剩下的只有这么个春秋赌坊。
没有人知道赌坊的来历,只知道东家是个叫银学的女子,一身江湖气息,也是个不怕事的主。
人群虽然叫嚣得凶,但真去退钱的人并没有多少,说说闹闹,也都散了去。
消息传到符彦这边的时候,符彦正在打马射猎。
虽然一如既往的百发百中,但兴致缺缺,引得平日里那群狐朋狗友都不敢到他跟前去,只在背后相互使眼色。
心道以往胡天胡地招猫逗狗的小侯爷怎么就跟丢了魂似的?
这种情况似乎从十天前开始的,当时也不知道谁惹到他了,从大理寺出来后面色就不太好。
据说回到侯府后砸了许多宝贝,定远侯溺爱孙子,既不心疼也不问什么,只一箱箱稀世珍宝抬到符彦房间里去,又一堆堆碎片扫出来。
砸到最后符彦也不砸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
然后就接连几天找他们射猎,射也不好好射,猎也不好好猎,就是纯发泄的那种,以至于方圆百里的猎物都躲着他走。
他就跟没感觉到一样,该打打该猎猎,但到后面不是走神就是发呆,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譬如现在,虽然手上还握着箭,但心思早就不在射猎之上了。
手指无意间触碰到腰间的短剑,符彦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烦躁。
本来这段时间已经刻意不去想这个人了,偏偏腰上这把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走得倒是干脆,这么久了什么风声都没听到,就跟人间蒸发一样。
越想越烦,符彦不由得看向一旁的侍卫,没忍住问:“有他的消息没?”
侍卫一愣:“不知小侯爷问谁?”
“郑清容。”符彦皱了皱眉,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
不料符彦会再次提起这个名字,侍卫怔了一瞬。
明明上回小侯爷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很生气的,当时还踹到了一张桌案,就是因为这个郑清容。
后面小侯爷没有提起,他们还以为就这样过去了。
结果今天突然又问了这么一句,实在意外。
不过意外归意外,小侯爷既然问了,他们自然得回答。
上前一步,侍卫对符彦拱手施礼:“郑清大人至今未归,消息全无,不少人猜测他可能逃了。”
符彦哼了一声:“他不早就跑了吗?”
十天前就跑了,跑得那么快,他连人影都没看到。
侍卫不做评价,见自家恹恹了好久的小侯爷突然有了谈兴,便继续道:“听人说,今日太常卿在朝上提出抓捕郑大人,罪名是畏罪潜逃。”
“畏罪潜逃?”符彦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连我都敢得罪,还会畏罪潜逃?”
侍卫道:“太常卿和郑大人不对付,先前二人以十天之期查案打赌,此番到了期限,提出抓捕怕是想借题发挥。”
符彦眯了眯眼,嗅出了几分不太友好的意味:“他想弄死郑清容?”
侍卫没说话,默认了。
“现在人在哪儿?”符彦面色一寒。
这话有些跳跃,乍一听不明白问的是谁,但侍卫熟悉他的说话方式,知道他问的是太常卿,便指了个方向。
符彦呵了一声,当即打马而去。
陪着他涉猎的各家子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走了,扬声询问。
“小侯爷去哪儿?”
然而回答他们的只有急促远去的马蹄声。
彼时的太常卿在茶馆喝了茶,正打算走着回家去,听得后面马蹄声嘚嘚响起,便有意避让。
可是无论他怎么避,马蹄声都落在他一丈的距离,不远不近,这让他不禁有些疑惑。
回头一看,就见符彦骑着他那匹不带一丝杂毛的照夜白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此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都围在了这边,不过因为害怕符彦没敢靠太近,只盯着他们这边窃窃私语。
太常卿左右看了看,更疑惑了。
这位小侯爷不去跟他那群狐朋狗友厮混,怎么跑到他这里来了?他没得罪这位小侯爷吧?这是要做什么?
他对定远侯这个孙子没什么好感,除了有钱有颜之外一无是处。
听说前几天还在侯府砸了许多奇珍异宝,真是个败家子。
是以此刻见到他自然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理了理袖袍,太常卿正想摆出长辈的架势:“小侯爷……”
然而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符彦已经拉弓搭箭,对准了他。
太常卿一怔,都忘了要躲。
这是要当街杀人?
旁人他不知道,但符彦这个被定远侯惯坏的恶霸是干得出来的。
杀他?
为什么?
“符彦你要做什么?”紧张害怕之际,他连小侯爷都不唤了,一骨碌吐出这句话。
符彦速度极快,几乎是才拉弓就放了箭。
没等太常卿反应过来,咻的一声,箭矢离弦,宛如流星飞逝。
太常卿呼吸一滞,腿都软了。
羽箭带来的风声划过头顶,带走了他的帽子,噌的一声钉在他身后的酒楼的牌匾上,连带着整个牌匾都晃了晃。
太常卿手僵冰凉,浑身僵硬,只听得符彦在马上出声警告。
“再有下次,这支箭对准的就是你的脖子。”
第75章 谁给你下的蛊 有他求我的时候
郑清容并不知道京城因为她发生了这许多事。
因为要等案子的最终结果,权倩姐妹俩并没有回到江南西道,而是在茂名县暂时落脚,由禁卫军看护。
郑清容前去探望的时候,慎舒正在给权倩疏通手脚经络,屠昭在一旁打下手。
权伊紧张地探问:“慎夫人,可是我小妹的旧伤又恶化了?”
慎舒轻轻按压权倩的膝盖:“指骨问题好解决,就是腿骨比较麻烦,经年累月下已经长歪了,想要恢复就得敲断重新接上。”
权伊惊喜万分:“慎夫人是说我小妹的手脚还能恢复?”
权倩的手脚都被那些畜生给打断了,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以为慎舒只是来给她小妹换伤药检查才恢复的舌头,没想到还顺带查看了小妹的手脚。
慎舒颔首:“恢复是能恢复,就是过程会比较痛苦,说是抽筋拔骨也不足为过。”
“我不怕疼。”权倩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灰淡的眼里渐渐有了光,“什么痛什么苦我都能挨,还请慎夫人帮我,我会报答夫人的。”
“报答就免了,我只是尽一个医者的本分。”慎舒接过屠昭递过来的一碗药,让权倩喝下,“既然不怕疼,那就开始吧。”
权倩见她这架势是早有准备,连连点头,在权伊的帮助下把药都喝了下去。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郑清容才看到慎舒从里面出来。
“等很久了吧。”慎舒洗了把手,“再过个两三月,权家小姐的手脚就差不多能恢复了。”
郑清容给她递上擦手的布巾,向她施礼:“清容在此谢过夫人。”
既是谢她不远千里前来支援,也是谢她救治权倩。
慎舒难得笑了笑,没应她的谢,也没说什么客气的话,而是反问:“是不是觉得我从京城到这里来很奇怪?”
“慎夫人有自己的考量。”郑清容道。
慎舒的出现确实值得深思。
太巧太及时了,就好像知道她们这边会遇到棘手的事一样。
说是顾念屠昭,那为什么当初她让屠昭跟着出来的时候不一起?或者直接不让屠昭来。
后面过了几天突然来了这么一遭,总感觉有些牵强。
不过慎舒帮了她大忙是真的,起码目前看来慎舒的立场是站在她这边的,她不想过多揣测。
避开禁卫军的耳目,慎舒带着她来到一处小阁,直言不讳道:“我是为了阿昭来的不假,同时也是替你师傅来的,你师傅有事走不开,所以我来了。”
“师傅?”郑清容已经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自从她到京城做官,师傅就好久没跟她联系了,说是去寻什么故人。
莫非……
想到这里,郑清容问:“夫人是师傅的故人?”
“是啊,我还抱过你呢,小小的一只,都长这么大了,时间真快啊。”慎舒颔首,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往事,眉梢眼角带上了清浅的笑意。
郑清容心下一动。
小时候抱过她,是不是代表知道她是女子的意思?
“夫人知道?”她问。
也不指明知道什么,只掐头去尾试探一问。
不过这并不妨碍慎舒理解。
“知道。”慎舒应声,“你师父知道的事我都知道。”
郑清容失笑。
那就包括她女扮男装,还有和陆明阜的关系那些事了?
难怪当初请她和屠昭去大理寺验看死者的时候,向她道谢,她会说“你好好做,就当作报答我了”这样的话。
这是长辈对小辈说的亲切话,她当时就觉得说得有些过于亲近了,明明二人才见过两面而已。
原来是这样。
得到了答案,郑清容再往前想,忽然觉得她和慎舒的初遇也是有些巧合的。
本月十五望朝,她带着梅娘子等人在阙门敲登闻鼓检举刑部司那些人,当时严牧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是慎舒及时出现施针搭救。
她当时只当是撞上了,现在看来未必。
从那个时候,慎舒就开始有意无意接近她了。
再看慎舒此刻的表情,提起师傅的时候眉眼带笑,看起来她和师傅关系很好的样子。
师傅还真是神秘,就连慎夫人是她的故人这件事她也才知道。
想起前不久听仇善说师傅在公凌柳那里,再结合慎舒方才说的有事走不开,郑清容不免担心:“师傅最近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需要帮忙吗?”
“是有些棘手,不过能解决。”慎舒道。
郑清容略一垂眸。
这是避开了重点,没有说具体什么事的意思。
但是怎么感觉慎舒有事瞒着她呢?
不光是她,就连师傅也有事瞒着她。
来到京城也不跟她见面,还特意避开了她。
究竟是为什么?
师傅明显是挂念她的,要不然此番也不会托慎舒过来。
郑清容凝眉,只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她知道师傅身上有秘密,但只要师傅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去追问,因为那是师傅的隐私。
然而现在,她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师父的秘密好像跟她有关。
要不然为何有意瞒着她?
郑清容想不通,不过心里到底惦念宰雁玉的身体,便问道:“师傅这些年来身体愈发不好,不知夫人可有救治之法。”
这个问题她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就想找慎舒问一问了。
只是第一次去的时候慎舒不在,后面慎舒和屠昭来大理寺协助办案,当着杜近斋和章勋知等人的面,她也不好说太多,所以也就没问。
现在正好有了机会,便想着问一问。
“你师傅果然没白疼你,这个时候还能想着她。”慎舒和蔼一笑,旋即又严肃起来,“不过我也不瞒你,她的身体是个空壳子了,我的药只能吊命,能吊多久我也不确定。”
其实她不说郑清容也能猜到几分。
师傅和慎舒既然关系不错,那么慎舒肯定也为师父的身体操心过,到现在还没有好转,只能说明慎舒也无能为力。
许是知道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慎舒拍了拍郑清容的手道:“不过你放心,你师傅必然会看着你成事的。”
成事?
是指她步步高升,以女子之身站到世人之前吗?
郑清容闷着声音应了,却听得慎舒忽然咦了一声,抓着她的手腕看。
“谁给你下的蛊?”
“蛊?”郑清容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腕,什么也没有啊。
没等她问,慎舒已经在她手腕割开了一条口子,银针一挑,一条细入发丝的红色虫子就被挑了出来。
还不到一颗米粒长,细小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更别说埋藏在手腕里就更难发现了。
彼时虫子在银针针头不住扭动,起先挣扎得厉害,到后面渐渐没了动静,死了,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牵丝蛊。”慎舒眯了眯眼。
“牵丝?”郑清容将手腕简单包扎了一下,对这个名字感到很陌生。
她不知道这虫子一样的东西是什么时候跑到她手腕里去的,更不知道这虫子还有单独的名字。
慎舒将蛊虫尸体处理了,面色凝重:“这是子蛊,触肤即入,见光即死,进入人体时还不会留下任何感觉和孔洞,藏在经脉里,会在中了蛊的人动武时控制其心神,只能听从拥有母蛊的人命令,中蛊之人头脑麻木,四肢不听自己使唤,只能受人操纵,犹如牵丝傀儡戏,故名牵丝蛊,看样子就是这两天下的,幸亏你在此期间没有动武,蛊虫还没来得及从最初接触的地方游走到心口,不然可就晚了。”
郑清容看了看蛊虫,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这两天她确实一直没有动武,准确来说是回到茂名县后她就没有动过武。
上一次动武还是前天晚上,在边境营救南疆联姻使团的时候。
仔细回想,她落到马车车架的时候,阿依慕公主正好拉过她的手腕。
该不会是阿依慕公主下的吧?
可是给她下蛊做什么?
怕她伤害自己?伤害南疆人?
郑清容觉得这个理由也能说得过去。
当时西凉人都被召来的蛇给咬死了,就剩她一个。
看到露了武功的她突然跳到马车上,阿依慕公主害怕也能理解,畏她动武,所以下蛊,这样在她动武的时候就能控制她。
好像能说得过去。
可是既然畏惧她,后面又为什么叫身边的婢子单独叫她过去谈话?还让她上马车。
这是畏惧该有的表现吗?
而且第一次没成,她审完案子那天,阿依慕公主又差遣婢子来叫她过去。
害怕没看出来一点儿,敌意倒是一直有。
郑清容觉得自己揣测阿依慕公主下蛊的原因前后矛盾。
但现在她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慎舒却是心绪几分激动,也不知道这蛊让她想到了什么:“这是南疆那边的,你遇到了谁?”
郑清容把前天晚上遇到南疆使团的事说了一遍,着重说了阿依慕公主这个人,以及她御蛇的本事。
至于蛊可能是阿依慕公主下的这件事,她也说了自己的猜测。
慎舒听到南疆公主会御蛇,心下一喜,忙问:“公主长什么样子,多大年龄?”她问。
郑清容简单描述了一下:“公主很漂亮,比我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漂亮,明艳绮丽,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盯着你看的时候就像要把人的魂给勾进去一样,年龄的话看上去和我差不多一样大。”
她之前也觉得庄若虚的眼睛很美,一双标准的桃花眼,是那种无情也动人的美。
但公主眼睛的美和庄若虚不同,璀璨夺目,极致耀眼,是那种勾魂夺魄的美。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慎舒连连点头,但是听到她说年龄和她一样大的时候,慎舒愣了愣。
不对,年龄对不上。
默念了几遍阿依慕公主这个名字。
在南疆的语言里,阿依慕的意思是月亮般的女儿。
女儿!
慎舒急切道:“我可以去看看这位阿依慕公主吗?”
郑清容看她的样子估摸着是认识这位南疆公主,想要去验证,便道:“使团那边说是阿依慕公主受了惊吓病倒了,这几日在茂名县这边休养,夫人要是想见公主,我可代为引荐,就说是为公主瞧病诊伤。”
阿依慕公主不是一直想见她吗?甚至叫婢子一连两次来请,她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慎舒带去。
慎舒应好,似乎已经等不及:“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夫人不需要休息一下吗?”郑清容关心地问。
毕竟才帮权倩治了手脚,一治就是好几个时辰,出来就一直跟她说话,都没来得及休息。
“不累。”慎舒道,“先去看公主。”
说罢,扬声唤了声阿昭,等屠昭应声冒头,便嘱咐好好照看权倩云云。
屠昭应了声好,跟郑清容打了声招呼后便去做事了。
郑清容也不过多强求,当即带着慎舒就去南疆使团落脚的驿馆了。
岭南道这边本就不如其余道富饶,茂名县这边就更是,偏僻穷困,根本没有专门用来接待他国使者的驿馆,所谓的驿馆也只是官府那边临时腾出来的屋子。
郑清容以东瞿官员的身份求见,只是这一去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朵丽雅告诉她们,阿依慕公主这一病如山颓倒,不宜见客,已经休息了。
哪怕慎舒再三说自己是大夫,可以给阿依慕公主瞧看,也被朵丽雅给婉拒了,故弄玄虚说是公主的病非寻常医师能治。
说完就转身进去了,徒留郑清容和慎舒二人面面相觑。
什么病是医师治不了的?除非是心病。
知道这是被随便打发了,郑清容和慎舒也没有硬闯,转身回去。
没办法,见不到阿依慕公主,在这里站着也不是个事,只能回去。
郑清容一边往回走一边试探问起:“夫人和阿依慕公主是旧相识?”
不然为何听到阿依慕公主就赶着来瞧个明白?
慎舒摇摇头,似乎因为没有见到阿依慕公主,面上有些沮丧:“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而已。”
郑清容心里几分猜测。
师傅的故人是慎舒,那慎舒的故人是谁?
是南疆这边的人吗?
见她面带疑惑,慎舒倒是不介意跟她说起这件事:“你应该有听说过逍遥六女。”
“听过。”郑清容颔首,“如夫人便是逍遥六女当中的药女,一身医术出神入化,活死人肉白骨。”
慎舒轻笑了一声,都夸成什么样了:“那你可知你师父就是逍遥六女当中的书女?”
郑清容一愣。
没想到她会直接说起师傅的身份,也没想到师傅的身份会是如此。
书女是逍遥六女当中唯一一个没有留下名姓的女子。
书女无名,满腹经纶,傲压群才,只是死因不详,就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可是一个能力压天下全部有才之士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留名呢?
除非有至高无上的势力不让她留名。
比如皇权。
郑清容心中震荡。
书女无名,书女宰雁玉。
师傅当初为何惨遭除名?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想继续问,慎舒却点到为止:“清容,你师傅前半生过得太苦了,所以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你都不要怨她好吗?”
郑清容总觉得今日慎舒说的话有些说不上来的刻意。
先前告诉她师傅的身体不好,现在又说了师傅的身份,说她过得太苦。
就好像每一句话都是设计好来的,就为引出现在这句话。
师傅到底做了什么决定?以至于要慎舒来她这边铺垫和预警。
是跟她有关吗?
郑清容暂时参不透这其中的深意,但还是诚恳道:“师傅待我恩重如山,我自不会对师傅有任何怨言。”
“好孩子。”慎舒笑了笑,理了理她身上的衣袍,“我就知道,阿玉没看错人。”
郑清容注意到她口中的称呼。
阿玉。
这是慎舒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师傅的名讳。
很亲昵,和师傅真的很要好。
说完宰雁玉的事,慎舒又道:“其实除了柳家的那对双生姐妹花,我们逍遥六女原本是互不相识的,但机缘巧合下我结识了你师父,也结识了乌仁图雅。”
“南疆的那位苗女?”郑清容问。
慎舒嗯了一声:“是她,她是我们逍遥六女当中最明媚生动的一个,风姿卓然,一眼难忘,最重要的是,她也会御蛇下蛊,我能认得牵丝蛊,都是因为她曾经教过。”
郑清容静静听着。
她先前还奇怪慎舒是怎么认得南疆的蛊虫,原来有这么一段渊源。
苗女乌仁图雅,据说歌声能引百鸟朝凤,舞姿能改天地风云,一身蛊术更是玄妙入神。
如果她没记错,在南疆的语言里,乌仁图雅是曙光的意思。
这样一个充满神奇色彩的女子,也确实如她的名字一样,在逍遥六女的历史上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说起御蛇下蛊,郑清容突然反应过来,阿依慕公主也会。
慎舒当时问她阿依慕公主的长相和年龄,是以为这位前来东瞿联姻的南疆公主就是乌仁图雅吧。
只是这位阿依慕公主的年龄对不上。
慎舒叹道:“图雅自打回了南疆后就音讯全无,也不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
“夫人之前是觉得阿依慕公主是乌仁图雅的女儿?”郑清容问。
阿依慕是在南疆那边是月亮般的女儿。
两个人都会御蛇下蛊,长相还都是明媚艳丽的那种,总不能是巧合吧?
慎舒道:“先前是有所怀疑,但我方才给那婢子报了自己姓名,婢子没有感到意外或惊诧,在我们逍遥六女之中,图雅和我玩得最好,总不能她生的女儿不知道我的存在,可如今就连阿依慕公主的贴身婢子都不知道,那就应该不是。”
郑清容倒是没有从这方面否定。
她想的是,阿依慕公主是南疆王此番送来联姻的女儿,如果阿依慕公主也是乌仁图雅的女儿的话,那乌仁图雅不是南疆王的王后就是王妃,这样的人,不应该在回了南疆之后就没了消息。
更何况还是给南疆王生了唯一一个公主的人,那就更不可能籍籍无名了。
所以,这么看来阿依慕公主应该不是乌仁图雅的女儿。
“你跟阿依慕公主有过节?”走出一段距离,慎舒忽然问,“因为见光即死,牵丝蛊的蛊虫极难养活,公主能把蛊下在你身上,只怕不是一时兴起或者随手做的。”
牵丝蛊虽然对人没什么实质性伤害,但说到底也是蛊,哪有人无缘无故下蛊的?
郑清容也想问这个问题。
她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阿依慕公主?
一见面就给她下蛊,还下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我觉得是阿依慕公主跟我有过节。”她把话反过来说了一遍。
顺序一调换,整个语意都不一样了,显得苦哈哈的。
慎舒没忍住被逗笑了,安慰道:“待会儿回去后我给你配些药,能防南疆那边的大部分蛊,阿依慕公主既然敢对你下蛊,想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小心些为好。”
郑清容向她道谢,二人便一路聊着回去了。
驿馆里
阿依慕公主在窗边一边盯着郑清容和慎舒离去的背影,一边把南疆那边带来的干果挑拣着吃了。
朵丽雅疑惑不解地问:“公主先前不是一直想和郑大人说话吗?怎么现在郑大人来了反而不见了?”
甚至不惜让她请了两次,第一次郑大人见是见了,但似乎没说上几句话就走了,惹得公主在马车里干瞪眼。
第二次就更干脆了,郑大人连马车都没挨着,直接托辞事务繁忙走了。
现在郑大人好不容易上门求见,公主反而不见了。
这是怎么个说法?
“本公主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阿依慕公主抛了好几个剥好的栗子给她,“之前我请他来见我他都不见,现在巴巴地跑来能安什么好心?”
朵丽雅不赞同这话,捏着栗子问:“公主怎么把郑大人想得这么坏?”
“是你把他想得太好了,东瞿人没一个好东西,你这样心思单纯的迟早有一天会被骗得鞋子都没得穿。”阿依慕公主纠正道。
心思单纯的朵丽雅把栗子吃了,鼓着腮帮子问:“可我看郑大人身边的慎夫人很厉害的样子,不仅能接断指,还能让被剪了舌头的人重新开口说话,公主不见见吗?”
阿依慕公主靠着金丝软枕,几分慵懒:“那就更不能见了,被她看出来我装病,那我这场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朵丽雅嘟哝:“倘若下次郑大人再来求见,公主还见吗?”
“在他们东瞿皇帝的旨意没下来之前,谁都不见。”阿依慕公主捻着一颗桂圆干,忽然笑了,“瞧着吧,这才刚开始呢,以后有他求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