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想到,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老姜!”林翎叫了声, 走进宿舍。
姜牧星放下拖把,过来和他碰了碰肩,因为他的手都是湿的, 不方便拥抱。
“抹布放那儿了,今天还没有热水,你随便擦擦得了。”姜牧星很快吩咐道。
林翎放下行李, 一边去拿抹布, 一边说:“你的游戏什么时候上线啊?”
他们三个人拉了个群聊,前一周姜牧星还在群里非常紧张地说要上线了,这两天又安静下来,林翎和王桉都担心出了什么事, 姜牧星一直说没事没事,一切顺利,林翎他们也就只能等着。
“快了。”姜牧星说:“就是做些最后的调整,最后那些事还挺麻烦的。”
没过一会,王桉就跑过来了,他们闲聊着假期的去处,王桉玩了个爽,姜牧星一直为游戏做最后的准备,比之前在学校的时候还要忙碌,他们聊到这些,姜牧星就问:“周玉衡没带你出去玩吗?”
林翎摸了摸脸,欲言又止。
姜牧星发现了不对劲,立刻追问:“怎么了?”
林翎平淡地抛出一个炸弹:“我们分手了。”
王桉啊了一声,姜牧星挑眉,观察着林翎的神色,问:“为什么,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们大概不合适吧。”林翎分析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感觉他压力很大,他总是很不安……我觉得这段关系带给他的痛苦已经大于快乐了,所以我主动提出了分手。”
王桉看起来想说什么,冥思苦想好半天,才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居然会不安吗,我还以为你才是那个不安的呢。哎呀,既然这样,分了也就分了吧!”
林翎苦笑了一声,姜牧星也挑了挑眉,意外地看着王桉,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敏锐。
姜牧星沉吟,说:“你和他之间……周玉衡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
周玉衡是个追求完美的人,所以他也想要一份完美的感情。
没有瑕疵,从一而终。
但宋知寒一直都在,甚至比他更早地存在林翎身边。
姜牧星一直都知道,周玉衡不安的源头是宋知寒。在林翎第一次情热期的期间,他也是知情者,旁观了宋知寒和周玉衡两人同样相似的情感。
不仅是同样的喜欢,还有同样的挣扎。
当时姜牧星其实觉得林翎最后会选宋知寒,他觉得宋知寒和林翎之间更加契合,他们之间有更多共同的东西,姜牧星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当他得知林翎和周玉衡在一起的时候有些惊讶,也有些担忧。
果然还是分手了。
林翎和周玉衡之间,说不上谁对谁错,他们只是缺了一点什么。
不过,姜牧星现在最在乎的还是林翎的心情有没有受到影响,他观察着林翎的神色,觉得林翎大概已经走出来了。
到了时间,三人一起前往教学楼,在走廊处分开,姜牧星去二班,林翎和王桉并排往一班走。
一班的氛围很正常,宋知寒很久没来,李戈青不在,张麒也很久没有闹出什么事,大家就像其他普通班级一样,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假期,见到林翎进来,有的人还和他打了招呼。
林翎一一回应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前面的那个位置。李戈青的座位整洁得毫无人气,桌面反射着冷清的光。
他前面空了之后,教室看起来也很空阔。
林翎还记得李戈青刚转校过来的那一天,那是夏末的时候,李戈青在花园里迷路,正好撞上他。林翎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一次偶然,还是李戈青设计的巧遇。
“他真的不来了吗?”王桉看向前面的位置,他想到的是李戈青当时让他换位置的事,虽然王桉对李戈青有点意见,但后来大家来往久了,王桉又是个特别擅长调理自己的人,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林翎嗯了一声。
这时,钟律和钟衍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了教室,两人身姿笔挺,目光习惯性地看向林翎,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林翎看向他们,钟律还给他打了个招呼。
林翎在网上可以和他们毫无隔阂地聊天,面对面却有些尴尬,他知道钟律和钟衍是周玉衡意志的延伸,有些犹豫地问:“周玉衡学长那边……没和你们说什么吗?”
分手归分手,他心里还是不希望因为私人关系影响纪律委员会的正常运作,更不想让双胞胎为难。
钟律抓了抓头发,咧开一个笑容:“会长,你想多啦!我们现在是你的直属下属,保护会长安全,协助会长工作是我们的职责,跟其他人没关系。”
这完全避开了和周玉衡有关的话题,林翎见他们这样说,也就点点头。
晚上班会,张老师进来讲了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大家听得都有些心不在焉,张老师敲了敲桌子,说:“班上有几个空位置,我现在调一下座位。”
于是,林翎的前面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同学。
第二天,正常上课下课,瞬间就把学生们从假期的氛围抽离出来,转而投向最后一学期的紧绷之中,但凡想要上个好学校,这时候就必须开始努力了。
纪律委员会那边自然也有很多事,新学期有新计划,之前的总结和新的展望,都要开会讨论一下,还得和学生会那边做对接。
林翎开了几天会,昏头昏脑的,不过现在纪律委员会也挺稳定,不需要他操心太多。
又一次会议结束之后,其他人纷纷离开,杨金难得地留在最后没走,这家伙以前溜得最快了,见林翎看过来,杨金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会长,辛苦了。”
“有什么事吗?”林翎问。
杨金斟酌着开口:“葛青同学是请假了吗?还是……这学期他为什么不来了呢?”
林翎垂下眼帘,整理了一下袖口,说:“他家里有些事,暂时不会来了,说是……回家了。”
杨金哎呀叫了一声,语气十分遗憾:“他虽然在委员会时间不长,但在物证处理和细节观察上很有天赋,是个很优秀的成员。我还挺看好他的,如果他以后不回来了,挺可惜的。”
李戈青在纪律委员会的工作一直很努力,很专业……他发现自己现在反而经常想起李戈青。
林翎慢慢道:“没办法的事。”
杨金了然地点点头,没再深究,只是叹了口气:“希望他一切顺利。”
新学期转眼就过去了一周,这天早上林翎一醒来,就看见姜牧星趴在他床头,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吓得林翎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怎么了?”现在才早上五点,林翎被吓得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上线了!我的游戏今天正式公测!快,我给你和王桉发了邀请码,赶紧下载玩玩看,给点真实反馈!”姜牧星兴奋地说。
林翎立刻翻身坐起来,姜牧星这个游戏做了一年多,也算是他和王桉看着长大的了,此时终于上线,也是十分激动。
林翎一边打开电脑,一边还是忍不住吐槽:“那你叫我啊,不出声就在那儿盯着我,吓死我了。”
姜牧星为自己叫屈:“你昨天睡得晚啊,我不想把你叫起来,又想让你起来玩游戏,只好盯着你了。”
林翎已经下载了游戏,游戏名叫《深空回响》,正是那款赛车游戏。
现在的成品和他们当初看到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画面精致,设定新颖,操作手感非常流畅,物理引擎非常真实,代入感极强。
游戏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指引,非常简单地让玩家先体验了一把,林翎玩过很多游戏,自然能感受到其中倾注的心血和巧思。
姜牧星急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真不错啊,我再感受一下。”林翎盯着屏幕,已经开始了下一局。
过了一会,沉迷于游戏的林翎忽然听见门响了,王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浓厚的睡意,又强打精神,一屁股坐在姜牧星的位置上。
林翎惊讶地看了眼王桉,姜牧星说:“我打电话叫他过来的。”
今天可是周六,周六早上五点,能把王桉叫起来真是奇迹。
王桉打了个哈欠,几乎是闭着眼睛摸索着打开了游戏,输入邀请码,登录游戏。
两分钟后,他睁开了眼睛。
五分钟后,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十分钟后,他跳了起来。
“可以啊老姜!”王桉赞叹:“这完成度和创意,完全不像是学生作品!你真是牛逼大发了,这游戏肯定会火的!”
第198章
姜牧星又转向林翎, 等待着他的评价。
“完成度很高。”林翎终于放下了鼠标,说:“是个好玩的游戏。”
姜牧星像是得到了最高褒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笑容灿烂无比。
《深空回响》上线后舆论不断发酵, 先是寥寥几个好评, 后来有游戏主播玩过之后大加赞赏,便渐渐有个知名度, 在独立游戏圈引发了不小的关注, 获得了平台的推荐, 成绩甚至比他们想得要好。
在获得推荐资格之后,姜牧星兴奋地宣布要请客庆祝。
他们去了常去的餐馆里,三人围坐一桌,姜牧星津津有味地讲游戏获得的关注, 玩家的评论, 以及未来优化的方向。
他很少这么喜形于色,足以证明他真的非常高兴。
“亲手做出这么一个游戏真的太有成就感了。”姜牧星转着手里的杯子, 虽然没喝酒,但脸上也泛起一丝潮红:“最开始我激情万丈,雄心勃勃, 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觉得只要想做就一定能做好……后来遇到了越来越多的问题,开始觉得挫败, 甚至想要放弃, 幸亏有你们一直鼓励我。那些问题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解决的,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要做完,完成的时候,真有种生孩子的感觉,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孩子真好,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滤镜,只能看别人的评价。”
“不亲自尝试一次,永远不会明白这种感受。钻进死胡同的痛苦,突破的快乐……以前不是有个话题吗,说人活着的价值是什么,说真的,完成的时候,我真的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
姜牧星说得眼角泛泪,眼睛亮闪闪的:“我算是找到这辈子想做的事了,等到了大学,我就正式组团队,把《深空回响》完善好,然后做更大更好的项目!”
王桉举起手里的饮料,和他碰杯:“恭喜你,老姜。我没你那么大的志向,不过托林子的福,拉着我学习,成绩比以前好看多了。估计能上个还不错的大学,选择范围好歹是宽了些。”他说着,感激地看了林翎一眼。
林翎笑了笑,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杯子,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报考国立政法大学。”
“噗——!”王桉差点呛到,瞪大了眼睛:“林子,那可不容易啊。”
姜牧星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林翎:“那确实很不容易,不过,如果你需要推荐信什么的,我或许可以问问我家老头。”
“谢谢。”林翎真诚地道谢:“如果有需要的话。”
没过多久之后,就是林翎的十八岁生日,他自己没有多放在心上,但姜牧星和王桉常常背着他讨论什么,伴随着手舞足蹈地比划和偶尔偷偷瞥向他的目光,林翎看出来了,但没有声张,等待两个好朋友给自己的惊喜。
帝国法律意义上的成年是以分化为标志的,但十八岁也是个特殊的年龄,因为这也是高中毕业的年龄,代表着人生结束了一个阶段,又即将前往另一个阶段。
林翎的生日是在三月底,天气残存着寒意,但很多初春的花已经竞相绽放。这天林翎像往常一样在纪律委员会办公室值班,没事的时候,他就打理着周玉衡留下来的盆栽,这样的季节,那些盆栽也陆陆续续吐出娇嫩的花苞,叫人看了又怜又爱。
林翎仍然把它们打理得很好。
旁边的钟律看了一眼时间,忽然说:“唉呀!”
林翎转头看他,用眼神无声地询问什么事。
钟律说:“忽然想起来个事,会长,你能陪我们出去一下,买个东西吗?”
他说着,还推了钟衍一把,示意他也说点什么。
林翎问:“买什么东西?”
钟衍呆呆地看着他,看起来脑子转的都要冒烟了,也没说出什么话。
钟律一副破罐破摔的语气说:“总之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听着好像我犯什么事了一样……”林翎手里还拿着花洒,桌子上还摆着没整理完的报告,问:“现在吗?”
钟律帮他把花洒放下:“那些事回来我们帮你做,就现在,再晚就关门了。”
他一边催促着,一边示意钟衍,于是钟衍拿起了林翎的外套给他披在身上,又拉开了门,两人配合无间,就这么把小林会长带离了办公室。
钟律说是要买什么东西,就带他去了学校外的一条商业街。暮色已经降临,街道两侧的灯光渐次亮起,此时正值人最多的时候,钟律走在前面,拉着林翎的手,钟衍走在后面,拉着他另一只手,仿佛怕他跑掉似的。
林翎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所以出来之后的时候就不问了,只是没想到姜牧星他们的计划居然还带上了钟律和钟衍两人。
钟律最终停在了一家装潢雅致的酒店门前。
林翎看着招牌,不介意再逗钟律一下:“你们来这里买东西?”
“有些东西只能在这里买。”钟律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推开了旋转玻璃门:“跟我来。”
他拉着林翎走进去,玻璃门旋转的时候有些来自外面的彩灯落在林翎的脸上。
进了电梯,电梯升到五楼,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安静得有些过分。钟律在508号房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门,两轻一重,显然是约定好的信号。
在开门的时候,钟律一闪身,把林翎推到了门口。
砰!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五彩的礼花纸屑在空中炸开,纷纷扬扬地落在林翎的肩上和头发上。
“生日快乐!”
姜牧星手持礼花棒,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包厢内传来大家的齐声祝福,紧接着是王桉的笑声和大家的掌声。
除了姜牧星和王桉外,包厢里居然还有白玄霜和秦浪,纪律委员会的杨金,楚音和隋候朱等人,零零散散坐满了位置,其中有三个空位,正是专门留给林翎他们的。
房间被精心装饰过,墙上贴着生日快乐的彩色气球字,还有一堆玩偶堆在角落,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中央是一个精致的三层蛋糕,周围摆满了各种小吃和饮料,包厢里暖黄色的灯光让一切看起来格外温馨。
林翎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后慢慢化为柔和的光。
五彩的礼花纸屑让他看上去比平常更加鲜活漂亮,林翎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对大家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惊喜成功!”王桉跳过来,一把抱住他:“怎么样,还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林翎眨了眨眼,也紧紧抱住他:“当然满意。”
姜牧星把那个用过的礼花放到一边,说:“我们商量了好久,也布置了好久,你看,那堆玩偶,是我们各买了一个,然后放在一起的。”
杨金立刻说:“会长!等会你要猜猜哪个玩偶是谁买的哦!要是猜不对的话,哼哼——”
白玄霜说:“小林学长快进来吧。”
王桉说:“我们等了你好久,快进来吹蜡烛!”
钟律推着林翎往里走,他们一人一句,一拥而上,林翎有条不紊地应对着,他在主位坐下来的时候,几乎和桌上所有人都说过话了。
除了隋候朱这家伙,严颂都对林翎说了句生日快乐,隋候朱就只是盯着林翎看,等林翎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身上后,隋候朱又低下头,认真地研究白瓷盘上的花纹。
钟律和钟衍一左一右在他身边坐下,点燃蜡烛,众人唱起生日歌。在摇曳的烛光中,林翎闭上眼睛许愿,吹灭蜡烛的瞬间,包厢里响起掌声和欢呼。
林翎站起身切好蛋糕,在钟律的帮助下挨个分给大家。
饭菜终于端了上来,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天,轮流把自己的礼物送给林翎。
大大小小的礼品盒很快淹没了林翎,有的人让他回去再拆,也有人让他当场拆开,例如王桉刚塞到他手里,就迫不及待地说:“你快打开看看!”
林翎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金色胸针,设计成大树的形状,非常精致漂亮,绿色的树冠由绿宝石切割而成,足以可见其价值。
“我专门定制的。”王桉低头,顺手就给林翎别上了。
姜牧星在一边说:“这个礼物看上去不是很实用啊。”
王桉呲牙:“怎么不实用,要是林翎哪天缺钱了,可以把这枚胸针变卖了换钱!”
钟律说:“别吧,要是会长缺钱,可以直接来找我们要。”他说的我们,就是指他和钟衍两人了。
姜牧星:“也可以来找我啊,小林吃的又不多,我也养得起的。”
白玄霜:“学长,我会努力的!”
秦浪:“嗯……虽然我没什么钱,但我们可以一起去流浪。”
杨金:“那我就蹲着等捡一只流浪小林好了。”
眼看话题越说越离谱,一群人开始探讨养小林的花销,林翎立刻叫停:“我为什么一定要缺钱……”
大家充耳不闻,讨论得越发热烈,连隋候朱都加入了,小声说了句他有养流浪猫的经验,林翎只好瘫在椅子上,含笑看着他们。
钟律忽然冒出一句:“其实我也可以求小林会长包养。”
大家顿时打开新思路,纷纷向林翎推荐起包养自己的好处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姜牧星坐在靠门的位置,最先听到声音,心里疑惑,当初拉的群里所有人都在这儿了,还有谁会来呢。
林翎正在和杨金聊天,姜牧星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表情顿时沉了下来。
他后退一步,并不打算开门,但敲门声再次响起,又是三声,这次又有其他人注意到了,林翎也看了过来。
姜牧星知道,如果不开门的话,对方会一直敲门。
林翎这时候侧头问了一句:“谁啊?”
姜牧星脸色很不好看地打开门,张麒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礼品盒。
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你来干什么?”姜牧星戒备地问。
像是一班的王桉知道张麒和林翎的过去,也知道张麒为了林翎加入话剧的事,还有张麒后来改了脾气,在林翎面前相当俯首帖耳,此时对张麒的观感就很复杂。而纪律委员会的各位,知道张麒打了钱丰礼一事,并且为纪律委员会提供了证据,还有像钟律钟衍这样,知道张麒在假期也一直缠着林翎,还和周玉衡几番明争暗斗的——众人知道的情报不同,面对张麒的表情就有所不同。
不过张麒忽然出现在这里,无论谁都感到惊讶。
除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楚音,几乎所有人都记得舞会的事。
所以,张麒现在究竟和林翎是什么关系。
张麒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目光直接落在林翎身上,举起手里的蛋糕:“祝你生日快乐,我能进去吗?”
几秒钟的沉默,空气几乎凝固。
“让他进来吧。”林翎平静地说。
姜牧星不情愿地侧身让开,张麒走进包厢。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与包厢内温馨的装饰格格不入。他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在蛋糕和散落的礼物上停留片刻,最后回到林翎身上。
包厢里正好十个人,没有多余的空位。
姜牧星跟着走过来,说:“可惜,没有你的位置了。”这里面对张麒意见最大的就是姜牧星,他是最了解当初林翎在张麒身边受了什么样折磨的。他根本不接受林翎原谅张麒,这是林翎的选择,他无权置喙,但不妨碍他个人对张麒的厌恶。
“我只是来送礼物的。”张麒说,他径直走到林翎面前,递上礼盒:“林翎,祝你生日快乐。”
他又说了一遍。
礼盒包装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林翎站起来接过,说:“谢谢。”
张麒深深地看他一眼,从这样的氛围中,就可以知道林翎这个生日过得多快乐。
有很多人喜欢他,依赖他,陪着他。
而张麒明显是个局外人。
“那我走了。”张麒看着林翎,又看了看自己的礼物,他很想离林翎更近一点,但现在这个距离,已经是他日积月累一点点啃下来的,不能妄动,所以他就站在那里,又说了一遍:“礼物回去再打开吧……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快乐。”
上一个生日,林翎和他在一起,但过得很不快乐。
林翎眼睫微微一动,看向他。
看着张麒的眼睛,林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林翎微微点头。
张麒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果真离开了房间,看他走得这么干脆,姜牧星还有些不可思议。
张麒走了之后,大家缓了一会,又开始活络气氛,过了一个多小时,大家吃完蛋糕,也吃完饭之后,终于决定离开。
纪律委员会的几位是最先离开的,然后是白玄霜和秦浪,姜牧星和王桉跟着林翎一起,钟律和钟衍自然还是跟在林翎后面。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十点了,钟律和钟衍先行离开,最后就剩姜牧星,王桉和林翎三人。
此时的夜市还很热闹,各个摊位上的灯连成一片,比白天更有氛围。大家都吃饱了,林翎他们也不急着回去,就慢慢地走着。
林翎跟着他俩走,低头处理着手机上的消息,今天给他发生日祝福的人也很多,他一一回复着,宋知寒在凌晨的时候就给他发了,是最早的,他还坦然说最近很忙,凌晨发是怕自己忙一天忘了。
他不知道送什么礼物,直接问林翎想要什么。
林翎说希望你下次不要不辞而别。
宋知寒那边过了一会回了个爆炸的消息,林翎不明所以,但之后宋知寒就没消息了。
回复完之后,林翎往下翻,又看到周玉衡的聊天栏。
自然没有新消息,仿佛像那个冬夜一样凝固了。
他脚步微微一顿,撞上了前面的人,林翎下意识道歉,抬起头,发现自己面前居然是张麒。
张麒穿着黑色风衣,红发扎起来,双臂微微张开,让其他人避开他们,锈红色的瞳孔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林翎。
和他高大的身体和充满压迫力的姿态不同的是,他的语气堪称低声下气:“我想和你聊聊。”
林翎抬眼看他:“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那就算了。”张麒埋下脑袋,又小声地说:“我一直在外面等你。”
林翎注意到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睛也有点红,也就是说,当时送完礼物之后,张麒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外面等他,就为了和他聊聊。
林翎有些诧异,他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张麒,或者说,张麒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姜牧星和王桉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林翎低头给他们发了条消息,然后对张麒说:“走吧。”
这边有一家奶茶店,里面人不多,林翎和张麒坐在靠窗的位置,随便点了两杯奶茶,中间只隔了一张小小的桌子。
林翎主动开口问:“你想聊什么?”
如果张麒一定要找他聊聊的话,他一直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张麒是很偏执的人。
张麒其实比他表现得要开心很多。
他从张琉那么得到消息,林翎和周玉衡分手了,那一瞬间张麒首先感到的是不可思议,虽然他一直在诅咒林翎赶紧和周玉衡分手,但真的确认之后,他心里还有一丝惶恐。
张麒必须得承认,周玉衡是一个优秀的对象,他看过林翎和周玉衡亲密的样子,知道林翎是喜欢周玉衡的,所以即使如此,林翎也会说分手吗。
而且那么果断。
他对林翎的冷酷有了新的认知。
不过除此之外,张麒自然是非常高兴的,一是当初周玉衡有名分的时候,对他多么高高在上啊,随便说什么对张麒都是重击,现在周玉衡也被抛弃了,张麒难免产生幸灾乐祸的想法。
他甚至想给周玉衡发点消息祝贺一下,但找了一圈发现自己没有周玉衡的联系方式,就算了。
第二点自然是因为张麒觉得自己又有机会了。
今天是林翎的生日,张麒专门去一趟包厢,除了送礼物,就是为了确定周玉衡不在。然后他就离开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留在那里,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让林翎不开心。
不过张麒有时候会想,林翎真的会因为他不开心吗,林翎还会因为他产生心理波动吗。
等在外面的时候,那些纷纷扰扰的思绪被冷风吹散,张麒最终想的,还是林翎十七岁生日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比今天还冷,也很黑,在张麒的记忆力,始终是一团模糊的阴影。
张麒有时候会想,自己和林翎的命运,是否就是从那天开始,不可避免地走向一个坏结局的呢。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强迫林翎……
假设是没有意义的。
奶茶店里的气氛很温馨,到处都是可爱的装饰品。张麒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说:“去年你生日那天,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我很抱歉。”
林翎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平静地说:“已经过去了。”
张麒闻言,神色变得更加黯淡:“我一直想要道歉,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林翎嗯了一声:“我接受了,你也不用一直放在心上,如果没别的事,那我先走了。”
他作势要走,张麒咬了咬牙,终于还是问了出来:“等等……你和周玉衡分手了?”
这句话让林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微微后仰,与张麒拉开距离:“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别的意思。”张麒连忙解释,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只是……”
他的语气真诚,但林翎清楚那真诚下涌动的是什么。张麒此刻内心一定乐开了花,这一点从他微微放松的肩膀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就能看出来。
“我们分手了。”林翎坦然承认:“但这不改变什么,对你,对我,对我们之间,都不改变任何事。”
张麒张了张嘴,脸色变得煞白,瞳孔里的光亮也消失了。
林翎站起身,拿着奶茶往外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张麒,说:“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事,只是一些错误而已,麒哥,往前走吧。”
第199章
夜色已深, 商业街的喧嚣逐渐沉淀,融进初春微凉的空气里。姜牧星和王桉赶过来的时候,林翎正站在奶茶店暖黄的光晕外, 身影被拉得细长。
姜牧星匆匆瞥了一眼窗内的张麒, 对方深深地低着头, 红发披散下来,看不清神色。
姜牧星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搭上林翎的肩膀:“这么晚, 我们也该回去了。”
“是啊是啊, 外面还挺冷的。”王桉搓了搓手,说:“宿舍里还有堆礼物等着你拆呢。”
之前的礼物没法直接带走,所以林翎就打包让快递送过来了,此时就堆在宿舍门口, 还有那堆毛绒玩偶。姜牧星开门, 林翎就把礼物往里搬,那堆毛绒玩偶全都放在床上, 靠着墙排排坐,后来放不下了,一部分就搬家到姜牧星的床上。
姜牧星一进门就扑向自己的电脑, 戴上耳机前不忘喊一句:“小林你慢慢拆,拆到我的记得告诉我感想啊!”
林翎笑了笑,坐下来开始拆礼物。礼物自然是五花八门的, 甚至有的包装都有独到之处, 承载着朋友们各异的心思。有实用的文具套装,有手工制作的精致摆件,还有条软软的围巾,也有单纯为了好玩送的古怪玩意。
每拆开一份, 林翎都会仔细看一会儿,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然后将它们分门别类放好。
这份工作一直干到将近晚上十一点,门忽然被敲响了。
林翎过去开门,外面站着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一个校园配送机器人,显示屏闪着柔和的蓝光。它的脑袋上托着一个礼品盒,包装非常简洁,没有任何花纹或丝带。
也没有任何署名。
林翎签收了礼品盒,机器人走了,他把礼品盒拿在手里,看形状大概是一本书。
“又是礼物?”姜牧星在那边问。
林翎应了一声,然后用裁纸刀小心划开胶带,盒盖揭开,里面果然是一本书。不薄不厚的一本,墨蓝色封面,书名是《暴风雪之夜》。
姜牧星探头看了一眼,眨眨眼:“咦,这是谁送的?”这是本有名的悬疑推理小说,但是谁会给林翎送一本这样的小说当生日礼物呢。
林翎打开翻了两页,姜牧星眼尖地看见一个书签掉下来。里面加了书签,说明这还是一本看过的书。
林翎把书签捡起来,夹到书页内,坐下来,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这是假期的时候林翎和周玉衡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的小说,关于凶手是谁他们各执一词,还为此打了个赌,他们本来打算慢慢看的,但最后也没有看完。
林翎点开了通讯列表,那个熟悉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周玉衡仍然没有发来消息。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熄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三月的尾声在连绵的细雨和愈发葱茏的绿意中滑过,圣翡学院迎来了又一场阶段性考试。成绩公布那天,林翎在榜单前面就看到了自己的成绩,他目前已经能够稳定在班级前十,这个成绩算是非常亮眼了,毕竟这里是圣翡学院。
除了成绩,更重要的是推荐信。推荐信是通往顶尖学府不可或缺的敲门砖,其分量远远超过成绩或者论文之类的东西。
现在很多毕业生都开始着手联系能够给出推荐信的教授或者议员,不过圣翡学院大多家庭背景雄厚,自然有父母出面解决一切。林翎花费了很长时间,泡在图书馆和学院数据库里,仔细梳理可能的人选。那些在专业领域卓有建树风评严谨的教授,最好是和自己有过交集的,或者通过公开履历和政策倾向分析,筛选出的可能欣赏他这类背景能力的议员或智库成员。
他为此做了细致的工作准备,给每一位潜在推荐人都建立了一份独立档案,包含其学术观点、政治立场、近年关注议题、公开言论风格,甚至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癖好传闻。接着,他精心打磨自己的简历与陈述邮件,针对不同对象,侧重展示与之相关的自身特质,并附上完整的成绩单及相关材料,最后询问是否方便预约短暂的面谈时间。
所有的邮件都石沉大海,林翎耐心等待着,并且一直没有松懈学习和纪律委员会的工作。
这段时间,他还陆陆续续收到了包裹,都是机器人直接送到宿舍门口的。
包裹里大多都是为毕业考试准备的资料,还有一些论文指导等等,林翎知道是谁送来的,但对方一直不给他发任何消息,林翎也就保持着这份缄默,只是把那些资料都收起来。
有一天,他终于收到了一封邮件回信,对方约他见面,于是林翎认真准备了一番,前去和那位教授见面,他们聊得还行,但最后教授并没有给他明确的消息。
第一次失败在林翎的接受范围内,只是这一来一去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等他坐车回学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林翎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钟律和钟衍在树下等着。
这学期他们跟在林翎身边的时间少了很多,尤其是在校外,和周玉衡分手后,他们就没理由像以前那样如同影子般跟着林翎了。
钟律正对钟衍小声说着什么,他怀里还拿着一个包裹,这两人很高,光投下来拉出的影子也格外地长,像两个高塔一样。
林翎乍然间用这个角度看双胞胎,还是觉得他们两人压迫感非常强。
“小林会长!”钟律看见了林翎,他这人整天胡乱着叫,有时候叫会长,有时候叫林翎,有时候也这样叫小林会长,基本全看心情。
林翎踩着影子走过去,慢吞吞地问:“有什么事吗?”
钟律晃了晃手里的包裹,递给他,说:“你今天一天都不在学校,这个包裹没人签收,所以我在这儿等你呀!”
那个包裹在钟律手里轻飘飘的,林翎拿过来才发现还是有些份量的,而且一看就知道又是一些参考资料。
直接让钟律来送吗,这真是演都不演了。
钟律看着林翎站在灯下面拆包裹,手指一下下地抠包装的缝合处,睫毛垂下,看上去有种乖顺又安静的感觉。
钟律心里痒痒的,脚尖轻踩着地,他一向是想什么就做什么的人,想的又多,所以行动力很强。此时犹豫了三秒,便开口:“林翎,你有什么想法吗?”
他问的非常含糊,大意或许是你对周玉衡一直送你包裹有什么想法吗,或者你对周玉衡有什么想法吗,或者你对我们有什么想法吗。
不论什么样的答案,都好过周玉衡和林翎之间无尽的缄默。
林翎终于打开了包裹,把书从里面拿出来,这回是一本参考书。他抱着书,抬头看钟律,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们以前跟着我的时候,有感觉附近有人在观察我吗?”
林翎想到自己一直以来都被皇室监视着自己却一无所知,也许钟律他们会有些发现。
钟律陷入沉思,问:“具体什么时候呢?”
林翎:“上学期的时候。”上学期林翎和周玉衡正在谈恋爱,也是钟律他们跟的最紧的时期,那时候,李戈青也在。
钟律回想着,确切地说:“上学期一直有人在跟着你。”
林翎立刻皱起眉。
钟律解释说:“因为你经常和葛青在一起,他们应该都是冲着葛青去的吧。”
在放假期间和这学期,钟律他们就不太了解情况了。
钟律想了想,正色道:“你觉得现在有人跟踪你吗?”
林翎摇头:“我不知道。”他当然是感觉不出来的,他又没受到专业训练,这十八年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钟律做出决断:“从明天开始,我们还是跟着你吧。”
林翎问:“这样好吗?”
他说出来之后,钟律没有回答,林翎等了一会抬头看他,才发现钟律脸色变得有些冷淡,而旁边的钟衍甚至露出有些受伤的神色。
钟律脸色变得极快,他抓住林翎的肩膀晃啊晃,委屈地说:“就算是老大对不起你,你不能把我们也一起发配了啊!”
林翎被他晃得东倒西歪,声音扭扭曲曲地飘出来:“你们老大没有对不起—我——”
钟律拎着他站直了,看他眼神飘忽,一副迷糊的样子,忽然张开手臂把林翎抱住。
他什么都没说,林翎站了一会,把那本厚厚的参考书拿在手里,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
“谢谢。”林翎低声说。
钟律这才把他放开,然后用力一推,推到自己弟弟怀里,钟衍虽然有些害羞,也用力地抱了林翎一下。
“也谢谢你。”林翎说。
钟衍眼睛亮晶晶的,低头在林翎额头亲了一下。
林翎稍微愣了愣,把这种行为当成了大型狼犬亲昵的举动,于是也没太大的反应。等林翎走进宿舍楼,不见了踪影,钟律才对钟衍说:“挺行啊。”
钟衍沉默了一会,问:“老大那边,怎么办?”
钟律重重地叹了口气:“老大不努力,我们也没办法啊——我有时候真想劝劝老大,光送这些有什么用,干脆把你送出去好了,我觉得你站在他面前哭一哭,效果比这好。”
钟衍呆呆地看着他:“我不会哭。”
钟律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这个家果然还是要散了,然后低头把他们今晚和林翎的对话尽职尽责地发给周玉衡,当然省掉了最后拥抱的那部分。
林翎投出去的邮件陆陆续续收到了拒信,终于又得到了一次见面的机会。
那是一位以眼光犀利要求严苛著称的社会学教授,也是学院学术委员会的成员之一,约定了一个下午茶时间在他的研究室见面。
林翎问钟律和钟衍有没有空和他一起去,钟律爽快地答应了。
三人驱车前往研究室,刚刚下过一场雨,阳光透过研究室高大的玻璃窗,在深色木质地板和堆满书籍的书架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四月的雨有一种格外温柔的气质,天地之间多了丝土壤和青草的气息。这种地方很安全,所以钟律和钟衍就等在外面。
林翎在研究室见到了教授,谈话刚开始进行得还算顺利,林翎的准备起到了作用,他能接住教授抛出的几个专业问题,并给出逻辑清晰的回答,对自己在纪律委员会处理过的一些涉及资源分配与规则冲突的案例剖析,也展现了一定的实践思考。教授听着,也应和着他的话,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渐渐地,林翎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教授的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有时会飘向窗外,甚至偶尔会看一看时间。
林翎心中微微一沉,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专注与谦逊,适时地结束了关于个人愿景的陈述,说:“非常感谢您抽出宝贵时间,我的基本情况和想法就是这些,不知您是否还需要了解其他方面?”
这个教授是他非常期待也非常看好的一个目标,如果对方无意的话,对林翎来说就少了一个最优解。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呢?如果是教授对自己本来就不感兴趣,为什么又会来找自己会面呢。
林翎思索着,并把主动权交还给对方。
教授终于回过神来,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沉吟片刻后,他放下杯子,目光变得有些复杂,看向林翎。
“你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材料准备得很充分。”教授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不过,在决定是否写推荐信之前……有个人,他想见见你。”
林翎微微一愣,原来这才是关键。
话音刚落,研究室另一侧,一扇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张琉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
“教授,叨扰了。”他对教授略一颔首,随即目光便落在了林翎身上,笑意加深:“林翎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教授站起身,对林翎说了句“你们聊”,便径自走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所以,是张琉想要见他,借了这个教授的手。
林翎悄悄挺直了脊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内心已经猜测了很多种张琉见他的目的。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去质问教授,更没法逃跑。
“很意外?”张琉走到教授刚才的位置坐下,姿态优雅闲适,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不必惊讶,教授与家父是旧识,你的邮件确实出色,所以他先让我看了看。”
这当然完全是假话,张琉的父亲是什么样的货色大家都清楚。
林翎迅速地冷静下来:“那么,张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张琉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灰色的瞳孔如同一片凝固的蜡,这样的瞳色很难从中看出情绪:“我只是觉得,与其绕圈子,不如直接一点。林翎,你想要顶尖的推荐信,而我,可以给你。”
帝国内,任何人的推荐信,恐怕张琉都能拿到,所以他完全有资格说这句话。
林翎沉默了两秒,问:“条件是什么?”
张琉还是说的和上次一样:“毕业后,为张家工作。以你的潜力和我们即将投入的资源,这很公平。张家会为你提供最优渥的薪酬,最快的晋升通道,最广阔的舞台,还有张家的庇护。你应该明白,以你逐渐显露的特质和可能面临的复杂局面,庇护有多重要。”
张家的庇护?
林翎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非常礼貌地说:“很感谢张少看得起我,这个提议非常诱人,不过,我想先试试其他的可能性。”
面对他的拒绝,张琉脸上的笑意不变,这是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毕竟林翎已经拒绝过他一次了。
张琉身体微微前倾,离林翎更近,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愿意来张家……是因为张麒的原因吗?你担心和他离得太近,或者,担心他继续纠缠你?”
林翎摇头:“不是。”
他回答得过于果断,很显然林翎真的不是因为张麒。
张琉挑眉,没有问具体的理由是什么,反而问:“那你对张麒究竟是怎么看的?我那个弟弟,为了你,可是做了很多蠢事啊。”
林翎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张琉今天出现在这里,一部分是为了用推荐信拉拢他,另一部分就是为张麒再要一个答案。
说实话,林翎有点烦了。
他略微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张麒是好是坏,是改变还是执着,都与我无关。因为从根本上,我不想,也不需要和他再扯上任何关系。”
张琉继续问:“为什么呢,因为过去那些他带给你的伤害和强迫,你终究无法原谅他?”
“即使没有那些过去,我也不想和他在一起,这就是我的选择。”林翎的语气木木的,他已经说了很多遍,但张麒一定要再听一遍,也许张麒会问到林翎说出他想要的那句话为止。
林翎恍惚地想,他真的能摆脱张麒吗。
研究室里安静了片刻,张琉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林翎就那么看着他。
“林翎,你果然是个非常无情的人。”张琉慢慢说道,目光一寸寸地打量着林翎,从上到下,仿佛透过皮肉看到更深处的灵魂。
林翎任由他打量着,张琉是真的动动手指就可以碾死他的人,张麒在学院所有的威风权势,都不过是张琉投下的影子。
张琉摘了下眼镜,微微抬起下巴:“那么,我们换个问题,你对我印象怎么样?。”
林翎一怔,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虽然他第一反应是这人有病吧。
他谨慎地回答:“您当然非常优秀,无论是您的成就,性格,能力,还是为人处世的风格,都令人钦佩。”
林翎不确定张琉这番问话是否隐含着某种超越常规的的意味,只能保持最官方的礼貌。
张琉站了起来,缓步走到林翎面前。距离瞬间拉近,林翎能闻到他身上一种淡淡的香气,不是信息素的味道,是香水,林翎对此毫无研究,第一感觉是非常危险的味道,让他下意识汗毛耸立。
张琉比林翎高,此刻微微俯身,他们之间的距离越发地近,林翎看着那双灰色瞳孔逐渐放大。
张琉伸出手,指尖冰凉的触感贴上林翎的脸颊,轻轻捏住他的下颌。
林翎垂下眼睑,睫毛如蝴蝶抖动。
张琉贴近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低声说:“既然你对张麒没有意思,对张家的事业也没有想法……那么,直接和我在一起,怎么样?我比他更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也能让你彻底摆脱他。这个提议,你觉得如何?”
他这个说法,尽管动作很暧昧,但内容仍然是他习惯的交易式对话。
林翎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他用余光看着张琉,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些张麒的影子。
果然是兄弟,就算性格不同,在这方面还是很像的。
没有任何犹豫,林翎抬起手,坚定地格开了张琉捏住他下颌的手,同时向后撤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承蒙厚爱,但我无法接受。如果这就是您想谈的全部,那么请允许我告辞,感谢您和教授今天的时间。”
张琉看着自己被格开的手,又看了看林翎冷淡坚定的眼神,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人只要有欲望,就非常地脆弱,这世界上,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是最可怕的,但林翎明明想要的很多,为什么,却控制不了他呢。
“我明白了。”张琉缓缓道,侧身让开了路。
林翎不再多言,礼貌性地微微颔首,转身走出研究室。
就在关上门的瞬间,室内的另一扇门打开了。
张麒就站在那门后的阴影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而冰冷,锈红色的眼睛死死地钉在林翎的背影上,里面翻涌着剧烈而狂乱的情绪,却又被他强行压下,最终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
张琉放下手,看着弟弟那副仿佛灵魂被抽空又强行拼凑回来的可怜样子,语气平淡地问:“你都听到了,那么,你决定放弃了吗?”
张麒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仍然盯着门口,眼神只剩下一种从绝望深处生长出来的执拗。
他开口,斩钉截铁地说:“不。”
第200章
眨眼间就到了四月, 学生会又一次组织了全校春游,这次的目的地是临市海城的海边,一个非常有名的海滨旅游城市。
林翎身为纪律委员会的成员自然要参与, 他跟着学生会跑了几趟, 帮忙着安排种种事宜, 最终敲定了三天两夜的日程,不过这回自由度要大得多, 由每个班自由行动。
林翎回宿舍后, 就给姜牧星和王桉分享了这个消息。海城他们去过很多次, 不过这种班级活动自然有不同的趣味。
王桉双手合拢,兴致勃勃地说:“去海边的话,是不是要准备泳装啊?!泳装回终于到了吗!”
姜牧星低头翻天气预报:“四月的海城还挺冷的,敢穿泳装的不是一般人啊。”
王桉问他们:“你们准备带泳装吗?”
姜牧星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到时候再说。”
林翎则说:“我是以纪律委员会维持纪律的身份去的, 大概会忙得不得了, 只能祈祷少出点事,根本没空下海的。”
王桉伸手掀开自己的衣服, 胸腹用力,试图挤出一点腹肌来:“仔细看看,还是有的嘛。”
姜牧星在旁边哼笑了两声。
“难道你有吗?!”王桉怒向胆边生, 飞扑过去掀开姜牧星的衣服:“卧槽,真的有!老姜你怎么练的!你背叛兄弟们!”
林翎在旁边插嘴说:“老姜每天打球的啊,你忘了当初的篮球赛, 他们二班还是亚军。”
“冠军是我们一班啊。”王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掀开了林翎的衣服, 露出雪白平坦的腹部:“哦,你没有,你还是我的好兄弟。”
林翎:“……”
姜牧星猛地站起来,一把拎着王桉往后拖!
林翎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衣服放下, 悠悠地说:“如果你真在意这个的话,到时候有你自卑的。”
转眼就到了出行的日子,这也是他们在高中阶段最后一次集体出行了,因此基本每个人都报名了,包括张麒。
去海城最方便的就是坐高铁,按班级坐,不过也有不少到处跑来跑去串门的,这趟春游专列里充斥着少年们压抑不住的兴奋浪潮。
春末的日光已带上了些许初夏的灼意,透过高铁宽敞的玻璃窗,流淌在飞速后退的田野与城镇轮廓上。
林翎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份学生分组的名单和应急联络表,旁边手机的屏幕一直亮着,各车厢纪律委员陆陆续续在群里传来汇报。
三年级要管得更松一点,此刻王桉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外面的景色拍照,姜牧星则坐在他对面,拿着平板在忙。
姜牧星的游戏热度水涨船高,后续还有很多bug要修,再加上他也忙于申请大学的事,忙起来和林翎差不多。
王桉拍了一张非常美丽的风景,点开仔细欣赏着,然后忽然愣了一下。
他并不是抵在玻璃上拍着,所以会拍出玻璃上车厢内的倒影,不过那点倒影很浅,所以他之前也没在意。
但仔细看的时候,他发现上面有一双锈红色的眼睛,来自对面前一排的张麒。
张麒一直在盯着这边看。
他的眼神并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情绪,或者说是过多的情绪被强行压制,于是便显出冰封般的冷漠。
张麒就用这样一双冷的眼睛,一直盯着林翎。
这样的眼神,王桉在手里相册里看了一眼,竟然不由地起了身冷汗。他下意识放下手机,扣在桌子上,仿佛那里面有食人的恶魔一样。
犹豫片刻后,王桉倾身靠近林翎,小声在他耳边说:“……张麒在看着你。”
林翎应了一声,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
王桉不知所措地抓了抓林翎的衣服,他竟然比林翎还紧张,甚至不敢回头看张麒。
张麒还没有放弃吗,王桉觉得不可思议,又为林翎感到担忧。
过了一会,王桉问:“这次酒店是两人一间,你和谁住一起?”
林翎说了班上一个平平无奇的男生的名字。
王桉说:“要不你和我一个房间吧,咱们找老师商量一下。”
林翎拍了拍他的手:“不用了。”
王桉知道,这是林翎不想他为自己得罪张麒。
王桉把那张照片删掉了,不过在接下来的旅程中,他偶尔会找机会观察张麒,张麒没有和任何人交流,在一众三五成群的同学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海城离得不远,高铁行程不过一个多小时。所有人在下午的时候抵达、集合、分派酒店房间钥匙,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纪律委员会的学生需要协助老师管理,林翎是最后一批拿到钥匙的。他分到的是七楼一间双人房,室友名单上写着班上另一个男生的名字,陈烨。
林翎背着包,刷卡进入房间。标准的海景双人间,两张单人床,洁白的床单,落地窗外是远处蔚蓝的海平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和香薰味。
林翎把包放在靠窗的沙发上,放完行李,等会他们还要集合一次,林翎正打算去洗漱一下,房门再次被刷开。
进来的却不是名单上的陈烨。
门锁发出咔哒的脆响,张麒反手关上门,将一张房卡随意扔在门口的柜子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红发有些随意地散着,目光直直地落在林翎身上。
林翎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房间应该不在这里。”
“他临时想跟朋友住,跟我换了。”张麒露出一个笑容,嘴角上拉,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他朝着空着的那张床走去,把自己的背包放下,转头盯着林翎:“反正都是双人间,跟谁住不是住。”
他的目光不是那种普通的看,甚至不能说是注视,而是一种仿佛想用目光把林翎笼在网里,钉死在原地的感觉。
林翎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以张麒的作风,那个所谓的换房间,无论是出于畏惧、被胁迫,还是得到了一些难以拒绝的好处,对方本质上都没有选择权。
换房间对张麒而言轻而易举,他也想过张麒可能会这么做,但终究还是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
他不想把太多精力放在张麒身上,包括和张麒起争执。但问题在于,他是一个Omega,而张麒是一个会随意释放信息素的alpha,和张麒一起住,既危险,也是一种心理和生理上的折磨。
林翎直接过去拿自己的包。
张麒看着他的动作,问:“你干什么?”
林翎平静地说:“我去和钟律他们一起睡。”
张麒的脸色陡然变了,声音拔高:“林翎,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一个房间?”
“是。”林翎回答得干脆利落,不留任何暧昧或犹豫的余地。
脚步声急促地靠近,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灼热的体温和火焰般的气息。
alpha的信息素!
“你不能走。”张麒的声音压得很低,逼近他耳边,呼吸喷吐在颈侧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本能的战栗:“怕我?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
林翎在脑海中无声尖叫,张麒永远管不好他的信息素!
他的腺体对这个信息素极其熟悉,林翎已经开始感受到恐惧和痛苦,不是他在恐惧,是这个身体的恐惧和痛苦!
他尝试接触过其他alpha的信息素,以为自己能够慢慢适应,以为自己的身体不会再因为alpha信息素的接触而痛苦……没想到……
林翎脸色发白,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转过头,直视张麒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浓烈的情绪翻滚着,仿佛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放手。”林翎的声音极为冰冷,带着显而易见的排斥和厌恶:“我只是不想,这个理由足够吗?”
“不够。”张麒攥得更紧,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又在咫尺之遥停住,只是用那种带着压抑怒意和不解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为什么别人都可以?钟律可以,钟衍可以,甚至那个什么玩意也可以?就我不行?因为我是张麒?因为过去那些事?我道歉了,我也在改……我甚至都不敢靠你太近!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积蓄已久的委屈和暴躁。
“我从来没要求你做任何事!”林翎冷冷地注视着他:“你现在做的这些,就是你所谓的在改吗?张麒,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强迫别人接受!这和以前有什么本质区别?你根本没有变过!放手!”
“我变了难道你就会多看我一眼吗!”张麒低吼出来,眼睛发红:“我越退,你越远!我示弱,你干脆当我不存在!林翎,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同时,房门被敲响了。
“会长?林翎?你在里面吗?”是钟律的声音。
张麒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盯着林翎瞬间看过去,脸上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主人都被抛弃了,狗还冲着你摇尾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