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寒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随即稍稍退开,拿起笔开始讲解。
宋知寒出乎意料地讲得很好。
林翎感觉自己仿佛被他拉着,在森林的迷雾中行走,而他轻描淡写地就挥开了迷雾, 带林翎走上了正确的路,那条路越来越宽,林翎的思路也越来越顺畅。
林翎心里清楚,自己在数学上没什么天赋,假期才刚把之前落下的课程勉强补完,基础比很多同学都薄弱,思考起来也慢。他需要的,正是宋知寒这样细致入微,循序渐进的引导。
讲题声中,下晚自习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林翎的思绪被稍稍打断,但下一刻又被宋知寒拉回了题目中。
又过了十来分钟,隔壁教室和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稀疏,直至完全消失,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开教学楼了。数学老师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虽然没出声催促,但显然是在等他们俩离开后锁门。林翎不好意思再耽误老师时间,赶紧站起来,小声说:“我们走吧。”
宋知寒从善如流地收起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和宋知寒一起往教室方向走。这个点的教学楼几乎空无一人,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解题过程,确认自己真的弄懂了,林翎由衷地感激道:“太谢谢你了!你讲得特别好!”
宋知寒摇摇头:“主要是你听得认真。”
被学霸这样肯定,林翎心里有点发麻。想到耽误了对方整整一节课的时间,他过意不去地说:“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谢谢你。”
宋知寒闻言,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调侃:“你给其他人讲题,也是一道题换一顿饭?”
林翎一愣,下意识去观察他的表情,却见宋知寒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眉眼的弧度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柔和了他平时冷硬的轮廓,显得格外生动。
宋知寒语气温和却坚定:“别这么客气,我是真把你当朋友,能帮到你我就很高兴。你帮我忙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林翎觉得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宋知寒的态度和语气都太自然了,他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宋知寒见状,笑着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所以,咱们之间不用分那么清,嗯?”
林翎被撞得稍稍趔趄,第一反应是撞回去,宋知寒立刻配合地举起手作投降状。这一来一回,林翎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对宋知寒的那点压力和距离感,也在笑声中消散了不少。
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看到前方张麒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缩了一步,躲回拐角后,还伸手拉住了正要继续往前走的宋知寒。
宋知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张麒正倚在不远处的走廊墙边,似乎是在等人。
“别紧张,我知道。”宋知寒反手轻轻握了一下林翎的手腕,很快便松开,低声道:“我知道。”
说完,他转身便悄无声息地快步走上了旁边的楼梯,消失在视野里。
林翎心里蓦地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以前的宋知寒,面对张麒时从来没有退让过。如今却为了不让他为难,主动选择了避开。
他望着宋知寒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纷乱的心绪,一转头,就看见张麒已经迈着步子,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怎么拖到现在?”张麒顺口问。
林翎抱紧了怀里的习题册,有些迟缓地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刚脱离思考的茫然,显得有点呆。
张麒知道他是去办公室问问题,也看见他是从数学老师办公室那边过来的,便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他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过林翎的肩膀,带着他往教室方向走。
林翎被带得脚步踉跄了一下,很快调整步伐跟上。他侧过头,虚虚地笑了一下:“麒哥,你怎么还没走呀?”
“等你呗。”张麒哼了一声,语气倒听不出多少不满。
“麒哥你等我干嘛。”林翎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回过头看着寂静的走廊:“这多耽误你时间啊。”
张麒闻言,抬起下巴,垂着眼看他,语气已经有了些不高兴:“我乐意。”
他特意在这里等着林翎回来,可从碰面第一句话开始,林翎的反应就是这种推拒和疏离的姿态。再回想到之前在宿舍里,林翎对他送的礼物那副犹豫抗拒的样子,张麒心头那股火气又开始往上冒,所剩无几的耐心正在消耗殆尽。
张麒盯着林翎低垂的侧脸,这学期以来,林翎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以前虽然也怯生生的,但至少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他很受用的依赖和讨好。现在倒好,动不动就躲闪,拒绝礼物,连等他下课都摆出一副太麻烦您了的鬼样子。
他到底在搞什么?张麒烦躁地磨了磨后槽牙。当初是林翎自己主动凑上来的,现在又若即若离,玩欲擒故纵?张麒根本懒得去深究林翎最初接近他的目的,也完全想不通现在这种逃避是因为什么。在他看来,原因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翎这副样子让他很不爽。
这种接二连三的,软绵绵的拒绝,就像养熟的宠物突然开始龇牙,虽然不觉得真会被咬伤,但那种不顺从的态度本身就足以激怒主人。
耐心是有限的,张麒的指尖捻着林翎校服的后领布料,感受着底下微微僵直的脊背。他觉得自己已经给了足够多的纵容,是时候该紧紧绳子了。
张麒揽着林翎的肩膀,几乎是半推着他走进空荡荡的教室。此时,教室还亮着灯,后面坐着两个人,姜牧星和王桉。
最近他们都是一起回去的,今天姜牧星过来的时候发现林翎不在,王桉说他去问题了,于是两人便坐在那儿等,也没有撞上张麒。
看到林翎和张麒一起进来,王桉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局促不安。他这学期没怎么在张麒的圈子里玩,此时感觉稍微有点尴尬,张麒却完全没看他,目光落在坐在林翎位置上的姜牧星身上。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是林翎的室友。
姜牧星则慢悠悠地合上手里的书,目光平静地迎上来,落在林翎身上。
“小林,你可算回来了,我们走吧,再不走宿管就要锁门了。”姜牧星语气如常,带着他特有的开朗,仿佛没看见张麒那只搭在林翎肩上的手。
“老姜,耽误了一会。”林翎正要走过去,后颈被张麒轻轻掐了一下,他动作一顿,脚步也停了下来。
刚才还表情轻松的姜牧星眼神微微转冷。
张麒嗤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林翎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想不到,你们室友关系还挺好啊。”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王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在双方之间来回瞟。
姜牧星微笑:“是啊,毕竟一个宿舍嘛,小林,过来吧,我们该回去了。”
林翎感到肩上猛然增加的力道,以及张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心里一紧,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偏向都可能激怒张麒,带来更麻烦的后果。
他微微侧身,顺从地靠向张麒这边,同时抬起眼看向姜牧星,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老姜,王桉,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麒哥还有点事。”
这话一出,姜牧星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深深看了林翎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他拉了一把还有些发愣的王桉,径直走出了教室。
第77章
看着姜牧星和王桉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的黑暗中, 尤其是姜牧星最后那个复杂难言的眼神,像一根细针扎进林翎心里,泛起一阵闷痛。
张麒对林翎的选择还挺满意, 搭在他肩上的手松开了, 语气也缓和了些:“磨蹭什么, 走了。”
林翎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过身默默收拾桌面的书本和习题册。当他拿起一本厚厚的参考书往包里塞时, 才惊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从旁伸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微颤的手。
“怎么,不高兴?”张麒的声音贴得很近, 像一把轻快的刀, 轻飘飘地钻进林翎的耳朵:“不管是王桉也好,还是你那个室友也好, 你在乎他们做什么。”
林翎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抓着,轻声说:“他们是我的朋友。”
张麒笑了笑:“有几个朋友也不是不行。不过,林翎, 你心里总该清楚,对你来说,谁才是最重要的那个吧?”
林翎抬起头, 目光在那双仿佛蕴藏着熔岩与星河的锈红色瞳孔里一晃而过:“麒哥……”
张麒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一点湿意在他清澈的眼底晕开,黑瞳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变得鲜活而生动,甚至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这一瞬间, 张麒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林翎的眼泪总是会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他忽然掐住了林翎的下巴,迫使对方仰起脸,那双瞳孔因为兴奋而变得更加浓艳。
林翎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挣脱,却被张麒另一条手臂猛地揽住腰身,牢牢箍进怀里。
紧接着,一片阴影压下,带着灼热气息的唇重重地覆了上来。
林翎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仿佛被瞬间抽空,变得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挣扎、恐惧,都被这个强势而突如其来的吻搅得混沌不堪。
张麒起初只是被那股莫名的冲动驱使,但唇瓣相触的柔软触感,却像催化剂般点燃了更深层的东西。他的吻从最初的掠夺变得缠绵,带着一种逐渐失控的沉迷。
他情动之下,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释放,如同无数小刀细细密密地扎进林翎的身体。他的训练效果本来完成得很不错,能够在任何情绪激动的情况下控制住自己的信息素。但现在显然已经不受控了,张麒恍惚间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如同被雨水淋湿之后的青草,让他愈加目眩神迷……
砰!
林翎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气,猛地将他推开!
张麒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两步,腰侧重重地撞在了后方坚硬的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有些愕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看向脸色煞白的林翎。
他不该碰没有未分化的林翎。
张麒深吸了一口气,问:“明天就是你十七岁生日了……林翎,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没有分化?”
林翎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猛地抓起书包,转身就冲出了教室。张麒愣了一下,立刻拔腿跟上。
“喂!你跑什么!”张麒心里知道自己刚才做得过分了,但他那种极度自我中心的思维模式,让他本能地将过错归咎于林翎的不识抬举。他几步就追上了林翎,并肩走着,没再提分化的事,而是换了个无所谓的语气:“路黑,走慢点,小心摔着。”
林翎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张麒的视线里。
胸腔里仿佛点燃了一团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这怒火无处可去,只能在他心口疯狂燃烧,烧得他指尖发麻,血液奔涌,一种狂躁而无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淹没。
张麒见他不理,又换了个话题:“你跟王桉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林翎咬着牙,依旧沉默以对。
“说话啊。”
林翎走得更快了,两边的树影像黑暗中的爪牙,从他身上匆匆掠过。
张麒烦躁地咂了下嘴:“啧,不就是亲了一下吗?至于闹这么大脾气?那还是我的初吻呢!”
胸口的火越演越烈,烧到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为什么要跟着,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张麒还在!
他希望张麒能从他的世界消失。
张麒的声音冷了下来:“林翎,我告诉你,我现在还愿意好好哄你。你再给我摆脸色,就别怪我换种方式和你说话了。”
林翎的脚步慢慢停下来。
“好了,刚才是我不对……”张麒见状,以为威胁奏效,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心想这是自己最后一句软话了,又理所当然地说:“不过也就是提前了一点而已。等你分化之后,我们自然就可以正式在一起了。”
轰——!
林翎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爆炸,大脑在爆炸,眼前一阵阵发白,耳鸣声尖锐地响起。
他很愤怒,可悲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所有的愤怒、羞辱和抗拒,在张麒眼里,恐怕都只是无伤大雅的闹别扭。
张麒就是这样的人。
张麒的喜欢也就是这样的喜欢。
长这么大,他尚未学会把别人也当成是人,他的世界只有他是唯一的中心。
这一刻,林翎忽然感到一阵极致的疲惫和无力,像一只被吹得过胀的气球骤然泄了气。愤怒有什么用呢,这些怒火分毫落不到张麒的身上。
他站在原地,初春的夜晚仍有料峭寒意,倒春寒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被吹得浑身发冷,所有的怒火和热气一起被带走了。
原来他想着还有一年半就毕业,告诉自己只要忍耐到离开圣翡学院,就能海阔天空。可张麒今晚的举动,尤其最后那句话的话,彻底击穿了他的底线,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夜色深沉,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晕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也看不见表情,张麒在黑暗中下意识地描摹着他的侧脸线条,然后,听到了林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张麒的目光骤然凝固,他顿了一下,盯着黑暗中的人影,声音像是一把刀:“我喜欢你。”
林翎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喜欢你。”
死一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半晌,张麒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哦,终于不装了?”
黑暗能隐藏许多东西,却也让人卸下所有伪装。即便在这浓重的夜色里,张麒那道身影依然带着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林翎沉默地站着,像一棵根系死死扎进地面的树,感觉身体沉重无比,四周仿佛筑起了密不透风的高墙。
张麒向前逼近一步,冰凉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再次掐住了林翎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眸紧盯着他,声音低沉而危险:
“当初是你自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乞白赖非要跟上我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一句‘不喜欢’?”
林翎的脸色在阴影中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冰冷的恐惧和巨大的压力之下,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
“……对不起。”半晌后,林翎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以前是我糊涂……是我做错了事。”
张麒却步步紧逼,像是要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做错了?说清楚,你做错了什么?”
“我不该……死乞白赖非要跟上你……”林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绝望的乞求:“麒哥,你放了我吧。”
所以,对林翎而言,过去的一切,都只是需要忏悔的错误。
张麒的指尖骤然加重力道,眼神阴鸷得能结出冰来:“放过你?你以为我张麒身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喜欢你。”张麒又重复了一遍,但这句本应饱含情意的话,此刻却听不出半分暖意。没有暧昧,没有微笑,没有阳光鲜花,只有包围着他们的凛冽寒风和浓重夜色。林翎眼中只剩下苍白的恐惧,而张麒的语气,冷硬得更像是一句诅咒。
“你以为,事到如今,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张麒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林翎心上:“你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林翎,等你分化后,我就会把你带回张家。”
林翎咬紧牙关,做最后的挣扎:“麒哥,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我……我配不上您。”
张麒心中的怒火已然滔天,但他脸上却诡异地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被冰封的火山,只有内里滚烫的岩浆在疯狂奔涌。他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的语调,抛出了最后的一击:
“让我想想……你的父母,是在王氏集团工作,对吧?”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林翎最脆弱的软肋。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被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彻底冻结。所有的挣扎、愤怒、甚至刚才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最后的退路和软肋,被张麒轻而易举地捏在了手里。
张麒抬起他的下巴,欣赏着他眼中彻底溃败的光彩,轻声问,如同魔鬼的低语:“林翎,你想想,现在你应该怎么回答?”
林翎彻底失声了。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木偶,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张麒勾起嘴角,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凝固的愤怒和冰冷的满足。他再度低头,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姿态,吻上了林翎被吹过后冰冷的双唇。
就在这时,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十二点的铃声穿透夜色,像是在为他奏响命运的序曲。
他十七岁了。
第78章
姜牧星和王桉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回宿舍,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回到宿舍后,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门口却始终没有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王桉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 用力抓了抓头发, 压低声音问道:“姜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子他和麒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学期末, 林翎说过类似要离开张麒的圈子这种话, 王桉还以为他只是想保持距离。这学期以来, 不管出于主观还是客观因素,他自己也很少再跟着张麒那帮人混了。但奇怪的是,张麒对林翎的态度非但没有疏远,反而更加亲密, 那种亲昵中带着粘稠的压迫感。王桉隐约觉得异常, 但学习压力太重,所以他也没想太多。
今晚姜牧星和张麒之间的对峙让他心惊胆战, 而张麒那种毫不掩饰的攻击性更是让人不安。但与姜牧星不同,他完全没有勇气在张麒面前表现出任何针锋相对,所以只能一句话不说, 跟着姜牧星离开。
林翎的反应也很奇怪。
姜牧星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光冷冷地映在他脸上, 他的目光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听到王桉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还记得林翎最初是怎么跟张麒扯上关系的吗?”
王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也不清楚……我第一次见到麒哥的时候,林子就已经在他身边了。他们关系一直不错, 林翎游戏打得好,又会说话,还经常替麒哥出头,所以麒哥对他也很大方。在我们那个圈子里,其实很多人都挺羡慕他的……”
上学期林翎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林翎和张麒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但王桉总觉得林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和压抑。
林翎和张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王桉为好友感到担忧。
姜牧星沉默地望向窗外,眼神复杂。宿舍一片安静,王桉在想林翎和张麒最近的关系,姜牧星则在想以前的林翎。
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移动,渐渐指向午夜十二点。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宿舍门被轻轻敲响了。
王桉几乎是跳起来冲过去开门,脸上写满了期待。而姜牧星依旧坐在原地,身体微微绷紧,没有动弹。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他们等待的人,而是一个闪着蓝光的快递机器人。机器人的托盘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
“这是……”王桉有些错愕。
“我订的。”姜牧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是林翎的生日。”
王桉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接了过来,放在桌子上。
王桉盯着蛋糕盒,又看了一眼姜牧星,心情极为复杂。姜牧星的动作一直没有变过,他也没看那个蛋糕,装扮可爱隆重的蛋糕盒在这个压抑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
时间实在太晚,明天还要上课。王桉看了看毫无动静的门口,又看了看沉默的姜牧星,只好叹了口气,带着满腹的担忧和疑惑回自己宿舍去了。
宿舍里只剩下姜牧星一个人,桌上的蛋糕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包装丝带系得整整齐齐,等待着寿星来亲手拆开。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校园彻底沉寂下来。姜牧星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然而,直到窗外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外面传来清脆的鸟鸣声,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蛋糕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丝带未曾解开,烛火未曾点燃,一句“生日快乐”也终究未能说出口。
林翎,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王桉匆匆爬起来,先去了林翎的宿舍,得知林翎昨晚根本没回来,又急忙冲向教室。
他推开教室门,一眼就看见林翎趴在桌子上,枕着手臂,像是就这样睡了一夜。
此时天色尚未大亮,教室里只有林翎一个人,窗外灰蒙蒙的。王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着林翎的背影,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到底,他连林翎和张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自然也无从说起。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直到走廊外渐渐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这时,林翎的脑袋动了动,用手臂支撑着坐直了身子。
“林子……你还好吗?”王桉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翎这才注意到他,抹了把脸,低声说:“没事,就是趴着睡了一会儿。”
王桉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林翎的眼角和脸上有些红色的压痕,但脸色看起来还算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昨天晚上……”
“抱歉。”林翎打断他的话,语气果断:“昨晚太晚了,宿舍已经锁门了,我就在麒哥那里住了一晚。”
王桉愣了一下。虽然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但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涌起一阵难过。
“……他没有为难你吧?”王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林翎笑了笑:“没有,就是太晚了,麒哥让我在他那里将就一晚……唉,真是让你们担心了。”
王桉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困惑:“你和麒哥之间到底怎么了?”
“你别想太多。”林翎说完这句话,转过头去,垂下眼睑,淡淡地说:“我和麒哥之间能有什么,就这样吧。”
他话音刚落,张麒就迈着步子走进教室,很自然地揉了揉林翎的头发,然后把一份早餐放在他面前。
“谢谢。”林翎打开早餐,都是他平时爱吃的。
张麒瞥了他一眼,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
张麒居然给林翎带饭?这实在太奇怪了,而他们两人之间分明一句话没说,甚至没有眼神接触,王桉却看得心惊肉跳。
他看着林翎开始吃早餐,愣愣地问了句:“你还没吃早饭?”
林翎含糊地应了一声,赶在上课铃响前,匆匆吃完了早餐。
最近班上有好几个同学请假,这个年纪正是分化的高峰期。每天走进教室,都能发现又多了几个完成分化的同学。
alpha占人口的1%,omega只占0.05%。到目前为止,班里只有张麒这一个alpha,倒是符合概率分布。不过圣翡学院的学生背景特殊,分化成alpha的概率比普通学校高出不少。
无论发生了什么,上课的进度都不会受到影响,林翎努力让自己专注于学习。与处理和张麒的复杂关系相比,学习确实显得简单得多。
晚自习的时候,张麒照例在一群跟班的簇拥下离开座位,却在经过林翎桌旁时停下脚步。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盯着林翎,直到对方不得不抬起头来。
“麒哥,有事吗?”林翎问。
“出去玩吗?”张麒问道。
“如果麒哥想的话。”林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好啊。”
张麒盯着他看了一会,啧了一声,说了句“没意思”,就转身离开了。林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对他这种反复无常的态度也没什么反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作业上。
王桉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这就是林翎说的“就这样吧”?他分明感觉到张麒和林翎之间紧绷的关系就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断裂,引发难以想象的可怕后果。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翎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酸胀的眼睛。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桌椅凌乱地摆放着,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还在收拾东西。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位置,今天宋知寒一整天都没有来上课。
这学期以来,他还没有以星星的身份给宋知寒送过任何东西。新的便签和精心挑选的书早已准备好,就放在宿舍抽屉里,原本打算这两天找个机会……但昨晚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算了。
林翎垂下眼,又一次想着。有观遏月教授在宋知寒身边指引,自己能为他做的,确实已经很少了。或许,星星的存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慢吞吞地将书本塞进书包,眼角的余光瞥见姜牧星已经如往常一样,背着包倚在教室门口。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姜牧星便径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林翎熟悉的笑容,仿佛昨夜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了?”姜牧星的声音很平静。
这一整天,林翎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姜牧星。昨天晚上的失约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口,那份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走走走!”王桉已经把课本作业囫囵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迫不及待地催促着。
他们两人过于正常的态度,反而让林翎更加不知所措,他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背上书包跟上。三人于是像往常很多个夜晚一样,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王桉和姜牧星开始讨论起下周体育课的内容,语气轻松,但气氛与以往终究是不同的。有一种无形的隔阂弥漫在空气中,尤其是在他和姜牧星之间。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今晚倒是难得的天朗气清,星空璀璨。只是学院那些高耸的教学楼直立着,将这一方天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那些闪烁的星辰,仿佛也只是被囚禁在这片布景中的点缀。
无论他身上正经历着怎样的波涛汹涌,时间依然分秒不差地向前流淌,斗转星移,对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来说,今天也不过是普通的一天。
“对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姜牧星忽然开口,他刚结束和王桉关于篮球的话题,极其自然地将目光转向林翎:“我们回去吃蛋糕怎么样?生日总要有点仪式感。”
林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王桉就立刻兴奋地接过话头:“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吃蛋糕了!”
这下,林翎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了。他看着姜牧星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和的侧脸,心头百感交集,问:“什么样的蛋糕?”
姜牧星转过头,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神秘意味的弧度:“回去你就知道了!”
第79章
宿舍的桌子上, 果然已经放着一个崭新的蛋糕盒,包装精致漂亮,系着透明丝带。三人拖着椅子围坐成一圈, 林翎小心地拆开盒子, 姜牧星点燃蜡烛, 王桉则跑去关掉了宿舍的大灯。
“这么大的蛋糕啊。”林翎感慨。
“三个人吃应该没问题吧,等会再给隔壁宿舍分一些, 如果他们没睡的话。”姜牧星说。
“来来来, 寿星快许愿!”王桉在一旁起哄, 有他在,即便只有三个人,气氛也立刻热闹了起来。
林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姜牧星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微笑着注视他。跳动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在微弱的光线下,林翎的轮廓显得柔和而朦胧, 闭着眼睛时睫毛微微颤动,竟透出一种静默的柔美。
王桉的目光在姜牧星和蛋糕一闪而过,转回到林翎身上。
这不是姜牧星昨天定的那份蛋糕……是新的。
那旧的那份呢?
他刚琢磨了一下这个问题, 林翎已经睁开了眼睛,一口气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响起三人乱哄哄的掌声,姜牧星摸索着打开了一盏小台灯。
灯光亮起, 三人分了蛋糕, 又闹了一阵,时间不早,王桉不得不回自己宿舍了。林翎起身送王桉离开,站在宿舍门口的时候, 王桉忽然转身,给了他一个拥抱。
“希望你能得偿所愿。”王桉拍了拍他的背,把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给他:“生日快乐!”
说完,他飞快地把一个小盒子塞进林翎的外套口袋:“生日礼物,等我走了再打开吧。”
从很久以前开始,林翎就帮了他很多,他却能为林翎做的太少。如果林翎有难处不愿明说,他只希望自己能尽己所能帮上一些忙。
林翎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份真诚的关心,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好,谢谢!”林翎的声音里,也多了些力量。
王桉又用力捏了捏林翎的肩膀,这才离开。林翎朝着他的背影挥挥手,刚转过身,却吓了一跳。
姜牧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林翎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姜牧星并没有等他组织语言,而是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翎,进来。”
姜牧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他拉着林翎走进宿舍,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将外界彻底隔绝。
宿舍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林翎站在门边,有些局促不安,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跳动,等待着预料中的质问。
“真是个糟糕的生日。”姜牧星的手还没有放开:“今天本来应该是个高兴的日子,我买了蛋糕,准备了礼物,还和王桉一起买了礼花和彩炮,准备给你一个惊喜。”
“老姜……”
“但这一切都被他毁了。”
“对不起……昨天晚上……”
姜牧星拉着林翎坐下,松开手,灯光让他的轮廓也变得朦胧,仿佛梦里的场景:“这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有点着急。”
他顿了顿,收拾着桌上蛋糕的残余包装纸:“我在想,对你来说,待在张麒身边压力已经够大了,你比谁都更想离开。可我非但没能帮你,反而催着你做决定,给了你更大的压力……这么一想,可能是我做得不对。”
“老姜!”林翎听他这样说,顿时急了:“你怎么能这么想!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姜牧星抬起眼,眼神明亮,笑了笑:“好了,我们别在这儿争谁对谁错了。我有很多朋友,但你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那个。我甚至想过,等我们七老八十了,还能一起打游戏,一起聊天,一起过生日,那样多好。”
林翎有些愕然,随即涌上一阵感动,他和姜牧星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最放松,最开心的。
他重生之后,最大的收获,就是姜牧星这个朋友。
“所以,有些事,我不想只是看着。”他一边仔细地将废弃的纸盒叠好,压平边角,一边继续说:“我想和你一起分担,想帮你出出主意。你能告诉我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现在你和张麒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翎沉默了很久,房间里有台灯轻微的电流声。姜牧星没有催促,也没有紧盯着他,这反而减轻了林翎的压力。
终于,他轻轻地地叹了口气。
“我和张麒坦白了。”林翎摊开双手,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展示一种无能为力。
姜牧星正在整理东西的手指倏地顿住,眉心猛地一跳。
既然已经开了口,剩下的部分说出来就不再那么艰难了。林翎将昨晚与张麒对峙的过程大致复述了一遍,只是略过了那两个带着强迫与羞辱意味的吻。然而,仅仅是张麒如何用他父母的工作进行威胁,以及那番“等你分化后就带你回张家”的宣言,就已经足够让姜牧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拿你的父母威胁你?!”姜牧星的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的怒火。
林翎垂下眼睫,无奈地承认:“是。”
“我真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姜牧星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思考着,试图寻找能够摆脱张麒威胁的方法,但林翎父母的工作问题已经超出了学院内部矛盾的范畴。令人无力的是,张麒的手可以凭借家世伸得那么长,而他却没有任性妄为的资本。
沉默了半晌,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林翎:“那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还有一年半。”林翎摊开手掌,目光仿佛在凝视着从指缝间悄然流逝的时间:“如果到那时他还没放弃……毕业之后,我会选一所他不知道的大学,或者干脆申请国外的学校。总之,离他越远越好。”
姜牧星心想,凭什么要让你来退让躲避?但他不会说出这种天真的话,说出来只会让人更无奈罢了。
“一年半太久了。”他眉头紧锁,时间太久,会发生很多变数。
林翎何尝不知道这是下策中的下策:“时间过得很快的……目前来看,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姜牧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万一你分化了……”
林翎的表情猛地一僵,幸好姜牧星的视线还落在纸盒上,没有注意到他瞬间的失态。
“如果我最终分化成Beta,那也是件好事,也许张家会因此不准他再胡闹下去。”他提出了一个充满幻想的可能性,随即迅速地将这个话题带过:“所以,目前就先这样吧。”
昨天晚上,躺在张麒宿舍那柔软的沙发上,他收到了父母发来的生日祝福。信息里,林蕴祝福他十七岁生日快乐,歉意地表示今年无法陪他一起过,不过项目进展顺利,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很快就能回国团聚了。林翎捏了手机想了很久,像往常一样回复。放下手机后,他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模糊的天花板轮廓,直到凌晨也毫无睡意。早上闹钟响了之后,他便直接去了教室,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
他不能让父母因为自己被牵连。
他也找不到任何办法解决张麒。
张麒,张麒,所有的问题根源都在他身上,林翎近乎绝望。
但此刻,对着姜牧星说出部分真相后,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那份沉重的孤独感却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他看着眼前为他担忧愤怒的朋友,心底仿佛又重新积蓄起了一点面对漫长煎熬所需的勇气和耐心。
他并不是一无所有。
他还没有放弃,只是忍耐,就像他对姜牧星说的,一年半而已,时间过得很快的。
而且张麒不一定会坚持那么久,他已经分化,其他omega对他的诱惑是致命的,张家也有各种安排……只要忍耐,他就会有平静而安稳的未来。
宿舍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投下暖黄却凝重的光圈。林翎看着姜牧星紧锁的眉头和尚未完全平息的怒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老姜,接下来……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不要和张麒正面冲突,好吗?”
姜牧星抬眼看他,对上林翎眼中的担忧。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有些发闷,又有些酸涩。他明白林翎的顾虑,林翎是怕自己因为替他出头而惹上麻烦。
“知道了。”他应道,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我不会主动去招惹他。”
林翎闻言,紧绷的肩膀果然放松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姜牧星站起身,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收拾着他们吃完蛋糕后乱糟糟的桌子,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船到桥头自然直,快去洗漱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翎点了点头,也站起身,走向洗漱间。在他转身后,姜牧星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林翎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深邃。
他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张麒所有的筹码,都来自张家。
张家并不是无懈可击,张麒和张家也并不是完全的利益一致。
他得好好想想。
第80章
春天像忽然而至的潮水, 迅速漫过校园,转瞬之间,厚重的大衣就换成了轻薄的春装。圣翡学院有四套校服, 适用不同的季节, 春季的校服是深蓝色休闲风的外套, 一到下课时间,穿着同款外套的学生们穿梭在校园里, 宛如一片流动的海洋。
换季时节气温多变, 流感高发, 很多人都中招了。林翎也不慎吹风着了凉,有些发烧,体育课就请了假。他连运动服都没换,仍然穿着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 独自坐在球场边缘, 看着体育老师指导同学们打网球。
学院的网球场地是专业的红土场,设施一流, 授课的老师也颇具水准。今天恰巧有两个班同时上体育课,老师一合计,便组织了一场班级间的友谊赛。
而巧合的是, 今天在场的两个班分别是二年级一班和三年级一班。
老师询问过班上同学的意见,大家的目光自然落在班上最有话语权的人身上。二年级一班的张麒看着角落的林翎,漫不经心地说可以啊, 三年级一班的周玉衡那边则面带微笑地说同学间交流很好, 请多指教。他们没意见,自然其他人都没有意见,大家默契地选出各班代表,自然是张麒和周玉衡。
光是这两个名字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其他学生也纷纷放弃了自主练习,围拢到场地边观战。
作为学院里秩序的破坏者与维护者,张麒和周玉衡之间当然少不了大大小小的矛盾,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三年级对二年级,会不会有点胜之不武啊?
“那可是张少!在乎这个?”
“会长和张少都是Alpha,不过我还是更看好会长。”
“张少动作很专业啊!好厉害!跟我们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会长,加油!”
林翎戴着口罩,远远听着那边传来的喧闹声。他头昏沉沉的,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看向远处的视线也有些模糊。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只能勉强辨认出球场上两个快速移动的身影。
看了一会儿,他觉得眼睛发疼,便收回视线,闭目养神。这次感冒来势汹汹,他已经自己找了药吃,却不见好转。
林翎想着,也许该去医务室看看。
他有些呆滞地望着地面,迟钝地察觉到网球场那边的喧闹声似乎减弱了些。过了一会儿,一双黑色红底的运动鞋停在了他的面前。林翎缓缓抬起头,看见身穿黑色运动短袖的张麒,一手握着球拍,一手拎着外套,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麒随手把外套朝他抛过来,林翎下意识地闭眼偏头躲了一下,那件外套轻飘飘地落在了他怀里。
“躲什么?”张麒发出一声冷哼。
最近张麒跟他说话基本都是这种调调,不是冷笑就是冷哼,仿佛每个字底下都埋着地雷,跟个炸弹人似的。林翎起初还会费力揣测他的情绪,现在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感冒了,不想传染给你。”林翎如实说道,声音因口罩的阻隔有些发闷。
“这么替我着想?”张麒挑起眉梢。
林翎抿了抿嘴,实在无话可说。
“去医务室了没?”张麒换了个问题。
“没,等放学再去。”
张麒不容置疑地说:“那现在过来看我比赛。”
林翎头晕得厉害,实在没精神跟张麒拉扯,便顺从地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周围的人如摩西分海般散开,他没有看周围,视线只落在张麒宽阔的背脊上。直到张麒停下脚步,转过身,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林翎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最靠近球场的前排位置。
“等我比完,带你去医务室。”张麒按着他肩膀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收回时,手背不经意擦过林翎的脸颊,触感比一般体温要高。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地说:“很快就会结束。”
林翎半眯着眼睛,昏昏沉沉地点头,并没有察觉全场投向他们那些好奇和打量的目光……或者说,是投向他的。
张麒身边的林翎。
他们似乎正处于一种交往状态,尽管这种状态扭曲而怪异。但张麒确实与他形影不离,去哪里都要带着,时不时送点昂贵的小玩意,还有各种旁若无人的触碰,和明显带着占有意味的眼神。当别人试探着问起来,张麒也从不否认。
这种种迹象,无论对张麒还是对其他旁观者来说,都无疑标志着一种亲密关系,至少也是暧昧阶段。
从一个不值一提的跟班骤然变成张麒的交往对象,自然引来了不少冷嘲热讽。在许多人看来,林翎当个小弟或许还行,但作为张麒的对象,无论是家世背景还是个人资质,都显得极不合格。张麒过往的混账事大多集中在欺凌同学、挑衅师长、蔑视规则上,在感情方面却是一片空白。不少人私下议论,认为张麒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毕竟他已经分化成Alpha,开始有了欲望感情方面的需求,对林翎估计也只是玩玩而已——即便如此,以林翎的家世,能成为张麒玩玩的对象,在很多人眼里也实在是高攀了。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在暗地里下注,赌张麒多久会对林翎失去兴趣。
球场上,张麒重新站定位置。此时的比分是二比一,张麒领先。
周玉衡的目光随着众人一起落回张麒身上,他脸上带着从容而温和的微笑,问道:“准备好了?”
红土场被春日的阳光炙烤着,扬起细微的粉尘。两道身影在场上快速移动。
张麒的发球像一道红色闪电,带着破空的嘶鸣重重砸在接发球区的外角。网球在红土上炸开一个小坑,扬起的红色尘土还未落下,球已经弹向场外死角。
张麒打球的风格一如既往,力量,速度,攻击性,哪怕是围观的群众也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周玉衡微微调整着呼吸,他体力消耗很大,目前处于下风,但仍然非常冷静。在1比3落后时,他已经完全摸清了张麒的击球习惯:发球后的站位偏好,正手发力时肩膀的微小倾斜,还有在长时间对拉时不经意加快的呼吸节奏。
当张麒再次使出那记标志性的暴力正手,周玉衡提前半步移动,手腕在接触球的瞬间轻轻一切——
网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强烈的下旋,在红土场上产生了一个不规则弹跳。
张麒快步上网,他原本计算好了提前量,却在最后一刻发现球的轨迹发生了微妙变化。
“局分4比4平。”
围观群众会打网球的也挺多,分析道:“会长在用落点控制比赛。你看,他故意把每个球都回到张麒的反手位。”
确实,周玉衡的每一次回球都经过精密计算。他用斜线球持续压迫张麒的反手,或者突然放出一个网前小球,更多时候是用精准的底线深球将张麒牢牢钉在底线之后。这种战术不仅消耗着对手的体力,更在一点点蚕食着张麒的耐心。
张麒感觉到烦躁在胸腔里积聚。他渴望用一记干净利落的ACE球结束这一局,但周玉衡就像一块浸水的棉絮,将他的所有力量都化解于无形。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
张麒一把抓过矿泉水瓶猛灌几口,汗水沿着下颌线滴落在红土上,瞬间□□燥的土壤吸收。他正要去找林翎,却见周玉衡拿着毛巾走了过来。
“打的很好。”周玉衡微笑着说。
“轮不到你来说。”张麒瞥了他一眼,锈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大步朝林翎走去。
身处这样激烈嘈杂的环境中,林翎感觉更难受了,只觉得自己身上喉咙,耳朵,眼睛里有团火在烧,但从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来,只是眼睛有点红。
张麒问:“你怎么样?”
林翎反应也比平时更迟钝,他听到了,然后理解了一下,才做出回应:“没事。”
张麒皱眉:“如果你实在不行了,我现在就送你去医务室。”
周玉衡顺势问道:“林翎同学生病了吗?”
张麒猛地转头,这才发现他居然跟过来了,特别烦躁地骂了一句:“你有病啊,关你屁事!”
周玉衡不置可否,目光越过张麒肩头,落在蜷缩着的林翎身上。少年泛红的脸颊和失焦的眼神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比张麒细心多了,又没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影响判断,很容易就发现了林翎的状态非常不好。
“林翎同学?”周玉衡绕过张麒,微微俯身:“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林翎勉强抬眼,口罩上方露出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想要回答,却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震得整个肩膀都在发抖。
周玉衡上前半步,目光扫过林翎汗湿的额发和微微发抖的手指,说:“他现在这个状况可能是急性发热的症状,最好能马上去医务室。”
林翎茫然地眨了眨眼,头痛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周玉衡和张麒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时已经模糊不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带起了他每一根神经抽痛。
周玉衡看他状态实在很差,加快了语速:“我送你去医务室!这场比赛算我输了。”
“多管闲事。”张麒冷笑着挡在两人之间,手臂横在周玉衡面前:“轮的到你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敌意,从周玉衡跟过来的时候,他的怒火就已经燃起来了,而周玉衡和林翎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怒不可遏。
什么东西,也来和林翎说话。
他就像守着宝藏的恶龙一样,抱着近乎偏执的念头。
周玉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仍然十分温和:“我只是想帮帮林翎同学……”
张麒一看他这个眼神就来气,张嘴一吐就要喷火,林翎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这个动作一下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变近了。
“……麒哥,你们继续比赛吧,我自己去。”林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张麒的外套塞回他怀里,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麻烦帮我给老师请个假。”
林翎自然是一点都不想让张麒陪自己去医务室的,生病本来已经很痛苦了,旁边有个张麒简直就是折磨。他往前走了一步,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踉跄了一下。周玉衡立即伸手虚扶,而张麒因为拿外套的动作慢了一拍。
这个细微的时间差让张麒的眼神骤然变冷,他盯着周玉衡的手,眼底泛起寒意。
“快去,我比赛结束就来找你。”张麒烦躁地摆手,看着林翎独自蹒跚离开,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体育馆的出口。
周玉衡也盯着林翎,目光中带着点好奇,林翎离开后,他看向张麒,张麒也正好和他撞上视线,冷冷地说了句:“别碰别人的东西。”
周玉衡笑容依旧。
重新开赛后,张麒攻击性更高一筹,旁人几乎以为他挥的是刀,杀气腾腾。周玉衡完全是防守的姿态,但他防得很好,带着情绪的网球砸过来,他就轻飘飘地接住,再还以颜色,这场比赛拖了很久,直到下课,比赛定格在6比4。
张麒赢了。
输了之后,周玉衡也没有露出沮丧的表情,用球拍轻点帽檐致意,而张麒早已扔掉球拍,直接朝医务室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