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事情已经发生了, 无论怎么样都只能接受,而且和之前那些事比,这个消息的冲击力要小得多。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 林蕴想出门采买些东西, 顺便散散心, 便拉着林翎一同前往市中心的商业区。冬日的阳光难得明媚,虽然空气依旧清冷, 但街上行人不少。青城这样的旅游城市, 即使冬天也有不少游客, 特别是天气好的时候,本地人也都愿意出来走走,晒晒太阳。
就在母子二人从商场出来,准备穿过步行街时,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林翎眼帘。
宋知寒穿着黑色的呢绒大衣, 围着素色围巾,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正站在街角一处指示牌前,仰头看着上面的地图。
林翎脚步一顿,林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也注意到了那个气质独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少年。
“你认识吗?” 林蕴问。
“是我同学。” 林翎低声回答,犹豫了一下, 还是带着母亲走了过去。
“宋知寒。” 他出声招呼。
宋知寒闻声转过头, 看到林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目光扫过他身旁的林蕴,微微颔首致意。
“林翎。”宋知寒应道, 又看向林蕴。
“好巧,没想到在青城遇到你。” 林翎介绍道:“这是我妈妈。妈,这是宋知寒,我班上的同学,也是我的朋友。”
林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就是宋知寒,你好你好。”
宋知寒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非常礼貌地回应:“阿姨好,林翎和你提过我吗?”
林蕴是那种很好相处的大人,尤其是面对林翎朋友的时候,宋知寒看她温和大方的笑容,发现林翎笑起来是随妈妈的。
“经常提呀,我知道你是他非常好的朋友。”林蕴热情地说。
林翎连忙打断,问:“你怎么会来青城?”
宋知寒简单解释了一下:“我跟观教授来青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今天下午休会,出来走走。”
林蕴瞥了一眼他们两人,立刻笑道:“哎呀,小同学这么厉害啊。你们难得在这里遇上,肯定有话说,我自己去那边逛逛,小羽毛你陪同学走走吧,晚点自己回家吃饭就行。”
她拍了拍林翎的手臂,又对宋知寒笑了笑,便体贴地离开了。
留下林翎和宋知寒两人站在冬日街头,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林翎脑子里在想上一次情热期,等他醒来的时候,宋知寒就已经走了的事,其实这时候就剩两人,他忽然就觉得有些局促了。
“青城有什么值得看的地方吗?” 宋知寒主动问。
林翎搓了搓手,问:“你原来打算去哪?”
宋知寒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他身上,说:“随便走走。”
这次会议观遏月叫他来,他最开始是不想来的,但得知地点在青城,就跟着来了。
他不一定是要见到林翎,只是想离得近一点也好。所以说随便走走也不算胡说,只是休息的时候,他随便走走之后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林翎带来来过的地方。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年,他看着那个指示图的时候,想的是如果能见到林翎的话……
然后,林翎就出现了。
林翎想了想,说:“这边离海边不远,有些老街道和标志性建筑,还挺好看的,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转转。”
宋知寒点了点头:“好。”
他们穿行在街道上,冬阳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空气里有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周围是游客的喧哗和本地居民慢悠悠的生活节奏,仿佛瞬间远离了那些复杂的纠葛。
一路走,林翎充当起临时导游,介绍着途经的建筑和历史。他其实懂得不多,本地人对这些往往不会特别去关注,但是这里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从这个角度,就有很多好说的了。
宋知寒话不多,但一直在听,而且非常专注。
“学校离海边很近,我小时候每天放学之后,都和同学先去海边玩一圈再回家。”
“再过两条街,有个中学,我就是在那里上的初中。”
“这条街挺好看吧,现在是旅游景点了,好多人专门来拍照。不过我们那时候也很喜欢来这边逛,这些树以前还没这么高呢,不过刮台风的时候,有些树会倒,也挺麻烦的。”
“你要不要拍一张?”
他们身边是一片很长的红墙,墙角有几个穿得很漂亮的人在拍照,看起来确实是某个知名景点。宋知寒停下脚步,沉思着,仿佛这是一道很难的题。
林翎站在旁边,看他纠结的样子,干脆推了他一把,拿出自己的手机,说:“那就拍吧。”
宋知寒在红墙前站着,他并不害怕面对镜头,但这是林翎的镜头。林翎透过镜头在看他,镜头会放大每一个细节,他今天状态不好,脸色也不好看,穿得也很随便……宋知寒感到紧张。
宋知寒看向林翎,林翎的表情很专注,正在认真地寻找角度。
咔嚓。
宋知寒听见自己的心脏随之而跳。
林翎低下头,点开图片,满意地拿给宋知寒看。
“呐,你看,我拍得太好了!”
宋知寒认真地看了看,林翎拍照的氛围感很浓,他站在红墙前,背景是一道明亮的天光,看上去仿佛某个电影中的一幕。
但宋知寒只能看到自己眼睛里的疲惫和萧索。
“长得帅怎么拍都很好看嘛!”林翎挑眉,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说:“要不我用你的手机再给你拍一张?”
“一张就够了。”宋知寒说,他看着林翎明亮的眼睛,问:“要不我给你拍一张?”
“我就算了!”林翎连忙摆手:“这地方离我家就两百米,我天天下楼遛弯路过,从来没有拍照的念头。”
宋知寒却很想给他拍一张照,在青城,这个林翎长大的地方。他来这里一次,有多幸运能遇见林翎,离开这里之后,他又能凭什么再和林翎联系呢。
“要不我给你们拍一张吧。”一个女孩路过,看见他们站在墙前面,理所当然地把他们辨认为一对情侣。
林翎一看就知道女孩想错了,正要推辞,宋知寒却已经说:“好,麻烦你了。”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女孩,然后拉着林翎站在一起,林翎也就不再反对,只是拍张照而已,难得宋知寒这么乐意。
女孩拿着手机,比划了半天,说:“哎呀,你们站近一点嘛。”
林翎:“……”
宋知寒稍微向他靠近了一点。
女孩:“再站近点。”
宋知寒又靠过来一点。
女孩:“……再近一点呀,才好取景嘛,不然构图太散了。”
宋知寒没有动,再靠近,就超过他们之间该有的界限了。
女孩大概以为他们是在害羞,也不再催促了,开始拍照,不过这回,林翎主动往宋知寒那边靠了一点。
宋知寒的心微微一颤,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女孩看上去很满意,疯狂地按着拍照键。
拍了好一会,女孩把手机还给他们,说了句非常好哦,也不知道哪里好,好什么,就笑嘻嘻地走了。
宋知寒打开一看,女孩拍了好多张,给他们看得那张,确实是拍得最好的。
林翎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看上去软绵绵又暖烘烘的,白皙的皮肤看上去很亮眼,他脸上带着笑,但因为拍得太久,姿态和笑容都变得更加随意而自然。
宋知寒觉得林翎笑起来很好看,像枝头雀跃的小鸟,稍一振翅就飞走了,在天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痕迹,又像小船轻飘飘慢悠悠地从湖心划过去,自由又轻盈。
至于他自己,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因为刚才他确实什么都没想。
宋知寒怔怔地看着这张照片,几乎有些入迷了。
“好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林翎已经计划接下来的目标了:“这边公园特别多,附近有个免费的森林公园,超级大,设计得很漂亮,前几天下了雪,现在去说不定还能看到山顶残留的积雪。”
他们很快到了森林公园,确实非常美,进去之后又逛了许久,他们走了很久很久,林翎终于走累了,就在河边一家老茶馆的露天座位坐下,点了两杯热茶,还有一些小点心。
河水冻了一半,另一半缓缓流淌,映着对岸的枯柳和灰白的天空。
走了一圈,林翎的心情也放松了一些,捧着温热的茶,观赏着风景,公园里人不多不少,让这里多了些人气,但又足够悠闲地游玩。
“我刚才那张照片发给你吧。”林翎说着,已经拿出手机,把那张照片选中,找到联系人中的宋知寒,发了过去。
宋知寒收到消息,保存图片,然后发现他们上一次聊天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们排演话剧,林翎在舞台后面催他过去化妆,后来负责化妆的同学并没有对他的脸做什么,只是把面具扣上。
之后,他们就没有过交谈了。
宋知寒看着自己手机里十几张合照,没有问林翎要不要给他发过去,只是自己默默地点了收藏,又上了锁,放在私密相册里。
第192章
林翎问:“实验室那边怎么样了?”
宋知寒回答说:“嗯, 新协议达成后,资源充足了些。”
说完,他们就又沉默了。
林翎把茶杯贴在掌心转了一圈, 指腹摩挲着茶杯, 忽然说:“上次情热期之后, 你走得很匆忙。”
宋知寒等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说:“你已经没事了, 我就走了……实验室那边也在催我。”
林翎看着他, 很难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林翎说:“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不。”宋知寒不自觉捏起拳, 目光游离地看着一圈,最后把焦点落在林翎手里的茶杯上,说:“我只是……”
我觉得,我不应该留在那里。
我无法忍受看到你和周玉衡在一起。
我只是因为太喜欢你……所以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无法控制靠近你的欲望, 无法控制渴求的本能。
离你越近,我就越幸福, 也越痛苦。
这些话,宋知寒自然不会说出来。
他苦笑了一下,抬眼看着林翎, 这一次倒是光明正大了。
林翎说:“我还是想和你说谢谢。”
宋知寒淡淡地嗯了一声:“我愿意为你做的。”
他们分开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宋知寒要返回会议酒店,林翎则准备回家。两人在路口告别, 宋知寒说:“明天会议结束, 我就回学院了。”
林翎望着他,说:“一路顺风。”
回到家里的时候,父母已经做好了晚饭,今天林蕴出去大采购, 买了很多的食材,所以晚饭也特别丰盛。饭桌上聊起白天偶遇同学的事,林蕴对宋知寒印象不错,觉得那孩子虽然话少,但眼神清正,气质沉稳,令人印象深刻。
“哎呀,今天做这么多菜,你应该主动请他过来吃饭啊!”林蕴忽然有了想法,一拍桌子。
林翎慢吞吞地说:“现在也来不及了吧,人家在酒店呢,离咱家远得很,哪有专门过来吃顿饭的。”
“唉呀,你……”林蕴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想到林翎和宋知寒那个氛围,看起来也不像是普通朋友:“随便你了。”
林翎不知为何有点心虚,匆匆吃完饭就回到自己房间。天色已经很黑了,屋里的灯一亮,一切都纤毫毕现。
林翎坐下来,打开抽屉,就看到了那个装着羽毛形状金属的袋子。
他忽然想到宋知寒,宋知寒观察力敏锐,逻辑严谨,又绝对值得信任,也许他能有点思路。
林翎拿出那片羽毛金属,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然后拿出手机,将羽毛金属小心放在纯色背景上,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
他点开宋知寒的对话窗口,斟酌着措辞,将照片发了过去:
【今天忘了问,你见识广,能帮我看看这个东西大概是什么来路吗?样式有点特别,不方便也没关系。】
消息发出后,他有些忐忑地等待着。宋知寒那边似乎在忙,过了好一会,才回复过来。
S:【这种材质似乎不太常见,图片上看不清楚,能拿实物给我看看吗?】
林翎:【你不是明天就要走吗?】
S:【我可以给教授请假。】
林翎:【没必要吧,有空再看,我也不是很着急。等开学之后,我会带到学校去,到时候你再帮我看看也行。】反正已经过去了十八年,林翎想知道真相,但没必要让宋知寒专门请假来帮他。
S:【我已经请好假了,明天下午三点后有时间吗?】
宋知寒紧接着发来一个定位,是附近一家茶餐厅。
林翎立刻回复:【好,我准时到……谢谢。】
第二天下午,林翎提前一些到了约定的茶餐厅。店内环境清幽,灯光柔和,播放着低缓的古典音乐。宋知寒已经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是他提前点的茶和点心,还有一个微型笔记本,林翎面前也放了一杯茶。
林翎坐下,他来得已经够早了,没想到宋知寒来得更早。
他碰了碰面前的茶杯,从温度上推测宋知寒来的时间,点心也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宋知寒开门见山:“东西呢?”
林翎从口袋里取出袋子,又从袋子里拿出羽毛金属,推到宋知寒面前。
宋知寒先仔细打量了林翎的神色,然后戴上一副薄手套,拿起那片金属,凑近灯光,又拿出一个微型放大镜观察了片刻。
他一边观察,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显示器屏幕的光映在他表情认真的脸上。
林翎只是静静等着,看着宋知寒,就算现在还没有什么结果,但他确实忽然就放心了一些。
他对宋知寒一直都非常放心,觉得他完全可以信任,这种心理,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大约十分钟后,宋知寒摘下放大镜和手套,将金属片放回软布上,看向林翎。
“不是现代工业流水线产品,手工打磨痕迹明显,但工艺极高。这种羽毛样式,偏向古典装饰风格,乍一看很普通,但细节非常独特,可能带有家族徽记或特定的寓意。”
“如果有条件的话,我想再检验一下材质的成分,它看上去不是普通的金属。”
他顿了顿,眼神严肃地看着林翎:“这种东西,最好不要在任何公开网络或普通渠道查询。材质稀有,样式独特,如果背后真有什么故事,查询记录本身就可能引起注意。”
林翎的心微微下沉,宋知寒的分析证实了这东西的不寻常,也印证了他的担忧:“你是说,可能还有人,在关注与这东西相关的人或事?”
宋知寒回答得很谨慎:“不确定,但风险是存在的,你从哪儿得到的这个东西?”
林翎沉默了一下,只说:“是一位长辈留下的旧物,我想知道来历。”
宋知寒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会留意,但不保证有结果。”
林翎松了一口气,宋知寒沉思片刻,又看向他面前的布袋子,忽然问:“这个能给我看看吗?”
林翎眼前一亮,立刻把布袋子推给宋知寒,这几天以来,他一直在关注金属本身和李章玉这个名字,完全没想过要从袋子上研究。
不愧是宋知寒,果然能给他惊喜!
宋知寒开始观察布袋的材质和样式,不到一分钟,他就放下布袋,翻开里面的内衬,放到林翎面前,神色复杂。
内衬上有一个略微磨损的刺绣标记,三角形,边缘圆润,类似梨花。
这是皇室的标记。
在新闻里,皇室出现的地方,经常能看到这个标记。
“你的那位长辈……”宋知寒略一沉吟,还是直接下了定论:“和皇室有关。”
林翎脑子嗡嗡作响,怔怔地看着宋知寒,表情一片空白。
他的母亲叫李章玉。
天呐,她姓李,这不是最明显的特征吗。
她也是转校生,身份同样神秘,分化为omega,这和李戈青多么相似。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是皇室的omega,就不会被安排到专门的学校了,但后来,李章玉那样出现在林蕴面前,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还活着吗?
林翎撑着脑袋,闭上眼睛,脑海中仿佛出现了当年的画面,面容模糊的omega把一个襁褓交给了年轻的林蕴,那是三月仍然料峭的寒春,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林翎?”宋知寒轻声叫他。
林翎回过神来,看到他担忧的神色,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了……你说的没错,谢谢,幸好找了你。”
宋知寒把那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喝点水吧,天太冷了。”
茶餐厅里一点都不冷,只是林翎的脸色太难看了。林翎也知道自己现在状态很不好,捧着茶杯,想要喝口热水,但他的手在抖,茶杯里清亮的茶水晃呀晃,映出他惊惶悲戚的神色。
宋知寒忽然按住他的手,对方的体温和力道平稳地传递过来,茶杯的晃动也停下来了。
林翎微微一怔,把茶杯放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餐厅里太热了,让他思绪很乱。林翎把围巾摘下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梨花的刺绣标记。
这件事说起来,并不会对他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毕竟十八年都已经这样过去了,以后他仍然是林翎,不会有任何改变。
林翎感觉自己稍微冷静了一些。
宋知寒忽然问:“林翎,我能问一下吗,你说的那位长辈,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是啊,宋知寒这样的人,肯定不会被他的说辞含糊过去,区别只在于宋知寒想不想知道。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对你说……”林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现在心情很复杂,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你不想说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不想让你为难。”宋知寒低声说:“只是和皇室有关的话,我会有点担心你。”
林翎疑惑地看着他:“嗯?”
宋知寒沉吟片刻,说:“你知道我在做信息素衰竭症的研究,进实验室是有相关保密协议的,我能说的不多,但是,信息素衰竭症的研究之所以会有那么多的投入,是因为它和皇室有关。”
“皇室之中,alpha和omega的比例是最高的,远超过大众的比例。”
“而患有信息素衰竭症的omega,基本上也都是皇室成员。”
第193章
“当然, 并不是说每一个皇室omega都会患有信息素衰竭症。”宋知寒接着说:“患有信息素衰竭症的omega会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大部分是精神操控类,而使用能力越频繁, 腺体衰竭得越快。”
宋知寒没有明说, 但他说出来的话, 就已经表明,他怀疑林翎和这个袋子主人的关系。
林翎刚刚从得知自己甚至的震惊中回过神, 宋知寒又给了他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信息素衰竭症……李戈青就患有信息素衰竭症, 他说他是晚期, 他说没有治愈的可能,他经常使用类似精神操控的能力,他忽然消失……
然而,宋知寒的意思, 是他也有可能患有信息素衰竭症。
上辈子他分化成beta了, 所以父母并没有告诉他关于身世的事,他也从来没想过信息素衰竭症会和自己有关。
在此之前, 他对信息素衰竭症的全部了解就是信息素衰竭症会导致信息素逐渐枯竭,进而引发生理机能全面衰竭,情感认知障碍, 并最终走向死亡。
林翎有些恍惚,他定了定神,问:“那要怎么判定一个人有没有信息素衰竭症呢?”
宋知寒看着林翎强自镇定的样子, 端起自己面前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组织着语言,解释道:“要理解信息素衰竭症,首先要知道正常omega的信息素代谢规律。”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虚划了一条平缓下降的曲线:“普通omega, 在青春期分化后,信息素水平会达到一个高峰,随着身体发育成熟和年龄增长,会经历一个非常缓慢自然的衰退过程。这种衰退是生理性的,就像新陈代谢速率会随年龄变化一样。通常,腺体的活跃度和信息素的浓度和影响力,会在三十岁以后才出现比较明显的减弱迹象,直至老年期逐渐趋于平静。”
林翎知道这些信息,在社会上同样有这个共识,过了三十五岁,第二性征就不重要了。
宋知寒继续道:“但信息素衰竭症,是另一回事。患上这种病症的omega,他们的信息素系统从分化之后,就处于一种异常的高耗能状态。他们的信息素往往异常强大,比alpha更具有压迫性,是真的能够进行精神操控,这样的操控能力也许你有所了解,但实际上会比你想得还要可怕。最强大的,甚至能超越空间的界限,目标也不止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完全控制这一座城的人也有可能。”
林翎瞬间就想到了李戈青,但李戈青当时对他的催眠力度很小,甚至当场被他撞破了。
李戈青的能力,可能没那么强大。
宋知寒的指尖在刚才那条平缓曲线旁,又虚划了另一条曲线,起始点极高,然后陡然下坠:“这种强大和特殊,当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他们的腺体如同一个先天设计就有缺陷,却被迫全功率甚至超负荷运转的精密的高能反应炉。每一次强烈释放信息素,尤其是动用那些特殊能力,都是在加剧这个反应炉的耗损,剧烈燃烧本应平缓释放一生的燃料。”
他看向林翎,目光深沉:“普通omega是用时间慢慢花掉自己的信息素储备,而他们是燃烧。即使他们极度克制,尽量不使用能力,也只是让燃烧的速度稍微慢一点,但炉子本身的高耗能特性无法改变。因此,这类患者从分化后,就进入了不可逆的倒计时。根据现有病例数据,最乐观的情况,也只是将显著衰竭期推迟到二十多岁。一旦进入晚期,腺体功能会急剧退化,信息素枯竭,随之引发一系列严重的连锁生理崩溃。”
宋知寒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看着林翎苍白的脸,还是继续道:“信息素衰竭症具有显著的遗传倾向,目前已知的病例集中出现在某些拥有古老且强大血脉的家族中,尤其是皇室。”
“如果要判断自己是否患有信息素衰竭症,必须经过专业的检查。确实也有一些患者,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有过特殊的能力,也从来没有使用过能力,但仍然在年龄到了之后,陷入衰竭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茶餐厅内亮起了温暖的橘黄色灯光,落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舒缓的音乐流淌,将这个小卡座隔绝成一个相对静谧的空间。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却几乎凝成了冰点。
而此刻,茶餐厅明亮的玻璃窗外,街道对面。
周玉衡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从另一个城市赶来的风尘,眉宇间凝结着积累了一路的沉郁与疲惫。
过去的几个月,对他而言是一种缓慢的凌迟。
情热期那三天,他看着林翎在虚弱中依赖宋知寒的样子,混杂着无力嫉妒恐慌的情绪,最终让他失控地说出了那些话。事后冷静下来,他便陷入了无尽的后悔。
他了解林翎的性格,并不像外表那么温和,是一个极有主见且界限分明的人。
他反复回想着那段对话,周玉衡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策略,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循序渐进的陪伴是尊重,却在关键时刻暴露了alpha渴望完全掌控的劣根性。
他害怕失去林翎,害怕那个能更深入帮助林翎的宋知寒,这种恐惧驱使他做出了最糟糕的反应。
后来,他始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翎,他害怕再次见到林翎,就是他们关系断裂的时候。
所以他陷入了逃避的状态。
冬花节的邀请是一次尝试,林翎拒绝之后,周玉衡再次把自己藏了起来。
某一天,周玉衡从梦中醒来,恍惚间拿起手机,下意识点进林翎的聊天栏,发现他和林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月前。
周玉衡猛地坐起来,月光透过窗帘,照进他的房间,他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
要就这么结束和林翎的关系吗?
他不甘心。
要知道林翎在青城的地址,对周玉衡并不难。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此行的首要目的是道歉,为自己上次施加的压力和不得体的情绪。其次,是坦诚沟通,他想告诉林翎,他愿意调整自己的心态和期望,不再急于求成,尊重林翎的节奏和选择,无论是关于情热期,还是关于他们关系的未来。他甚至准备好了接受最坏的结果——如果林翎认为这段关系带来的压力大于快乐,他也会尝试着放手,尽管他完全不愿意去想这个可能性。他告诉自己,至少要把歉意和真实的想法传达出去,不能再让冷战和误会继续消耗彼此的心。
他真正希望的,仍然是林翎能够原谅他,和他重新再来。
然而,真到了林家楼下,近乡情怯的惶恐又笼上心头。他徘徊着,设想各种开场白,又一一否定。最终,他决定先打个电话,听听林翎的声音,或许能从中判断出对方此刻的心情,再决定如何见面。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青城这样的地方,到了晚上,也是寒风呼啸,冰凌挂在屋檐下,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寒风飞快地带走温度,变得僵硬又疼痛。
就在他拿出手机,即将拨出电话的刹那,目光被街对面茶餐厅温馨的灯光吸引,随即,如同被命运捉弄,他一眼就看到了临窗卡座里的两个人。
林翎,和宋知寒。
橘黄色的灯光像一层柔和的蜜糖,暖暖地泼洒在他们身上。林翎微微向前倾身,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他正专注地看着宋知寒,那种专注的神情,周玉衡太熟悉了,是林翎在思考问题的神态。而宋知寒,此刻的侧脸线条在暖光下似乎也缓和了不少,他嘴唇微动,像是在耐心解释着什么,表情也流露出明显的担忧。
桌面上除了茶杯,还散落着一些看不清的小物件,画面十分和谐,气息安宁,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氛围。
周玉衡的内心瞬间被尖锐的冰凌刺穿,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以为自己可以冷静面对林翎身边可能出现的一切,但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冲击力,远超他的想象。
暖色调的光晕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他这些天来自我构建的心理防线。
他甚至都没有去想宋知寒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在想,原来他和宋知寒相处的氛围是这样。
他像个傻瓜一样在寒风中徘徊犹豫,设想着如何道歉,如何挽回,如何重新建立他们的关系,而他们却坐在温暖明亮的店里,旁若无人地聊天。
林翎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因之前的冷战受到多少影响。
或许……我的存在与否,对他而言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重要。
此时,林翎心里会想起我吗。
从心底升起的凉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冬日的寒风穿透了他的外套,直接吹进了心底最脆弱的地方。他孤零零地站在漆黑的夜色里,看着玻璃窗内那幅美好温暖的画面,看了很久,久到指尖麻木,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第194章
周玉衡低下头, 僵硬机械的指尖找到林翎的号码,按下了拨打键。
他不甘心,想给自己一个确凿的答案来结束这漫长的凌迟。
电话很快被接通, 林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时候打电话过来:“玉衡?”
周玉衡的目光死死锁着窗内那个接起电话的身影, 喉结滚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林林, 是我, 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 林翎似乎顿了顿,才回答,声音有些飘忽和疲惫:“……我在外面吃饭,有什么事吗?”
“和谁在一起?” 周玉衡追问, 他又开始头疼, 从脖颈到后脑勺,仿佛有一根筋突突地跳动着, 每一次跳动都带来鲜明的疼痛。
周玉衡目光紧紧盯着窗内林翎瞬间细微变化的表情,他看到林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从宋知寒身上移开, 无意识地望向窗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是一种无奈的疲倦。
电话里安静着,听筒里传来茶餐厅柔和的音乐声, 隐约还有瓷器杯碟极轻的碰撞声, 但更清晰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沉默在蔓延。
林翎没有回答。
周玉衡握着手机,听着那端无言的沉默,看着窗内林翎略显仓促地侧过脸, 似乎不想让对面的宋知寒看清自己此刻的表情。而宋知寒也停下了之前的话,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林翎。
周玉衡声音干涩,仿佛冷风吹过:“林林,我来青城了。”
“什么?” 林翎的惊呼声透过听筒传来,周玉衡能看到窗内的林翎猛地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茶餐厅的各个角落,最终带着茫然和急切投向窗外漆黑的街道:“你在哪里?”
周玉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望着那个在温暖光晕中显得有些无措的身影,一字一顿地说:“我有话想和你说,你能现在出来见我吗?”
林翎愣了一下,缓缓把自己瘫在柔软的靠背里。周玉衡来了青城,只有可能是为了他而来的。如果是以前的话,他会为此感到高兴,但现在他刚刚接受了身世可能带来的残酷事实,身心俱疲,无力再去纠结他和周玉衡的感情问题。
他看向窗外浓稠的黑暗和凛冽的寒风,想到周玉衡可能就在那一片冰冷里等了不知多久,心情复杂难言。
林翎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疲惫与混乱,对着电话轻声说:“……可以,你在哪里?我过去。”
“我就在外面。” 周玉衡的声音很近,又仿佛很远。
林翎的视线投向窗外,仔细分辨。街灯的光晕边缘,黑暗最浓郁的地方,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颀长身影逐渐清晰。他独自站在那里,与身后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像一个沉默而孤独的影子。没有灯光眷顾他,只有寒风卷起他大衣的衣角。
林翎挂断了电话,手指有些发凉。
他们之间,确实需要一次真正的了结或沟通,只是这个时机来得太差了。
对面的宋知寒安静地看着他接电话时一系列的反应,此刻见林翎结束通话,神色怔忪地望着窗外,他才低声问:“是周玉衡?”
林翎点了点头,视线还落在窗外那个黑影上,声音有些飘忽:“他来了……就在外面。”
宋知寒的目光沉了沉,他看向林翎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那里写着显而易见的困扰与疲惫。
周玉衡在这种时候来了,宋知寒感到胸腔里一阵沉闷的滞涩。他看着林翎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间带着一种机械的僵硬。
窗外是冰冷的黑夜,而周玉衡站在那里。
只要这个人出现,带着他的问题和情感需求,林翎就会放下一切,哪怕是关乎自身存亡的沉重秘密,毫不犹豫地走向他吗?
宋知寒心里涌起种种情绪,不甘,苦涩,担忧,他想说很多,想阻止林翎出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立场阻拦,也没有资格替林翎决定什么。
他只能看着,看着林翎选择走向另一个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你想怎么解决信息素衰竭症检测的问题?” 宋知寒最终问出口的,是另一个更紧迫的话题。
林翎穿上外套,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看向宋知寒,眼中充满了感激:“之后再说吧。宋知寒,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我先去看看他。”
林翎离开了。
推开茶餐厅厚重的玻璃门,冬夜凛冽的寒气瞬间将林翎包裹,与室内温暖的落差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林翎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黑暗,朝着那个伫立孤寂的身影走去。
周玉衡看着林翎真的走了出来,一步步靠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林翎的脸在远处街灯余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白疲倦。
周玉衡想,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外面太冷了,先进去再说吧?”林翎在几步外停下,双手揣进兜里,提议说。
周玉衡却摇了摇头,几乎是固执地拒绝了:“不,就在这里。”
他想和林翎单独聊聊,他需要一个没有宋知寒的空间。
林翎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映着远处点点的灯光,像是星星一样。
“好。”林翎说。
周玉衡那些在心底反复排练了无数遍的的道歉,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预想中应该是相对温和的环境,至少不该是这样寒冷刺骨的街头,林翎也不该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原本想好的那些关于理解、关于调整、关于未来期望的话,在出口时,变得生硬和笨拙。
“林林,我为上次的事情道歉。”周玉衡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不该那样逼你,不该把我的不安和焦虑强加给你,是我太急躁,太自私了。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和压力……我反思了很久,我知道我错了。我想告诉你,我愿意等,按照你的节奏来,无论多久。我会学着更好地理解你,支持你。”
这些话本该是诚恳的悔过和承诺,但在此刻冰冷的氛围和林翎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注视下,听起来却像是一份缺乏温度的检讨书。
气氛并没有因他的道歉而缓和,反而更加凝滞。林翎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思考别的事情,又仿佛只是疲惫得不想做出任何反应。
周玉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准备好的后续话语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两人之间只剩下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半晌后,林翎才摇了摇头,说:“你没有错,也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你的想法是正常的,并不能称之为自私……只是我始终不能给你想要的,你总是很不安,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很快乐,玉衡……”
“林翎!”周玉衡猛地打断,绝望地看着他,恳求他不要再说下去。
林翎沉默下来,不再继续,只是很难过地看着他。
就在这样僵持着的时候,茶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宋知寒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林翎刚才匆忙间落在椅背上的围巾,柔软的羊绒织物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服帖。他仿佛没有看到周玉衡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径直走到林翎身边,说:“外面太冷了,你忘了这个。”
他把围巾递过去,林翎似乎有些意外,抬起眼看了看,低声道:“谢谢。”
传递围巾的时候,宋知寒碰到了林翎的手指,即使一直揣在衣兜里,触感依旧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像一块沁着寒气的玉。
“外面太冷了。”宋知寒又说了一遍,他希望林翎能够回到一个温暖的地方。
周玉衡猛地一惊。
他怎么会没注意到?他以前从来不会忽略这个!林翎是omega,分化过程经历了波折和隐瞒,身体底子不算好,后来也经常遭受刺激,所以腺体格外敏感脆弱。以往每一次,他见到林翎的第一时间都会留意林翎是否觉得冷,是否需要保暖,体温是否在安全限度内,这几乎成了他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但刚才,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自己那番词不达意的道歉,尴尬僵持的气氛,林翎平静疏离的反应,还有被背叛的刺痛与愤怒所占据,这些情绪像厚厚的茧,将他包裹,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连林翎在寒风中微微发抖这样明显的事实都视而不见。
而注意到这一点,并付诸行动的,是宋知寒。
周玉衡僵立在原地,看着林翎接过那条柔软的羊绒围巾,慢慢绕在脖颈上。浅色的织物贴着下颌,为苍白的脸颊隔开了一丝寒意。林翎轻轻地舒了口气,细微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小团白雾,模糊了他的五官。
某种比冬夜寒风更刺骨的东西,在周玉衡心底疯狂蔓延。
羞惭、自厌、被比下去的不甘、以及更深沉的不安交织成一张网,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冰冷,生硬,带着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尖锐和失控,完全背离了他来此的初衷,不受控制地宣泄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你说我总是感到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周玉衡盯着林翎,一字一顿道:“那我告诉你,我不安的源头就是他,宋知寒。”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寒风卷起他的衣摆,声音在夜色里仿佛一把刺骨的刀:
“林林,你就在这里,做个选择吧。”
“我,还是他?”
第195章
寒风呼啸着掠过空寂的街道, 将周玉衡那句近乎决裂的逼问撕扯得愈发尖锐刺耳。
宋知寒站在林翎身边,身形一半落在惨白的灯光下,一半留在寒冷的黑暗中。他仿佛根本没听见周玉衡那充满火药味的质问, 或者说, 他听见了, 但完全不在意。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林翎身上。
周玉衡的情绪失控了,在这种时候, 用这种方式逼林翎, 除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安全感, 还能得到什么?任何关于选择的逼问都毫无意义,只会增加林翎的压力。宋知寒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关心林翎现在能不能撑得住,他看起来太累了。
林翎沉默了几秒, 他轻轻叹了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唇边迅速消散。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疲惫,穿过寒风, 轻轻落下来:“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有很多事情需要想。你现在情绪也不对,我们等你冷静下来, 之后再谈,好吗?”
他试图给彼此一个台阶,一个缓冲的空间。
然而, 周玉衡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神经, 他把林翎的话当成了敷衍。
“我已经不想再继续等了。” 周玉衡固执地说:“我等得够久了,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我就在等,等你更接受我, 等你愿意告诉我更多,等你需要我……我发现,等待是没有意义的。我今天凌晨,离开家里,从帝都飞到青城,站在你面前,就是想要一个答案,就现在。”
他受够了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受够了一次次猜疑和不安。哪怕答案是最坏的那个,他也要听,至少让他死个明白,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抱着无望的希望等待。
林翎静默着,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气氛冷凝,仿佛所有人盯着一个点燃了引信的炸弹,他们都注视着那根燃烧的线,等它什么时候烧到尽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宋知寒终于将目光从林翎身上移开,看向了情绪激动的周玉衡。
宋知寒冷淡地说:“周玉衡,你只想着你自己吗?”
这句话顷刻间砸开了平静冷凝的表象,周玉衡猛地转头盯住宋知寒,眼底翻涌着被冒犯的怒意和积压已久的敌意:“你被林翎偏爱很得意吗,就有恃无恐了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居心不良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
宋知寒冷笑一声,他鲜少出现这样的情绪,因此看起来更刺目了:“你觉得我被偏爱?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
周玉衡反问:“我等这个答案已经等了很久,你难道不是吗?你难道就不想得到答案?”
宋知寒面对周玉衡的挑衅,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语气更冷了些:“你知道我们刚才在聊什么吗?”
他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周玉衡,似乎想将某种沉重的现实扔到对方脸上,让他清醒过来:“林翎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根本不是……”
“宋知寒!” 林翎突然出声制止,他抬眼看向宋知寒,摇了摇头。
他不想让周玉衡知道身世和衰竭症的事,至少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这不是应该在气头上讨论的事。
宋知寒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林翎制止的眼神,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终还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幕落在周玉衡眼里,却只能证明他们两人之间拥有着共同的秘密,并且默契地将他排除在外。
“你们在聊什么?”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目光在林翎和宋知寒之间来回,充满了被隐瞒的痛苦和怀疑。
林翎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说:“只是一些私事,我找他帮个忙而已。”
“帮忙?” 周玉衡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和绝望:“你为什么不找我帮忙?林翎,我是你男朋友!我说过,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任何事!可你宁愿找他,也不愿意告诉我,让我帮你?!”
“男朋友?我算哪门子男朋友?连你需要什么帮助我都不知道,连你此刻为什么心神不宁我都不知道!我像个局外人,而你和他,却拥有着我无法触及的秘密!我的承诺,我的感情,在你需要实际帮助的时候,一文不值吗?”
“你对宋知寒的信任,永远高于对我的信任。”
“是啊,我早就知道,却一直抱有幻想……”
林翎听着周玉衡近乎嘶吼的质问,看着他眼中翻滚的痛苦和失望,那些连日来的疲惫、压力、身世带来的惶惑、对未来的担忧,以及此刻的无力感,终于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浪潮。
他慢慢地抬起头,目光终于重新对上周玉衡的眼睛。
“一直以来让你感到不安的都是宋知寒吗,那我告诉你,我和宋知寒之间什么都没有,如果这样也无法让你放下心的话,那我很抱歉。”
他定定地看着周玉衡,看了很久,久到周玉衡几乎要在他这种注视下溃败。
然后,林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我们分手吧,周玉衡。”
……
林翎和宋知寒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言。寒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刺痛感。林翎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气。宋知寒稍稍落后半步,沉默地跟着,目光偶尔掠过林翎低垂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
周玉衡已经离开了,他的背影最终融入了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他接受了那个答案。
林翎站在原地,望着周玉衡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脖颈上宋知寒给的围巾残留着些许暖意,但心底某个地方却好像被挖空了一块,灌满了冬夜的冷风。
天已经很晚了,宋知寒本来打算今天回去的,就算是准备帮林翎解决问题,也没想到会拖到现在这个时间。宋知寒没有订酒店,飞回去的机票也没有合适的时间,所以林翎让他跟自己回家住一晚。
宋知寒问,这真的合适吗?
林翎淡淡地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呢。
宋知寒还想说点什么,但林翎的状态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林翎太累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现在终于显出了濒临断裂的痕迹,宋知寒不想再在这类琐事上耗费林翎所剩无几的心神。
“好。” 他应道,声音平和:“那就打扰了。”
所以他们现在走在回林翎家的路上,走了几条街,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交错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清空,只剩下彼此。
路灯是橘黄色的,这里是一片老区,不像新区那么灯火通明,只是隔着很远一段距离才有微弱的灯,照着脚下的路,留下朦胧的影子。
周玉衡揭穿了他的心思,最初的瞬间,他确实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惶恐,隐藏最深的秘密被当着林翎的面揭开,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但紧接着,那惶恐又被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取代。是的,他也在等,他的等待或许比周玉衡更久,更沉默,也更绝望。这一点被戳破,反而让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然而,看着眼前林翎失魂落魄的样子,那点轻松迅速被沉重的愧疚和担忧覆盖。周玉衡的逼问,他隐藏的心思,会不会反而给林翎增加了不必要的压力?林翎现在需要的是消化更残酷的真相,而不是处理他们之间复杂的情感纠葛。
宋知寒想,或许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加若无其事,让林翎以为那只是周玉衡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可以不必放在心上。
他要这么做吗?
可是,他也想坦诚地告诉林翎自己的想法,他也想要表白,获得一个被选择的机会。
他该怎么做?
两个人在同样的沉默和纠结中回到了家。
推开门,两人瞬间被温暖的灯光和热气包围,林蕴见到儿子带着同学回来,虽然有些惊讶,但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
林蕴说家里没有现成的客房,只能让宋知寒和林翎凑合一晚,宋知寒立刻看向林翎,林翎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宋知寒才对林蕴说:“谢谢阿姨。”
洗漱的时候,林翎从储物柜里找出之前宋知寒来家里暂住时用过的洗漱用具和毛巾,还有那支护手霜。递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宋知寒伸出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去年发作过的冻疮,已经消失不见了。
林翎愣了一下,随即生出恍然的感慨。
观遏月教授那种级别的实验室,条件怎么可能差?宋知寒的手当然不可能再生冻疮。
林翎笑了一下,说:“这个还是之前的牌子,你想用就用吧。”
宋知寒也想起了去年的事。
他人生的转折点一是进入圣翡学院,二是在峰会被观遏月看重,他一直记得,在峰会是林翎对他施以援手。
等宋知寒洗漱完回到房间,发现林翎并没有睡下。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捏着那片羽毛金属,眼神没有焦距地望着虚空,暖色的床头灯映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宋知寒擦着头发的手顿了顿,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看着林翎手里那片折射着微光的金属。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很久,宋知寒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低沉:“林翎。”
林翎睫毛动了动,看向他。
“白天我问你,那位长辈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当时没有回答。” 宋知寒的语气缓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看着林翎,希望林翎能感受到他的真诚:“现在,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尽管他有所猜测,但林翎告诉他更多信息,他才能更好地做出判断,也能多做点什么。
林翎的目光落在宋知寒沉静的脸上,这个人,知道他最大的秘密,帮他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现在又卷入了他的身世谜团,目睹了他和周玉衡的决裂,现在则坐在这里,等待着他的倾诉。
林翎低下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羽毛,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叫李章玉。” 林翎的声音很轻,开始讲述:“是我的……亲生母亲。”
第196章
房间里关了大灯, 只剩下床头暖黄暧昧的光,林翎坐在床头,靠着墙壁, 他的影子也缩成小小一团。
“……这些事, 我也是才知道的。”
他的讲述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 最后归于沉寂,林翎把之前所有事都告诉了宋知寒。
“班上有个同学叫葛青, 你见过的, 他的真名叫李戈青, 也是皇室omega,并且患有信息素衰竭症。”林翎想了想,干脆把李戈青的事也说了。
宋知寒知道李戈青的事,那天饭桌上, 李戈青和宋知寒有过短暂的交流。
他始终觉得李戈青对于林翎来说很危险, 这更类似于一种直觉,然而李戈青说他会保护林翎, 也是真的。
“我在李戈青身上体验过那种被影响神智的感觉,他说他已经是晚期,所以那天我问了你关于衰竭症的研究进度。可是我从分化到现在, 从来没觉得自己有特殊能力,你觉得我患有信息素衰竭症的概率有多大呢?”
宋知寒坐在床边,观察着他的神色:“我不能靠主观判断你的情况……想知道确切答案, 唯一的途径是进行一套完整的信息素谱系与神经内分泌功能检测。”
林翎的心微微下沉:“那……”
“我可以想办法安排, 但需要一些时间。”宋知寒接道,语速平稳:“但需要时间。我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把你的样本纳入检测流程,并且确保结果数据能先到达我手里。这涉及到实验室权限和流程操作, 急不来。”
林翎问:“那……现在的治疗研究,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宋知寒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屋里暖黄的灯光似乎也驱不散他脸上此刻笼罩的凝重。
“观遏月教授目前主导的方向,是腺体移植与信息素代偿。”宋知寒缓缓开口,他希望自己能说点好听的,但事实是残酷的:“简言之,试图从匹配度高的omega供体身上,部分或全部移植功能腺体组织,嫁接给衰竭症患者,以替换或补充其衰竭的腺体功能。”
林翎皱眉。
宋知寒继续道:“根据我的计算和部分实验数据反馈,这条路成功率极低,近乎为零。即便短暂成功,带来的也是宿主难以承受的神经剧痛、信息素混乱和不可逆的神经系统损伤,存活期和质量都毫无保障。”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如此明显的不赞同,甚至是一丝压抑的厌恶。
林翎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你应该有其他想法吧。”他记得,最后让宋知寒获奖的,并不是腺体移植项目。
林翎的语气很笃定,仿佛确定他一定有其他想法一样。宋知寒心里有些讶异,一五一十地说:“我一直在尝试构建另一个理论模型,神经内分泌重塑疗法。它不依赖外部腺体移植,而是通过药物和靶向神经调控技术,试图修复或重建患者自身紊乱的信息素分泌与代谢通路,从根本上延缓甚至逆转衰竭过程。”
林翎眼前一亮,就是这个名字,十年后,宋知寒就是凭借这个项目登顶的。
宋知寒摇了摇头:“但是,这个方向,观遏月教授完全不同意。他认为这理论过于理想化,见效慢,而且最终可能导致患者信息素钝化。”
“信息素钝化?”
“就是失去那些伴随衰竭症而来的特殊能力,信息素水平回归甚至低于普通omega的稳定状态。”宋知寒解释:“在观教授,以及支持他的那些人看来,治疗的目标不仅是延长生命,更是要保留价值。失去特殊能力,对他们而言,等于治疗失败。”
林翎感到一阵荒谬的冰冷。所以,在那些人眼里,李戈青这样的人,其价值首先在于那些带来痛苦和早夭的能力。健康而平静的活着,反而是一种失败。
他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李戈青,相似的命运阴影,让他对李戈青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他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刺痛。
李戈青喊他哥哥,原来是因为他们真的有血缘关系。
等等。
李戈青说,他从小就得知了林翎的存在。
当时他还不知道皇室中深居简出的李戈青为什么会知道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说明皇室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一直在盯着他。
这个认知让他不寒而栗。
只是这十八年来,他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夜深了,林翎躺下,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身世的迷雾、疾病的阴影、皇室的窥伺、李戈青离开的背影、还有周玉衡离去时冰冷的背影……无数画面和信息在脑海中翻搅,像一团纠缠的荆棘,越收越紧。
就在他以为要睁眼到天明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
“别想了。”宋知寒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而平稳:“你需要休息。”
林翎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紧接着,他感觉到宋知寒的指尖以一种轻柔而规律的节奏,按压在他头部和颈侧的几个穴位上。
林翎紧绷的神经在规律的动作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一点点松弛下来,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模糊远去,意识沉入温暖而黑暗的水底。
当林翎入睡后,宋知寒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继续按了十几分钟后,才松开手,起身关掉了床头的小灯。
黑暗中,他用目光描绘着林翎的轮廓。
这种时候,无论他看多久,流露出什么样的神情都不会被发现。
心爱的人躺在身边,宋知寒心里却没有多余的想法,正如他所说,他无法从个人主观角度判断林翎是否患有信息素衰竭症。
他希望没有,但这个概率太低了。
之前他还可以跟着观遏月继续关于腺体移植的研究,但现在,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第二天清晨,林翎醒来时,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苍白的光带,身边的床铺已经整理平整,触感冰凉,仿佛宋知寒从来没有在此停留过。
林翎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掠过一丝无奈。
又是不告而别。
宋知寒总是这样,在给予至关重要的帮助之后,又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抽离。
林翎走出房间,父母都已经起来了,林蕴从电视上挪开目光,对他说:“你今天起来得真晚!宋知寒一早就走了,我们本来打算叫你来着,他说你好不容易睡着,不要吵你,他就自己走了,也没让你爸送一段!”
“对了,早饭都在厨房,你现在醒了正好吃,要是凉了你就自己热一热!”
林翎哎呀一声,他只觉得自己今天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应该是比平常晚些,没想到现在居然已经九点了,往常他都是六七点就自己起来了。
而且他昨晚睡得很沉,也没有做奇怪的梦,那些让人不安的事仿佛远离了他,所以他睡了一个好觉。
林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天宋知寒温凉干燥的手轻轻按压的触感。
手法还挺专业的嘛。
假期剩下的日子,林翎过得十分平静。他在为自己的毕业资格考试做准备,就目前的成绩来说,虽然已经很优秀,但要百分百的把握还是不够的。而且要申请国立政法大学,除了综合素质评定,还需要一份推荐信和论文答辩。
综合素质评定中包括了平时成绩,社会实践和毕业资格考试成绩。如果想随便找个大学,那社会实践就并不重要,但对于国内政法大学来说,每一项的加分都是要争取的。
关于论文和社会实践,林翎已经有了想法,但这个想法,还需要完善。
有时候林翎从忙碌中抽出空来,看看手机,回回消息,发现自己和周玉衡上次聊天还是上学期的事,周玉衡似乎并没有拉黑他。
周玉衡也不像是那种分手后会拉黑前对象的人。
林翎不知道周玉衡怎么想的,但和周玉衡分手之后,他觉得难过,但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他没有太多的想法。
倒是钟律和钟衍陆陆续续地在给他发消息。
对,不仅是钟律,偶尔发点天气或者吐槽之类的话,甚至包括网上的梗图。钟衍偶尔也会发过来一条消息,大概就是拍了什么东西,然后就发过来。上次他发过来的是一场大雪后被雪覆盖的一截木桩,其他什么都没有,十分意义不明,但林翎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给那张照片点了赞。
钟律钟衍两人和他的关系没有受到周玉衡的影响吗,林翎觉得很微妙,但这总归是件好事,他还挺喜欢双胞胎的,如果因为周玉衡,他们不得不生疏的话,他也会觉得遗憾。
那天晚上,和宋知寒聊天的时候想到了李戈青,林翎便给李戈青发了条消息,但李戈青一直没有回复。
这大概算是意料之中的,林翎忍不住猜测,是李戈青不能回复,还是不被允许回复,但李戈青现在在皇宫之内……他就算担心,也做不了什么事。
第197章
就这样迎来了新的学期, 冬末春初的微寒中,林翎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圣翡学院。
圣翡学院的一切似乎照旧,有些花已经开了, 零零散散, 点缀着苍白又奢华的景象。
也许是因为天气的原因, 或者大部分学生还没有回校,林翎感觉圣翡学院比往常要冷清一些。
林翎先回了宿舍, 姜牧星早就来了, 正在戴着口罩和手套打扫卫生, 林翎站在门口,总觉得这一幕见过好几次,姜牧星的打扫习惯一直没有变过,先去拖了地, 把擦玻璃之类的活留给他, 最后两人一起去倒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