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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重生修罗场 最白 17678 字 28天前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王桉的脸颊因兴奋和微风有些发木,心脏仍跳得很快,但一种奇异的稳定感逐渐取代了赛后的狂喜。

他们的话题自然避免不了开学,林翎说:“我们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飞帝都。”

王桉立刻兴致勃勃地提议:“那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在海城逛逛?我有好几个地方想带你们去,肯定不是热门景点。”

虽然林翎和姜牧星都来过海城几次,但大多只去过知名网红景点。王桉这么热情,少年人又精力旺盛,闻言都点头同意。

走到酒店门口,三人约好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林翎正要转身进去,王桉却忽然叫住他。

“林子。”他喊了一声,却又顿住了。

他有很多话想和林翎说,姜牧星在这个场合就不合适了。

林翎看向姜牧星,姜牧星了然一笑,很自然地接过林翎的背包:“那我先上去放东西。”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

姜牧星的体贴总是不动声色的。

王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拉着林翎的胳膊,声音低了几分,恳求道:“林子,再陪我走一会儿吧。”

酒店门口只剩下林翎和王桉,海城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动着王桉汗湿后又被夜风吹得半干的头发。赛后的极度兴奋和庆功宴的喧嚣渐渐褪去,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在他胸腔里涌动。

“走吧,随便走走。”王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率先沿着酒店外的小路走去,林翎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第66章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远处街道隐约传来汽车疾驰而过的声音,寥寥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这是一个平常的夜晚。

王桉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低着头, 似乎在想如何开口。

林翎默默地数着自己的脚步, 听见他说:“林子,今天谢谢你。”

林翎侧过头看他, 声音带了点笑意:“谢我什么?是你自己赢的比赛, 开得那么棒。”

“不只是这个。”王桉扭头看向路边修剪整齐的绿化丛, 昏黄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谢谢你来看比赛,谢谢你把姜哥叫来,也谢谢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这种直白而煽情的话他很少说, 因此脸上一时发热, 幸好有夜色掩饰,他才能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吗?在灯亮起的那几秒,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的全是一些很糟糕的事。”

“我想到我爸妈,想到我怎么进的圣翡, 想到过去的事……想到我自己。”王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我的一切都是钱堆出来的,就连来赛车,花的也是他们的钱。从来没什么东西, 是真正靠我自己得来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一件成功的事, 每次都是最差,最烂,吊车尾的那个。失败太多次了,我就跟自己说, 算了,世界上总得有人垫底,那就是我的位置。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我的人生,只有失败,失败,失败。”

林翎没有开口,他知道王桉积压的情绪需要宣泄,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王桉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握紧了胸前那枚沉甸甸的金牌,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掌心:“但是今天,当我超过凯文,当我守住他的进攻,当我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看着格旗为我挥舞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只是一个梦。”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极致的一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真的赢了。”

无论之前如何用自嘲麻痹自己,如何降低期望以避免失望,他内心深处,果然还是更渴望成功。哪怕只有这一次,也足以撼动那根深蒂固的自卑。

他根本,从来,就不甘心只做那个垫底的人。

林翎看着眼前的好友,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和前所未有的认真,心里也跟着泛起酸涩又欣慰的情绪,他轻轻拍了拍王桉的肩膀:“你今天真的很优秀,那枚奖牌是你应得的。”

王桉用力抹了一把脸,甩掉那点湿意,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有点傻气的样子:“所以,真的谢谢你,林子,其实……其实我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心想反正都失败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

林翎也笑了,语气轻快了些:“你赢的时候,我旁边好多人都在为你尖叫,夸你开得猛,防守太冷静了。”

王桉神色微微一动,垂下眼,盯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赛车。当初第一次碰方向盘的时候,旁边有人随口夸了我一句,说我在这方面好像有点天赋,那还是第一次在某一个领域,我居然比其他人做得好。”

“然后我信以为真,就练啊练,后来参加了几次比赛,慢慢也就看清了,天赋可能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吧,但跟那些职业级的人,根本没法比。”

“不过,能到今天这个程度,我也真的很高兴了。”王桉咧开嘴,笑容变得纯粹而满足,他看向林翎:“林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林翎微微一怔,那对王桉来说或许只是一年前的事,对他而言却是隔了前世今生的遥远记忆。

不过,王桉那只是一句感慨,并不需要他回答:“我当时可是肩负重任啊,但怎么都混不进麒哥的核心圈子。你就聪明多了,我一看,得,干脆抱你大腿算了。你也挺好,没嫌弃我,就带着我玩了。”

林翎不记得这事,在他的所有记忆中,王桉这个人的存在感就不强,好像某种模糊的角色。

“我是说真的,要是哪天你不跟麒哥混了,我也跟你。”王桉忽然露出一个有点促狭,又带着点认真的笑:“我爸妈他们又有孩子了,希望我那个弟弟或者妹妹,能让他们满意吧。他们也不容易,摊上我这么个儿子,确实是让人失望。”

林翎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诚恳地说:“至少,你是个值得交的好兄弟。”

王桉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语气又染上一丝淡淡的怅惘:“唉,其实我也挺希望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能帮上他们点什么。但我真的学不动,什么也做不好。如果他们能有个更优秀的孩子……就像宋知寒那样的。”

林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过多的情绪被压在平稳的语调下:“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确实讨厌。”王桉撇撇嘴:“因为他说中了吧?我们这些人,要是离了家里那点钱,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是。”

这种近乎自我剖白的话,他也只会在这样的夜晚,对林翎说起。

“不过,他真的瞧不起我们,真的很傲慢啊!”王桉又说:“被他这种人瞧不起,真是太让人生气了。”

林翎若有所思,轻声问道:“可是,张麒也瞧不起我们。”

他的语气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愤懑,而是一种平静的疑惑和探究,他想知道答案:“从个人能力角度来说,宋知寒比张麒还要强一点吧?”

林翎这话说得非常委婉了,实际上,他觉得宋知寒远比张麒更加优秀。不过在上辈子,张麒后来会是张家的顶梁柱之一,并不比他的哥哥差,虽然他仍然肆意妄为,但他的能力足以支撑起张家。

张麒肯定是比不过宋知寒,但也可以拿出来比一比。

王桉愣住了,他以前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混乱的思绪转了几圈,他没能得出答案,反而揣测着说出了另一个让他更在意的发现:“林子,你好像……并不讨厌宋知寒?”

林翎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给出了一个清晰而确切的答案:“是。”

他们正好走到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线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如同柔和的纱幔倾泻下来,将林翎笼罩其中。光晕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他的眼眸显得异常明亮,仿佛盛着碎金。在那暧昧朦胧的光影下,他安静站立着,光影勾勒出油画般的一幕,几乎是神秘的,美丽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王桉忽然发觉,眼前的林翎,和他印象中的又有些不同了。

今晚,他向林翎袒露了最深的自卑,而林翎,似乎也向他展露了不为人知的一面。

王桉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张麒。

林翎的这种态度,几乎等同于一种无声的背叛。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林翎的答案却简单得出乎意料:“我没有讨厌他的理由。”

王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也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语气轻松了些许,说道:“那、那我也不讨厌他了。”

林翎微微一惊,睫毛在灯光下扑闪,就这样愣愣地啊了一声。

王桉笑了笑,心里却忍不住翻腾起另一个念头:林翎不讨厌宋知寒,那……他讨厌麒哥吗?他注意到了林翎刚才对张麒直呼其名。要说他对张麒,感情确实复杂。奉承这样一个人是痛苦的,但张麒对他们这些小弟又真的大方,某种程度上提供了庇护,他有时也会生出些感激和崇拜。兄弟情谊自然是没有的,他还没蠢到会觉得张麒把他们当兄弟了。

王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已久的沉郁都吐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街道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走吧,不早了,真该回去了,明天带你们出去玩!”

两人转身,并肩朝着灯火通明的酒店门口走去。夜晚的微风似乎变得更加柔软,轻轻拂过他们的脸颊,带着清浅的花香和暖意。

寒冬已过,春天快要来了。

林翎和姜牧星定的是一间标准双床房,林翎找到门牌号,敲门,姜牧星很快过来打开门,随便打了个招呼,就坐回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他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映得他专注的侧脸微微发亮。

林翎放下背包,先去浴室简单洗漱,出来后,他从包里翻出随身带的习题册和笔记,在房间内另外一个茶几前坐下,摊开书本,准备再看一会儿。

他和姜牧星这样的状态就和宿舍一样,有一种互不打扰的默契,因此很快就进入了学习的状态。

今晚和王桉的一番交流,对林翎影响很大,尤其是王桉最后说他也不讨厌宋知寒的时候,林翎忽然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无声地发生了变化。上楼的时候他还有些精神恍惚,直到现在,心绪才渐渐恢复平静。

第67章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姜牧星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微哒哒声,和林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时间在两人各自专注的静谧中悄然流淌。快到十点时, 姜牧星才终于长吁一口气, 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迷你吧台, 顺手拿了两瓶矿泉水, 一瓶放在林翎手边。

“谢了, 老姜。”林翎从题海中抬起头,也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要不今天早点睡?”姜牧星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建议道:“明天还得早起出去逛呢。”

林翎的学习计划表还没有完成,他摇摇头:“马上, 就差几道题了。”

姜牧星了然, 没再催促,自己也重新抱起笔记本继续忙活。

又过了一个小时, 林翎才终于合上书本,长长舒了口气。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准备去洗漱睡觉, 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姜牧星依然精神奕奕,指尖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 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林翎有些好奇地凑近了些,朝那发亮的屏幕瞥了一眼,那上面竟然是一辆虚拟赛车。

林翎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老姜,你也对赛车感兴趣了?”

姜牧星闻言, 抬起头笑了笑,索性将笔记本屏幕转向林翎,让他看得更清楚些。屏幕上不再是简单的图片,而是一个游戏界面,可以看到赛车的3D模型正在缓慢旋转,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性能参数调整选项。

“我是对赛车游戏感兴趣。”姜牧星笑着纠正,手指在触摸板上一点,界面切换到一个赛道的俯瞰图。

林翎凑近屏幕,游戏画面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商业作品,细看之下更是格外简陋和粗糙,几个简单的几何体在一条由扁平色块构成的赛道上移动,UI也只是最基础的线条和文字。

“这是……”林翎心生好奇。

姜牧星轻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像他这样向来开朗自信的人,能露出这种害羞的表情实属稀奇。不过他也只犹豫了一下,便坦然地迎上林翎的目光,语气坚定:“我想自己做一款游戏。”

林翎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二话不说,直接拖了个椅子挨着姜牧星坐下:“真的?”

大多喜欢游戏的人,心底或多或少都曾幻想过亲手创造世界的念头,林翎也不例外。但他和大多数人一样,也只是想想而已。此刻听姜牧星如此明确地说出这句话,他顿时又惊讶又兴奋。姜牧星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他这么说,就一定是认真的。

“其实这个想法酝酿很久了,我私下里自学了编程和一点基础的3D建模,这个假期就打算正式开始。”姜牧星见林翎反应如此积极,话匣子也打开了,侃侃而谈:“之前有一阵子没怎么找你玩游戏,就是闷头琢磨这个呢。”

他那时候虽然有计划,但一直没有正式去做,他总觉得自己还应该多做些准备,正是因为看到了林翎的努力,姜牧星才立刻开始动手的。

这一点,姜牧星并没有说。

林翎恍然大悟,连忙追问:“太厉害了!那现在做到哪一步了?有什么我能看看的吗?”

姜牧星脸上又掠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呃,其实之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卡在做什么上,一直没什么具体的进度,光折腾引擎和基础功能了。但今天看了王桉的比赛,我忽然有灵感了!”

林翎的视线再次落回屏幕上那辆由简单几何体拼成的赛车,立刻明白了:“所以,你想做一款赛车游戏?”

“对!”姜牧星用力点头。这件事,他还没跟父母提,姜家父母向来是他想做什么都支持,但他更想做出点样子后再给他们看。至于其他朋友,总觉得不是谈论这种梦想的最佳对象。只有林翎,他觉得说出来也没关系:“目前团队就我一个人,所以大作就别想了,我的目标是做一款低成本,但有意思的独立游戏。”

从赛场回来到现在,他的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无数灵感火花四溅,他正在将模糊的概念整理成清晰的脉络。

林翎看他专注的样子,忍不住追问:“那你现在具体有什么想法了吗?大概要做什么样的?”

姜牧星看到林翎比自己还兴奋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别急别急,我还在搭框架呢!想法太多了,得理清楚。”

“加油!”林翎立刻给他比了个大大的鼓励手势,又充满好奇地瞄了两眼屏幕上那些抽象的线条和代码,才依依不舍地退开:“你先忙着,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他快速洗漱完毕,出来时姜牧星依然沉浸在他的数字世界里。林翎没再打扰,轻手轻脚地躺上床,他闭上眼睛后,姜牧星便悄然将屏幕亮度调暗。

平静的一夜,林翎醒来时,窗外刚透进一抹淡薄的晨曦。姜牧星还在熟睡,林翎动作轻柔地起床洗漱,然后刷了会儿新闻。

他手机里还躺着张麒昨晚发来的消息。

昨天张麒惯例问他在做什么,林翎每次看到他这个消息都会在心里叹气,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

但他终究还是回了:【在看王桉的赛车比赛。】

【王桉是谁?】

林翎一时无语,不过张麒很快又发了条消息,大概是想起来了:【业余赛车有什么好看的,无聊。】

林翎把它当成一句无意义的吐槽,没有再回复,于是张麒的消息就停在那一句。

林翎看着张麒那个黑漆漆的头像,正要退出,另一个对话框毫无预兆地跳到了最顶端。

S:【明天就开学了。】

这是林翎给宋知寒的备注,宋知寒的用户名就是他的真名,但林翎出于某种以防万一的心理,给宋知寒换了个简单的备注,混在他的好友栏里并不显眼。

万一张麒翻他的手机怎么办……张麒又不是干不出来这事。

加上好友后,他和宋知寒只偶尔聊过几句。上次对话还是宋知寒说帝都也下雪了,林翎回复说青城的雪已经化了。

林翎打字回复:【是啊,假期一眨眼就没了,还没休息够呢/大哭】

S:【没事,还有五个月就放假了。】

宋知寒有时候挺冷幽默的,林翎忍不住笑了一下,问道:【你假期一直待在学校吗?】

S:【前两天去了观教授的实验室,明天才正式回校。】

观教授的实验室!宋知寒竟然这么快就已经能进出那种级别的实验室了?林翎正暗自感慨学霸的世界他不懂,手机突然又“叮”地一声脆响。

张麒:【你对赛车感兴趣?想不想看正式比赛?】

他的纯黑头像猛地跳出,正好压在宋知寒那条消息之上。

张麒:【我带你去看。/图片】

S:【明天学校见。/微笑】

两人的消息几乎同时跳出来,林翎倒吸一口凉气。

他定了定神,先飞快地回复了宋知寒:【明天见(* ̄︶ ̄)】。

然后,他对着张麒的对话框犹豫了好一会儿,仔细斟酌用词,才谨慎地回复:【谢谢麒哥,昨天主要是去给他加油,现场氛围是挺好的,但我自己对赛车本身其实没什么太大兴趣。】

这下,两边都没有再回复了。林翎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感觉跟渡劫似的。

这么一折腾,姜牧星也醒了。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姜牧星揉着眼睛爬起来去洗漱,出来时迷迷糊糊地问:“唔……我们今天去哪儿玩来着?”

林翎晃了晃手机:“等王桉消息呢,他还没联系我。”

姜牧星打了个哈欠:“那……我们再等会儿?”

他嘴上说着疑问句,身体却已经很诚实地坐回了床边,顺手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立刻接上了昨晚中断的思路,手指开始在触摸板上写写画画。

林翎也重新拿起书和习题册,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等林翎一口气做完两套题,抬起头时,发现竟然已经上午十点了。他暗自对比了一下,最近的做题效率和正确率确实提升显著,之前觉得艰涩的知识点,如今终于融会贯通,无需考试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不过,王桉居然还没发消息来。

再晚恐怕要耽误下午去机场的时间了,姜牧星从代码中抬起头,直接建议:“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吧。”

林翎拨通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对面传来王桉含混不清的声音:“……喂?林子?怎么了……”

林翎一说约定的事,王桉在电话那头猛地“嗷”了一嗓子,紧接着狠狠拍了一下额头:“我的天!我给忘了!昨晚太兴奋了根本没睡着,天亮才合眼……等等我!马上!十分钟就到酒店楼下!”

他刚拿了冠军,兴奋到失眠太正常了。林翎和姜牧星相视一笑,无奈又觉得有趣,两人也不再学习了,开始收拾行李,下楼退房。

刚办完手续走到酒店门口,就听到一阵低沉而强劲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颜色极为亮眼炫酷的跑车一个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他们面前,露出王桉神采飞扬的脸。他把墨镜推到头顶,连连道歉:“抱歉抱歉!睡过头了!快上车!”

林翎坐进副驾,姜牧星则去了后座。王桉一脚油门,跑车发出悦耳的声浪,汇入车流。

“计划不变哈!”王桉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先带你们去我小时候的母校看看,然后请你们吃地道的本帮菜,下午去小丘湖逛逛,那边风景好,而且顺路就去机场了!”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林翎和姜牧星自然没有意见。

王桉以前上的小学是海城有名的私立贵族学校,坐落在一片远离市区的区域。车子驶入校区周边,道路两旁是高大茂密的梧桐树,即使是在冬季,枝干也显得苍劲有力,茂密的枝桠在空中交错,将阳光切割成碎片,洒下斑驳的光影。午前明亮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照射下来,光柱清晰,如同闯入一个静谧而神秘的绿野仙境。

王桉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学校里有棵老树,超级漂亮!我小时候一不开心就爱跑到树下坐着,到了春天还会开花呢……你们等会儿看到就知道了!”

车子加速向前拐过一个弯,学校那颇具特色的复古式围墙已经映入眼帘。

然而,就在下一刻,王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只见学校那气派的雕花大铁门紧闭着,门前竟然拉起了一道看起来十分坚固的绿色铁丝网障碍!旁边还立着“禁止入内”的告示牌。

王桉猛地踩下刹车,跑车发出一声低吼,停在了铁丝网前,他难以置信地摘下墨镜,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惨嚎:

“卧槽?不是吧!现在怎么不让进了?!”

第68章

进不去也没办法, 王桉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发动车子,沿着学校的围墙缓缓行驶, 眼睛还在不断往里瞟, 嘴里念叨着:“不行, 我一定得让你们看看……绕到西门那边应该能看见!”

车子慢悠悠地绕了小半圈,两侧依旧是茂密的行道树和高高的围墙。过了一会儿, 还是林翎眼尖, 指着围墙内远处一株格外高大, 枝干舒展的树冠,问道:“是不是那棵?”

王桉立刻踩下刹车,顺着林翎指的方向望去,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它!”

三人下车, 面前依旧是那道冰冷的绿色铁丝网, 将他们与校园内的世界隔开。王桉快走几步,双手抓住铁丝网, 仰头望着那棵高大茂盛的树。繁密的枝桠伸向天空,枝丫将蓝天切割成碎片,仿佛彩绘玻璃一样, 即使在冬季也透着一种沉稳的生命力。

“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王桉喃喃自语:“我以前记得它大概就六层楼那么高,刚好和教学楼顶齐平。你说,这树得有多少年了, 年龄这么大的树, 还会继续长吗?就这么长啊长,如果没被砍掉的话,能一直活下去吧。”

他的问题像是在问身边的两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三个少年就这样并排站着, 隔着一道铁网,安静地仰头望着同一棵蓬勃生长的树。

沉默了一会儿,王桉忽然冒出一个问题:“对了,这到底是什么树啊?”

林翎惊讶地看向他:“你在这儿上了这么多年学,居然不知道!”

王桉理直气壮:“当然不知道啊!又没人告诉过我,上面也没挂牌子!”

旁边的姜牧星已经默默掏出了手机,对着大树拍了张照,手指飞快地滑动了几下,抬起头说:“查到了,应该是楸树。”

“哦哦,楸树啊。”王桉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他又眯起眼睛使劲看:“你们看,那些枝头上,是不是好像有点鼓鼓囊囊的?是不是快开花了?”

姜牧星看着手机上的资料,说:“楸树的花期一般在三到五月,现在还没到三月呢。”

王桉:“今年冬天暖和,春天来得早嘛!说不定它也跟着提前准备开了呢。”

林翎也凝神细看,在一片灰褐色的枝桠间捕捉到了细微的变化:“嗯……好像是有一些很小很小的芽苞,颜色有点泛绿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哪儿呢哪儿呢?”王桉立刻来了精神,脑袋又往铁丝网上凑了凑,恨不得能钻过去。

林翎仔细地给他指了大致的方向,姜牧星也好奇地凑近观察,过了一会儿才感叹道:“还真有,小林,你视力也太好了吧。”

林翎对此倒是坦然承认:“是还不错。”

“怎么就我没看见……”王桉嘀咕着,忽然反应过来,笑着看向姜牧星:“诶,你叫他小林啊?哈哈,我们都叫他林子。”

姜牧星也笑了,指了指自己:“老姜——”然后又指了指林翎,促狭地说:“小林。”

王桉若有所思地跟着念了一遍:“小林。”

听起来也挺可爱的,不过他还是喜欢叫林子。

从王桉口里听到他这么叫有点奇怪,林翎点点头:“小王。”

“不不不!”王桉马上摇头,无论是小王还是老王听起来都不太对劲,他试图找回场子:“你可以叫我老大!”

林翎挑眉:“你比我大吗?”

于是,三个人开始站在铁丝网前报起了生日,结果姜牧星最大,然后是林翎,王桉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是三人中最小的那个。

姜牧星看了看他头上又青又绿的短毛:“从外表上看,很明显你是最小的吧。”

王桉不服:“但我分化了!从法律意义上说,我可是成年人了!”

林翎忍着笑,敷衍地嗯嗯两声。姜牧星却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他看向林翎:“这么说,你快过生日了?”

林翎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高大的楸树上收回,语气平静:“嗯。”

他的生日在三月初,差不多就是开学后的第一周。

看完了王桉心心念念的树,三人重新回到车上。这回王桉开得慢了许多,性能卓越的跑车以一种近乎慵懒的速度,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笔直的路上。他随手打开车载音响,播放着一首旋律轻快的流行歌。姜牧星听了会儿,便自然地跟着哼唱起来。这里人烟稀少,只有温暖的风掠过树叶发出的簌簌声,与音乐声交织。斑驳摇晃的光影透过树荫,流水般拂过少年们的脸颊和肩头。时光在此刻仿佛被拉长,变得缓慢而宁静,有一种近乎永恒的错觉。

中午,王桉做东,请他们去了一家他珍藏的餐馆。门面装修极其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味道却出乎意料的美味,价格也十分亲民。饱餐一顿后,三人按照原计划驱车前往王桉强力推荐的小丘湖。

小丘湖风景秀丽,湖水清澈,环湖步道清幽静谧,游客寥寥。他们沿着湖边漫步,天南地北地闲聊。渐渐地,三人之间的那点陌生和拘谨彻底消散,气氛变得越来越融洽熟稔。

姜牧星温和体贴,善解人意,又极有分寸感,很少有人会不喜欢他,尤其是当他主动释放善意时。王桉发现自己和他有好多共同点,聊着聊着,便将姜牧星引为知己。

林翎还挺佩服姜牧星这样的能力,无论是引导话题还是给出回应,他都能让别人觉得舒服,在人际关系方面,姜牧星总是这样游刃有余。

逛完小丘湖,三人先回了王桉家一趟,并未多作停留。等王桉迅速拿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便直接让家里的司机送他们前往机场。

同一趟航班,座位也挨得近。他们又聊了会儿开学和假期作业的事。王桉昨晚几乎没睡,今天又兴致勃勃地玩了一整天,强烈的困意终于袭来,飞机还没平飞多久,他就脑袋一歪,靠着舷窗睡着了。林翎和姜牧星聊了一会才发现后面没动静了,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笑,也不再交谈,各自闭上眼休息。

飞机平稳降落在帝都机场时,已是晚上六点,华灯初上。姜牧星叫醒还在迷糊的林翎和王桉,三人打车前往圣翡学院。

此时的学院门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挤满了返校报道的学生和各式车辆,寸步难行,他们索性提前下车,拖着行李步行穿过人群。

王桉的宿舍和林翎他们不一样,自然地在楼梯口分开。林翎和姜牧星回到熟悉的宿舍,舟车劳顿后都是满身疲惫。林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呈大字形瘫倒在床上放空。姜牧星则强打精神,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继续折腾他那个初具雏形的游戏项目。

过了一会儿,宿舍门被“叩叩叩”地敲响了。

林翎还瘫着不想动,姜牧星主动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刚刚才道别不久的王桉。

“嘿!我就猜你们还没吃饭!”王桉笑嘻嘻地举了举手里几个精致的打包袋:“给,顺手给你们带了点吃的。”

他探头往里看,见到瘫在床上的林翎,语气更乐了:“咋啦林子?这就累趴了?还能爬起来吃饭不?”

林翎有气无力地蹬了蹬腿,表示自己还活着。

王桉眼珠一转,带着点坏笑凑近:“林子,要不我给您按按腿?”

林翎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直接戳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小王,什么事?”

王桉立刻顺杆爬,笑得一脸谄媚:“嘿嘿,那什么,作业借我参考参考呗?”

林翎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哪一科?”

王桉搓搓手,笑容更加灿烂:“全部。”

“一点都没做啊?!”一旁的姜牧星震惊了,虽然他隐约感觉王桉成绩可能不太好,但也没想到他在精英云集的一班如此放飞自我,没猜到他是班里稳定的倒数第二。

“我能借你的也不多。”林翎弯腰从包里翻出几本习题册和笔记:“你看着抄吧,时间也不够,明天早上就要交了,你来得及吗?”

王桉自信满满地比了个大拇指:“放心!抄作业这事儿,我专业得很!保证又快又好!”

林翎无语……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专业技能吧!

三人先围坐着吃了王桉带来的晚餐。之后,姜牧星继续捣鼓他的代码,宿舍里只有两张书桌,王桉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林翎的那张,开始奋笔疾书,林翎索性就坐在床头看书。

差不多快到晚上十一点,王桉才终于抄完作业,长舒一口气,把作业本归拢好。

“大恩不言谢啊,林子!”他靠在门框上,对着林翎做了个夸张的飞吻动作,心满意足地溜了。

姜牧星在一旁先乐了:“你们关系还真好啊。”

林翎悠悠地说:“他人还不错啊,讲义气,有时候也很体贴。”刚重生回来的时候,林翎那时候其实非常紧张害怕,惶惶不安,如同惊弓之鸟。王桉主动给他带了份面包,那是林翎重生后接受到的第一份温暖。

姜牧星点点头,评价了一句:“嗯,是个心思挺简单的人。”

这个形容,无法明确说是褒义还是贬义,姜牧星的态度也看不出来区别,或许只是客观评价罢了。

第69章

开学第一天, 王桉难得起了个大早,兴致勃勃地跑去敲林翎宿舍的门,想找他一起去教室。门开了, 出现的却只有姜牧星。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姜牧星说。

林翎正在张麒的宿舍里。

他很快找回了在圣翡学院的节奏, 早起先去食堂, 熟悉的窗口,只是宋知寒不在, 他大概不再需要这份兼职了。打饭的阿姨记得他, 很是照顾, 林翎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

吃完早饭,他坐在食堂里发了会儿呆。

他在想,还要不要给张麒送早饭?

送,就意味着一切照旧, 不送的话, 张麒会怎么想?会生气吗?生气了又会做什么?……林翎脑子里乱糟糟地权衡着,他发现自己内心涌起的并非强烈的紧张和恐惧, 而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烦躁和无奈,像是一件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林翎最终还是起身, 默默地打包了一份早餐,朝着张麒的宿舍走去。当那栋熟悉的红色小楼逐渐清晰映入眼帘时,他那因假期而有些松懈的神经才渐渐绷紧, 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他的心, 脚步也变得沉重而缓慢。

站在那扇厚重的门前,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登台前的准备。整整一个假期没有面对张麒, 他几乎快要忘记那种需要时刻小心翼翼的状态了。他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调整好面对张麒该有的态度。

他的权限还在,门禁识别通过,发出轻微的嘀声,自动向内打开。林翎迈步走入,故意扬高了声音,让语调听起来轻快明朗:“麒哥——我来了!”

没有回应。

宿舍里安安静静,和他上学期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空气里带着一点空置已久的微尘气息。林翎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往里走了几步,在客厅转了一圈,又试探性地叫了两声“麒哥”,依旧只有一片寂静。他最终壮着胆子探头朝卧室里望去,同样是空无一人。

林翎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彻底地吁出一口气。他真是紧张过头了,居然忘了开学第一天上午根本没排课,很多家远的学生都会晚半天到。而张麒从来都是卡着最后时限,甚至更晚才会出现在学校。

他轻笑一声,摇摇头,心想自己过来前也不知道先发个消息问一句。不过,主动发消息给张麒,他宁愿空跑一趟。他转身,心情轻松地将早餐放在客厅的桌子上,脸上还残留着轻松的笑意,一抬头,就看见张麒站在门口。

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张麒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即大步走进宿舍。他肩上随意搭着一个运动包,整个人看起来和假期前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个头似乎更高了些,肩膀更宽,包裹在衬衫下的肌肉线条更加清晰流畅,脸部轮廓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圆润,显得越发棱角分明,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也因此变得更加浓烈。

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林子,早啊。”张麒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却让林翎越发神经紧绷:“好久不见。”

他走进来,目光随意地扫过桌上那份孤零零的早餐,嘴角满意地向上勾起,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给我带早饭了?正好,我还没吃呢。”

张麒随手将那个运动包扔在沙发上,转身进了洗漱间。流水声隐约传来,没过多久,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走出来,神态自若地在餐桌前坐下,开始享用林翎带来的早餐。他的举止从容不迫,仿佛林翎的出现和那份早餐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直到他坐下,林翎才回过神来,缓缓地在他正对面坐了下来。

张麒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挑眉瞥了一眼两人之间隔着的整张餐桌的宽度。这个拉开的距离,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在林翎脸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林翎的心跳,在最初的惊悸过后,反而渐渐平复下来。

他想起刚重生回来的时候,也就是他刚死的时候。死亡的阴影离得太近,冰冷而真实,以至于他看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灰暗的滤镜,终日惶惶,紧张得如同惊弓之鸟。而意外分化为Omega的事,更是雪上加霜,加剧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恐慌。

他的死,和张麒也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首先上辈子是张麒打断了他的腿,并将他驱逐到旧城,他好不容易活了十几年,见了张麒一面,张麒断了他最后一点生路,他当时重病缠身,就那么死了。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张麒的存在本身,就与死亡这个终极意象强烈地捆绑在一起。

他面对张麒时,唯一的情绪就是恐惧,最大的愿望就是逃离。

但后来,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和张麒之间反而有了意想不到的交集,有了越来越多难以名状的情绪,产生了更多的,新的联系,张麒对他的态度也逐渐发生了改变,变得暧昧不清。

要离开张麒,变得更难了。

林翎曾经倒推过这一切变化的起点,发现似乎源于那份他送上的早餐。

但即使明知如此,如果再重来一次,他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然而现在,再次坐在这里,林翎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面对张麒时,不再有刚重生时那种几乎要窒息的紧绷感和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那些下意识的紧张和畏惧,更多像是一种身体惯性。

尤其是度过了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暑假之后,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呼吸,在生活,在为想要的未来努力。这份实实在在的活着的感觉,以及学业进步带来的勇气和自信,正在一点点填补内心的空洞,支撑起他的脊梁。

所以,当他努力剥离掉那层出于惯性的恐惧,尝试用一种更冷静客观的视角来审视张麒,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时,他得出了一些清晰的结论。

张麒仍然十分危险——他的权势、性格和行事手段,都决定了他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危险因素。

张麒对他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执着——林翎不愿将其称之为喜欢,因为张麒的喜欢听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更像是一种偏执的占有,疯狂的掠夺,绝对的支配。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喜欢张麒。

张麒这个人,即使剥离了张家的背景,也绝非庸碌之辈。这一点林翎甚至比张麒自己认识地更深,他聪明、强壮、行动力极强、善于控制人心,并且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单论那副极具侵略性的秾艳皮囊,也足以让许多人飞蛾扑火。

他是天生的焦点,是燃烧的烈焰。

但林翎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内心渴望的伴侣,不需要多么显赫强大,也不必惊艳夺目到令人生畏,重要的是两个人能够平等地相互依靠、相互理解、相互尊重,能在平凡琐碎的日常里,感受到那份细水长流的温暖与安稳。

林翎看着眼前的张麒,即使剥离开所有情绪,他看到的仍然是自己的死亡。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示。

那么,该如何应对张麒呢?

无论他做什么,最无法预测、最不可控的,永远是张麒那难以捉摸的反应。既然如此,林翎决定,不如以静制动,根据张麒的行为见机行事。

张麒吃完了最后一口,放下勺子,瓷器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打破了沉默。

他随口问道:“假期过得怎么样?”

林翎的回答简短而平淡:“还好。”

张麒单手撑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锈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饶有趣味的光芒:“听上去过得挺精彩嘛。”

林翎脸上挂起惯常的笑意,熟练地把话题引回对方身上:“当然比不上麒哥您过得精彩。”

也许是这辈子观察了张麒太多次,也许是共同经历了一些上辈子未曾发生过的事,林翎发现自己比上辈子更了解眼前这个人。就像此刻,他大概能猜到张麒期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张麒的内里或许复杂难测,但他外在表现出来的某些需求,却非常的简单、直白,非常好猜。

他没有给出张麒想要的回答,张麒盯着他,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沉默了几秒。林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熟练地收拾好桌上的碗筷,走到厨房区域,将它们放入洗碗机里。

当他转过身时,发现张麒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在他身上,毫不掩饰,肆无忌惮。林翎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手上没事了,随后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说:“麒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去教室了。”

张麒的目光却猛地向下,落在他空荡荡的手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我送你的手表呢?”

“嗯?”林翎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自从放假回家,他第一时间就把那块沉甸甸的手表摘下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来学校时,自然也完全没有要把它带上的念头。他没想到,刚一见面,张麒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我放家里了。”林翎稳住心神,解释道:“戴在手上总怕不小心弄坏了,来回学校的路上也担心出什么意外,就好好收在家里了。”

张麒的视线依旧缠绕在他的手腕上,眼神晦暗不明,半晌,才哼了一声:“那块表确实不适合你。”

那本来是为张麒量身定制的东西,设计粗犷且奢华,代表着权力和支配。而林翎的手腕白皙纤细,更适合能衬托其秀气的精美饰品。

林翎心中一动,顺势带上了一丝期待的语气,试探着问:“麒哥,那表太贵重了,要不,我还是把它还给您吧……?”

“以后别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张麒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像是结了一层薄冰,打断了他。他又瞥了一眼林翎空落落的手腕,不再多说什么,拎起包,率先转身朝门外走去。

第70章

一大清早, 张麒的身影出现在班级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同学都略带殷切地和他打招呼,经历过上学期末的篮球赛的, 班上同学与他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 对他也多有改观, 此刻很快便在张麒周围形成了一个比上学期更热闹的圈子。

林翎懒洋洋地趴在自己的座位上,位置离得近, 张麒那边一群人的谈笑声毫不费力地钻进他耳朵里。不少人都在好奇地打听张麒假期去了哪里、玩了什么、参加了哪些派对。张麒随口提了几个地名和活动名称, 便引来一阵阵羡慕的惊呼。

事实上, 张麒这个假期几乎与玩乐无缘,尤其是在最后那段日子,和张琉说开了之后,他几乎是在被明码标价地压榨, 所有的社交活动, 他都必须交出让张琉满意的答卷。

在与众人谈笑风生时,张麒的视线总若有若无地掠过林翎的方向。他心底存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希望是林翎来问这些问题。但显然,林翎对此毫无兴趣。那些能让旁人惊叹艳羡的东西,在他那里激不起半点波澜。一直到现在, 张麒从人群缝隙中看到的也只是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林翎的后脑勺是一种特别圆润的可爱,如果再加上猫耳朵,简直就是只背对着他的黑猫。

隔了一个假期, 张麒在林翎身上也发现了微妙的陌生感。林翎的体态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手腕、肩线、腰身都不再像过去那样清瘦单薄,而是透出一种饱满莹润的活力。张麒以前就觉得他过于瘦削,现在却像是干涸的枝桠终于吸饱了水分,变得生机勃勃。他的脸色也变好了, 不再总是苍白紧绷,连带着那双眼睛,也褪去了不少怯懦,流露出一种更沉静从容的神态。

班上并不是只有张麒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一些目光也在偷偷打量林翎。上学期的林翎其实就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但朝夕相处之间是很难感受到的,隔了一个假期,这种差异陡然变得鲜明起来。

林翎不知不觉中吸引着别人的目光。

张麒并不在意别人的打量,他在意的是,林翎似乎装得没以前那么上心了。

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时刻关注的紧张感,在林翎身上淡去了不少。

为什么?

张麒想不明白,他至今都不知道林翎最初为何要假装讨好他,自然也无从知晓为什么现在又变得松懈。他只能自己琢磨,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快。

没过多久,王桉风风火火地来了。他一反常态,没有像以往那样首先凑到张麒面前刷存在感,而是径直走到自己位置坐下,一边收拾书包一边侧过头和林翎说话。

“林子!我今天早上还特意去找你来着!”他嗓门大,这话引得附近几个同学转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沉浸在各自的寒暄中。班上同学一个假期没见,自然都有很多话说。

林翎抬起眼皮:“你几点去的?”

“六点啊!我头一回起这么早!”王桉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得意。

林翎笑了笑:“那时候我早就走了。”

王桉好奇地凑近些:“你每天到底几点起啊?”

林翎:“差不多五点吧。”其实比这个时间还要更早一点,五点是林翎每天洗漱好出门的时间,放假的时候,他的作息也没有变。

“你真是这个!”王桉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又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你每天这么早起来就是去麒哥那里?”

“其实大部分时间在食堂。”林翎老老实实地回答:“那时候食堂没人,图书馆又没开门,在那儿看看书,清净。”

王桉早知道林翎努力,却没想到努力到这种近乎严苛的地步,一时竟有些愕然,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有些不自在地抠了抠桌角,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好意思:“林子,我这学期也想好好学一下,你帮帮我行不?”

林翎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王桉接着解释,语气里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丝焦虑:“虽然还不至于退学,但再这么混下去,我怕真没法在一班待下去了。”虽然他之前挺无所谓的,但他现在当然是想和好兄弟一个班。身边人的带动作用是很明显的,看着林翎,他心里也生出了一些想要努力的想法。

“好啊。”林翎爽快地点点头:“我尽力!”

一旁的张麒早已竖着耳朵听了许久,尽管周围嘈杂,林翎和王桉声音压得低,但他听力过人,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实在忍不下去了,林翎宁愿和王桉这种家伙聊这么久,也不过来找他。在他看来,林翎根本没必要和他之外的人浪费这么多时间。

他霍然起身,分开身边仍在说笑的人群,走到林翎桌前,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上林翎的肩膀,然后拖过来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看向王桉,嘴角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王桉,听说林翎假期去看了你的比赛?”

“啊,麒哥,就一个业余比赛,瞎玩。”王桉在张麒面前瞬间收敛,不敢张扬,但提到比赛,笑容还是止不住:“幸好林翎来给我加油了,不然我估计还赢不了呢!”

林翎无奈地叹了口气:“都说了车是你开的,我就只是喊了句加油而已,我都没真帮你加油。”

他们这种亲密而轻松的交流让张麒很烦躁,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慢:“只是个业余比赛而已,能拿冠军也算不错了,也就是看个热闹。林翎,你想看真正的赛车比赛吗?我可以带你去。”

王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张麒,要遭到这样的冷嘲热讽。

林翎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意味,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依然落在有些窘迫的王桉身上,语气平静而清晰:“谢谢麒哥,不过我就一个外行,看看热闹就挺好的了。”

他的目光非常纯粹且冷静,带着安抚的力量,王桉的心一时也镇定下来。

王桉想要把这事含糊过去:“哎呀,我这种业余玩闹的水平,也就自己图个乐子,肯定入不了麒哥您的眼界。”

张麒冷冷地瞥了王桉一眼,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低下头,揽着林翎肩膀的手臂更用力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林翎没有挣扎,只是顺着这股力道微微后仰,抬起头看向张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麒哥?”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像一汪映着天空的山涧溪流,看似一眼就能望穿。但只有真正伸手触碰的人才会知道,这溪水有多深,又是何等冰凉彻骨。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而挺拔的身影稳步走进教室。他步伐沉静,却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悄然吸引了不少同学的目光。

这一幕,与林翎重生初入教室时的情景有几分相似,然而张麒并没有注意到宋知寒,而是仍然低头盯着林翎,捏着他的下巴冷笑:“拒绝我?”

“哎呀,不敢。”林翎眨了眨眼,语气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心间。

张麒又哼哼唧唧一阵,他是挺生气的,但林翎这样说话,他就又被安抚好了,明明只是很敷衍的哄他而已啊!

不行!张麒在心底警告自己,林翎太会拿捏他了,不能任由他这样无法无天下去!

但他现在的心确实软软的,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找不到别的宣泄口,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报复性地捏了把林翎的脸。

他没有注意到宋知寒,但宋知寒走进教室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这边。

张麒将林翎整个圈在怀里,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控制欲和宣誓主权的强势,这是一个强迫的姿态,但亲密得几乎像一个拥抱。他就那样站在自己的课桌前,与那边的热闹相比,就好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林翎仰着头,一直看着张麒,两人视线交缠。张麒的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柔软的弧度,而林翎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最终,是林翎先移开了视线。他微微一偏头,便恰好对上了宋知寒看过来的视线。

林翎微微一愣,还没做出任何反应,宋知寒便对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翎心湖,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张麒若有所觉,立刻顺着林翎的视线望去,但这时宋知寒已经收敛了所有表情,冷冰冰地坐下来,只留下一个拒人千里之外的背影。

张麒轻哼一声,他转回头,伸手又想去捏林翎的脸。

林翎却轻轻推了他的手腕一下,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抗议:“别捏了,再捏真要变成包子脸了。”他边说边顺势坐直了身体,无声地拉开了与张麒之间的距离。

“包子脸……”张麒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响起,其他同学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张麒才不管什么铃声,他我行我素惯了,趁着最后的机会又快又轻地捏了最后一把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他就是特别喜欢这个动作,林翎全身都瘦,就脸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软肉,捏起来手感好得不可思议,让他有种如同饱腹般的满足感——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