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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重生修罗场 最白 19023 字 28天前

宋知寒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戈青问:“那你知道多少?”

宋知寒缓缓吐出几个字:“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这就说明你知道的还不够。”李戈青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病态的快意:“如果你什么都知道,就不会安稳地坐在这里。”

宋知寒看着他的眼睛:“你可以直说。”

李戈青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好说的,一切都只是命运罢了。”

宋知寒淡淡地说:“你接受命运这种说法吗?”

李戈青又扯了扯嘴角,放下了手中的餐具,问:“你要一直这样忍耐下去吗?看着,守着,然后永远当个守护者,等他来敲你的门?”

宋知寒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重新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会只是等着,不会看着,我不会接受命运。”李戈青看着灯光下的林翎,喃喃道:“我会让他记得我。”

饭局终于在大家都折腾够了之后接近尾声,周玉衡今晚破例喝了几杯清酒,虽然不至于醉,但白皙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晕,眼神比平时少了几分克制,多了几分直白的依恋,几乎要黏在林翎身上。

结账后,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饭店,冬天夜风寒意刺骨,见缝插针地钻进衣服里。

林翎扶着脚步虚浮的周玉衡站在门口,等钟律把车开过来。周玉衡将大半重量靠在林翎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喷洒在林翎颈侧。

“林林,我们回家吧……”

“嗯嗯,我们回家,马上了。”

就在林翎耐心安抚着有些黏人的周玉衡时,一股令人心悸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小腹深处窜起,直冲后颈!

腺体……在发热!

林翎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幸好他之前有做准备,贴了抑制贴,所以发作得慢了点,也不会有气息泄露出去。他还能维持理智,但恐怕很快就会陷入情热期中,林翎几乎能感觉到腺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胀发热,淡淡的气息混合着微妙的酒味在冰冷的空气中搅动。

“宋知寒!” 林翎几乎是在感觉到异样的下一秒,就失声喊了出来。

这完全是他的本能反应,喊完之后,周玉衡的身体就僵了一下,但此时林翎已经顾不得了。

而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原本站在稍远处阴影里的宋知寒,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两人对视的瞬间,不需要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意外,宋知寒一只手迅速扶住林翎另一侧的手臂,另一只手已经从随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个银色金属小盒,指尖灵活地弹开,取出一粒淡蓝色的胶囊。

林翎没有任何犹豫,张开嘴吞下胶囊,宋知寒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瓶水,拧开递到他唇边。动作一气呵成,眨眼间,林翎就吃下了特效抑制剂。

冷水送服,胶囊滑入喉咙。效果立竿见影,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胃部蔓延开来,迅速压制住那蠢蠢欲动的燎原之火,后颈腺体那令人恐慌的灼热感也开始缓缓消退。

周玉衡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色微微一变,脑子里一点酒气彻底消失了。

他立刻拿出手机给钟律打电话,催他马上把车开过来。

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情热期已经发作,必须立刻离开人群密集处,进行隔离和后续处理。

宋知寒捂住林翎的后颈,这个姿势类似于环抱,但其实是个非常科学且专业的姿势,周玉衡则扶着林翎,当众人的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周玉衡露出一个客气的笑,说:“林林有点累了,我们先回去了。”

车开过来了,钟律看到林翎软倒在宋知寒身上,以及周玉衡两人凝重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不对,飞快地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周玉衡半扶半抱地将人往车边带,声音紧绷:“走!”

三人迅速上车,钟律立刻开动,车子疾驰而去,融入夜色。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从林翎色变喊人到车辆离开,不过几十秒的时间。落后几步走出饭店的张麒,只看到林翎似乎身体不适,被周玉衡和宋知寒匆忙扶上车离开,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担忧,下意识就想追上去问个究竟。

“等等。”有人从后面叫住了他。

张麒皱眉回头,对上了李戈青的脸。少年站在饭店门口的灯光下,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些许虚弱的微笑。

“我今天在舞台上看到了张琉。”李戈青说:“想不到张家兄弟感情至深,竟然还会来参观弟弟的话剧表演。”

这番话莫名其妙的,张麒脑子里还想着林翎刚才的样子,不耐烦地问:“你什么意思?”

“你身上还有和皇室联姻的任务吧,你这样怎么可能争得过周玉衡,要不我们谈谈?”李戈青说。

张麒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车子消失的方向,拳头紧了紧,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他盯着黑暗的街道,脸色晦暗不明。

第186章

距离饭店最近的就是周玉衡的公寓, 钟律毫不犹豫地猛打方向盘,朝着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宋知寒喂下的特效药确实在瞬间压制了腺体过度的发热和信息素爆发, 但这只是应急处理, 效果只能持续短暂的时间, 所以他们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做下一步措施。

后颈令人心惊的灼烫感暂时退去,但被骤然引发的欲望仍然波涛汹涌, 在体内掀起巨浪。药物的镇静效果与情热期的本能反应在林翎体内激烈拉锯, 导致他神志陷入一种昏沉模糊的状态, 无法清晰思考,身体也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几乎完全瘫靠在宋知寒身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呼吸急促, 脸上一阵惨白又一阵不正常的粉红。

宋知寒稳稳地扶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 另一只手隔着衣物按压在他小腹的位置,看起来是在用某种专业的手法缓解痉挛,表情专注, 随着林翎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改变着手上的角度。

副驾驶座上的钟衍频频回头,满脸担忧, 钟律虽然没有说话, 但也一直在关注着后面的情况,他们都没有经历过林翎的情热期,此时心里都有几分茫然的恐慌。

周玉衡坐在后座另一侧,脸色凝重,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看着林翎蜷缩在宋知寒怀里,并且无意识地发出呻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酸胀的痛苦。

上车前,林翎那一声宋知寒在他脑海中回荡。

当时他稍微有一点醉意,但也只有一点点而已,所以完全能听出来林翎那一声里面对宋知寒的信任和依赖。

而宋知寒呢……他居然随身带着紧急抑制剂。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周玉衡压着自己的胡思乱想,专注地观察着林翎的状态。

林翎因为体内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而挣扎得更厉害,手指在空中无助地抓握,周玉衡立刻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只冰凉汗湿的手。

掌心传来的触感黏腻而滚烫,不知道那些汗水是林翎的,还是他自己因紧张而沁出的。他用力回握,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和支持,低声在林翎耳边安抚:“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林林,我在……我们都在。”

林翎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只是本能地紧紧抓住了周玉衡的手,指尖掐入对方的掌心,彼此通过潮湿热烫的皮肤传递温度。

车子终于抵达周玉衡的公寓,钟律急刹停住,率先跳下车,飞快地打开了后座车门。

周玉衡和宋知寒对视一眼,这一眼藏着无数的交锋,下一秒,他们又各自移开视线。周玉衡松开握住林翎的手,宋知寒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已经半昏迷的林翎抱起来下车。

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再换抱他的人,任何一点颠簸和多余的动作都会让林翎更加痛苦。

林翎比看起来还要轻,此刻更是浑身绵软,毫无意识地靠在宋知寒胸前。

宋知寒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抱稳,转身大步冲向公寓楼入口,周玉衡紧随其后,钟律和钟衍则留在车边警戒并处理后续。

电梯直达所在楼层,周玉衡飞快地用指纹打开门,宋知寒快步走进客厅,径直进入卧室,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将林翎放在柔软的大床上。

林翎一沾床,便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脸色潮红,额头颈间冷汗涔涔,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正在承受巨大的不适。

周玉衡立刻跟了进来,甚至顾不上开灯,借着窗外透入的城市微光,他单膝跪在床边,抬手毫不犹豫地揭开了林翎后颈上那枚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抑制贴。

宋知寒也凑近看去,即使光线昏暗,眼前的情景也让他呼吸一窒。

腺体部位此刻已经明显红肿隆起,皮肤透出不正常的绯红,甚至能看见细微的血管脉络,边缘微微外翻,呈现出一种近乎凄惨的脆弱状态。空气里,被强行压制却依旧丝丝缕缕逸散开的信息素,变得更加清晰,带着情热期特有的甜腻与渴求,弥漫在卧室狭小的空间里。

信息素冲击着alpha的感官,周玉衡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稳住心神,转身对跟进来的钟律快速吩咐:“去准备冷水、毛巾,还有……抑制剂我来拿。”

他转身去翻卧室里的抑制剂,知道林翎的情况后,他早就备着各种品牌的抑制剂了。

“毛巾和常温水就行。” 宋知寒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他已经再次打开那个银色金属盒,这次取出的是几支不同颜色标记的微型注射器和几个小药瓶。

宋知寒一边配药一边说:“我这里有专门应对突发和重症情热期的组合药剂,你让钟律准备物理降温的东西。”

周玉衡看着宋知寒那套显然是为林翎准备的盒子,眼神沉了沉,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质疑和争吵的时候,立刻对钟律点头示意按宋知寒说的做。

宋知寒配好药,将一支淡色的药剂吸入微型注射器,示意周玉衡帮忙固定住林翎的手臂。周玉衡上前,小心翼翼地按住林翎因为痛苦而不断颤抖的手臂,触摸到的皮肤是一种滚烫而脆弱的质感,仿佛装满了热水的薄纸,林翎因为他的触碰痛苦地闷哼一声,听得周玉衡心脏又是一抽。

注射完成,宋知寒又取出另一支口服的透明液体,准备喂给林翎。就在这时,他忽然抬眼,看向仍半跪在床边的周玉衡,说:“你可以出去了。”

周玉衡按住林翎手臂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迎上宋知寒的目光,冷冷地说:“我是他男朋友,这种时候,我没有出去的理由。”

倒是你……不应该在这里。

宋知寒拿着药瓶的手顿了顿,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林翎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他们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无声交锋,之前所有因为情况紧急而压制的情绪不断翻涌,封在两双同样冰冷的眼睛里,空气中弥漫的信息素让气氛更加紧绷。

“男朋友?” 宋知寒终于开口,眼神尖锐,他看着周玉衡,一字一句道:“要不是我恰好带着这些,刚才在街上,林翎的信息素就会彻底爆发。张麒也在场,你想让他当场发现林翎是omega吗?”

林翎此刻神志不清,无法听到他们的对话,宋知寒也卸下了平日的沉默与克制,言辞变得直接而锐利。

周玉衡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还扶着林翎的手臂,手上的动作和力度都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冰冷,像刀一样:“你倒是准备充分,随身携带给他用的抑制剂,宋知寒,你以什么身份,做这些?”

“当然是以不会让他陷入危险的身份。”宋知寒避开了他的视线,开始给林翎喂药,淡淡道:“你要留就留下来吧,只要你不被林翎的信息素影响。”

周玉衡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心里一片业火燎原般的愤怒,但又被强行压在冰层之下,林翎甜腻的信息素萦绕着他,他感觉到自己的腺体跃跃欲试,几乎要控制不住alpha信息素的波动。

“不……”

床上的林翎不知何时恢复了一丝清醒,他艰难地睁开眼,眼神迷蒙涣散,声音沙哑粘稠:“玉衡……我难受……”

短短几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即将燃起的火星。

周玉衡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俯身靠近林翎,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和,带着歉意和心疼:“对不起,林林,我们说话吵到你了,你好点了吗?”

宋知寒也迅速收敛了自己的攻击性,动作轻柔地扶起林翎的上半身,将准备好的口服药剂喂到他嘴边:“喝了这个,会舒服很多。”

林翎顺从地喝下药,因为药物诡异的苦涩而皱眉,身体无力地重新倒回周玉衡怀里。周玉衡顺势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胸前,用袖子小心地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宋知寒默默地看着,转身去拿钟律送进来的温水和毛巾,开始为林翎进行物理降温和其他后续处理。

卧室里只剩下细微的水声,布料摩擦声,以及林翎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两人就这么等待着,周玉衡环抱着林翎,偶尔在他身体痉挛的时候低声安抚,宋知寒默默地用毛巾耐心地擦拭着林翎沾满了汗渍的身体,两人都不再说话,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了,他们都当另一个人不存在,或者说,默许了另一个人像空气一样存在着。

直到林翎终于缓缓睡去,周玉衡把他放在床上,静静地观察着他。这次因为林翎提前有准备,贴了抑制贴,也及时吃了抑制剂和宋知寒配的药,所以其实情况比上一次要好多了。上一次情热期无疑是非常混乱的,当时周玉衡和宋知寒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几个人都经历了痛苦而难熬的三天。

但即使做了这么多措施,林翎所经历的来自情热期的折磨,仍然是不可避免的。

周玉衡宁愿自己代替他承受这样的折磨。

宋知寒站了起来,目光从沉睡中的林翎身上移开,轻声说:“我们谈谈吧。”——

作者有话说:我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们三个在一起吧……

第187章

情热期来势汹汹, 将持续三天。周玉衡向学校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林翎。宋知寒也没有离开,负责定时监测林翎的体征, 调整用药, 处理各种突发的不适。

他的存在是必要的, 做的事也是专业且无可指摘的。

林翎大多数时间昏昏沉沉,偶尔清醒过来, 也被情热期的反应折磨得虚弱无力。他隐约能感觉到房间里始终有两个人, 一个总是握着他的手, 掌心温热,时不时低声安慰,为他擦拭冷汗,喂他喝水, 动作温柔, 语气低沉。另一个则沉默得多,总是在需要时出现, 递来药物,注射调整冰袋的位置,他的手指总是稳定冷静, 带点温凉的干燥。

周玉衡自己也用了隔绝贴,所以没有被林翎的情热期诱发结合热,这也是他能在林翎身边安稳地呆三天的原因。但这并没有减轻他内心的波澜, 他看着宋知寒熟练地处理一切, 看着林翎在药物作用下本能地朝宋知寒无意识靠拢,一种混杂着无力焦躁和强烈介怀的情绪在他心底不断堆积。

他才是林翎的男朋友,可在这种最脆弱私密的时刻,另一个人却以不可或缺的身份, 名正言顺地共享着这个空间,掌握着他恋人的身体状况,甚至……被依赖着。

宋知寒的存在让周玉衡如鲠在喉。

第四天清晨,林翎的体温终于彻底稳定,腺体红肿消退,面上也恢复了少许血色,正陷入安宁的睡眠之中。

宋知寒收拾好他的东西,走到客厅。

这次情热期在及时的干预和周到的护理下,最终平稳地度过了。宋知寒配备的药效果很好,但还有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他为自己能帮到林翎感到高兴,但既然林翎醒了,那他也该走了。

观遏月搞定了政治方面的事,实验室重启,昨天就催过他,他也应该尽快回去。

要和林翎道别吗?

宋知寒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

周玉衡站在那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仪容依旧整洁,看起来非常优雅。

之前他们谈过一次,宋知寒直言不讳地说自己就是为了林翎才回来的,也说了他提前告诉林翎自己有特效抑制剂,所以林翎在那时候才会下意识叫他。

宋知寒说,只要林翎还没决定好接受alpha的信息素,就还需要他,而他,在林翎需要的时候,一定会出现。

他们终究没有吵起来,还达成了协议,至少在这三天,一起陪林翎度过情热期。

林翎需要宋知寒的专业,也需要周玉衡的体贴。

此时,寂静的客厅里,周玉衡和宋知寒相对而立,他们都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第一次情热期之后,告白的是宋知寒,那么会怎么样呢。

宋知寒恍惚了一下,很快收敛心神,说:“这次的数据我已经记录下来了,后续注意事项我会发给你。常规抑制剂对他效果会衰减,下次情热期前,最好能拿到我调整后的新配方。”

周玉衡顿了顿,才点头。

没有更多寒暄,宋知寒拉开门,身影消失在公寓走廊,他走得很干脆。

周玉衡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卧室传来林翎均匀轻浅的呼吸声,连日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那些被压抑的情绪便翻涌上来。

周玉衡从来没觉得这么无力过。

为什么会这样呢……

唯独在他最喜欢的这个人身上,他无能为力。

周玉衡呆呆地看着卧室的方向,他的思绪很乱,但他现在也很累,以至于连整理思绪的力气都没有。

一直到下午,林翎才睡足了醒来,精神明显好转。

今天是难得的艳阳天,他靠在床头,小口喝着周玉衡熬的粥,暖流熨帖着空虚的胃。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房间里弥漫着食物的清香和尘埃在光柱中浮动的静谧。

周玉衡坐在床边,看着他慢慢恢复生气的侧脸,几日来积攒的话语到了嘴边。

他伸手替林翎捋了捋睡翘的头发,温声说:“你先吃两天清淡的,刚刚恢复,还需要再养养。”

林翎放下勺子,说:“这三天,谢谢你了。”

周玉衡伸手环抱着他,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林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周玉衡忽然说:“这三天不只是我,还有宋知寒在。”

林翎微微一顿,转头想要看他,但周玉衡按住了他的脑袋,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

“如果这次没有宋知寒在,我没办法把你照顾得那么好。”

周玉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语调是紧绷的,仿佛一根薄薄的蜘蛛丝,而周玉衡就站在上面。

“玉衡……”

“林林,你叫我的名字,是因为真的需要我,还是在安抚我?”

这个问题像尖刀一样插入他们中间,空气凝滞,林翎的动作也停下来了。

周玉衡在他肩上又靠了一会,然后直起身,看着林翎,说:“我以为我可以等,等你慢慢适应,等你完全准备好。但我发现,我高估了自己的耐心。”

林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他没有说话,等着周玉衡继续。

“看到你叫他的名字,你在他面前不加防备的样子,看到唯独他带来的药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我心里很难受。”周玉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我是你的男朋友,可在这种时候,我却是备选项,是被隔在了你们之外的那个人。”

“我渴望和你真正地在一起。”

他握住林翎的手,掌心有些潮热:“告诉我,林林,你打算什么时候真正接受我,也让我接受你?”

周玉衡看了一眼林翎后颈刚刚恢复平静的地方:“包括你的情热期,你的脆弱,你的全部,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的目光灼热,带着明晃晃的占有欲和连日来积压的不安,还有隐藏其下的惶惑和恐惧。

林翎沉默地看着他。

他能理解周玉衡的感受,易地而处,他或许也会不安。但周玉衡此刻的逼问,带着情绪的压力,让他刚刚平息下来的身体和精神又感到一阵疲惫。他并没有准备好讨论这个,尤其是在经历了一场突发的情热期之后。

林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反握住周玉衡的手,缓缓说道:“这次事发突然,大家都措手不及。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问我?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歉意,但话里的意思明确,他现在不想谈。

周玉衡眼底的光亮黯了黯。

“……还是,需要时间吗?”

林翎垂下眼,回想着,他和周玉衡是上学期期末在一起的,到现在,刚好半年的时间。

才半年的时间而已。

周玉衡看了林翎几秒,最终缓缓松开了手,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站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默默地看着林翎,似乎在想接下来该干什么,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你再休息会儿,我出去买点东西。”

房门被轻轻关上,林翎独自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心里空落落的,既疲惫又无力。

之后几天,林翎身体完全恢复,便返回学校上课。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但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他和周玉衡之间的联系明显减少了。那天之后,他和周玉衡最后也没有再聊什么,社交平台上的对话停留在日常简短的问候,周玉衡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过问他的行程,分享大学的趣事,或者约定周末见面。

林翎偶尔主动联系,周玉衡的回复依旧及时礼貌,却少了以往那种无微不至的关切和参与感。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厚重的墙。

李戈青也察觉到了林翎心情的低落和隐约的疏离,那晚舞台上的越界和饭桌上的黯然仿佛耗去了他不少精力,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活泼地缠上来。只是偶尔在视线相对的时候,会对林翎露出一个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便低头移开视线。他仍然尽职尽责地在纪律委员会帮忙处理些杂务,但总是挑林翎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交托给杨金。

那种如影随形的存在感,以前对林翎毫无分寸的狂热依恋也消失了,或者说,被他深深地隐藏起来了。

只有钟律和钟衍,依旧如常地跟在林翎身边,担任着护卫兼助手的角色。钟律在经历了一次情热期之后,总是若有所思,钟衍倒是仍然没什么变化,依然只关注着林翎本身。关于周玉衡和林翎的关系,钟律倒是知道出现了一些端倪,但周玉衡给他们的命令仍然是保护林翎,这一点完全没有变化。

张麒倒是锲而不舍地努力在林翎面前刷存在感,他很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李戈青只是找他说了堆废话而已,一看就是在故意支开他。但林翎不软不硬地回应着,张麒想再进一步,却不得其法。

圣翡学院的冬天真正来临,树木凋零,呵气成霜。林翎穿着厚厚的冬季制服,穿行在教室、图书馆和纪律委员会办公室之间,生活被学业和公务填满。他依然优秀、专注、有条不紊,只是偶尔在繁忙的间隙,看着手机上许久没有新消息的某个对话窗口,或是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时,眼神会透出几分疲惫和清寂。

最后一次考试后,这学期也要结束了。

第188章

期末考试前的夜晚, 晚自习允许提前离开。冬日的寒意早早浸透校园,天色漆黑,即使坐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 也能感到丝丝冷意从窗缝渗入。

林翎从摊开的复习资料中抬起头, 望向窗外。夜色浓重, 远处零星的路灯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反而将无边的黑暗衬得更加深邃, 那点光亮在寒夜里显得十分脆弱缥缈, 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吞噬。

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 这样冷的天气,大家都更愿意早点回到有暖气的宿舍。教室里只剩下林翎,以及坐在前面的李戈青。

他忽然听到李戈青带着点犹豫的声音:“林翎哥,能问你个事吗?”

林翎回过头, 李戈青拿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他小半张脸,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通知说明天我的考场在二年级七班, 该怎么走呀?”

他是转校直接插班三年级,二年级的教学楼在另外一边,他从来没去过。

林翎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合上手里的书,开始收拾书包:“外面太黑,指路说不清楚, 我带你过去认一下门吧。”单靠他口头描述的话, 难保明天不会走错。

李戈青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愣地看着他收拾,随即眼里绽开一点光彩,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书本塞进背包:“好的!麻烦你了!”

林翎已经背好包站起身, 看了眼时间:“快点吧,再晚宿舍该关门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长廊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玻璃窗外是纯粹的黑暗,灯火通明的走廊仿佛一个悬浮在寒夜中的透明盒子,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

他们穿过连接两栋楼的风雨廊,来到二年级的教学楼。这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李戈青加快半步,几乎与林翎并肩,他的目光几次飘向林翎自然垂落的手和袖口,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去抓住什么。

走在前面的林翎无知无觉,每往前一步,仿佛就会被黑暗所吞噬。

沉默地走了一段,李戈青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林翎脚步未停,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你觉得呢?”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李戈青心里紧了紧,还没等他琢磨出话里的含义,林翎已经在一间教室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明天别走错了。” 林翎侧过身,看向李戈青,嘱咐道:“今晚也别熬夜看书,早点休息。”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李戈青忽然从后面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手臂环得很紧,脸颊隔着衣料贴在他背上。

林翎的动作顿住。

李戈青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林翎哥……别忘了我。”

走廊昏暗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融成一团,窗外是望不到底的寒夜。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体温,是这片冰冷黑暗中唯一鲜明的热源。他抬起手,轻轻按在李戈青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没有推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们肌肤相贴,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为期三天的期末考试结束,空气里弥漫着学生们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和对归家的期盼。对于他们高三生而言,每次考试也比之前更显得沉重。

考完之后,林翎随着人流回到自己班级,却发现教室门口堵了不少人,里面传来嘈杂的议论声。他有些疑惑地挤进去,看清里面的情形时,不由得一怔。

人群的中心是李戈青,他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站在那里。而他身旁,站着那位曾在校医务室有过一面之缘的灰衣男人。男人此刻微微躬身,他脸上的表情是很恭敬的,但姿态却很强硬。

李戈青正提起书包,正在往外走,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林翎。

他对林翎轻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我走了。

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冲动,林翎下意识上前一步,问道:“你要去哪里?”

“回去。” 李戈青说。

除了这两个字,他没有对任何人再做解释,没有告别,也没有犹豫,就这样跟着那个灰衣男人,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离开了教室,也离开了圣翡学院。

因为李戈青的离开,班上有些躁动,大家不断议论着,对那个灰衣男人和李戈青的去向都很好奇。班主任张老师进来后,有人忍不住打听,张老师只是平淡地解释说李戈青同学家里有事,让他提前离校而已,随即便开始宣布假期注意事项,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

坐在林翎旁边的王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什么情况,你也不知道吗?”

林翎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考试前夜那个黑暗走廊里的拥抱。

“不清楚。”林翎说:“可能……就是回家了吧。”

成绩很快就出来了,林翎点开成绩单,屏幕上跳出名次和分数,以及每科具体成绩。

班级第五,年级第十一。

这是他重生以来取得的最好成绩,从最初那个在及格线边缘挣扎的学渣,到如今稳稳踏入年级前列,其间付出的努力和克服的困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拍了张成绩页面的截图,犹豫片刻,发给了周玉衡,附带一行文字:“放假了,成绩也出来了。”

消息发出后,过了好一会儿,周玉衡的回复才跳出来:“恭喜,我一直相信你可以。”

礼貌,克制,带着距离感,现在他和周玉衡之间的对话大概就是这样。

然而周玉衡紧接着又一条:“冬花节快到了,城里会有庆典和灯会,要不要一起看看?”

冬花节是帝国冬季最富盛名的传统节日之一,寓意冰雪中的生机与相聚。看着这条邀请,林翎心里泛起复杂的滋味,自从那次情热期之后,他们很久没见了,之前也没有谁再提约会的事。

林翎低头想了想,打字回复:“谢谢,不过这次寒假,我父母从国外回来了,我得回家。他们难得回来一趟,我想多陪陪他们。”

这次,周玉衡的回复更快了些:“我明白了,家人团聚更重要……那算了,下次吧,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好,你也多保重。”

对话就此结束。

林翎关掉对话框,他现在前面没坐着人,空空荡荡的。他重新打开成绩页面,按照班级排名从上往下找,翻了好一会才看到李戈青的名字。

班级第二十九,年纪第三百八。

李戈青的成绩差不多一直这个水平,有些科目他以前从来没接触过,每次都是C,能有这个成绩已经不错了。

林翎没法点进去李戈青的具体成绩,现在也无从得知了。

他又看了熟悉的几个人的排名,大家的名次变化都不大,王桉又进步了一点,钟律和钟衍排名差不多,姜牧星保持着优秀的成绩,而宋知寒仍然高居榜首。

伴随着最后的铃声,冬天的假期终于来临了。

林翎坐在机场里的候机厅,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细小雪花,轻轻呼出一口气。学院的事太多了,他也需要远离那个环境,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飞机降落在青城时,这里也下着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林翎刚走出舱门,就被早早等候的母亲林蕴一把拉住,上下打量个不停。父亲林宣成接过他的行李,沉稳的脸上也掩不住笑意。

一年没见,父母都没什么变化,对他的关切也一如往昔。

回家的路上,林蕴的询问就没停过,恨不得把儿子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都问清楚。林宣成话少些,但开着车,也从后视镜里频频看向儿子,嘴角始终上扬着。

得知林翎这次考试的成绩,林蕴简直不敢相信,直到林翎把自己的成绩单调出来给他们看,林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抓住林翎的手,连连感慨:“天呐!天呐!”

“你这得多努力啊。”林蕴情不自禁地抱住他,说:“光是想想就觉得很了不起,了不起的小羽毛。”

林翎被母亲的热情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暖洋洋的。他又说了自己担任纪律委员会会长的事,林蕴仔细端详着他,眼神温柔又欣慰:“是长大了,看着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宝贝,你真的长大了。”

回到家之后,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都是林翎喜欢的。一家三口接着车上的话题继续聊天,林蕴告诉林翎,这次公司把他们调回帝国总部,负责一个新启动的重要项目,以后很可能就长期留在国内了。

林蕴高兴地说:“这样也好,能多陪陪你,以前距离那么远,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心里总惦记着,不放心。”

林宣成也点头附和:“是啊,现在安定下来,也能多关心你的学业和将来的规划。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了,对接下来的路,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林翎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爸,妈,我想去国立政法大学。”

林宣成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这个目标说实话有点太高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林蕴的反应就要积极得多,她眼睛一亮,立刻给予支持:“有目标是好事!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就对了,我们都支持你!”

第189章

假期在家的日子流淌着一种久违的舒缓安宁, 父母难得长时间留在家中,房子里顿时充满了鲜活的声响与温度。林翎早上起床之后仍然像往常一样晨跑,林蕴得知之后惊为天人, 催促着让林宣成也跟着去跑, 向孩子学习。林宣成和她相互推脱的时候, 林翎已经穿上外套出去了。

跑步回来的路上,他还会顺便捎上温热的早餐, 林蕴两人因工作调动, 这段时间非常清闲, 几乎能赖床到十二点才起来,然后林宣成负责做午饭,林蕴负责其他家务。

今年的冬季格外寒冷,林翎除了晨跑, 很少主动外出。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 翻阅书籍,整理纪律委员会的一些年终文档, 偶尔和姜牧星王桉他们在线玩会儿游戏,或者只是对着窗外绵延的雪景出神。

周玉衡没有再主动联系他,李戈青也从他的生活中暂时隐去, 反而是钟律和钟衍会偶尔发来问候。

宋知寒也没有消息。

林翎有时会想,他和周玉衡,这算分手了吗?可谁都没有明确说过那句话, 大概……还不算吧。

那么, 该由自己来提吗?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伴随着隐约的不安。他们之间并不是全然的坦诚,他对周玉衡有所保留,周玉衡对他亦然。但林翎更愿意把精力花费在创造彼此美好的回忆上, 感受当下彼此陪伴的快乐,而不是过早担忧不确定的未来。

他喜欢周玉衡,欣赏他的稳重周全,眷恋他带来的安心感,同样喜欢两人相伴时的温暖默契。但爱这个字眼,似乎还差一些火候。他原本以为,只是时间问题。

就像情热期,也许下一次,他就能自然地接受周玉衡的临时标记,也许再相伴一两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那份喜欢便会水到渠成地沉淀为更深的情感。

但时间还不够,他们的矛盾就先爆发了。

林翎觉得难过,也觉得遗憾。

是否要主动结束这段关系,他始终没有考虑清楚,只好暂且搁置。

他们都并不想结束,但也找不到出路。

那天下午,林翎去附近的图书馆还书,想起林蕴说好久没吃蛋糕了,回家时特意绕路买了父母喜欢的栗子蛋糕。推开家门,温暖的空气裹挟而来,但屋内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林宣成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脸上却是一片纠结。林蕴背对着门口,站在客厅与餐厅的交界处,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

“妈,我买了栗子蛋糕。”林翎一边换鞋一边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们可以……”

林蕴没有转身,直接打断了他,问话的语调有些异样:“你之前告诉我们,你分化成了beta,对吧?”

林翎心头猛地一沉,所有话语卡在喉咙。

林翎的目光落在药盒上,这种药盒他十分熟悉,上面写着omega专用隔绝贴,里面已经用掉两个了。

他把那些药全都藏在衣柜深处的箱子里,箱子里是他之前囤积起来的不同批次和型号的抑制剂,以及一些缓解副作用的基础药物。

空气好像凝固了,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声显得格外刺耳。

林蕴抬起头,看向林翎,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忧虑、心疼,还有浓重得化不开的困惑与不解。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干涩:“……我今天收拾你房间……然后,看到了那个箱子。”

那个箱子没有锁,因为林蕴两人常年不在家,林翎根本没有防备谁的必要,而且,就算在家这段时间,林蕴也尊重林翎的隐私空间,几乎从来没进去过。

林蕴举起那个盒子,药盒的字迹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你告诉妈妈,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这个?谁需要用它?”

林宣成关掉了电视,站起身,眉头紧锁,目光沉重地落在儿子身上,等待一个解释。

最坏的预想还是发生了,林翎看着父母眼中深切的担忧,知道隐瞒再也没有意义,他也不可能永远瞒着父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装着蛋糕的纸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走到父母面前站定。

他的声音很稳:“这些东西,都是我的。”

林翎清晰地看到父母脸上的血色褪去,林蕴的手抖了一下,盒子边缘磕碰出轻微的响声。

“我分化成了omega。”林翎继续说。

林蕴身体晃了一下,难以置信地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冬花节之前。”

“居然这么早?”林蕴喃喃低语,眼里涌上泪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林翎说:“我不想被送去omega学院。”

林蕴和林宣成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林蕴放下药盒,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接着问:“那你档案上那个beta身份,又是怎么来的?”

“是一个朋友帮忙处理的。”

“哪个朋友?”

林翎:“周玉衡,他是我的学长,也是……”要说周玉衡是他的男朋友吗,现在好像也没必要说了吧。

他这么一犹豫,话就被林蕴接过去了。

“我知道他,周大法官的独子,你居然和他有这么深的交集。”林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小羽毛,你瞒着我们好多事。”

看着父母震惊中带着痛心的面容,林翎心里并不好受。他早已预想过这一幕,也准备好了各种说辞,决心说服他们接受。他等待着更激烈的质疑、反对,或是一场漫长的拉锯与劝说。

然而,最初的巨大冲击过后,林蕴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她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拉着林宣成一起在沙发上坐下,并用眼神示意林翎也坐下。

林翎依言坐下,心里绷得紧紧的。

林蕴看着他,语气带上了一丝责备:“既然决定要隐瞒,就不该这么粗心大意,把这种东西随便放在家里……”

林翎心头一跳,听出了母亲话里的言外之意,她似乎是想帮自己隐瞒的。

林蕴紧接着问,语气严肃起来:“你是omega这件事,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

林翎眼神游移了一下,低声回答:“还有……四五个人。”

林蕴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下意识压低了:“这么多人知道?!你这样真的能瞒得住吗?”

林翎把知道的几个人说了,林蕴听完稍微安心了一点,又感慨了一句:“你真的瞒着我们好多事。”

“对不起……”林翎垂下眼睛,声音低哑,心里因为母亲的态度感到既温暖又愧疚:“很多次我想坦白,但话到嘴边,总是说不出口。即使我知道,你们最终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我明白的,这种感受。”林蕴忽然说。

林翎疑惑地看向她。

林蕴后退了一点,靠在林宣成身上,仿佛需要支撑着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她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挣扎和一种难言的沉重。她转向丈夫,林宣成对她点了点头,神情同样肃穆。

林蕴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

林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一种强烈的不安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他可能无法承受,以至于并不想听下去。

然而林蕴还是开口了,声音异常沙哑,每个字都像是极其艰难地挤出来:“有件事我们瞒了你十八年,本来想着,或许永远不必让你知道。但现在,看来不能不说出来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似乎都在这一刻黯淡下去。

“你……不是我们亲生的孩子。”

林翎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怔怔地望着母亲,耳朵里嗡嗡作响,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蕴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哽咽地继续:“你是我的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在十八年前,托付给我们的。那时你刚刚出生,她没办法亲自抚养你,又希望你至少能在一个安全正常的家庭长大。”

“我和你爸爸,我们都是beta,你怎么可能从我们这里继承omega的基因呢?我们其实一直在等待你分化。你的母亲是一个omega,父亲大概是一个alpha,我们在等你分化成alpha或者omega,beta的概率是最小的,但如果是beta……对我们,对你,或许都是最好的结果。”

林宣成扶住妻子的肩膀,对林翎沉声道:“这是真的,你的出生证明是我们后来补办的。你的亲生母亲,我们答应过她,除非万不得已,绝不透露她的存在,更不能告诉你关于她的任何事情。我们把你当作亲生儿子抚养,这份心从未变过。”

林蕴已经泪流满面,伸出手,哽咽道:“我们一直爱你……”

世界在林翎的耳边彻底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客厅里温暖的灯光,父母熟悉的面容,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一切都在他眼前旋转、扭曲、崩塌。

他不是林蕴和林宣成的亲生儿子。

他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

他过往十八年的人生,他所认定的血缘、家庭、甚至一部分自我认知,在这一刻,被这几句简短的话彻底推翻,暴露出底下完全陌生的基石。

林翎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瞳孔里映出父母担忧哭泣的脸,却好像什么也看不进去,巨大的空白和混乱席卷了他。

第190章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爬行, 沉默仿佛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三个人心头。窗外暮色渐合,雪光映进屋内, 映照着林翎苍白如纸的脸和父母忧惧交织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 林翎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微微蜷起, 指尖冰凉。

最初的惊涛骇浪过后, 他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思绪也变得清晰。

他仔细回想,十八年来,父母对他倾注的爱与关怀, 点点滴滴, 细致入微,从来没有半点折扣。林翎一直觉得自己幸运且幸福, 能够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父母为他规划未来,为他遮风挡雨, 为他骄傲,也为他担忧。这份爱,渗透在他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十八年, 六千多个日夜,没有比这更真实的爱了。

他们甚至一直没有再要自己的孩子,小的时候,看别人有弟弟妹妹, 他偶尔会问,父母总是笑着说“有你一个就够了”,现在想想,这也是为了他。

不是血脉相连,却胜似骨肉至亲。

林翎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紧紧依偎的父母,林蕴的眼睛红肿着,林宣成揽着妻子的肩膀,望向他的眼神里有深深的愧疚和复杂的感情。

林蕴一直是个开朗且随和的人,什么时候在他面前这么哭过。

林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爸,妈。”

这两个称呼,他叫了十八年,早已刻入骨髓。此刻叫出来,没有半分迟疑,代表的是比以前更深厚的感情。

“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件事。”林翎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你们对我怎么样,我心里很清楚,你们一直是我心里最好最值得骄傲的父母。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你们就是我的爸爸妈妈,这一点,不会改变。”

林蕴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林宣成的眼圈也红了,他重重地点头,手臂将妻子揽得更紧,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如释重负。

林翎向前倾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林蕴再也忍不住,转身抱住儿子的肩膀,将脸埋在他身上,轻轻地抽泣着,仿佛要將这十八年来深藏的秘密与压力一并哭出来。

林翎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母亲抱着。

等林蕴的哭声渐渐平息,情绪也稳定下来,林翎从旁边抽出纸巾递给她,轻声问:“妈,你能告诉我,关于她……我的亲生母亲,你知道些什么吗?她叫什么名字?”

林蕴用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努力平复情绪。她一向是很看得开的,情绪也稳定,今晚只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又终于将隐藏了十八年的秘密坦白,所以才一时管不住自己的眼泪。

三人此时围坐在沙发上,距离比刚才近了许多。

“她叫李章玉。” 林蕴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冷静下来:“我们是高中同学,她是转校生,坐我旁边,那时候我们关系特别好。她聪明,善良,很讲义气,是个非常优秀,闪闪发光的人。”

林蕴陷入回忆,眼神有些飘远:“后来,她分化成omega,离开了学校,我们就从此失去了联系。我只知道她家条件好像很不错,但具体是做什么的,她从来不提,我们那时候也单纯,不会追根问底。”

“后来,我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正在和你爸爸谈恋爱。” 林蕴看了一眼林宣成,林宣成点点头,示意她继续:“有一天,李章玉突然找到我,就在我学校附近。她变了很多,非常憔悴,神色慌张,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就是你。”

“她哭着求我,说她是走投无路了,有人要抓她,孩子跟着她太危险。她求我帮帮她,给孩子一个安身之所,一个正常的家庭,让你能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她什么都没多说,只留了一点钱,还有这个……”

林蕴起身,走到卧室,片刻后拿着一个陈旧但保存完好的绒布小袋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枚黑金色的小东西,看上去是某种金属,是一片羽毛的样式。

“这是她当时塞在你襁褓里的,说算是留给孩子的念想,我们根据这个羽毛,为你取名叫林翎。”

林翎接过那片金属羽毛,触手生温,很简单的样式,却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他轻轻摩挲着,仿佛能感受到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在仓皇离散之际,所能留下的最后一点微薄的祝福与牵挂。

“她没告诉你关于我父亲的事?” 林翎问。

林蕴摇头:“没有,她当时情绪非常不稳定,只是反复说对不起孩子,对不起我。把孩子托付给我之后,她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你几眼,就急匆匆走了,说不能再连累我……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林蕴握住林翎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我虽然不了解李章玉后来经历了什么,也不清楚她的家世背景到底如何。但妈妈相信,她绝对不是一个会轻易抛弃自己孩子的人。她那时候的眼神,我永远忘不了,充满了绝望,只有你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后的牵挂,也是唯一的希望。她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走这一步。她把你交给我,是因为她知道,我会像对待自己亲生骨肉一样爱你。”

“她……后来再也没有消息了吗?” 林翎低声问,其实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

林蕴和林宣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林蕴嘴唇翕动,最终没有说出那个残忍的猜测,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眼里又泛起泪光。

“我们尽力找了很久,但是,再也没有得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他们不想说出那个猜测,但林翎已经明白了。如果李章玉很在乎这个孩子,但从来没有再出现过,本身已经昭示了某种最坏的可能性。

李章玉,这个给了他生命,又在生命最初将他托付出去的母亲,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一个普通的人,是不会陷入被抓需要逃亡这种境地的,林蕴说她的家世非常不一般,对此时的林翎来说,李章玉身上笼罩着一层厚重的迷雾。

他失去了一些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但此刻紧紧握在手中的,似乎更加珍贵,也更加真实。他看向面前为他担忧了十八年的父母,心中的波澜渐渐归于一种沉重的平静。

“我知道了。” 他最终说道:“谢谢你们告诉我,也谢谢你们这十八年来,给了我一个家。”

他将那片金属羽毛小心地捏在手里,这或许是他与那位名叫李章玉的生母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了。

那晚,所有的秘密说开后,三人都没了吃饭的胃口。林翎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他需要一段时间独处。

林翎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大灯,只留一盏台灯晕开暖黄的光圈,他单手撑着额角,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桌面。过了许久,才慢慢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在纸的中央,缓缓写下三个字:李章玉。

李章玉,一个omega。高中毕业后与林蕴断了联系,大概率是被送入了专门管控omega的机构或学院。可后来,她为何又仓皇绝望地出现,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托付给以前的朋友?那个让她感到致命威胁的人是谁?自己的生父,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保护者,加害者,还是同样不知所踪的失踪者?

林翎思索着,线索太少,他仿佛在迷宫里打转,却不得其法。

第二天清晨,林翎起得比平时稍晚。走出房间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林宣成在书房工作,林蕴示意他坐下吃早饭。

餐桌上,林翎不得不面临林蕴的另一个问题:“你既然是去年十一月份分化的,那你的两次情热期是怎么度过的?”

经过一晚上的沉淀,林蕴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且接受了林翎是omega,开始考虑其他方面的事。

林翎掐着自己的裤缝,小声说:“我的朋友们帮我度过的。”

林蕴回忆道:“就是你那三个朋友?姜牧星,周玉衡,宋知寒……”

“嗯。” 林翎点了点头。

林蕴若有所思:“那个周玉衡,我记得是alpha啊,他一分化,当年消息传出来,不少人家都盯着想联姻呢。一个alpha,怎么能帮你度过情热期……”

她说着说着,脸色就不太好看了。林翎立刻说:“他没有标记我!只是照顾我,帮我喂了抑制剂,还有些其他的……总之,他没有标记我。”

林蕴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他还帮你隐瞒了身份,他是不是为你做的太多了?”

“其实隐瞒身份那部分,也有宋知寒帮忙。”林翎说着,举起手,飞快地说:“其实,我和周玉衡确实在交往。”

林蕴瞪大眼睛,一口气险些没提起来。

林翎看着母亲震惊的样子,心一横,把后半句也说了出来:“不过现在也差不多快分手了。”

林蕴指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