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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一臣 羞花掠影 25910 字 26天前

就只有定远侯把符彦当个宝!

路过的定远侯听到她这样说,冷哼一声:“郑大人可要说到做到,不然……”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郑清容向他作揖,端的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姿态:“侯爷放心,下官记着呢!”

说起来她今日能进宫也要多亏了这位定远侯从中出力。

对于帮过她的人,她一向很宽容。

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帮,是不是主动帮,反正她受益了就是。

定远侯才不要跟她这个伤害自己爱孙的人废话,尤其见不得这人还在笑,春风得意的。

本以为能治她的罪,结果人家升官了。

真是气煞他也,越想越气,当即拂袖离去。

见到定远侯如此,周遭再围上来的人也少了很多。

纵然升了官,但得罪了定远侯府,往后有她好果子吃。

再加上听紫辰殿的官员说,这位郑主事厉害得很,一开口就得罪不少人。

是以对于是否结交郑清容这件事,不少人持观望态度。

姜致眼睛微眯,一指被官员们围在中间的郑清容,问道:“那人是谁?”

宫里消息本就传得很快,跟在她身边的宫女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立即答道:“回公主,那是陛下新封的刑部刑部司主事,名唤郑清容。”

“郑清容?扬州来的那位?”姜致听过这个名字,于是条件下反问了一句。

“就是那位扬州来的郑大人。”宫女应答。

原来是他。

姜致若有所思。

纵然她这边没有摆出公主的仪仗,但一架轿辇出现在这里,还是很快便有官员看见了她,纷纷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

郑清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位安平公主,心里几分讶异,但还是跟着周围的官员向她施礼。

见是姜致,陆明阜不动声色往郑清容身后挪了挪,企图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虽然他和安平公主之间没什么,但是有先前的赐婚风波在,平日里见到也很是尴尬。

尴尬是一回事,重要的是各自身份敏感,他不想和除了郑清容以外的女子有牵扯。

姜致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目光却是一直落在郑清容身上:“郑主事郑大人?”

突然被点名的郑清容感到几分疑惑,不知道这位公主是怎么认识她的。

抬头一看,就见姜致几分打量几分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公主殿下,臣在。”郑清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是自己却注意到她脚上的伤。

这是摔了?

郑清容没听到有关姜致摔伤的消息,此刻虽然留意到,不过视线并没有过多停留。

主要是她现在是臣子,无论是展现出来的性别还是身份,都不合适一直盯着一国公主看。

那也显得太没分寸太不怀好意了。

也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姜致忽然笑了:“郑大人调任京城,如今又高升主事,还未来得及恭喜大人,英才得展。”

郑清容觉得她这笑别有深意,但具体是什么意思她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目前看来,并不是敌意。

一个人对她展现出来的是不是敌意,她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公主谬赞,全凭老天赏饭!”郑清容开玩笑道。

要不还是说京城跟别的地就是不一样呢,她才封的主事,现在就连公主都知道了。

说是老天赏饭也没错,谁让她运气好呢?一来就撞见罗世荣和赵勤等人收钱篡改案宗的事。

被她抓住了小辫子,这不趁机把他们头皮扯下来都对不起她这运气。

“郑大人真是风趣,也真是厉害。”姜致被她逗得又是一笑,没忍住赞了一句。

郑清容赔笑:“公主要是再夸下去,我可就不好意思了。”

说是不好意思,脸上却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局促和窘迫。

当然不会不好意思,先前面对穆从恭的意有所指时她都能自洽成夸奖,此刻面对姜致的夸赞又怎么可能羞赧。

她就不是个会因为几句夸奖就害羞的人。

姜致觉得她说话很有意思,装作生气的样子:“那是我的不对咯?”

“哪能啊,是臣的荣幸!”郑清容道。

三两句又让姜致笑得不行,忙用扇子遮挡一二:“郑大人真的很厉害!”

说完也没有再逗留的意思,示意宫人往姜致的宫里去。

百官行礼恭送。

郑清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但是忽略了什么呢?

她不得而知。

不过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安平公主话里有话。

同一句话短时间内说两次,这很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这是她第一次和安平公主遇上,先前不可能见过。

所以,安平公主方才的种种行为到底是为什么?

真的只是恭贺吗?恐怕不止。

第27章 要看好我呀! 坐着不行,那我躺着?……

因着要处理罗世荣等人贪污的事,姜立特意给郑清容、陆明阜、杜近斋和胡源德、严牧几人放了半天假,允许她们明日再到各自部门上公。

敲登闻鼓状告当朝官员的事本就备受瞩目,郑清容一行人被请进宫去,百姓们仍不愿离去,一个个踮脚探头往里看。

此刻看到郑清容等人出来,不由得追问事情如何。

郑清容略一施礼:“承蒙各位乡亲关心,此次贪污受贿之人已被绳之以法,之前的冤假错案也会重新彻查,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有结果了。”

这个结果自然是该抄家抄家,该砍头砍头。

众人一听当即拍手叫好。

可以啊这位郑大人,一来就干了这么件大事,雷厉风行啊!

“郑大人揭发了贪污大案,不知可有什么奖赏?”惊叹声中,有人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作恶者受罚,检举者自然也得有赏。

赏罚分明,如此才算公正。

梅娘子笑道:“郑大人现在可是刑部司主事了。”

当中不乏有了解东瞿官制的,一听这话当即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郑大人升官了?”

进去前还是令史,出来就变成主事了。

她才来京城没两天吧,怎么升官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郑清容哈哈一笑,话说得极为漂亮:“小升小升,不足为道,都是托乡亲们的福。”

忽然有人一拍脑门,啊呀一声:“郑大人来京城任职不到两天就升了官,那我岂不是赌输了?”

那人一说,顿时好些个人也想起来自己在赌坊的下注。

赌坊为郑清容的到来特意开了一个赌局,赌这位同样扬州来的郑大人能在令史这个位置上待多久。

有三天、十天、半个月三种可押,介于有陆明阜这个状元郎三天不到就被贬的前车之鉴在,所以他们很多人都押的三天。

本以为这已经是最短的时间了,结果两天不到,这位郑大人就不在令史这个位置上了。

而且不是被贬,而是升官。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赌坊单独为一个人开赌局的事本就前无古人,是以昨日放出这个消息,京城几乎是个人都知道,也有不少人都想凑热闹押了注。

此刻反应过来,一时乱乱。

“天呐,我记得昨日有两人别开生面,单独下注了两天,是怎么做到未卜先知的?”

起先赌坊只设置了三天、十天和半个月三种期限,突然有人新投了一个两天的,这本就不合规矩,按理说是不被允许的。

但是赌坊为了造势,也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参与,所以破例允了,又单独开了一个两天的。

不过这两天未免有些太瞧不起人了,所以没人跟着押。

除了那两个人。

郑清容闻言稍有疑惑。

这两天是她让胡源德特意去开的,按理说只有她跟胡源德知道,怎么还有一个人跟着押了?

郑清容眼神询问胡源德,想问问他在押注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一起押。

然而胡源德摇了摇头表示并没有。

他也不知道还有谁跟着他押了,当时明明只有他一个人押两天来着。

有人用开玩笑的语气道:“郑大人,下次升官可要提前通知我们,这次我们亏大发了。”

昨日后面来押两天的那人还特意抬高了赔率,把之前的一赔百抬高了三倍。

这样一来,赔的赔死,赚的也赚翻。

郑清容敛去心中的疑惑,用同样的开玩笑的语气道:“不知这位兄台押的什么?”

“他押的三天,我看见的!”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高声回她。

“三天?这么看不起我郑某人?”郑清容竖起三根手指,佯装生气。

她当然知道这里的三天不是赌她三天升官,而是赌她三天下台。

但她心情好,还是要给人台阶下的。

先前让她提前告诉何时升官的那人嘿嘿一笑:“要不还是说郑大人厉害呢?”

以前这位郑大人在扬州,名声再怎么如雷贯耳也都是道听途说。

现在见了,还真是不一般。

郑清容噫了一声,对周围的百姓道:“要看好我呀!”

陆明阜一直站在她身后,满心满眼都是她,看着她和百姓你一句我一句说笑,看着她被人群围在中央,感觉就跟回到了扬州一样。

她说得没错,一定要看好她呀!

她很厉害的!很厉害!很厉害!

众人被郑清容的小幽默逗得哈哈笑,嬉闹一番这才肯离去。

别说是百姓,杜近斋都被她这话逗得跟着笑。

这位郑大人真的很不同,和他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同,说话做事无处不讨人喜欢。

看着众人渐渐离去,郑清容转身交代了几句,说是今晚请她们几人一起吃顿便饭。

首战告捷,这算是开了一个好头,值得庆祝一番。

随后她又让胡源德休息一番后再伪装去赌坊取钱,当然,她也会跟着去。

一来是为了保证胡源德的人身安全,毕竟突然赢了这么多钱,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二来她也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人才也跟着押了两天,简直太有眼光了。

因为郑清容升官升得突然,赌坊此刻已经炸开了锅。

除了押两天的那两人,其余所有人都输了,输得很彻底,赔率还这么高,谁不震惊。

郑清容和胡源德过来的时候,赌场正热闹。

赌坊的老板是个很有江湖气息的女子,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豪迈和洒脱,名叫银学。

本人也很有格局,对赌赢的人也做了特殊的保护,让她们从后门进去的,还悄悄将她们带去了平日里没人能上来的雅间,没让别的人看见。

郑清容觉得银学这个名字很贴切,赌坊嘛,可不就是做银子学问的。

本以为隔间里就只有她和胡源德两人,结果银学推开雅间的门时,郑清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浅淡的面上天然一色病白,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退,就是还有些许浮肿,但丝毫不影响这张脸的完整度,反而更显得几分楚楚。

彼时那一双桃花眼看过来的时候,山水迢迢,风雪尽融,四时好景都比不过此种风情。

庄世子?

郑清容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另一个押了两天的人是谁了。

这不就是答案吗?

银学引着她和胡源德进去坐,又给几人亲自斟茶:“几位稍等,我这就去取钱。”

因为涉及到的数额比较大,所以她还需要清点一番。

郑清容接过清润的茶水,道了声“有劳”。

银学很喜欢有礼貌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出去时还贴心地嘱咐人送果盘和点心进来。

雅间的门再次关上,庄若虚冲郑清容笑道:“郑大人,好巧!听闻郑大人升官了,恭喜!”

郑清容挑挑眉:“巧吗?我怎么感觉世子故意在等我?”

有那日在庄王府的一面之缘在,她可不信面前这人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病弱只是他的保护色而已。

庄若虚捧着茶水,也不喝,只用来暖手:“被大人看出来了啊,怪不好意思的。”

嘴上虽然说着不好意思,但是面上不见半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

茶水的蒸蒸热气浮上,给他的面容添了几分朦胧,多了几分雾里看花的感觉。

“庄世子找我有事?”郑清容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打哑谜,开口就问他是什么意思。

庄若虚歪着头瞧她,神情似乎很是受伤:“没事就不可以找大人了吗?”

郑清容点点头,一本正经:“没事尽量别找,因为我忙着升官。”

庄若虚没忍住笑出声来,因为笑得过了还咳了两声,最后还是喝了手里的茶水才勉强压下咳意。

郑清容见他实在咳得厉害,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他手边。

心想这人的身子骨还真是够弱的,简单地笑也能笑成这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多谢大人。”庄若虚从她手里接过茶水,小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掌心,一触即分,却带着茶水没有的温度。

他自小畏寒,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披风,取暖的东西更是不离手。

但那些终究是外物,效果不佳,暖和不了多久,只能暖最外面的一层皮,里面的骨头还是冰的。

但方才接触到郑清容掌心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不一样。

她的手是有些凉的,但是对于畏寒体质的他来说可以说得上是温暖了。

而且还不是只暖和外层肌肤的那种温暖,以至于他有些贪恋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温度。

但是郑清容并没有给他机会,把茶递给他后就收回了手。

就好像方才的触碰从来没有发生过。

除了他的尾指还有些许羽毛般划过的酥麻。

胡源德跟这位庄王府的世子不是很熟,所以除了先前行礼表示见过后一直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二人,想着这位世子爷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郑清容把点心和果子往胡源德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吃,随后又看向庄若虚,等着他缓过来。

庄若虚看了看胡源德面前的茶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垂下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笑意浅淡。

他起先以为这位郑大人对自己挺好的,起码在他咳嗽的时候给他递了茶水。

现在看来这位郑大人貌似对谁都挺好的。

笑了笑,庄若虚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是来报答郑大人昨日出手相救的。”

郑清容没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郑大人这是不相信?”庄若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起来,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郑清容难得皮笑肉不笑:“庄世子现在坐在这里和我说这话就很难让我相信。”

这可和她印象里的庄王府世子有所不同。

虽然只匆匆见过两次,但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位庄世子没那么简单。

庄若虚煞有其事地想了想,要怎样才能让她相信:“坐着不行,那我躺着?”

郑清容觉得这话跟她之前对符彦说的“要不我哭一个”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这不是重点好吧。

怎么突然无厘头起来了?

似乎被自己的话笑到,庄若虚没忍住笑了,怕再上演笑咳起来的事,这次他很快止住:“抱歉,一时口快,让郑大人见笑了。”

“我倒觉得世子很适合讲笑话。”郑清容道。

庄若虚状似无意一问:“郑大人喜欢听吗?”

郑清容觉得他这话问得有些怪,但出于礼貌还是答了:“相比听笑话,我更喜欢把人变成笑话。”

尤其是那些以权谋私,不管百姓死活的人。

比如刚刚解决的罗世荣等人。

庄若虚听完又是一笑,摇摇头:“郑大人呐……”

他以为自己说话已经够好笑了,没想到这位郑大人说话更风趣。

说话间,银学已经带着清点好的银钱进来。

因为数额比较大,全部用银子很不方便,所以她特意换成了银票,两叠,一叠薄,一叠厚。

银学把两叠银票各自放到郑清容和庄若虚面前:“这是二位此次赌赢的银两,请清点。”

郑清容注意到她的措辞和态度。

在雅间里见到庄若虚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这赌坊背后的主人是他。

若不然怎么解释他跟着押两天的赌注,还有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他?

但经过方才的谈话以及现在银学的表现,她否定了这个猜想。

庄若虚看起来人畜无害,虽然有些话听起来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不像是有城府,能经营这么大一家赌坊的样子

而银学对他的态度跟对自己没有差别,不像是面对主家的姿态,身上那股子快意恩仇的劲也不像是能听命于谁的人。

所以,她能确定,庄若虚跟赌坊没有关系。

银学就是赌坊的主人。

想清楚这一点,郑清容看着面前这叠薄一些的银票。

说是薄,但是已经比她想象中的厚不少了。

昨天从刑部司出来遇到的那位小哥说是赔率一赔百,所以她给胡源德的是三十两。

用三十两去赌,按照一赔百的赔率来算,最后能拿到三千两。

但现在这叠银票明显比三千两多。

“请问赔率是多少?”怕算错了,到时候麻烦,郑清容趁机问了一句。

银学指了指庄若虚,笑着解释:“起先是一赔百的赔率,不过后面押注的这位公子抬高了赔率,变成了一赔三百。”

赌坊里只认钱,不认人。

所以她从来不称呼这里人的身份,也不屑于称呼。

这是她的规矩。

是以现在介绍庄若虚也只是用“公子”来代替。

郑清容道了声难怪。

一赔三百?那不就是九千两,肯定比三千两的银票厚一些。

就是她想不明白庄若虚这样做的原因。

不过庄若虚也没等她想明白,顺势把自己面前厚上不少的银票往郑清容面前一推,笑道:“这就是我的报答。”

第28章 无功不受禄 我收到问姐儿的消息了……

报答?

胡源德差点儿惊掉下巴,手里的一块点心都没拿稳,突兀地掉在桌子上。

这么多的钱,就这样送了?

真的假的?

银学觉得有意思,目光在郑清容和庄若虚之间来回转。

而当事人之一的郑清容面上毫无波澜,没看庄若虚推过来的钱,而是盯着他瞧,眼神里带着几分“你不怀好意”的审视。

庄若虚受不了她这般直白的打量,不免干笑两声掩饰:“郑大人何以这般看我?”

他做错了什么吗?

“我跟庄世子有仇?”郑清容问。

庄若虚一愣,不解她为何这么说:“此话怎讲?”

郑清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庄若虚:“我才检举了刑部司一干官员贪污受贿,转头庄世子就给我送钱,庄世子莫不是也想升官了?”

庄若虚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顿时哭笑不得:“郑大人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感谢郑大人,并没有别的想法,我这身子骨,要官职也没用。”

“庄世子昨日已经谢过了。”郑清容面不改色。

昨日口头谢不算,今日还要拿钱谢,真是有够无聊的。

庄若虚轻笑一声:“郑大人不必世子世子的称呼,太客气了,我和大人差不多同岁,叫我若虚就好,虚怀若谷的若虚,新改的名字。”

郑清容对于这新改的名字持怀疑态度。

怎么突然就改名了?

难怪她昨日听到苗小公爷叫他什么若虚阿兄。

词是个好词,就是谐音不好,若虚,弱虚,身体本来就不好,也不怕一语成谶。

“既然不要官职,那你要什么?”郑清容问他。

这次倒是没有再叫什么世子了,但是也没叫他的名字。

不要官职,那就是另有所图。

她从来不信天上会掉馅饼的事。

“我要郑大人……”庄若虚笑了笑,将尾音拉长。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庄若虚原本想看看郑清容听到他这话是什么表情。

是羞恼?是愤怒?还是假装听不懂?

结果对方平静得很,别说脸上有什么别的情绪变化了,就连眸中的光影都不曾变动半分。

唉,真是个正经又无趣的人。

这话要是换做苗卓听了,那不得又气又羞直跳脚?

见逗不了郑清容,在胡源德一脸震惊的神情里,庄若虚只好又补了一句:“收下这些钱。”

“无功不受禄。”郑清容回答得也简单,似乎方才庄若虚的调笑并不存在,她什么也没听见。

她没被逗到,一旁的银学却被郑清容的这般从容又镇定的反应给逗笑了。

一个有意说笑,一个却没什么反应,真是莫名好笑。

笑完怕庄若虚尴尬,银学又忙给自己打圆场:“真是不好意思,进来前吃了几颗荔枝,吃得急,一直哽在喉咙,方才不小心被呛到了。”

这话太过牵强,还不如不解释。

庄若虚无奈,示意她大大方方笑:“银东家想笑便笑,我也觉得挺好笑的。”

哪有人这么从容淡定的?

这让他的引以为傲的嘴上功夫有些遭受打击呀!

银学听了他这话更是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相比之下,胡源德就显得沉着许多。

他不是不敢笑,而是觉得这不好笑吧。

怎么感觉郑大人被调戏了?

虽然没被调戏成功。

庄若虚揉了揉眉心,接着郑清容方才的话继续说下去:“郑大人怎么无功?若无郑大人,也无这些。”

郑清容摇摇头:“不一样,你这个不是我押的。”

分得这么清楚?

庄若虚竟然觉得自己找不到话反驳。

想了想,觉得自己此举虽是好意,但还是有些冒昧,庄若虚便向她郑重一礼:“是我冒犯了,抱歉。”

“世子客气。”郑清容抬手止了他的虚礼,“我等手上还有事,恕不奉陪。”

说完,郑清容拿了自己的那一份,示意胡源德一起出去。

胡源德本就被不按套路出牌的庄若虚弄得心神不定,哪里敢多逗留,连连跟上。

庄若虚看着两人出去,身影渐渐远去,最后离开视线。

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到被郑清容扶过了手臂上。

半晌,笑了。

直到出了赌坊,胡源德才敢小声问郑清容:“郑大人,这庄世子今日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又是送钱又是赔礼的,他都糊涂了。

“闲的。”郑清容道,两个字给庄若虚判了性。

胡源德啊了一声。

闲?庄世子有这么闲?

郑清容不想说太多,把赢来的钱交给胡源德:“你先收好,晚上人齐了一起分。”

“分……”胡源德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以至于震惊到直接喊了出来,反应过来后声音过大后又忙掩住嘴,再三确认,“郑大人是说分钱?”

这押注的钱是郑大人的,单独起两天的主意也是郑大人的,按理说这些赢来的钱都是郑大人的。

怎么还要分给他们?

他们又没出什么力。

郑清容点点头:“对,分钱,今日这件事的成功离不了每个人的努力,有钱自然要一起分,你回去把钱均分一下,每个人都有。”

说完也不等胡源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拍拍他的肩走了。

今日慎舒展现出来的医术让她记忆犹新,她得去走一趟,看看师傅的身体还能不能恢复。

按照前天晚上的记忆,郑清容一路来到慎舒和屠昭的竹屋。

为了表示感谢,她还带了一些水果和扬州特产,打算给母女二人尝尝鲜。

彼时竹屋这边只有屠昭一个人在,臂上系了襻膊,在地上捣鼓些什么。

走进一些,郑清容便发现地上都是些泥捏成的人体骨架,虽然是泥捏的,但是形状和大小十分逼真,若是忽略掉颜色,俨然就是一副真的人体骨架。

她并未收敛气息的脚步,所以听到脚步声的屠昭回过头来时,看到的就是拎着一篮子水果蔬菜的郑清容。

“哎?是你?你怎么来了?”屠昭面上几分讶异。

她记得郑清容这个人,那天帮刘家婶子劁猪的好心人,但是现在还不知道她就是扬州来的那位郑大人。

郑清容注意到她手里正在用泥捏的东西,是人的头颅,已经初具雏形。

心里不得不感叹一句好一双巧手,泥做的都如此栩栩如生。

略一施礼,郑清容道:“在下郑清容,突然上门,叨扰了,是这样的,今日有幸遇到慎夫人替我朋友诊治,特前来道谢。”

她还记得劁猪那日妇人们说过阿昭姑娘帮人劁猪不要钱,只要一些蔬果米粮,所以她这次也带了一些。

“原来你就是扬州那位郑大人?我听京城的人提起过,没想到是你!”屠昭面上几分欣然和意外。

这位郑大人竟然会劁猪,真是不简单。

郑清容笑笑:“正是在下。”

听到她说是来道谢的,屠昭顿时了然:“你是来找我娘的吗?她出去了,不在家。”

郑清容心中疑惑。

竟然还没回来吗?

都午时了,她以为慎舒早就回来了,结果没有。

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这样啊,看来我来得不巧。”知道屠昭现在手上不方便,郑清容自觉放下手里的东西。

虽然跑空了,但郑清容并不打算就这样走了,而是好奇地问:“阿昭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实在是屠昭手上的泥让她不由得想起最近京中那一起泥俑藏尸案,而阿昭姑娘也算是知情人,所以就打算问两句。

许是有劁猪的情分在,屠昭对她的印象还不错,所以面对她的询问直接告诉了她:“做人体骨架模型,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体解剖做模型,就只能自己用泥捏一个骨架了。”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她现在算是知道救治严牧的时候慎舒为何会说“救不活她带走”这句话了。

是为了给屠昭准备的吧。

当时严牧的情况很不好,慎舒其实可以袖手旁观或者动手脚让严牧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去的。

但是她没有。

只能说,慎舒真的很有原则,心性也非常。

不愧是逍遥六女之一。

“阿昭姑娘很需要一副人体骨架?”郑清容蹲在她身边,也细细打量起那些泥捏的骨头。

屠昭道:“主要是职业病,没有一副人体骨架在身边总觉得少些什么。”

法医没有人体骨架模型就跟孙悟空没了金箍棒是一样的,刺挠。

她当然可以去挖坟弄一副现成的骨架,但是太不道德了。

她不干这种缺德事。

而那些自然死亡或者意外死亡的人,哪怕她提出来买,家属都不愿意把尸体给她,说什么这是对死者的不敬,毕竟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有些过激的还骂她有病。

所以就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郑清容点点头,已经能做到自动去猜测理解她口中那些陌生词汇了。

怕弄坏地上这些大大小小的骨架,她没上手,只用眼睛看,同时不忘赞叹:“阿昭姑娘的手艺很不错啊,这骨头捏得很漂亮。”

是真的很漂亮,不是皮囊容颜的那种漂亮,而是一种原始的漂亮。

难得遇到一个志趣相投的人,屠昭笑开了花:“是吧是吧,很好看吧!我不光是手艺不错,我验尸的技术也很不错,只可惜怀才不遇呐。”

后面这句完全是她对自己的自嘲。

现代没找到工作,结果到了古代还是找不到。

还真是可怜又可悲。

郑清容忽然问她:“阿昭姑娘有想参与最近这出泥俑藏尸案的想法吗?”

她后续想接手这桩案子,自然也需要有人相助。

大理寺那边迟迟查不出来,就连死者是谁都还不知道,所以她想可能需要从这方面入手。

如此就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仵作协助。

屠昭当初能赶在仵作之前瞧出死者的性别和年龄,想来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再看屠昭做泥骨这手艺,她觉得是个不错的人选。

当然,得先问问她本人同不同意。

“可以吗?”听到可以验尸查案,屠昭两眼放光。

她可憋太久了,对验尸这种事等不了一点儿。

之前本就有意自荐,但是被从来没有女仵作为由给拒之门外。

现在听到有机会可以发挥自己的技术,自然兴奋。

见她也有意向,郑清容笑道:“可以试试。”

她现在还是主事,目前接触不到这桩案子。

但皇帝不是说了吗,立了功提她做员外郎。

她可以试着努力一把,争取在案子被破之前成为员外郎。

正巧符小侯爷不是还等着她去赔罪吗?

“帮”一次是“帮”,“帮”两次也是“帮”,符小侯爷想必不会介意的。

·

今日公凌柳告了假,并没有去上朝。

他时常会去街上特定的几个地方闲坐,什么也不干,就看着那些纸笔和茶盏定定出神,一坐就是一整天。

因为身为从三品司天监,天生异瞳又经常在固定几个地方逗留,是以京城里的人都认识他。

店家看到他来了,主动给他备下茶水便离开,并不过多打扰。

公凌柳视线落到屋檐下斜出来一枝腊梅上,还不到开花的时节,只有零星的几片叶子装点,看上去有些萧条。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人站在屋檐下,撑着伞给腊梅挂上属于新年的福结。

真好啊。

那个时候她还在,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官人。

他就这样远远地看着,被她发现后躲避不及,摔在雪地里。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伞已经罩在了他头顶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枝绑了福结的腊梅。

那枝花开半盏的腊梅他一直留着,只是任由他怎么小心,都没办法让它保存原来的颜色。

就跟记忆里的人一样,一点点淡去颜色。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他午夜梦回心心念念的人,更是他执笔添墨绘了一遍遍的人。

现实与回忆交织错杂,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熟悉的背影告诉他,没有错,就是她。

姑姑!

她没死!

她回来了!

她来带他走了!

因为激动,他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凳子,桌上的茶盏也被震得翻倒,茶水四溢,打湿了他的袖袍。

但他丝毫不在意,当即起身追出去。

周围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看过去的时候就只见到他匆匆离去的身影。

神仙一般的司天监,什么时候这般失态了?

公凌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近身时一把抓住那白衣女子的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姑姑!”

然而女子转过身来,却不是他想了十几年的人。

公凌柳第一时间放开了手,但是并不相信不是她。

盯着那女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看错了。

眼神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只要是穿着白衣的女子,他都会跑去看一看是不是。

然而一连看了好几个,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先前惊鸿一瞥的背影,就好像只是他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象。

从一开始的惊愕,到欢喜,再到不愿相信,最后公凌柳失魂落魄地走在人群中,浑身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走,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临街的二楼雅间里,宰雁玉指着公凌柳问:“那是谁?”

方才要不是她反应快躲了过去,就要被这人给发现了。

“你不记得了吗?”一旁的慎舒解释道,“昔日公家那个天生异瞳不讨人喜的孩子,现在的司天监,公凌柳。”

宰雁玉被她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来是谁,稍稍讶异:“当初我没杀的那个孩子?”

慎舒看向远去的公凌柳:“是他,他方才应该是看到你了。”

“随他去,大不了再杀一次。”宰雁玉并不想谈论无关紧要的人,把窗户一关,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阿舒,我来是有要事要告诉你,我收到问姐儿的消息了。”

第29章 帮人帮到底 送佛送到西

“什么时候的事?”慎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接过宰雁玉手里的纸条。

对着光看,上面有几个用指甲刮蹭出来的字迹:

——按计划进行

最后一个字似乎写得有些急,最后的笔画擦破了纸张,露出一道小口。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清隽大气,山河剑心,慎舒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欣喜不已:“问姐儿还活着!”

当年的天火那么突然那么大,除了那个孩子,她们什么都没抢救出来,包括先后柳问。

原本以为她已经葬身火海,没想到十八年后,还能再收到她的消息。

宰雁玉点点头:“这是我来京城的路上收到的,用的还是我们之间的特殊传信方式。”

这是她们逍遥六女约定的传信方式,除了她们几个,无人知道。

也是因为这张信条,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才进京。

听到她这样说,慎舒意外又惊喜,但是当注意到传信的纸张的材质时,不免又疑惑起来。

纸张是云龙纹蜡笺,皇宫御用,民间不可能有的。

“问姐儿在皇宫?”她问。

“目前看来是的。”宰雁玉颔首,想起什么,她又问,“他怎么样了?”

慎舒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道:“已经官复原职,明日便能重新上朝参政了。”

今早郑清容敲登闻鼓检举当朝官员贪污的事已经传开了,下朝后皇帝怎么处置的消息也都不胫而走。

“姜立那边可有起疑?”宰雁玉不放心,又在后面问了一句

站着说话也不是个事,慎舒牵着她坐下,顺手给她探脉:“既然能让他官复原职,想来应该是没有发现他的身份。”

“如此最好。”宰雁玉拿回那张写了“按计划进行”的纸条,眸色渐深。

“你想进宫?”慎舒看出她的心思,给了忠告,“阿玉,你现在的身体很不好,不要胡来。”

这些年虽然一直有她研制的丹药吊着命,但是宰雁玉的脉象告诉她,她的身体很不好。

当年她不顾阻挠服下逆还丹,将身体的所有极限在一夜之间拉满,独自屠杀世家大族子弟数百余人,世家族谱从此少了一半,至今也未恢复气数。

而她也没讨到好,事后虽然捡回一条命,但那颗提前透支生命的逆还丹也给她身体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现在她的身体就是个空壳子,外面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是本源都已消耗殆尽,经不起折腾了。

宰雁玉反握住她的手,笑道:“阿舒,我知道,我没有打算胡来,我就是想去看一看问姐儿。”

想问问她。

这十八年来,她是怎么过的。

当年的天火来得离奇,她受了多少苦才活下来的?

“阿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皇宫这么大,你要去哪里找她?又要怎么进宫?”慎舒并不赞同她这样做,苦口婆心规劝。

这封信一看就是偷偷传递出来的,说明柳问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

皇宫守卫森严,重重宫门之下,想要进去找一个消失了十八年的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何况她当初暴露了女儿身,屠杀世家子弟百余人,被世家大族追杀,后面更是被皇权压制下抹除了她的存在。

想要进宫,又谈何容易?

视线落到已经闭合的窗户上,宰雁玉忽然笑了:“公家那异瞳小子不是在找我?”

方才在街上,公凌柳无意间看到她的背影,随后发现一个白衣女子就上去瞧,这不是在找她是做什么?

慎舒何其聪明,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通过公凌柳进宫。

毕竟对司天监来说,进宫并不是什么难事。

“阿玉……”慎舒还要再劝。

宰雁玉摇摇头,示意她放心:“放心,不会有事的。”

大不了,再杀一回。

·

晚饭的时候,郑清容约了陆明阜和杜近斋几人在酒楼。

店伙计一看是她们几位,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她们今日的英勇事迹,最后还送了一碟小菜。

郑清容向店伙计道谢,表示以后会常来,这才哄得店伙计欢天喜地关门离去。

因为明日还要上公,严牧又有伤在身,郑清容并没有要酒,而是要了甜水。

在她的意识里,觉得吃饭就吃饭,做什么喝酒劝酒的事,哪来的坏习惯?

见在场的都是男人,梅娘子作为唯一一个女子,下意识就要起身给郑清容等人斟倒甜水。

然而郑清容顺势接过她提起来的甜水,示意她坐下:“寻常吃饭而已,不必拘礼,要吃什么喝什么都他们自己来,没有人规定女子上桌就必须做添茶夹菜的事。”

最后这句话让梅娘子醍醐灌顶,愣了许久。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女子是不必做这些事的。

对啊,谁规定的女子必须伏低做小?不过是权力的导向罢了。

郑清容给自己倒了一杯甜水,举着杯盏站起:“今日能成功检举罗世荣等人贪污受贿,还要多谢诸位配合!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吃好喝好,不必拘着。”

其余人见了也纷纷给自己倒了甜水,共同举杯:“郑大人客气了!”

今日能得胜,出力最多的是她。

在歹徒行凶的时候是她及时出现,在穆从恭狡辩反咬的时候是她稳住局面。

没有她,今日这事很难这么顺利解决。

郑清容招呼一众人坐下:“不说这些虚的了,吃饭吃饭,吃到嘴里的才是实的!”

陆明阜和杜近斋分坐在她一左一右,随后才是胡源德和严牧,梅娘子在她对面。

陆明阜给她夹了一块鸭腰口菇:“我瞧着他们家的这个做得不错,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郑清容尝了一口,味道还行,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也没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算是中规中矩。

于是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了一句:“没有你做的好吃。”

被人夸总是开心的,尤其是被她夸,陆明阜含笑给她添了一杯甜水:“慎夫人那边可有什么情况?”

他知道郑清容去找慎舒了,本来他也是要跟去的,只是被郑清容临时安排了别的事。

“没见到慎夫人,但是见到了阿昭姑娘,我能不能再升一级就看她的了。”郑清容笑道。

陆明阜不疑有她,升官肯定是能升的,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想起上午带人去拿歹人的时候,少了一匹作案马,这件事陆明阜一直没来得及告诉她,现在正好有机会,便趁着吃饭说了:“林子里的那匹马不见了。”

他去的时候,只有树上被吊起来的两人,以及地上破损的马车,并没有任何马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想来是跑了。

所幸只是一匹马,对案件可有可无,是以也没有发起寻找。

郑清容并不意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没拴马,就是让它想走就走。

被那些人用来杀人越货就已经很不幸了,能跑还是跑吧。

见杜近斋看过来,郑清容端起来和他碰了个杯:“这次没让杜大人升官,实在有愧,我自罚一杯。”

杜近斋笑得无奈:“郑大人哪里的话,若没有郑大人,他日刑部司这边东窗事发只怕我还得被贬,我敬郑大人一杯。”

到时候那就是他的失职了,陛下必然没有今天这般好说话

郑清容阻了他要一饮而尽的动作,道:“这次先记着,下次必让杜大人升迁。”

杜近斋哈哈一笑,想起方才看见她和陆明阜之间的互动,不由得问起:“杜大人和陆大人是旧相识?”

看二人亲昵的动作,不像是才认识的。

“同为扬州人,自然是认识的。”说到这里,郑清容忽然收了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刚刚说起他青梅发妻的事,他现在很伤心,不要打扰他。”

杜近斋也是知道这件事的,看向陆明阜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怜悯。

陆明阜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但见郑清容的模样便猜测出了几分意思,当即做出一副鳏夫样,并未露馅。

梅娘子、严牧和胡源德三人轮番感谢她,这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等到差不多了,郑清容让胡源德把钱都分给大家。

托庄若虚的福,由之前的一人五百两变成了一人一千五百两,每个人都有份。

除了郑清容、陆明阜和胡源德三人,其余三人拿着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是不知所措。

胡源德不得不感叹郑大人还是高瞻远瞩,等到饭后才分钱。

这要是饭前分,大家肯定吃不下饭了。

见几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郑清容解释道:“我的原则就是有钱一起赚,这钱是我们靠本事挣来的,绝对干净,放心拿。”

胡源德趁机说了赌坊的事,几人又是震惊又是意外。

倒不是这钱来路不正不敢拿,而是这钱拿着于心不安。

实在是自己没出什么力,拿这么多钱良心过意不去。

陆明阜也在一旁补充:“诸位收下吧,郑大人不会害我们的。”

“郑大人真是……”杜近斋失笑,“真是让人惊喜。”

他今早就在想下一次和郑清容见面的时候会发现她的什么新技能。

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得知了,竟然是分钱。

一千五百两,这可比他一年的俸禄多了。

最后还是杜近斋先收下钱,梅娘子等人才再三谢过拿了钱。

结了账,几人各自回家。

看着郑清容离去的身影,梅娘子心下感动不已。

郑大人真是个很好的人呐。

非要形容的话,她就是个穿针引线的那根针,负责在前面挑布钻孔打头阵,等衣服修补好了,针也隐身而去。

郑清容和杜近斋都住在杏花天胡同,所以是一起走的。

路上,杜近斋问起她的打算。

方才在席上听她说什么要带他升官,他就知道她有了主意。

但介于是饭宴,并不好多问,此刻散了席,这才有了机会。

“泥俑藏尸案的尸体可有查到是什么人?”郑清容并不隐瞒他自己的计划,告知了自己想切入的地方。

反正最后三司推事都是要一起审案的,早筹划也好。

“尚未。”杜近斋道。

死了十几年的人,期间也一直没有人来报有人失踪或遇害,所以查起来并不易。

郑清容:“仵作怎么说?”

“只说是具女尸,死时四十来岁,生前受了非人的折磨,全身骨头碎的碎,断的断,都是用重器砸的。”

郑清容还在等他下一句呢,结果对方压根没有下一句,不由得惊愕:“没了?”

这线索也太粗糙了吧。

没有确定具体年龄,也没说重器具体是锤子那样的还是榔头那样的。

真要靠着这点儿微不足道的线索排查,这得查到猴年马月?

“目前仵作只给出了这些。”杜近斋也觉得头疼,不由得按了按太阳穴。

行吧,郑清容换了个方向问:“泥俑可有查到是什么人做的?”

“孟财主的那座宅子十年间转手了好几次,到孟财主手里已经是第五任主人了,每一任房主都有对宅子添置或改装,想要单独对一个泥俑追本溯源,有些困难。”

郑清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所以现在的局面就是线索不精细,排查有难度。

“郑大人下一步打算从哪里入手?”杜近斋颇为好奇。

想要参与此案,最低也得是员外郎。

而她现在还是主事,要如何在短时间内升任刑部司员外郎?

郑清容打了个响指,神秘一笑:“那就得看符小侯爷的了!”

“符小侯爷?”杜近斋很是诧异,想不通符小侯爷怎么又能送她上青云了。

换个思路,这次符小侯爷摔下马吐血,下次等待符小侯爷的又是什么?

从小被定远侯捧在手心里的符小侯爷只怕要把前十六年没吃过的苦都得吃一遍才行。

嗯,听上去有些可怜了。

但是莫名有些期待是怎么回事?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郑清容抬出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

杜近斋笑得眼泪花都要出来了:“符小侯爷恐怕不这么想。”

也是此时,耳边突然响起马蹄踏踏。

杜近斋起先还觉得自己幻听了,这个时候符彦怎么可能骑着他那匹照夜白来。

莫不是还能听到说他的坏话不成?

但是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到了身后,杜近斋才确定自己没有幻听,是真的有马。

回头一看,马上并没有符彦,马也不是照夜白,而是晨晓被歹人用来拉马车的那匹马。

郑清容自然也认出了它。

早上离开的时候她还特意把它牵引到了河水边草肥露稀的地方,故意没拴绳子。

方才听陆明阜说去拿人的时候没见着马,她以为它已经走了,结果还在京城,还找到了这里。

这倒让她有些好奇了。

“你没走?”她问,似乎并不介意一匹马是否能听懂并回答。

马儿有些忐忑地上前,往她跟前凑了凑,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这动作可不是一般马儿能做的,因为压根不像是动物间的交流,更像是人与人之间扯袖子博同情的样子。

“你是来找我的?”郑清容不确定地问,想了想又换了个方式问,“还是说你要跟我走?”

马儿哼哼两声,姿态更亲昵更温顺,显然是认了。

杜近斋没见过,觉得稀奇:“没想到一匹马也能这般通人性。”

“我也没见过。”郑清容如实道。

居然能找到这里来,还没被守城的守卫拦下,有点儿本事。

有意测试这匹马,郑清容向左移了一步,马儿见状也挪了一步。

郑清容向右走,它也向右走。

郑清容向后退,它也向后退。

见它有样学样,郑清容索性开始口头指挥:“转个圈。”

马儿当真照做,甩着尾巴转了一圈,末了还凑上前求表扬。

郑清容再开口:“趴下。”

马儿照做不误。

杜近斋哭笑不得。

郑大人这是把马当狗训了?真怕她下一句就是“握个手”。

“很聪明啊!”郑清容给出中肯的评价,同时也做出了决定,“行,既然你专门来找我,那就跟我走吧。”

马儿听到她这话当即围着郑清容转圈,哒哒的马蹄声无不诉说着它此刻雀跃的心情。

回到小院的时候,马儿还献殷勤般地用头给郑清容开门,动作虽然看起来有些笨拙,但效果不错。

郑清容啧啧称奇,是越发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这都可以当人使了。

陆明阜已经抄近路率先通过密道抵达这边,见到郑清容回来,当即递上一张信条。

“谁给的?”郑清容起先还以为是师傅给她留的,但是看样式完全不是。

陆明阜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就有的,就放在桌上。”

郑清容觉得奇怪,打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明日宝光寺,送郑大人一个好前程。

第30章 夫人,疼疼我…… 我会很乖的

宝光寺?

好前程?

不明就里的一句话,郑清容却立即想起了白日里见到的一个人。

虽然这张纸上没有落名,但纸是皇宫御用的云龙纹蜡笺,这不摆明了告诉她身份是谁吗?

能把信纸直接送到她屋里,这位安平公主可不简单呐。

屋内设施并没有遭到破坏,就连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来无影去无踪,起码说明她身边有厉害角色。

“宝光寺?莫不是安平公主让人送来的?”陆明阜注意到上面写的地点,不确定地问。

郑清容觉得奇怪:“何以见得?”

她猜是安平公主送来的也是基于今天见到安平公主时的场景以及现在这张云龙纹蜡笺。

怎么陆明阜单凭一个宝光寺就能得出结论?

陆明阜道:“夫人有所不知,宝光寺是东瞿的国寺,陛下每年这个时候前后都会前往宝光寺上香祈福,即是祈求今年百姓能有个好收成,也是祈求天佑我朝,国祚绵长,安平公主此番从苍生楼上摔下来,伤了腿,夜里总是梦魇,今日早朝后去找陛下,说是先祖托梦,让她务必代其去宝光寺上一炷香,如此才能解梦魇之症,陛下心疼公主,便把去宝光寺祈福的日子往前提了些,提到了明日。”

这还是他路上碰到翰林院的人给他说的。

要是还在被贬在家思过的时候,翰林院的人自然不会跟他说这些。

可他现在官复原职了,重新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心思活络的人自然会多和他来往。

“这么突然?”郑清容哈了一声。

皇帝上香祈福不是需要时间准备吗?这么急,她觉得这个所谓的好前程不太靠谱啊。

“是有些急了,礼部那边为了明日的祈福,现在还在加紧筹备。”想到这里,陆明阜不由得问,“夫人以为这是圈套还是拉拢?”

他省去了安平公主这个主语,有先前的赐婚风波在,实在是不想在郑清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不过饶是他没有指名道姓,郑清容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圈套还是拉拢,她觉得这事说不准。

她和安平公主今日才第一次见,无冤无仇何故害她?

但是又为什么突然要送她一个好前程,郑清容也想不通。

天上掉馅饼?

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事,如果有,那就是假的。

“夫人是打算去?”陆明阜看出她的心思。

郑清容忽地笑了:“为何不去?”

安平公主敢送,她就敢要。

至于是不是鸿门宴什么,她无所谓。

反正她又不会自己去,拉着符小侯爷一起,什么鸿门宴都得变成敬酒宴。

不得不说,定远侯真是有个好孙子,哪里需要哪里搬。

彼时的侯府,符彦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定远侯看得那叫一个着急,手忙脚乱就要让御医过来看:“哎呀哎呀我的好彦儿这是怎么了?这种状况今日出现好几次了,肯定是摔着了,御医你快看看。”

御医都不想说话。

这就是寻常打喷嚏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定远侯也真是的,一点儿小动静就要死要活的。

而且他都号过脉了,符小侯爷好得很,不仅好得很,那口血吐出来之后身体比以前更硬朗了,哪里都没伤着。

偏偏定远侯不信,非要把他留下来看个明白。

一会儿心疼自己孙子,一会儿又骂那位郑主事。

瞧把他心疼得。

当然,这些事郑清容并不知道。

收好纸条,郑清容看向还站在门外的马儿,没由来问了一句:“会打架吗?”

马儿甩甩尾巴哼哼两声,那样子,似乎下一刻就要冲出去打一架。

郑清容被它的模样逗乐了。

第一次见到如此通人性的马,陆明阜很是惊奇,随即想到上午消失的那匹马,猜测道:“莫非它就是林子里走丢的那匹马?”

那边少了一匹马,而这边突然多了一匹马,这让他很难不联想到一起。

“是它!”郑清容颔首,眉眼皆是笑意,“以后它就跟着我们混了。”

陆明阜很快接受了这个家庭成员,院子里还有一处空地,原本打算用来种菜的,现在有了这匹马,索性就把它安排在那里了。

洗漱过后,二人上了榻。

陆明阜给她仔细按摩放松:“夫人累了吧,今日忙活了一天。”

从昨晚就开始为刑部司那些事忙活,到现在才算是告一段落,就算是个铁打的人受不了这般高强度的活动。

郑清容勾了勾唇,没有回答他累不累,而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

她不累,还可以做别的事。

吻上他的唇角,郑清容趁机探向他几分松散的衣襟。

陆明阜很自然地迎合她的动作,在她的攻势下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若有若无的暗香自身体散发出来的,萦绕在两人气息交换之间。

陆明阜沉浸在其中,不料这一吻突然中断。

眼神迷离之际,陆明阜喘着气靠向郑清容:“夫人……”

他的眼里早已不复平日里的清明之色,喉结上下滚动,盯着郑清容近在咫尺的唇却又不敢上前。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方才那个吻会在他理智几近崩盘的时候匆匆宣告结束。

郑清容最喜欢看他得不到又着急的反应。

此刻故意不亲吻他,手下却是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陆明阜绷紧了身子,几分汗湿的身体微微战栗,一时分不清是期待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事实证明,是后者。

就在他濒临崩溃仅差一线的时候,郑清容忽然什么也不做了,笑道:“累了,睡吧。”

陆明阜被逗得双眼赤红,咬着牙急喘不定:“夫人,疼疼我……”

酥痒难耐涌上心头,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湮灭双眼,汹涌而至,仿佛下一刻就要决堤而出。

他抓住郑清容的手,讨好般吻过她的指尖和手腕,企图让她回心转意。

最后实在是急了,叼着洗浴用的束发锦带将自己的双手缚住,大着胆子勾着郑清容的脖子。

“夫人别不要我,我会很乖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也烧得绯红,连带着身上的暗香也烧得更糜烂。

早已经被谷欠望占据的大脑差不多快要土崩瓦解,但摇摇欲坠的理智又告诉他没有得到允许绝对不可以犯上。

见他被逼到极致,几乎要哭出来,郑清容这才捧着他的脸,继续先前那个未尽的吻。

陆明阜犹如久旱逢甘霖,迫切又忍耐地汲取这唯一的源泉,哪怕唇被磕出了血,舌尖发麻,也不肯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衣服早已不知道何时掉到了地上,双手被限制了自由,身体上的触碰就更显得清晰明显,他甚至能清楚感受到每一寸肌肤在她的引导下变得不像是自己的。

“嗯……夫人……”脊背颤颤,青丝相互勾连,骑虎难下的陆明阜想中途叫停,但是身体却诚实地把自己送上。

良久,在一室暖香里,陆明阜咬着自己的唇,久久回不过神。

手上被勒出的红痕犹如一对血玉镯,鲜艳刺目无不昭示着主人方才经历了什么。

·

另一边

宰雁玉得知公凌柳每夜都会到观星楼小憩,是以直接趁夜寻了过来。

公凌柳从不让人接近他的观星楼,是以周围也没什么人把守,她很顺利地进了楼。

但是一进楼她就发现了不对,纵然身体不似从前那般,但危险的气息让她瞬间警觉起来。

竟然有机关?

宰雁玉呵了一声。

这楼是什么稀罕物件吗?居然还埋得有机关。

她倒要看看,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避开楼里的机关,宰雁玉踩着白狐皮拾阶而上。

见惯了荣华富贵,脚下的白狐皮也未能让她多看一眼。

楼里没有掌灯,但这并不影响她视物。

前几楼都平平,无甚稀奇,直到上了第九层,视线一下子变得明亮开阔起来。

清透的月色穿过屋顶的琉璃瓦照进楼内,数不清的女子画像映入眼帘,墙上,桌上,地上全都是,张张卷卷,重重叠叠,几乎让人难以下脚。

顺着月色照映,宰雁玉看向画中人,画中人也似看向了她。

熟悉的眉眼突破时间的枷锁,在跨越十八年后,双双相逢。

画中人是十八年前的她,她亦是十八年前的画中人。

宰雁玉忽然有种在照镜子的错觉,但和照镜子不同的是,彼时画中人的眼里还没有对这个世俗的失望和不甘,有的只是不信命的执着。

宰雁玉想要去触碰这许久未见的自己,但是指尖还没靠近,就看见影影绰绰的画像间,端放着一方牌位。

月色笼罩,清光如玉。

走得近了,牌位上的字迹便逐渐清晰起来。

——亡妻宰雁玉

宰雁玉眼神陡然一冷,抓起这方牌位眯着眼瞧,也不知道是在想要怎么处理这方牌位,还是在想要怎么处理制作这张牌位的人。

一如既往这个点来到观星楼的公凌柳正准备上楼去,却突然发觉铺了白狐皮的楼梯似乎有人踩过。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进来了。

那他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岂不是也叫人发现了去?

心里着急,公凌柳跌跌撞撞就往顶楼去。

途中因为没注意脚下,差点儿踩空掉下去,及时扶住扶手才避免了一场惨祸。

他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有想过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宰雁玉拿着牌位的场景。

想了十八年的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公凌柳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是他思念过度了吗?误把画中人当成了她。

还是今晚月色太好,让他做了一个美梦?

念头刚起,公凌柳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不,姑姑从来不会入他的梦。

这些年,他都是靠着记忆里的那些片段过活,将回忆反复咀嚼,直到烙印进心里,永远不会忘。

可记忆终究是记忆,时间久了也会褪色发白,所以他总是会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就像现在,这是他的回忆?还是记忆出了差错,颠倒成眼前的现实?

宰雁玉自然听到了他上来的动静,侧身一看,举起手里的牌位:“解释一下?”

掩埋在记忆深处的声音拉回公凌柳的愣神恍惚。

是她!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公凌柳喊着姑姑当即就要上前。

然而一时欣喜,忘了楼里还埋有各色机关,这一动,正好触发了最近的一个。

暗器破空而出,拉响一尾疾风。

速度之快,根本没有躲避的时间。

宰雁玉暗骂一声。

自己的楼都能把自己玩进去,真是够蠢的,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骂归骂,宰雁玉还是选择出手。

他要是死了,她可就没机会进宫去了。

当啷一声,暗器没入牌位,但仍有后力。

宰雁玉只觉得虎口被震得阵阵发麻,不难想这要是扎进人身上,又是怎样的厉害。

本以为暗器只有这一发,不料这一楼的暗器竟然是相互连接的,一个触发,其余所有都会接着发出。

耳边传来机关弹射的声音,宰雁玉将公凌柳推倒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暗器擦过公凌柳的脖颈,削断了他的一截墨发,最后穿破一张画像,钉入廊柱。

宰雁玉动作不停,抄起被钉了暗器的牌位怼入三步外的地板之下。

咔嗒一声,锁链声断,机关被阻,所有蓄势待发的暗器瞬间安静下来。

解决了机关暗器,宰雁玉立即把注意力调转到公凌柳身上。

起身猛地掐住公凌柳的脖子,迫使他看向钉入地板的牌位:“说说看,我是谁的亡妻?”

饶是背上磕在地上,疼得他眉头紧皱,但公凌柳还是笑了出来:“姑姑,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能感受到掐在脖子上手的温度,也能感受到她说话时带动的气息。

诸多证据,都表明她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不是他的幻想。

失而复得,喜极而泣,蓄了多年的泪意再也掩藏不得,纷纷夺眶而出。

宰雁玉不喜欢眼泪,此刻见了莫名有些烦躁,手上动作不由得加重:“再哭,我就杀了你。”

谁料公凌柳压根不带怕的,甚至笑得更欢了:“那姑姑便杀了我,我才不要孤零零地活着,骗子。”

最后骗子这个词说出来,他的眼里满是幽怨和责备,但就是没有畏惧。

宰雁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似乎很是头疼。

对于一个不怕死的人来说,死才是最容易的事,根本威胁不了他什么。

对于想寻死的人,活着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就像当初那样,他欲寻死,她偏要他活着。

本是一句恶趣味的话,却让他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