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帝一臣 羞花掠影 24444 字 25天前

镜无尘看着她,若有所思:“这是你们那边的规矩?”

郑清容看着屠昭这动作这姿势,也觉得新奇。

倒是屠昭稍稍诧异。

她们那边?是说现代?

这神棍有点儿东西啊,不会真看出她不是这里的人了吧?

还想着要怎么接他这句话,镜无尘已经把手递了过来,但碍于女男有别,且不知握手具体要怎么握,所以只是把手送过来,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屠昭哈了一声。

这人倒是挺主动,没得到她的回答就敢有所动作。

不过送上门来的,她不做些什么就太没意思了。

借着握镜无尘手的空档,屠昭叩住他的手腕,转身一拧,当即给了他一个利落又漂亮的过肩摔。

郑清容不由得看了屠昭好几眼。

练过啊这是。

简单粗暴,上来就动手。

砰的一声

镜无尘后背重重摔在地上,手里的铃铛骨碌碌滚到了一旁,符纸散落一地。

头上的道巾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滑落了下来,露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六颗明显的戒疤映入眼帘。

屠昭切了声。

装神弄鬼的,她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还不是被她一招放倒了。

拍了拍手,屠昭整理了一下衣衫,然而起身之际看见镜无尘的光脑袋不由得一愣,随即笑得畅快:“还真是和尚?和尚装道士行骗,还是你会玩!”

孟财主当初装失去女儿的老父亲骗她。

现在和尚装道士骗孟财主。

骗子被骗子给骗了,真是天道好轮回。

说着,屠昭又看向孟财主:“老登,怎么样,被骗的感觉如何?”

孟财主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一时呆愣在现场,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请的明明是道士呀?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和尚?

“我……不是骗子。”镜无尘揉了揉磕在地上的肩头,被摔出去纵然狼狈,但他的面色依旧从容,不掩周身那股子得道高人的气质,“鸠摩罗什法师尚能从小乘改修大乘,我只是从佛教改信道教而已”

居然还知道鸠摩罗什,屠昭咦了声:“人家鸠摩罗什再怎么改修大小乘,那都是在佛教之内变动,你倒好,从佛教跳到道教,跨度大得不是一点点。”

镜无尘闷哼:“我师父说了,鸠摩罗什在佛教内改修都能名垂千古,我能从根本上改源,我会比鸠摩罗什更厉害。”

“你师父?”居然还是团伙作案,屠昭哈了一声,“什么洗脑包,骗子骗人还骗出道理来了?”

镜无尘据理力争:“我师父不会骗人的。”

郑清容点点头,别的不说,镜无尘这句话她还是挺赞同的。

因为她师傅也不会骗人。

似乎为了证明什么,镜无尘说着就要去腰间摸什么东西。

然而,当手触碰到已经破碎的玉石时,镜无尘瞳孔猛地放大,脸都吓白了:“我的道。”

屠昭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稻?水稻吗?”

合着这骗子还会种田?

但是看他身上也不像有水稻的样子啊。

镜无尘抓着已经磕碎的玉石,委屈得不行,哪里还有先前那八方不动的镇定:“无情道,你破了我的无情道。”

屠昭:“!!?”

什么道?这三个字是她能在这个时代听到的吗?

“等等等等,你是说你一个道士修的是无情道?”屠昭组织了一下语言,向他确认。

镜无尘捧着碎成一片片的玉石,方才的淡定从容全都不在,惊惶失措判若两人,仿佛被人夺舍一样,完全看不出之前那个老神在在摇铃做法的是他。

“修不了了,我现在修不了了,我的无情道被你破了。”

对方情绪转化得太快,屠昭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槽多无口,她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喷。

和尚爆改道士她忍了。

道士跟她说他修无情道这个她忍不了。

瞎扯淡呢,简直是脑子有问题。

“少碰瓷啊,这么多人看着呢,讹我你可是要吃牢饭的。”屠昭道。

她什么都没做,怎么就破了他的无情道了?

而且一个半路改信道教的和尚,学的道正不正宗都是一回事。

镜无尘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她说的什么,只低眉垂眼,做泫然欲泣之态:“身可死,道不可破,弟子不孝,愧对师父,今日便在此以身殉道。”

随着这一声出,镜无尘就要举剑自戕。

他那桃木剑虽然是木质的,但剑刃做了特殊处理,也是可以伤人的。

屠昭还真没见过这么莽的,一言不合就死死死。

验尸她擅长,处理这种棘手的情况还真没经验,想要去阻止已经来不及。

眼看着镜无尘就要命丧当场,千钧一发之际,郑清容踢起脚边的一颗石子,打掉了他手里的桃木剑。

孟财主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忙让人捆了镜无尘:“竟敢骗到我头上,绑了他丢出去。”

要死也死外面去,别又死在他宅子里,晦气。

屠昭看着一行人绑了镜无尘架出去,心道古代人真可怕。

动不动就文臣死谏,道士自戕。

“他不会还寻死吧?”屠昭有些担心地问。

她活了两辈子,一直遵纪守法,身上还没背过什么命案呢,可别把她两世清名给毁了。

郑清容让她放心:“暂时不会,我刚才踢出去的那颗石子顺带点了他的穴,他动不了。”

怕孟财主那边不知轻重,郑清容顺带指了两个在那边负责看守现场的人,让他们跟上去看看,确保不闹出人命。

屠昭嗷嗷表示知道了。

难怪方才镜无尘被打掉了剑之后就没什么动作了,原来是被封了穴位。

要不说古代人厉害,点穴就解决了,这要是放现代,不来一针镇静剂或者一电棍,还真难让人安分下来。

镜无尘被带走,孟财主本来要打他几棍子以消心头之气的。

无奈有大理寺的人跟着看着,他也不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

民不与官斗,他就算是财主,也不想跟大理寺这些官家扯皮。

是以把镜无尘丢在杂草堆里,骂了几句后就走了。

镜无尘握着破碎的玉石,眼底泪光涌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衣衫沾了灰土,早已不复先前的世外高人模样。

见孟财主没有再理会镜无尘的意思,大理寺的人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等到人都离开了,一人悄无声息走到镜无尘面前。

浑身酒气,依旧是道士的衣服,和尚的光头,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不同于镜无尘的是,他有九个戒疤。

戒疤都有特定的意义,一般的和尚都有六个戒疤,一为清心,一为乐福,一为智慧,一为慈悲,一为忍辱,一为精进。

若是能再集齐禅定、平等,圆满三个戒疤,达成九个戒疤,说明这个人佛法造诣相当深厚,往往不是方丈也是主持级别,是众僧敬仰的大德高僧。

那人打量着镜无尘的模样,没忍住打了个酒嗝:“啧啧啧,我的好徒儿,为师不过是去讨了壶美酒,你怎么弄成这个狼狈样子?”

“师父,我的道,我的道破了。”镜无尘吸着鼻子,想起身把手里的玉石捧给他看,无奈身上僵硬得很,才起身又磕了下去。

那人急忙扶住他,解了他的穴道,让他不至于再摔一次。

看着镜无尘手里的玉石碎片,那人叹了一声:“谁弄的?”

“我听孟财主好像喊她屠昭。”镜无尘道,满心愧意,“师父,徒儿的无情道破了,只能以死殉道了。”

那人捡去他道袍上沾染的杂草,叹了一句:“乖徒儿呀,不是什么事都能用死来解决的,跟着我修了这么久的道,你怎么还是这般死心眼。”

“徒儿愚钝,还请师父示下。”镜无尘抹去眼角将掉未掉的泪水,向他请示。

“叫屠昭是吧?”那人解开他身上的绳子,顺手把酒葫芦塞到他怀里,“哭什么,多大点儿事,天塌了有为师顶着,喝酒,接下来看为师的。”

当然,这边发生的事郑清容和屠昭并不知道。

孟财主等人一走,宅子里瞬间空了不少。

二人并没有因为先前的小插曲而忘记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围着泥俑当时摆放的位置,一点点查看周边的情况。

小花园被看护得不错,有不属于这个时节的花卉迎风绽放,郁郁葱葱,配上假山石景,很是成趣。

地上有一圈灰白色的印子,是泥俑长时间放置在一个地方留下的痕迹。

屠昭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同时给出自己的推测:“当时泥俑就摆放在这里,面朝外,背朝里,姓孟的在躲避我的工具刀时不小心碰倒了它,里面的尸体就被摔了出来,那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得真切,尸体爆出来的时候已经干瘪了,和寻常尸体的腐烂程度有所差异,能在泥俑里面储存这么多年却没有任何腐臭散发出来,应该是尸体当初放进去的时候就被处理成了干尸的状态,宅子里人来人往,不可能制作出这么一具干尸却不被人发现,所以我怀疑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阿昭姑娘所言极是。”郑清容点点头,同意她的说法。

她也是这样想的。

要把人封存进泥俑里面,这并不是一项简单的工程。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死者被重物碾压过。

她刚刚在宅子里看了一圈,没有找到符合描述的物件。

“阿昭姑娘当时来到这里的时候,可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吗?”她问。

据章勋知说,好几任入住的房主人都有在宅子里听到鬼哭声的经历。

孟财主财大气粗,买了宅子却不在这边住,只用来养牲畜,有时间的时候才会过来巡视一趟,所以他没有听到过。

尽管章勋知说的是那些房主人是在夜里听到类似鬼哭的声音,但她更倾向于白天也有这种声音。

这栋宅子的规模很大,能买得下这种宅子的人不说个个都像侯府那样富可敌国,但起码也是个家大业大的大户人家了。

大户人家都讲究,少不得有几百号人伺候,人来人往,白日里嘈杂纷乱,一些声音就会被掩盖,也就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屠昭回想了一下:“姓孟的惊呼声倒是挺大的,至于奇怪的声音,箫声算吗?”

“箫声?”郑清容追问,“什么箫声?”

屠昭道:“我也不确定是我听错了还是怎么,毕竟这地方也不像是有箫的样子,当时有很短很轻洞箫声传来,呜呜然一声,等到我再想去确定的时候,泥俑就被撞倒了。”

洞箫这种乐器她在现代其实并没有接触过,不过上大学的时候看过相关社团的表演,曲声空灵,很是印象深刻。

洞箫。

郑清容被她提醒,脑子轰然一炸。

泥俑后腰的那个半弧形缺口。

假设把泥俑看做一个人形洞箫,那么后腰上的半弧形缺口是不是相当于一个音孔?

洞箫在有气的时候被吹响,那么那个半弧形缺口在有风的时候会不会也像箫一样发出声音?

郑清容比划了一下泥俑后腰处半弧形缺口的高度,这个高度,正好可以接触到假山的风口。

如果有风吹过,是不是就可以发出那种呜呜似鬼哭的声音?

“当时有风吗?”郑清容再问。

屠昭如实回答:“有,但不大,也只刮了一阵子。”

因为当时孟财主想要对她意图不轨,所以她记得特别清楚。

郑清容颔首。

这就是了,她的推测很大可能是对的。

如果真如她所想这样,那么这个制作泥俑的人就很可能是凶手了。

只要找到制作泥俑的人,案子差不多就可以明了了。

这是个重大发现,郑清容正准备回去跟章勋知对接一下消息,这个时候杜近斋下朝过来了。

跟随着他来的,还有三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陆明阜今日早朝因为支持沈松溪沈翰林变法被贬。

第二个消息:制作泥俑的人查到了。

第三个消息:符彦此刻正在大理寺等郑清容回去。

第57章 必要时可便宜行事 我只求郑大人安好……

三个消息来得突然,还都是关于不同人的,以至于郑清容都不知道该先注意哪一个。

好在杜近斋也没有让她询问,自顾自从一到三说了起来:“今日早朝,我试探着问起西凉那边要如何应对,陛下什么也没说,似乎没打算管,倒是沈翰林趁机又提了变法的事,陆待诏有意支持,但被陛下以见风使舵贬了在家思过。”

好歹先前也是一起解决了刑部司贪污案的,事后还坐在一起吃过饭,所以杜近斋特意提起了陆明阜的事。

才恢复的官身,现在又被贬,今日早朝也是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简单说完陆明阜的事,他又严肃道:“我下朝后就去了大理寺,章大人那边正好查到了当初制作泥俑的人的消息,在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只是那工匠的身体不怎么好,行将就木,想要叫他来问话可能不太行,就算工匠能撑着活到京城,时间上也来不及。”

底下人来报,说是工匠吊着最后一口气,恐怕没几日好活头了,真要这么折腾,怕是会死在半路上。

再加上以十天时间做赌,今天已经是第二天,大理寺这边的人来回一趟都不止这个时间。

要是制作泥俑的人是杀人凶手,还有可能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至于符小侯爷,听章大人说,他有急事找你,现在人就在大理寺,章大人的意思是,你还是先避一避的好。”

说到最后,杜近斋不由得看了郑清容一眼。

其实不用说也知道,符小侯爷的急事大概是她昨日拔了他姻缘剑的事。

他来的路上碰到章勋知打发人来给郑清容报信,索性就一道帮着说了。

他也觉得章勋知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符小侯爷此番来势汹汹,还是先避一避,等他气消了再说。

郑清容听他说完,只觉得似乎一时间什么事都赶到了一起。

陆明阜再次被贬她是没想到的。

上一次被贬是因为什么来着?哦,是因为反对沈翰林变法。

这一次被贬倒好,反过来了,因为支持沈翰林变法。

陆明阜跟她说过,沈翰林变法是可行的,但是操之过急,很多地方没有考虑到,容易滋生更多的问题,所以他先前持反对意见。

现在支持,应该是沈翰林那边细化了变法的具体操作,可以试上一试。

以她对陆明阜的了解,他既然敢站队敢表态那就是有把握的。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会被贬?

“陆待诏是跟沈翰林有过节吗?”杜近斋也觉得这事有些奇怪了,不由得问了这么一句。

纵观陆明阜两次被贬,皆是因为沈松溪变法。

除了有仇,他想不到别的合理的理由。

“不好说。”郑清容蹙了蹙眉。

陆明阜没来到京城之前压根不认识什么沈翰林,就算后来进士及第在翰林院当官,跟同僚之间有些政见不同也是正常的,不至于短时间内接连被贬。

都是翰林院的人,借着一个去打压另一个对皇帝也没什么好处。

郑清容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但现在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想起杜近斋说的已经找到了人,她问:“制作泥俑的人在江南西道?”

江南西道可比淮南道离京城远多了,拿人问话时间上确实来不及。

她以为还要再花些时间找人,毕竟先前章勋知说过第二任房主人已经去世,想要查是谁做的泥俑得花些时间。

现在突然得了消息,看来章勋知那边下了不少功夫。

“没错,先前章大人和我一直在排查泥俑的来处,是第二任房主人留下的,根据房主人的关系来往继续深挖,线索指向江南西道衡州的一个泥俑工匠。”说到这里,杜近斋看向一旁的屠昭,“断过指,年龄上也符合阿昭姑娘说的,近六十岁。”

屠昭对于大理寺这边的办事速度表示有些震撼。

居然这么快。

昨天才纠正杀人凶手的特征,今天就找到了符合条件的人,还是在离京城较远的江南西道。

反应速度相当快呀!

不同于屠昭的惊讶,郑清容觉得事情好像过于简单巧合了。

如果说远在江南西道的泥俑匠就是杀人凶手,这会不会太顺利了些?

不过她也只是猜测,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案子有进展总比原地踏步的好,不管真假还是要去看一看的。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江南西道走一趟。”她道。

既然嫌疑人不好到京城来,那她就去嫌疑人那里。

大理寺的人来回一趟太麻烦,她用上轻功,可以更省时省力。

杜近斋给了她一包东西:“这是路引,以及刑部和御史台的令牌,必要时郑大人可便宜行事。”

郑清容接过,顺手翻了翻,把先前章勋知给她的大理寺令牌跟刑部和御史台的放到一起。

案子本就是三司推事,现在三个令牌都在她身上,那她能调动的东西可就更多了。

刑部这边的令牌不在她身上,毕竟她只是代理刑部司员外郎一职,估计还是杜近斋去找卢凝阳卢侍郎要的。

果然,有人就是好办事。

想到这里,郑清容跟杜近斋道谢:“谢了。”

连路引都给她准备好了,看来就算她不主动提,章勋知和杜近斋也都有让她去江南西道的意思。

“此番也是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郑大人多多保重,万事务必以自身性命为重。”杜近斋郑重道。

衡州新宁县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们也不清楚,不过凶手既然十多年前就敢杀人,未必十多年后不敢再杀人,让郑清容前去实在是凶险。

纵然知晓她会武功,也不敢拿她的性命去赌。

若是时间充裕,是绝不会出此下策的。

郑清容示意他放心,将路引和令牌的收好:“杜大人不必担心,等我好消息。”

屠昭一听到要去抓嫌疑人,立马来了精神:“要去江南西道吗?我也去我也去,第一案发现场还没找到,我可以从旁协助。”

“此行凶险,阿昭姑娘还是不去的好。”杜近斋觉得这样不妥。

虽然章勋知有意让屠昭入大理寺担任仵作一职,但这个提议还没得到上面批复,屠昭现在还不是大理寺的人,若是让她置于险境,只怕不好交代。

屠昭给自己打包票:“我会骑马,能够适应长时间出差,长途跋涉不在话下,风餐露宿也不会觉得艰苦,要是嫌疑人拒不认罪,我可以把证据砸他脸上,要是他想蒙混过关,我也能及时发现,而且我练过散打和跆拳道,若是遇到危险我也有能力自保,要是打不过我还会跑,从小到大我体测八百米是全校跑得最快的,马拉松还拿过奖。”

杜近斋听不大懂她话中有些陌生和奇怪的词汇,不过能骑马能打能跑他倒是听明白了。

然而就算如此,他还是觉得屠昭跟着去欠妥。

风险太大,郑清容前去他已经深感对不住她,再搭上一个屠昭,那就是双倍风险。

屠昭看向郑清容,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去:“郑大人,我不希望是因为性别的原因就否定我的一切,我知道,这个时代对女子有偏见,我要入大理寺必定困难重重,若是能办好此案,也能向世人证明女的并不比男的差,以此作为投名状,到时候谁还能说什么?”

如果说先前郑清容只是有些动摇,那么现在这个理由正好撞到了她不容拒绝的地方上。

郑清容笑了笑:“回去收拾东西,我们未时出发。”

屠昭忙应声好,似乎怕她反悔,一溜烟就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回身招呼:“说好了,我这就回去跟我娘报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郑大人可别骗我。”

杜近斋不料郑清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看着屠昭跑远,面露担忧之色:“郑大人怎么就答应了?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不草率呀。”郑清容看向他,“阿昭姑娘很厉害的!”

要是不厉害又怎么能从孟财主的魔爪下逃过一劫?

这算什么理由?

杜近斋揉了揉眉心,说了自己的忧虑:“我倒不是瞧不起女子,我只是担心阿昭姑娘的安危。”

“放心,她很聪明的。”郑清容拍了拍他的肩,“保持联络,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互通。”

接下来几天她不在京城,要是京城这边有什么新发现,她可就要全靠杜近斋和章勋知两人了。

见她心意已决,杜近斋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道:“好,郑大人和阿昭姑娘先行一步,我会向陛下申请一批军士随行,以备不时之需。”

郑清容对他的周全很是受用。

虽然杜近斋说的是以备不时之需,其实还是想着护卫她和屠昭。

简单和杜近斋说了几句,郑清容便回了杏花天胡同。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得尽快出发去江南西道。

一进屋,陆明阜和仇善两人已经等着了。

陆明阜将桌上的包袱重新检查了一遍:“我看到杜近斋从大理寺出来后去拿了路引,便猜想案子可能需要出京城去查,以你的性子,断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给你准备了路上需要的东西。”

他还是没有在仇善面前唤她夫人,郑清容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有刻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左右不过一个称呼,他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就是了。

应了声好,郑清容看向戴着银白面具的仇善。

陆明阜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她能理解,毕竟才下朝没多久,而且又一次遭贬,他必然会跟她说起这件事。

至于仇善怎么在这里她就不太理解了,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公凌柳那边吗?

仇善触及到她的视线,上前一步在她掌心写。

【抱歉,我被发现了,只能提前回来。】

郑清容尤是诧异。

能发现半点儿气息也无的仇善,这可不得了。

要知道和仇善撞上的那一晚,她都差点儿没发现他的存在。

“公凌柳发现的?”郑清容怀疑地问。

仇善摇头,继续在她掌心写。

【发现我的那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公凌柳唤她姑姑。】

姑姑这个称呼让郑清容眉心没来由一跳,当即想起那夜无意间闯进观星楼,看见公凌柳抱着师傅的牌位喊姑姑的事。

若说是公凌柳发现的仇善,她是不信的。

毕竟那晚和公凌柳隔着夜色见过,他身上没有半点儿功夫,怎么可能发现仇善。

但要是师傅,那就完全有可能了。

难怪昨天她觉得马车里的有道视线这么熟悉,原来是师傅。

师傅不是说去见故人了吗?莫非这个故人就是司天监公凌柳?

师傅这个时候出现在公凌柳那边,是有什么事吗?

而且让她想不通的是,师傅既然来了京城,为什么不和她相见?

昨天她看向马车的时候,帘子当即被放下隔断了她的视线。

师傅显然不想让她发现。

为什么?

郑清容想不通,只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如同一团乱麻,一桩桩一件件,又多又杂又奇怪。

见她面色不太好,仇善小心询问。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怕他多想自责,郑清容连忙转移话题,“有受伤吗?”

师傅不知道仇善是她这边的人,发现有人监视她和公凌柳,只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师傅出手,不死也伤。

仇善继续在她掌心写。

【我跑得快,没有伤到。】

想到方才听见陆明阜说郑清容要出城,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你要出城,我一起去。】

郑清容本来想拒绝,但是想到师傅已经发现了仇善。

按照师傅的性子,这次没有把人扣下,只怕还会继续搜查仇善。

一旦找到,那就不是像现在这样侥幸逃脱了。

她倒是可以去跟师傅解释,但现在她得出发去江南西道了。

就这么把仇善留在京城她也不放心,还不如一起带走,等解决了案子,再跟师傅会合说明情况。

点头应允了仇善,郑清容又看向陆明阜:“被贬一事我已知晓,有些蹊跷,你也不用往心里去,这阵子你就先在家待着,避避风头,等我回来再与你商讨应对之策。”

陆明阜把包袱递过去,点头应是:“万事小心。”

仇善自然而然接过他递过来的包袱,背在了自己身上。

郑清容指了指院子里的马儿,对他道:“你用那匹马,待会儿我会和阿昭姑娘一起出城,你远远跟着就行,之后或许还会有士兵随行,你见机行事。”

仇善的身份暂时还不能暴露,她只能尽可能帮他遮掩。

仇善听着她安排,点头表示明白了。

难得郑清容没有拒绝他的跟随,他得好好表现。

交代好一切,郑清容换了身常服便和屠昭踏上了征途。

马匹杜近斋那边已经准备好,屠昭背着小包袱不住朝街道的方向张望,时不时摸摸马儿的脖子。

倒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千里追凶,想想就觉得刺激。

见郑清容来了,屠昭当即上前,两眼放光:“可以出发了吗?”

她憋得太久了,难得专业对口,只想立马大干一场。

郑清容见她带的东西并不多,相比陆明阜给她收拾的简直不要太少,不由得笑:“阿昭姑娘倒是轻车简从。”

“那必须的,主打一个便捷轻快。”屠昭道。

杜近斋给了二人一笔银钱:“路上用,不够可以拿着令牌去当地官府预支,算御史台账上,回头我这边会结算。”

郑清容看着手里的一大叠银钱,简直哭笑不得。

这还不够?这么多,她都怕走在路上会被打劫。

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杜近斋在御史台的地位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杜大人如此盛情,这案子要是办不好,我都不敢回来见你了。”

又是跟皇帝要人,又是从账上支钱,就差把饭直接喂到她嘴里了,她要是还办不好案子,这简直说不过去。

杜近斋失笑,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也就只有郑大人了:“不管案子能不能办好,我只求郑大人安好。”

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偏颇,杜近斋看向屠昭,笑着加了一句:“阿昭姑娘也是。”

屠昭哈哈一笑。

郑清容并不认同他这句话,反驳道:“那可不行,说好了要让杜大人升官的。”

上次没升成,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事给办了。

把钱收好,郑清容翻身上马,回头对杜近斋道:“走了。”

二人打马而去,马蹄踏踏,背影渐渐消失在城门。

符彦赶过来的时候,就只来得及看见往回走的杜近斋,不由得问:“郑清容呢?”

第58章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开棺验尸,一验便……

他原本是在大理寺等着的,侍卫来禀报,说是杜近斋下朝后除了来大理寺,还连续跑了好几个地方。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泥俑藏尸一案最近在三司推事,他一个负责此案的侍御史不好好查案反而到处跑算什么?

再加上听人说郑清容跟杜近斋私底下关系很不错,经常能看见她们一起并肩而行说笑,前几日刑部司贪污就是二人联手办的。

有这样一层关系在,他猜测郑清容很有可能跟杜近斋在一起。

所以他在侍卫的指引下跟过来了,想要看看郑清容是不是也在。

然而他似乎扑了个空,只看到杜近斋一个人,没看见郑清容半个影子。

杜近斋装傻充愣:“符小侯爷在找郑大人吗?好巧,我也在找郑大人。”

他带来的三则消息,就只有第三个消息郑清容从始至终没有提过问过。

也不知道是郑大人忘了,还是压根没把这个事当成事。

不过不管怎么样,符彦这边他还是要帮着郑清容隐瞒的。

不说一直瞒下去,那不太现实。

只要等郑大人出了京城,符小侯爷就拿她没办法了。

符彦瞥了他一眼,眉头紧锁,怀疑他话的真假:“郑清容跟你关系不是很好吗?你还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才下朝,从何得知郑大人的行踪?”杜近斋道。

“是吗?”符彦眯了眯眼,总觉得杜近斋没有说实话,“你可知骗我有什么下场?”

杜近斋无奈一笑:“我总不能把郑大人藏起来吧?郑大人有手有脚,我还能关住他不是?”

他可没欺骗符彦。

他确实没有把郑清容藏起来,只是送她出城而已。

符彦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但还是觉得杜近斋可疑得很,于是道:“行,那我跟着你,从现在开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既然你们关系好得很,我就不信她不来找你。”

郑清容有意躲着他,难不成还能躲着杜近斋?那案子还查不查了?

杜近斋表示无所畏:“符小侯爷请便。”

说着,便往大理寺而去。

符彦说跟就跟,跟上还不够,又问起他关于郑清容的事:“你和郑清容住一起?”

这些事他让人打听过了,据说两人都住在杏花天胡同,同进同出,还一起踢蹴鞠。

真是幼稚,小孩子玩的东西他们也凑热闹。

“小侯爷慎言,只是都住在杏花天胡同而已,没有住在一起。”杜近斋纠正道。

这不还是一样吗?读书人就是矫情。

符彦哼了一声,又问:“你跟郑清容以前认识?”

要不然能同进同出同办刑部司贪污案?

“不曾,刚认识几天。”杜近斋好脾气得很,符彦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心想符小侯爷还真是三句话不离郑清容,从他来到现在,话题全是关于郑清容的。

看来郑大人此番真是把人得罪狠了,还好走得快,要不然又是一波腥风血雨。

闻言,符彦突然拦住他的去路,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全是挑剔和怀疑。

杜近斋不解其意:“小侯爷在看什么?”

符彦一脸你逗我的表情:“才认识几天就好成这样,你怕不是给郑清容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也才和郑清容认识没几天,怎么郑清容一上来不是用血溅他就是用泥糊他的?跟杜近斋的待遇也差太多了。

肯定是杜近斋使了什么手段。

杜近斋被他这话弄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向符彦施礼表示告辞,绕开一步走了。

符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震震。

居然就这样走了?忽视他?

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真是和郑清容待久了,把郑清容那身臭脾气都学了去。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的就是这样的人。

“真是放肆。”符彦气得不行,指着杜近斋离去的背影,好半天才憋出来这么个词。

随行的侍卫见他气得厉害,提议道:“属下这就去把人抓回来打一顿,给小侯爷出气。”

符彦心里烦得很:“郑清容不在,我打他给谁看?”

再说了,他是随随便便就打人的人吗?

侍卫讪讪,退了回去。

心想郑清容郑清容,今天都不知道从小侯爷口中听到多少遍这个名字。

他看杜近斋没给郑清容灌迷魂汤,而是郑清容给他们小侯爷灌了迷魂汤。

符彦气归气,还是朝着杜近斋的方向走去:“跟上他,我就不信郑清容今天一天都不出现。”

然而从天亮等到天黑,符彦都没能等到郑清容,等来的只有郑清容已经出城的消息。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符彦气得当场掀了大理寺的桌案。

好得很,为了躲他都跑出城去了。

他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吗?

再看全程作壁上观的杜近斋,符彦更是火大。

他还奇怪遇到杜近斋的时候他怎么在城门口,现在想来他当时就是在送郑清容出城。

还装什么不知道,真是把他耍得团团转。

侍卫见他实在气得厉害,再次提议:“属下这就去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现在要是不把气给撒出来,回头定远侯看见他们小侯爷弄成这样,又得怪责他们看护不力。

还不如先把人打一顿再说,也算是有个交代。

符彦咬牙切齿:“现在打他还有什么用,打他还不如打郑清容。”

真是气死他了,拔了他的剑后就跑了,什么意思?

侍卫闭了嘴。

心道你好像打不过郑清容,毕竟哪次和郑清容对上他们小侯爷不是以吃瘪告终。

当然这句话他没敢说出来。

符彦踹了一脚桌案,犹不解气:“既然喜欢躲那就一直躲,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章勋知和杜近斋对视一眼。

怎么感觉符小侯爷误会了什么?

郑大人出城是为了查案,又不是为了躲他。

且不说郑大人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就算放心上了,对郑大人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初来京城还是令史的时候都敢跟五品郎中当朝叫板,符小侯爷来找她麻烦还用得着躲吗?

·

屠昭一走,小院里就只剩下慎舒一人。

养了这么大的孩子头一次出远门,心里说不记挂是假的。

怕路上出什么意外,她还给她准备了不少药带上。

但愿她用不上。

算了算日子,宰雁玉的药应该也吃完了,慎舒拿了一瓶新做好的药,便打算去跟宰雁玉碰个头。

打了帘子出门,就见一人站在门口。

和尚头,道士衣,腰间一个酒葫芦,九颗戒疤在光线照射下显露无遗,光溜溜的头皮甚至有些反光。

就算慎舒见过了太多各色各样的人,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有所惊诧。

道士不是道士,和尚不是和尚的,很新奇,但更多的是怪异,和正常人格格不入的怪异。

不过慎舒心理素质向来很好,挑眉问道:“来看病?”

释心如理了理身上的道袍,端的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做派:“不,我来找人。”

“找人?”慎舒上下打量着他,轻笑一声,“那你找错地方了。”

她这里只有来找药的,还真没有来找人的。

释心如抬手一指她:“没有错,贫道是来找你的。”

贫道,看来对方的自我认知是道士。

慎舒心下有了大概了解,面色不改,只眯了眯眼,“找我做什么?”

寻常人找她都是救命的,但看眼前这人中气十足,气色红润,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也不知道找她是为什么。

释心如道:“听说是你破了我徒弟的无情道,不如也来试试破我的无情道?”

半盏茶后,释心如被扎了几根银针,灌了几瓶药酒后给丢了出去。

镜无尘连忙把人扶起,一脸惊恐:“师父师父,你怎么样了?”

身上扎了银针,释心如动弹不得,只觉身上又麻又痒,宛如虫噬,全身上下唯有一张嘴还能说说话。

比之镜无尘先前被孟财主给绑了丢出去,简直不要太惨。

咂咂嘴,释心如回味着方才被灌的药酒:“这酒还挺好喝。”

入口清冽,落腹回甘,比他之前喝过的所有美酒都要好喝。

不,应该是他之前喝的那些都不叫酒,现在喝的这个才称得上玉液琼浆。

镜无尘简直没话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酒。

鼻尖嗅到淡淡的药草味,不刺鼻,是很温和的那种草药味,镜无尘惊了一刹:“这是药酒啊师父。”

药酒哪里是能乱喝的?也不怕喝出事来。

释心如反驳:“药酒怎么了?药酒不是酒吗?真是好酒,再来一壶!”

这是喝的什么酒,都开始说胡话了。

镜无尘无力哀嚎:“师父你弄错了,她不是破了徒儿无情道的人。”

屠昭不长这个样子,年龄也对不上。

他们路上跟人打听了屠昭住哪里,一听说她住在这里就来了。

可是谁想到屋子里出来的人压根不是屠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药酒的缘故,释心如只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她不是?那谁是?”

镜无尘想形容一下屠昭,但释心如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打断他道:“为师就说嘛,能把药酒做得这么好喝,怎么可能是破了徒儿你无情道的人。”

镜无尘:“……”

他记得师父的酒品没有很差啊,怎么感觉现在好像有些喝傻了?

是药酒的原因吗?

释心如还在狂笑不止,一个劲喊:“酒来,酒来!”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倒不是他喝醉了喝懵了,而是因为他说不出话了。

尽管嘴还在上下翕张,但声音半点儿也无。

紧接着,镜无尘发现他的皮肤在慢慢变色,手上、脸上的皮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加重,最后变成一片黑色。

除了牙齿还是白的,在嘴张合之时露出一点儿突兀的白色,其余的就连指缝都成了黑色。

镜无尘目瞪口呆:“糟了,师父,你好像中毒了!”

·

这厢

郑清容和屠昭一路策马南下,为了抢时间,除了夜里休息,吃饭都是在马背上解决的。

刚开始郑清容还怕屠昭吃不消这样的长时间赶路,毕竟骑马赶路对人对马都是一种磋磨。

但屠昭真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完全能适应这种高强度的长途跋涉。

不仅没有拖慢进程,还拉着她一起加快了速度。

仇善一直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每到一处落脚的客栈就会跟郑清容会合,顺便送上一些补给。

往往这个时候,郑清容也会抽空跟他学一些手语。

到底在掌心写字不方便,她也想尽快熟悉仇善的这种表达方式。

经过仇善的教学,郑清容也算是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手语,日常生活中的常用词能够做到理解并回复。

就这样一边学习一边快马加鞭,到了驿站就立刻换上精力充沛的新马匹继续赶路。

终于,在离京的第七天,也就是查办案子的第八天,二人终于抵达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

一路风尘仆仆,二人却顾不得修整,直奔有作案嫌疑的泥俑匠家而去。

然而不幸的是,那个行将就木的泥俑匠已经离世,棺椁已经在她们来的前一天下葬。

据了解,泥俑匠姓刘,因为做泥俑的手艺非常不错,被人们叫做刘泥头。

刘泥头年轻时娶过一门媳妇,小两口靠着做泥俑赚些碎银,日子倒也过得自足,然而天公不作美,这样的美满生活没过多久,刘泥头的妻子就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刘泥头为人老实憨厚,是不少母父辈眼中的好女婿人选,他的妻子一死,他又正值壮年,便有人明里暗里劝他续弦,甚至有媒婆亲自登门给他介绍新媳妇。

但刘泥头都拒绝了,只守着妻子的牌位,一个人重新做起泥俑生意。

白天做,晚上做,风也做,雨也做,似乎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弥补妻子去世的空白。

只是这一做就累垮了身体,一直调养不好,原本好几年前就被大夫断定要死了的人,因为要圆妻子的念想,硬生生拖了好几年。

这不,才做完了事,就立即撒手人寰了。

郑清容在得知刘泥头个人生平事迹的时候,只觉得这样的人不像是个会杀人的。

但有一则消息又很符合本案。

根据杜近斋和章勋知那边查到的消息,十九年前,也就是刘泥头的妻子难产后没多久,刘泥头和他妻子的姐姐就发生过争执,当时二人动了手,还见了血,随后他妻子的姐姐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泥头妻姐的年龄对得上泥俑藏尸案的死者,失踪时间也吻合死者的死亡时间,只是之前被廖仵作误导死者是六指之人,刘泥头的妻姐不是六指,所以并没有把她的失踪联系到这个案子之上。

不过因为案子跟泥俑有关,杜近斋和章勋知查办的重点也在善于制作泥俑的人身上,尽管之前在不确定泥俑是哪一任房主人留下的,他们也挨个查过精于制作泥俑的人。

这其中就有刘泥头。

只是刘泥头在衡州新宁县这边口碑很是不错,调查走访下来都说刘泥头人很好,杀鸡都不敢,更何况杀人,所以便把他排除在外。

直到后面屠昭推翻了廖仵作给的结论,给出了杀人凶手的初步特征,而刘泥头正好断过指,年龄也对得上,基本符合作案之人,所以京城那边才能这么快锁定。

郑清容本打算来了之后查问的,但现在嫌疑人死了,事情就变得麻烦了。

“我们一来人就没了,还真是凑巧。”

嘴上说着巧,但她的神情和语气却没有任何表示凑巧的意思。

她可从来不信什么巧合。

屠昭也觉得这事有些问题,正了正色道:“巧不巧的,开棺验尸,一验便知。”

第59章 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 意外又不意外……

死人可比活人诚实多了,因为死人不会说谎,有什么就是什么。

郑清容点点头,也有此意。

得亏屠昭跟着一起来了,要不然这棘手的情况她还没办法应对。

因着刘泥头才过世,家里的陈设都还和他活着的时候差不多。

屋檐下摆着几个已经做好的泥俑,有的做了好几年,有的才做没多久,有明显的颜色深浅区分。

郑清容一一看过去。

泥俑确实做得很好,手艺了得,表面打磨得光滑,几乎看不出黏土的原本质地。

绕到背后,郑清容发现那些泥俑的后腰都是封闭的,没有任何半弧形的缺口。

再看墙角一堆破碎的泥俑片,应该是没做好特意打破的,但无论哪一块,截面都很平滑,可以看出细节做得很好。

这和她在大理寺见到的那个泥俑可不太一样。

她在这边观察泥俑,屠昭则去问附近的人,刘泥头埋在哪里。

刘泥头上无母父,下无子嗣,但因为人不错,是邻居们给他敛的尸,一口薄棺,和他已故的妻子葬在了东山头。

刘泥头手艺好,不少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都在他这里买过泥俑,听闻他去世,这几天也有不少曾经在他这里买过泥俑的人来悼念。

隔壁大婶见她和郑清容是生面孔,口音也不是衡州这边的,也以为她们也是来吊唁刘泥头的,所以热心地指了路。

反倒是对门劈柴的汉子觉得她们两个有些可疑,提着斧头问道:“你们两个是做什么的?”

刘泥头的泥俑都是卖给上了年纪的人的,两个不是本地人的小年轻跑来找刘泥头,怎么看怎么可疑。

郑清容和屠昭对视一眼,亮出了大理寺的令牌:“大理寺查案,刘泥头涉嫌京城泥俑藏尸一案,现需要开棺验尸。”

衡州不比京城,天高皇帝远,她们要是不亮出身份,只怕待会儿掘坟开棺会被人当做暴徒。

人们都讲究落叶归根,掘坟开棺无异于鞭尸。

到时候要是闹起来,那就更不利于查案了。

索性先把身份亮出来,好说好话。

“大理寺?又是京城来的?”汉子劈柴的动作一顿,语气瞬间变了,“难怪我说前几日怎么一直有人来问刘泥头的事,原来是你们这些人在搞鬼,一天天的查个没完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开棺扰他魂灵,当真是没有王法了。”

大婶听到郑清容说要开棺,也吓了一跳:“两位大人,刘泥头老实本分了一辈子,我们新宁县的人都看着呢,他怎么可能涉及命案?你们怕不是弄错了?”

刘泥头身死,都是周边的邻居为他打理的身后之事,此刻听到这边闹了起来,便都自动围了过来。

“开棺?开什么棺?谁要开棺?”

“人刘泥头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什么福,死了还要受罪,你们大理寺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今天谁要是开刘泥头的棺,谁就从老朽的身上踏过去。”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女男老少群情激奋,皆是反对的。

屠昭听得冒火。

现代有医闹也就罢了,没想到到了古代也这样,还是针对她法医的。

屠昭顿时也来了脾气,脆声道:“不开棺?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为刘泥头好,结果就这样让刘泥头带着杀人凶手的嫌疑入墓,百年之后,人们再提起刘泥头这个人,也只会说他是那个杀人凶手,而你们这些人就是帮凶。”

话刚出口,先前拿着斧头劈柴的汉子当即指责道:“你这黄毛丫头好生会胡扯,刘泥头是不是杀人凶手我们这些做邻居的还不清楚?你倒好,直接给人扣上了这么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屈打成招都不用了,直接改欲加之罪了是吧?乡亲们,她们这是要我们平头百姓当替死鬼呢,打死这些个狗官。”

一声出,百声应,人们拿着扁担锄头就要上前。

郑清容欲要上前阻拦,屠昭却拉了拉她:“你是当官的,不要跟他们拉拉扯扯,我来。”

她在现代也是见识过的,只要公务员跟公民有了肢体上的接触,不管事实如何,后面都会单方面演变成公务员殴打公民,不撤职处分也得通报批评记大过。

这些东西说不清楚的。

别说公务员了,银行和铁路工作人员面对那些奇葩客户和乘客时都要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甚至还为此衍生出一个委屈奖,谁最受气谁拿奖。

屠昭可不想在这里也有类似的事发生。

再加上这里又没有监控什么的,真有什么也说不明白,还是她来。

反正她现在还不是大理寺的正职公务员,就算打起来也只能算是底层人民之间闹矛盾而已,上升不到职责身份上去。

想到这里,屠昭一把拽住那个叫嚣得最凶的人抄起的条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来,打,往这里打,阻挠大理寺查案,还故意行凶伤人,我也要看看新宁县这边还有没有天理和王法了。”

她这一句成功让人停下了动作,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阻挠大理寺办案可和官逼民反不是一个概念,先前他们还能以这两人强行开棺为理由把人打一顿,就算官府问责起来,他们也占理,大不了就说是官逼民反,反正是她们先要越过他们开棺的。

但屠昭的话让他们反应过来了。

不管怎么说,她们是为大理寺办案的,要开棺验尸也只是例行公事,是通知,不是寻求他们意见。

大理寺的职权可比当地官府大多了,就算他们闹到当地官府去,也不会得到半点儿支持,说不定,当地官府还会问罪他们。

想到这里,众人讪讪。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民不与官斗。

这些个当官的什么干不出来,尤其是在京城当官的,真要是动起手来,他们只怕讨不到什么好。

见众人没有再喊打喊杀的意思,郑清容连忙控制局势:“诸位乡亲,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死者现在还停放在大理寺,凶手至今未被缉拿归案,谁又来还死者一个公道?涉及人命,不容疏忽,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作案嫌疑的人,当然,一个人有没有罪也不是你我口头上就能说了算的,是与不是,我们让刘泥头自己说。”

这个自己说当然是指开棺验尸。

劈柴的那个汉子极力反对:“不行,刘泥头已经入土为安,怎好又重新开棺?你们这是让他死也死得不安宁。”

郑清容看向那汉子。

从一开始,这人就在以各种借口阻她们开棺验尸。

刚才煽动百姓们对她们动手的是他,现在以入土为安不让她们开棺的还是他。

其他人虽然也反对,但都是出于人道主义,并没有像这个汉子一样带有这么强烈的个人情绪。

实在可疑。

敏锐如屠昭也察觉了问题所在,眯了眯眼,放开那人的条凳,转而走向汉子:“这位拿斧头的某某某,你一直不让开棺是打的什么主意?莫非刘泥头的死有蹊跷?还是说你从中做了什么手脚?怕被我们发现,所以阻止我们开棺?”

众人被她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都看向那汉子。

以往倒是没见到这汉子这般维护刘泥头,今天这般作态,确实有些奇怪。

汉子被众人盯着看,提着斧头结结巴巴,语不成句:“说……说什么呢你,少污蔑我,我只是……我只是出于对刘泥头死后安宁的考虑,已经下葬的人,再开棺可是损阴德的。”

这神态这表情,不是有鬼才怪。

屠昭转移矛盾道:“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并不足以洗脱你身上的嫌疑,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与刘泥头身死之事脱不了干系,想要证明你的清白,唯有开棺验尸。”

她这话其实有漏洞,因为按理来说是谁怀疑就谁举证,而不是怀疑谁就让谁证明。

然而她掐准了汉子急于解释的心思,以至于这么明显的破绽对方也没有发现。

汉子也是心虚,轻易就落入了自证陷阱:“我……我没有,他的死跟我没有关系,你……你血口喷人。”

这话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先前给郑清容和屠昭指路的那位大婶咦了一声,看向那汉子:“你这样,刘泥头的死怕不是真和你有关系?”

“我……”汉子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白费,只能我我我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郑清容一声令下:“拿下,开棺。”

其实不用她下令,就已经有人上来把汉子摁住了。

刘泥头人好,要是他的死真有不对的地方,他们断然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不管了。

为了真相,有人自发拿了铲子和锄头往东山去,还有专门的人压着汉子一道前去。

先前他们是坚决不同意开棺的,但现在汉子一看就在遮掩什么,不得不如此了。

棺材是昨天下葬的,坟包土层尚松软,人多,你一挖我一铲的很快就挖到了刘泥头的棺椁。

彼时除了刘泥头的棺椁,旁边还有一口棺材,只是年头已经有些久了,那是刘泥头妻子的棺。

除了两口薄棺,坟里还有两个相互依偎的泥俑,和真人等身大。

和一般的泥俑不同,这两个泥俑有颜色,黑发彩衣栩栩如生,犹如真人,硬度高不受潮,已经是陶俑的那种品质了。

“这是?”郑清容问。

想起泥俑的来历,大婶轻叹一声:“这就是刘泥头为他媳妇做的陪葬品了,他媳妇一直想要一个和她们两人一模一样的泥俑,说是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只要倾注心血做了彼此的泥俑,来生就还可以继续在一起,只是刘泥头的媳妇福薄,死之前都没来得及看到这泥俑,刘泥头悔恨不已,这些年一直收集各种珍稀黏土和颜料,哪怕身体熬垮了都还在做,甚至为了精益求精,还把泥俑做成了陶俑,这样就算埋在地下也不会轻易损坏,这不,前几天才完工,他人也似抽空了所有精气神,当场就倒地不起,跟着一起去了。”

郑清容打量着那两个陶俑。

一女一男跟两口棺材一样紧挨着,身前没能共白发,死后也算是不分离了。

郑清容着重看了一眼陶俑的后腰,依旧没有任何半弧形的缺口,全是封闭死的。

屠昭率先跳下坟坑,在几人的合力下,钉封的棺盖被重新打开了来。

纵然现在天气还不是很热,但一个死了好几天的人,还在棺材里闷了一天一夜,那味道也不是很好闻。

纵然人们再怎么敬重刘泥头,此时此刻也不由得露出几分难耐之色。

屠昭把随身携带的工具拿了出来,口罩和手套都戴上后,当即就要上手验尸。

郑清容取了纸笔,在一旁给她记录。

围观的人不由得惊诧。

“竟然是女仵作?”

他们一直以为郑清容才是要亲自验尸的仵作,毕竟他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女子当仵作的,而且还这么年轻。

这能验明白吗?

“是仵作,这是个中性词,又不是男的专属,如果非要加前缀,请在男仵作前面也加一个性别词。”屠昭纠正道。

她平生最恨拿性别说事的人。

上辈子在现代因为性别原因没有找到工作,这辈子在古代又因为性别原因还要被人歧视,甚至怀疑工作能力。

简直恶心人。

说罢,屠昭率先查看了刘泥头的右手。

和大理寺那边查到的消息一样,是断指,断口在经年累月之下已经结痂又愈合,肉长成了一团,有些发黑,看不到指骨的情况。

屠昭上手按了按,又拨了拨,还是分辨出来断指的断口不对:“他断的这截手指和泥俑里的那截手指不一样,虽然都是十九年前断的,但泥俑里多出来的那根手指是被咬断的,而刘泥头的手指断口很平滑,断骨也很齐整,应该是被切断的或者砍断的,而且比照着他左手尚存的那根大拇指,能发现他的大拇指比泥俑里的那一截要长一些。”

“也就是说对不上?和凶手不是一个人?”郑清容问。

屠昭颔首:“对,不是一个人。”

郑清容意外又不意外。

就知道案子没这么简单,先前查看泥俑和陶俑的时候就已经隐隐有那种感觉了。

后腰上没有半弧形的缺口,她先前以为那是一种残次品的代表,但是一个买得起京城宅子的人为什么要买一个残次品?

不过想起章勋知说第二任房主人,也就是泥俑的买主喜欢收集一些他认为奇怪的东西,她也就自洽了。

现在被屠昭肯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

但她不理解的是,既然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为什么又会死得这么巧?死在她们来的路上,甚至营造出一种暗地里有人要解决他的假象。

还有那个支支吾吾说不明白的汉子,为什么听到她们要开棺后极力反对?

“看看他的死因。”郑清容道。

屠昭知道她的意思,当下也立即查看起来,法医的专业能力让她很快便有了结果:“刘泥头确实身体不好,能拖到这几天才死可以说是个奇迹了,和大婶说的差不多,是过劳死的,只不过腰背肚腹身上的尸斑有些重,是死后被人打的。”

死后还被打,这下手的人有些恶毒了呀。

郑清容看向被五花大绑的汉子:“你打的?”

那汉子眼看着瞒不下去了,只能老实交代:“是又怎样?谁让他当初打我的?我只是还回去而已。”

难怪不让验尸,原来是因为这个。

屠昭翻了个白眼:“怂货。”

那人似乎被她这一句给点燃了,瞬间暴怒,几个人都差点儿压不住:“你说谁是怂货?”

“人活着的时候你不敢打,人死了你来补两脚,你不是怂货是什么?”屠昭嗤笑。

这种人她见多了,纯怂包心理变态。

汉子被她说中了心思,又气又愤怒,但还是倔强道:“要不是他把我的聘礼给抢了去,我早讨了阿萱做媳妇,何必看着她嫁给别人,他刘泥头就是该打。”

“抢?”郑清容重复了一遍他口中的这个字,又看向周围的人。

按照这些人对刘泥头的维护,刘泥头可是个不错的人,可怎么会做抢人钱的事?

闻言,大婶直拍大腿叫作孽:“你这混才,你当初为了讨阿萱做媳妇,偷了大官人的银子,是刘泥头把你偷来的银子及时还了回去,要不你可就要蹲大牢了,你不感恩也就罢了,怎的还倒打一耙?”

汉子才不认这个理:“反正是他让我没娶到阿萱,他就该打。”

他倒是想在刘泥头活着的时候打他几顿出气,但县里人看得紧,压根不给他机会,而且刘泥头身体又不好,他怕下手狠了把人给打没了,也就只有他死后才能补上几脚。

屠昭无语得很。

又怂又不担事,这样的人真该吊起来狠狠打一顿。

亏他先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王法,他偷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王法?

人们知道汉子的作为后,又骂又气,倒是有上前揍他几拳的。

汉子起先还想反抗,挨了几拳后倒是老实了。

搞了半天又是个乌龙,汉子跟刘泥头的死没关系,郑清容悻悻,只能问起刘泥头断指的事。

同样在那个时间断了手指,有些过于巧合了。

大婶倒是个知情的,答道:“刘泥头媳妇去世没几天,他就开始着手做陶俑了,当时有一味颜料很特殊,只有岭南道潘州茂名县那边有,刘泥头就去走了一趟,回来后带回了颜料,但是右手大指头也没了。”

郑清容眉头紧锁:“岭南道潘州茂名县?”

这个地方有些耳熟啊。

第60章 很容易滋生伦理问题 这里的男人过于多……

接手泥俑藏尸案的第二天早晨,她在城东遇到的惊马事件,那个翰林院万鹤鸣万典簿好像就是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人。

没想到现在出了京城,来到了江南西道这边,又一次听见了这个地方。

郑清容再问:“刘泥头可有说过他的手指是怎么断的吗?”

大婶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自从他媳妇去了以后,刘泥头就变得沉默寡言的,有什么伤啊病啊的都自己挨,不会主动说的,我们做邻居的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郑清容颔首表示知道了。

纵然没问出来什么有用信息,但一个人的手指是不会无缘无故断掉的,更何况是被切掉或者断掉的。

不过相关手指的事,倒是让她联想到了一点,不由得问屠昭:“慎夫人有说过别人的手指可以接到自己的手上吗?”

凶手知道慎夫人能给人接手指的事,所以被咬掉了手指头后把死者的肚腹剖开想要拿回断指。

然而那个时候凶手发现手指已经损毁到不能再接上去了,这个时候他会不会想别的办法。

比如把别人的手指接到自己的手上?

她承认,这个想法有些疯狂和大胆。

但这是她目前根据已知线索,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比较合适的猜想了。

屠昭道:“这个问题当初也有人来问过我娘,不仅问过,还实践过,有位有钱人家的老爷外出游玩时遇上了狼群,死里逃生但还是被咬掉了两根手指头,但他有钱,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自然也能买两根手指头,他知道我娘有给人接过断指的事,所以从乞丐手上买了两根新鲜切下的两根手指,拿来找我娘让给他接上,但这怎么能行,且不说人与人的手指之间本就有所不同,光是排异反应就够让人吃一壶的了,更何况这还很容易滋生很多伦理问题。”

“伦理问题?”郑清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对。”屠昭接着道,“如果说别人的手指可以接到自己身上,那是不是代表以后别人聪明的脑袋瓜也可以接到自己身上?顺着这个思路再往深处想,年老的人想要换个年轻的身体,残疾的人想要个健全的身体,死去的人想要一个活着的身体,只要有这个需求,就会有这种市场,市场之上,只要有钱就都可以买到,或者说不用买,权势威逼之下,会有很多人被自愿的,只要自己不是那个最有钱和最有权的人,那么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别人替换的备选项。”

郑清容听得头皮发麻。

如此一来,只怕这世道会乱。

屠昭说的还只是有钱人家的老爷跟乞丐买了两根手指,跟吃饱穿暖相比,两根手指自然算不得什么。

但若是往后更有钱的人断了胳膊断了腿什么的,这个时候很可能就瞧不上乞丐的胳膊腿了,只要肯出钱,就有得挑,同等条件下,为什么不挑选更好更优秀的替换品?

更别说除了钱,还有权势这种凌驾于人权身上的东西。

有钱的人为了一己私欲动用钱财买卖他人身体,有权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也会出手干预。

打个比方,倘若皇帝为了追求长生不老,也通过类似的换身体来实现,假设皇帝有一天看中了某个人的身体,一道圣旨下去,让这个人把这具更年轻的身体给他,这个时候就没有这个人说不的机会。

因为这是权,还是皇权。

所以万万不能开这个口子,也幸好没开这个口子。

顿了顿,屠昭又道:“不过说来也巧,这也是十九年前的事。”

她当时虽然还没穿过来,但后面长大后听她娘说起过,也是探讨了这当中的伦理问题。

不得不说,她这个古代娘亲的思想真的很超前,把现代这方面会出现的问题都考虑到了。

听到她说是十九年前的事,郑清容心下一动。

又是这个时间点。

不管事件之间有没有关联,重复在这个时间点发生一些事总是会觉得有些出奇的巧合。

想起杜近斋和章勋知那边还查到刘泥头妻姐失踪的事,也是这个时间点上,郑清容又问大婶:“刘泥头的妻姐也是在那段时间失踪的是吗?”

似乎很久没人提起刘泥头妻姐的事,大婶都有些淡忘了,想了想才道:“哦对,她家两姐妹自小感情就好,当年刘泥头媳妇难产死后没多久,他那守寡的妻姐就直接找上门来,对刘泥头又骂又打的,说是她妹妹的身体本就不适合生孩子,他还让她怀孕,我当时还拉架来着,要不然就凭刘泥头那任打任骂的木讷性子,可能得被他妻姐给当场打废掉。”

说着,大婶指向坟的一侧:“许是知道人已经没了,再怎么打骂刘泥头也无用,他妻姐打骂完就在她妹妹坟头那里哭,也不让人靠近,我们劝她事已至此别太伤心,她只让我们滚,说死的是她妹子,又不是我们的妹子,我们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种气话我们都能理解,也没往心里去,就是不知道她在这里哭了多久,反正第二天我们也没见到她人,只当她是回去了,谁晓得隔天刘泥头上门赔罪时没见到她人,家里的东西都还在,就是人不见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就是没有看到人影,你说她要是因为自家妹子过世伤心过度寻死那也能说得过去,可问题是连她的尸体都没有发现,报给县衙后县衙那边也在找,但一晃十九年过去,到现在都没有半点儿消息。”

听妇人讲完,郑清容在脑中理了理时间线。

先是刘泥头媳妇难产而死,再是他妻姐找上门,无故失踪,随后刘泥头断了手指头,到现在刘泥头身死。

一桩桩事件看起来有关联又好像没什么关联,但之前查到的线索全部作废,案子又陷入了僵局倒是真的。

看来想拿到新的线索还得去岭南道那边走一趟了。

毕竟什么颜料能让人手指断掉?这当中怕是还发生了什么。

屠昭显然也和她想到了一块去,打探道:“婶子,方才我听你说刘泥头做陶俑的一味颜料是在岭南道那边拿到的,不知是什么颜料?是私人交易的还是店铺专卖的?”

大婶方才见屠昭验尸说得头头是道,很是专业,此刻对她的问话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指着陶俑衣服上的一处颜色:“就那蓝色的,叫什么来着,听刘泥头说它好像叫石青,拿回来的时候是好几块石块的样子,刘泥头当时也顾不上手指头的伤,连夜研磨成粉又过水筛淘,可麻烦了,做了好久,最后才得一小盒,因为这个颜色是潘州茂名县那边独有的,稀罕得很,所以也贵,更多的是有钱也难买,那时刘泥头听说当地有家新开的颜料铺在出售这种颜料,饭都顾不上吃,连夜跑去了茂名县,花光了所有积蓄才把颜料带回来,据说这些年那颜料铺也是靠卖这些颜料发了不少财,成了岭南那边最大的颜料商,叫彩云堂。”

岭南道和江南西道接壤,常有买颜料的商人来往两地,所以她们这边的人也知道一些那边的事。

郑清容道了声多谢,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了一部分,厚葬了刘泥头和他妻子,便和屠昭改道去了岭南那边。

与此同时,郑清容传信到京城,给杜近斋和章勋知简单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她倒没有再让他们查找新的符合杀人凶手画像的人,消息送达需要一定的时间,距离十天之期只差两天,时间上完全来不及。

更何况要是有其他符合条件的嫌疑人,杜近斋只怕早就说了,何必藏着掖着。

所以,目前就只能靠她们这边自己找了。

叫上仇善,三人连夜赶了一晚上的路。

好在衡州和潘州离得不远,一行人于次日下午抵达岭南道潘州茂名县。

这是她们离开京城的第八天,也是查办案子的第九天。

一到潘州这边,郑清容就深深感受到当地那种荒凉偏僻的氛围。

和京城的富饶繁华不同,茂名县这边很明显的地瘠民贫,屋舍布局单调,颜色沉闷灰扑扑的,来往的人一贯的粗布麻衣搭草鞋,路过一家鸡舍,能看到里面养的鸡也是瘦小无比,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会觉得这里不是东瞿。

千里之遥,天差地别。

其实当初到衡州那边就能感觉到当地的经济发展比之京城差了不少,但也不是说很差的那种,起码街上店铺酒楼生意都还不错,人们身上穿的衣服款式和颜色都各有特色。

但潘州这边就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过于贫穷落后的原因,沉闷,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郑清容知道离京城越远的地方经济肯定要稍稍差一些,但也没想到这边会这么差。

明明头顶同一片天,却因为脚踩不同的地而过着不一样的生活。

难怪多作为流放之地,这样的环境,很难想象生活在这里的人是怎么过的。

由于茂名县这边鲜少出现新面孔,二人又不是当地人的打扮,纵然赶路鞍马劳顿,但仍掩不住一身鲜亮,是以一出现就受到不少人的关注,尤其是屠昭。

屠昭原本也觉得没什么的,可是越往里走,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视线越多。

并不是出于礼貌和好奇的那种打量,更多的是在挑选货物的那种眼神,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在她看过去时,那些人不仅不回避,反而更大胆地盯着她看。

屠昭不适地皱了皱眉,低声跟郑清说:“我怎么感觉这边的男人过于多了?”

一路牵着马走过来,女子没看见几个,就算有,也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不是腿脚不便就是老态龙钟,年轻的女子几乎没有。

不用她说,郑清容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是,有些不正常,待会小心些。”

就算这世道再怎么规训女子出嫁前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嫁后要相夫教子夫唱妇随,但也不至于人前都不露面了,日常活动总是要有的吧。

屠昭道:“这些男人看我的眼神很熟悉,跟之前孟财主把我骗进庄子时一样。”

这种男人看女人的下流眼神她可太熟悉了。

虽然没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就是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跟吃了苍蝇一样。

郑清容身为女子,自然也明白这些眼神代表着什么,郑重道:“安全起见,我先让人把你送回京城,杜近斋那边派来的军士差不多也该到了,你先跟他们会合,彩云堂那边我自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