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网络上关于抑制剂新政的讨论确实沸反盈天, 但不论是omega还是alpha都是少数,alpha占1%,omega却只占人口的0.05%, 大部分人还是更关注经济, 政策和安全问题。
例如上辈子也是这个正刘意上台, 但林翎从未注意到还有关于omega的新政,说到底和那时候身为beta的他无关,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 这条新政最终到底有没有真正推行下去。
那时候他早已被驱逐出帝都, 进入旧城。
而旧城自成一体,弱肉强食,帝国的法律在那里效力稀薄,首相府颁布的任何新政令也根本无法真正下达, 或者说, 即便下达了,也会被旧城自身的生存法则彻底扭曲, 吞噬,变得毫无意义。
林翎看得心烦意乱,就在这时, 好几天没动静的姜牧星发来了游戏邀请。
林翎登录游戏,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他脑子里反复计算着那点有限的药剂库存,撑死也就用到高中毕业。可大学呢?很多大学明确地将Omega拒之门外, 就算侥幸入学, 在没有抑制剂的情况下,他该如何隐藏自己?
姜牧星今天似乎心情很好,操作行云流水,但很快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林翎的心不在焉。
“怎么了?”他开口问道, 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关切:“你今天状态不对。”
林翎对姜牧星很少隐瞒,而且大家都在吐槽新政策,他说什么都很正常。他叹了口气,语气沮丧:“那个新上台的首相……”
姜牧星没想到是这个话题,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地说:“他是张家内定的。”
林翎一惊,愣了半晌,屏幕上的角色瞬间被对手秒杀,变成了灰白色。
姜牧星解释道:“元老院里大半席位背后都是张家,他们内部早就敲定了正刘意。半年前媒体就开始铺天盖地造势,结局早已经注定了,选民受媒体煽动影响很大。而且现在的选区划分和候选人资格审核,规则本身就是为张家量身定做的。就算偶尔运气好,选上个不是他们完全掌控的,为了通过法案,维持政权,最后也不得不向张家妥协。”
说完,他轻叹一声,感慨道:“这么多年了,张家还是这样,稳如泰山啊。”
林翎虽然知道张家势大,能影响选举,但内定首相这个概念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姜牧星也没有了继续打游戏的心情,干脆和林翎一起退出,两人的人物并排站在虚拟大厅里。
“你知道张家是怎么起家的吧?”他问。
“……开国战争,教科书上说他们是开国元勋之一。”林翎干巴巴地回答。
姜牧星点点头:“嗯,所以帝国的历史有多长,张家的辉煌就有多久。而且他们家隔几代就能出个狠角色,现在的势力早就渗透到政、军、商每一个角落了……上一任家主倒是平庸,但他长子张琉实在厉害。有他在,张家的辉煌恐怕还得继续下去几十年。”
提到张琉,林翎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张麒。
林翎想起之前瞥见过的八卦:“我好像看过一个新闻,说有个皇室成员和张家起了冲突,后来居然是皇室成员亲自上门道歉……”
姜牧星轻笑一声,带着点嘲讽:“和张家这种真正握着帝国命脉的庞然大物比,皇室只是个精美昂贵的装饰品罢了。”
林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那皇室心里应该也对张家很不满吧?”
耳机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姜牧星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对张家不满的人那可太多了……从议会大厅到街边小巷,哪里都是。”
关于张家的话题,他们浅尝辄止,没再深入,又谈起那些政策。虽然不明白林翎是为什么焦虑,但姜牧星还是安慰他:“别太担心。这次自由党赢得很险,席位优势并不大。那些极端政策想通过议会投票没那么容易。按照帝国这效率,提出议题、辩论、投票、通过、再到具体实施……拖个一两年都是快的。”
这番话让林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而随后几天,他也观察到,周围药店抑制剂的价格果然回落了不少,库存也重新变得充足。
林翎又趁机囤了一些,但看着那些印着明确保质期的药盒,焦虑感再次漫上心头,这些药剂根本不可能支撑他度过漫长的五六年,新首相提出来的政策始终是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各种负面情绪纷至沓来,几乎要将林翎淹没。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泥沼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他拥有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优势,他对未来十年大致走向的了解!
他早就知道自由党的正刘意会上台,这个消息在尘埃未定前肯定会有用的,但他居然没有注意,因为他的心思一直只局限在校园内。
尽管这份记忆充满了残缺和局限,后来他一直在旧城,能获取的信息有限,其中大部分时候他都只关注宋知寒的情况。拜这种扭曲的关注所赐,他反而对未来十年生物科技,尤其是基因编辑和神经医学领域的重大突破和明星公司,印象异常深刻。
但是这一世,太多事情已经偏离了原有的轨道。例如张麒甚至动用手段在峰会上对宋知寒下了黑手,这都是上辈子未曾发生过的。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他记忆里的未来还剩下多少可靠性,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个预知优势,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和绝对。
然而,一些大势所趋的领域,变动的可能性相对较小。未来十年,虚拟现实技术将迎来爆炸式发展,全息游戏的浪潮会一波高过一波,彻底改变娱乐和社交的形态。
这个想法让他死寂的心湖重新泛起波澜,开始活络起来。他不再仅仅被动地焦虑抑制剂政策,转而开始有意识地搜寻和关注各类科技和投资新闻,试图从中捕捉机遇。
而无论他关注哪个领域的新闻,张家的身影都如同无法摆脱的背景板,频繁而强势地出现其中。
张麒在分化成Alpha后,理所当然地开始以成年继承人的身份频繁亮相于各种正式场合。林翎总能在新闻图片里看到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正装,在一群功成名就的中年政商巨头中间,面容年轻却冰冷,那种格格不入的张扬和桀骜不驯,反而因此被衬托得更加鲜明刺目。
还有张麒的哥哥,张家实际的掌舵人张琉。兄弟俩面容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张琉黑发灰眸,常戴着一副眼镜,表面看上去反而比弟弟更显斯文随和,甚至带着点学者气的温和儒雅。至于张家那位被姜牧星评价为无能的现任家主早已深居简出,权力很早就移交到了这位年轻有为的长子手中,只偶尔出现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场合。
花边新闻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各种“张家二公子与某皇室成员秘密约会”、“张家有意与老牌贵族李家联姻”、“揭秘张家掌权人张琉的神秘感情生活”等标题充斥着小报和娱乐板块。年过三十却始终单身的张琉,他的私人生活让人们津津乐道。而张麒已经分化,他的恋情和未来婚姻自然成了媒体追逐的新焦点。
其中一则报道甚至配上了一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画面有些模糊晃动,但能看清张麒站在一辆豪华车旁,身穿挺括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侧脸英俊却冰冷。一个身影正低头从车内探身出来,报道里称其为“某位皇室公主”。由于拍摄角度和距离,完全看不到那人的脸,只有一头流水般的白发垂落下来,被夜风轻轻拂起,发尾闪动着丝绸般的光泽,那惊鸿一瞥的弧度,带着一种诱人心魄的美感。
林翎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泛起一丝古怪。以他对张麒的了解,这家伙绝不是什么会有耐心站在车边等候,表现绅士风度的人。尽管照片模糊,他也能从张麒那僵硬的身体语言和紧抿的嘴角读出极力压抑的不耐烦,下一秒就会火山爆发。
林翎努力回忆,前世张麒似乎并没有和任何人订婚,至少在他死前没有。但如今一切皆有可能,张麒的分化期提前了,无论他是否自愿,他都被推入了成人世界的棋局。如果他真的和皇室成员订婚……或许能分散他不少精力?
念头一动,林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相关信息,想看看那位“皇室公主”究竟是谁。
李戈青。
男性Omega,皇室成员,因出生时的分化预测报告就显示为Omega,一直被皇室小心翼翼地保护性抚养,深居简出,从未在公众面前正式露面。
林翎正浏览着皇室公主和张麒的新闻,他的手机屏幕突然毫无预兆地亮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一个纯黑色的头像,骤然跳到了所有消息的最顶端。
张麒。
假期开始后,张麒就像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再没有发来过任何消息。
他和张麒最后一次对话就是在那场篮球赛的庆功宴上,张麒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似乎与日俱增,林翎感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即使没有姜牧星之前的提醒,逃离张麒的念头也早已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这么一想,强烈的悔意就涌了上来。如果刚重生回来那一刻,就能不顾一切地斩断关系,哪怕付出些代价,也许就能成功脱身了。那时候的张麒,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小喽啰,他的消失或许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张麒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那种扭曲的兴趣像黏稠的蛛网,缠得越来越紧。现在再想离开,难度和之前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要说有什么办法,林翎一时也想不到。这个假期,张麒从来没发消息过来,林翎自然也冷处理,并且暗自祈祷张麒忽然觉得自己无聊,去找别的乐子。
张麒发来的消息很简短:
【在干嘛?】
林翎抬头看了眼时间,假期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作者有话说:李戈青,攻四(在旁白里)出场了!
第62章
宴会。
一场接一场, 永无止境的宴会。
张麒站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央,昂贵的酒液与各式各样的高级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腻而沉闷的氤氲, 缠裹着他, 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心底的烦躁像火焰般燃烧。
作为张家二少爷,他早已对这种场合驾轻就熟。出生刚满月, 他就被抱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宴会上。此后, 便是无穷无尽的露面、寒暄、假笑。从最初的新奇兴奋, 到后来的厌烦透顶,也不过是几年时间而已。
他觉得无聊至极时,总会忍不住制造点混乱,张家那位形同虚设的家主管不了他, 那位名义上的第四任母亲也管不了, 所以最后总是由张琉来收拾残局。
此刻,一个容貌秾丽的Omega端着酒杯, 摇曳生姿地走到他面前,眼中秋波流转,身上散发着不知是香水还是信息素的甜腻香气, 声音魅惑:“张二少,不赏脸喝一杯吗?”
张麒有无数种方法打发掉这种人,思绪却因为一种莫名的疲惫而停滞, 让他懒得周旋, 干脆随心所欲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恶劣:“我不喝别人递来的酒。”
他一向如此,肆无忌惮,嚣张跋扈, 尤其是他此时正处于心情极度糟糕的状态。
那Omega明显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又意有所指地试探:“哦?那张二少是只喝某位皇室公主殿下斟的酒了?”
张麒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几缕醒目的红发垂落在他颊边。宴会的流光溢彩落入他锈红色的瞳孔深处,折射出玛瑙般冰冷剔透的光泽。光影将他秾艳深邃的五官勾勒得极具冲击力,一种带有攻击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美感扑面而来,如同燃烧的大火,妖冶的火焰是如此耀眼夺目,却也预示着致命的危险。
那Omega看着他的脸,有瞬间的失神,眼底掠过无法掩饰的惊艳。
然而下一秒,他却听到张麒用一种随意的口吻,轻声说:“你说,如果我现在把这杯酒倒在你身上,会怎么样?”
什么?
那Omega彻底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脸颊涨得通红。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一个穿着低调黑色西装的男人便悄无声息地走到张麒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是张琉叫他。
张麒脸上闪过一丝厌烦,他随手将几乎没碰过的酒杯往身旁侍者的托盘上一放,转身便跟着那人离开。
自始至终,他没再给那个僵在原地的Omega哪怕一个眼神。
前往二楼的路上,张麒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
林翎没有回复。
他点开聊天框,指尖悬停在那个柔软的羽毛头像上,几乎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真的有一丝稚嫩的绒羽,轻柔地搔过他的指尖,继而拂过心尖,带来一种短暂到近乎奢侈的安宁与平和,那是一种能让他躁动血液暂时舒缓的错觉。
然而,这虚幻的触感只持续了一瞬间。
现实是冰冷的,林翎不在。
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霎时间,山火轰然爆发。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安宁被狂暴的烈焰瞬间吞噬烧毁,心底刚刚被抚平的焦躁以十倍百倍的强度反扑回来,如同最狂暴的风暴,裹挟着暴虐、愤怒和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不安,疯狂席卷了他每一根神经!
张麒猛地停下了脚步。
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立刻把林翎从哪个角落里抓出来,锁在自己身边,必须是在他抬眼就能看到,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破坏欲压了下去。在引路的侍从投来疑惑目光之前,他重新抬步,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从放假开始,这种状态就如影随形。
像一种剧烈的戒断反应。
在学校时,他就知道,只要林翎不在视线范围内,那些阴郁负面的情绪就会像潮水一样上涨,试图淹没他。但那时,林翎随叫随到,所以他可以安心地沉溺在那种随时能看到,能触摸到对方的掌控感中,甚至享受着这种依赖带来的愉快。
直到假期来临,他才惊觉,不是他在掌控这种依赖,而是这种依赖早已反过来牢牢地控制了他。他的情绪开关,似乎被无形地安装在了林翎身上。
他尝试过抵抗,进行更严酷的体能训练,主动从张琉那里接手一些棘手的任务来耗尽精力,甚至试图从那些生物学和心理学理论中寻找答案。但理论只告诉他,一个顶级Alpha不该对一个尚未分化的未成年产生如此不合常理的,近乎病态的沉迷。
他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无数次强迫自己放下,挣扎在理智与冲动的边缘。
一直忍到今天,在这场无聊透顶的宴会上,在周围嘈杂的奉承和甜腻的香气包围中,他几乎是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发出了那条消息。
在按下发送键的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期待和愉快的情绪。
但是,林翎没有回复。
所有的烦躁和暴戾,都以更凶猛的姿态,加倍地反噬了回来。
那个omega就在这时撞上了枪口。
步入房间,光线骤然暗沉下来。只有张琉的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在宽阔幽暗的书房里切割出一小片明亮区域。刚从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和明亮的走廊进来,张麒不适地眯了眯眼,锈红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几秒后才适应过来。
张琉没有抬头,指尖在悬浮的光屏上快速划过,处理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工作。听见张麒进来的脚步声,他开门见山地说:“和皇室三公主的婚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麒皱眉,干脆利落地说:“我不同意。”
“为什么?”
“没有理由。”张麒的语气极度不耐烦,带着浓厚的躁郁:“我还在上学,没空想这些无聊的事。”
“但你已经分化了。”张琉的声音平稳无波,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给我一个拒绝的理由。”
张麒嗤笑一声,直截了当地说:“因为他有病。”
张琉这才抬起头,他没戴眼镜,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染上了更深的晦暗,仿佛森林深处的浓雾:“为什么这么说?”
“有病就是有病。”张麒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里划过一丝厌烦:“他这里不正常,脑子有问题。”
前段时间,在张琉和皇室的安排下,他和那个皇室三公主见了一面,第一眼他就看出了对方那双漂亮眼睛底下的不对劲,那是一种空洞与偏执交织的异常感。
李戈青是个疯子。
张琉闻言,只是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你不也一样。”
张麒没有否认,只是冷哼一声,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嘲讽:“你病得也不轻,既然这么看重,不如你自己去联姻。”
张琉平淡地说:“这是你身为张家嫡系,目前唯一能提供的价值。”
“张家已经沦落到需要靠卖儿子才能维持下去了?”张麒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那不如直接垮了算了。”
张琉并不介意他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反而露出了自张麒进屋后的第一个笑容:“如果你有能力承担起张家的未来,自然可以获得选择配偶的自由。但你是个废物,一个除了这副皮囊和姓氏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那么,你唯一能为家族做的贡献,就是联姻。”
张家太大了。
它的根系与帝国纠缠了整整三百年,盘根错节,深不可测。无人知晓这个庞然大物究竟延伸到了何处,即便偶尔有低谷与蛰伏,它终究一次次延续下来,成为一个不可捉摸的存在。
张琉从有记忆起,就清楚地知道自己享有的一切从何而来,以及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他按部就班地学习,成长,将自己打磨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让张家继续繁荣、扩张,如同呼吸一般自然,是刻入他骨髓的本能。他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服务于这个唯一的目的。
如果张麒足够优秀,强大,张琉会毫不留恋地将肩头的权力和重担分出去,一个强大的家族,需要众多强大的成员来共同支撑。
可惜,张麒刚刚好和他相反——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张家带来的一切特权,却反过来憎恶这份特权所带来的束缚,觉得是家族扼杀了他的自由,内心空虚而叛逆。
还挺典型的。
张琉有时会想,剥去张家这层光环,张麒这个人,还剩下什么?
他没空用所谓的亲情和温情去感化这个弟弟,他本身就不具备这些情感。他们的父亲沉溺于酒色财气和换新老婆,唯一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早早把权力都交给了自己的长子。
他说的很直白,然而那就是他的意思。
张麒应该对张家有价值,如果没有,那就卖出去换点价值——
作者有话说:有病,都有病啊(欣慰地笑)
第63章
张麒终究无法真的与张琉抗衡, 他垂下眼,说:“我这个假期已经按你的要求做了很多。”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沉溺于声色犬马,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严苛到极致的训练, 以及处理张琉丢过来的各项事务。
在令人迷醉的欢乐中, 更能尖锐地体会到内心的痛苦与格格不入的孤独, 他会在任何一个晃神的瞬间想到林翎。
他在做什么?他和谁在一起?……他会不会也偶尔想到自己?
反而是那些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训练和工作,能让张麒获得片刻的平静。
张琉:“那些只是过家家罢了, 如果你对此就感到满意甚至沾沾自喜, 那太让我失望了。”
张麒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你对我的所谓期望, 不过是把我打造成另一个只为张家服务的工具人。”
这样的话无法在张琉心中激起任何波澜:“你不能只在学校里肆意妄为,享受特权的时候,才承认自己是张家人。”
张麒的呼吸微微一滞。
张琉轻轻按下一个虚拟键,光屏消失了, 房间比刚才还要更暗一点, 他非常随意地开口:“你在学院有喜欢的人了。”
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陈述句。
张麒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几乎是动用全部的自制力, 才勉强维持住面部肌肉的平静,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他没有承认,也没有愚蠢地反驳, 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更加不屑的冷笑,仿佛张琉说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你喜欢谁,是Alpha, Beta, 还是Omega,都无所谓。哦,还有不准搞到未分化的人头上,这点底线你应该是有的。”张琉已经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继续工作:“只要你能证明,你,或者你选择的那个人能为我们家族创造的价值,远超过与皇室联姻带来的利益。我不仅不会阻拦,甚至会亲自为你送上祝福。”
“呵,谁要你的祝福。”张麒继续冷笑着,用来掩饰内心的动摇。
然而,张琉的话还没有说完,他饶有趣味地问:“不过,对于你喜欢的那个人而言,如果你不姓张,剥去张家赋予你的一切光环、权势和财富……你还有什么优势,值得对方青睐?”
张麒从房间里出来时,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门外的灯光璀璨夺目,骤然刺入他的眼中,让他不得不再次眯起眼睛。张琉那句冷酷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如果没有张家,那我算什么?
褪去这层与生俱来的金箔,站在林翎面前的我,还有什么?
林翎他喜欢我什么?
他……喜欢我吗?
张麒从来不是一个会自卑的人,他出生就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即使抛开家世,他自身的顶级Alpha资质、出色的外貌、敏锐的头脑,也足以让他睥睨绝大多数人。他轻视他人,从来不仅仅因为家世。
但这几个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张麒再次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他此刻冰冷而烦躁的眉眼。
正在这时,屏幕倏地亮起。
那个他盯了无数次的,绘着白色羽毛的头像,轻盈地跳到了最顶端。
【在做题。】
只是三个字,却像一道指令,瞬间抚平了张麒脑海中所有翻腾的激烈的念头。前一秒还波涛汹涌,几乎要摧毁一切的情绪海啸,此刻竟诡异地沉寂下来,化作一片风平浪静,甚至泛起了微小的愉悦涟漪。
张麒几乎要为自己这剧烈到荒唐的情绪变化笑出声来。
张家确实世代都有着精神方面的隐疾,讽刺的是,往往越优秀的人,病得越重,所以他那个资质普通只知道享乐的父亲反而没事。
张麒情绪极度不稳定,喜怒无常,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界限。张琉,则是另一个极端,情绪过于稳定,几乎失去了人类该有的情感波动,冰冷无情得像台机器。
张琉不能理解张麒总是喜怒无常,暴躁易怒,觉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是个废物,张麒觉得张琉不具备人类正常的感情和情绪,简直是个伪人类。
他一边走出长廊,一边飞快地打字:【拍个照发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再次震动。一张图片传了过来。
张麒点开,镜头中间是一张做到一半的数学卷子,字迹工整。旁边散落着几只笔、打开包装的零食袋、几本摞起来的辅导书,以及笔记本电脑键盘的一角。背景是书桌的一角,能看到贴着陈旧卡通贴纸的桌面,以及阳台上生机勃勃的绿植。
张麒放大图片,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捕捉着画面中的细节:卷子是下学期的新内容,他在预习,糖和饼干都是没见过的牌子,桌面上那个卡通角色,是十年前流行的,很普通的绿植,被照顾得很好,茂盛而干净……
张麒几乎能想象出林翎穿着柔软的家居服,趴在桌子上,一边吃零食一边做题的样子,他学习的时候很专注,只盯着卷子,这时候叫他一遍是不会应的,再叫也只是含糊地敷衍一声,叫多了就偷偷皱眉,压着不耐烦问什么事。
这幅想象出来的画面,让他的心变得柔软。
张麒没有再回那个华丽璀璨的宴会厅,而是转身从偏门直接走了出去。外面是寒冷的庭院,夜风瞬间吹散了他身上混着各种甜腻香味的热气。
距离开学还有十天。
他继续发问:【假期一直在学习?没出去玩?】
【没。】
【放假了还这么努力,什么时候回学校?】
【十号。】
【你是青城人?】
这次的回复慢了一点:【是。】
他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林翎回答这些问题的样子,眼神迟疑而为难,表情却是温顺的。然后,张麒几乎是带着一种恶意的,想要戳破什么的冲动,发出了下一个问题:【想我了吗?】
屏幕那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屏幕熄灭,倒映出张麒自己的脸,和身□□院里那些盛开的花,花团锦簇,这些娇艳的花朵在风中摇曳,让人几乎会忘了这是冬天。
而冬天也快结束了。
林翎会想他吗?
当然不。
林翎喜欢他吗?
当然不。
假期前最后一次聚会的画面在回忆中越来越深刻,林翎其实并没有说什么意义明确的话,但张麒从一场沉醉的迷梦中陡然清醒了过来。就像大醉初醒,头痛欲裂地看着满地狼藉,他终于看清了林翎眼底深处的东西——是畏惧,是小心翼翼,是迫不得已的顺从,唯独没有他一度自以为是的喜欢。
喜欢是靠近,畏惧是躲避。
喜欢是笑容,畏惧是眼泪。
喜欢是包容,畏惧是忍耐。
可是他的这场沉溺,这场幻想,难道不是因林翎而起吗?是林翎最开始主动靠近,是林翎凌晨起来为他带早餐,是林翎走出来挡在他身前,是林翎亲口说“想站在你身边”……是林翎,用这种方式,让他越陷越深。
这一切都因林翎而起。
林翎想要什么?那些常见的企图,权势、财富、外貌……张麒看得出,林翎对这些似乎兴趣不大。
林翎所做的,仿佛就只是“讨他欢心”本身。只是站在那里,呈现出一种温顺的、柔软的、恰好能安抚他狂躁内心的姿态。排除了所有世俗的可能,除了喜欢,张麒真的找不到其他理由。
他真的想不明白。
最开始让他把眼神放在这个小跟班身上,是林翎带着一身寒气,把热乎乎的早饭递过来。冬天早起出门吃饭确实很痛苦,无论是奉承还是吹捧,讨好,张麒都感受过很多了,这是发自内心的关怀才会做出来的事。
还有宋知寒那次,林翎是唯一一个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的人。那不是演戏,他是真的想替他挡住那一拳。而且事后,他也从来没有借此邀功,甚至没有提起。
一桩桩,一件件,林翎就这样逐渐软化了他冰封而狂躁的心。
除了喜欢,还能是什么?
但林翎偏偏不喜欢他。
手机依旧没有收到回复,那个问题像石沉大海。看来,真的让林翎很为难。
张麒又点开那个头像,屏幕里的羽毛轻轻地擦过他的指腹。
不喜欢……又怎么样呢?
既然是你先主动靠过来的,既然你已经站在了那个位置上,难道还指望能跑掉吗?
尽管张琉是个冰冷无情的变态,但他说出口的话是算数的。只要自己愿意承担起张家的责任,能创造出张家需要的价值,那么他想留下谁,和谁在一起,就不会有任何阻碍。
就在这时,手机终于再次亮起。
林翎的回复跳了出来:
【当然啦麒哥!】
不是很认真的语气,张麒仿佛能看到他说这句话的神态,唇角缓缓勾起一个讽刺却心满意足的弧度。
看,他还在装。
既然林翎愿意继续假装出一副喜欢他的样子,那他就陪着把这出戏演下去好了。
林翎现在是他的,以后,也只会是他的。
除了留在他身边,林翎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第64章
自那次交流之后, 张麒便开始频繁给林翎发消息。
而他最常问的无非就是你在哪,干什么,吃了没, 吃的什么。即便林翎每一次的答案都千篇一律, 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做题, 枯燥得如同复读机,张麒也乐此不疲。
更让林翎感到压力的是, 张麒时不时会突然要求:【拍张照过来。】
对这个要求, 林翎就没那么好回复了。他要么选择沉默, 假装没看到,等很久之后再回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试图岔开话题,要么就含糊地推脱。令他感觉意外的是,张麒也没有穷追猛打, 好像就随口一问。
可即便如此, 这种持续不断的关注,像一片低气压, 始终笼罩在林翎心头,带来一种无形却持续的精神紧绷。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拴着,线的另一端握在张麒手里, 时不时就会被扯动一下,提醒他对方的的存在。
就在假期即将结束,这种压力几乎要累积到顶点时, 王桉给他发来消息。
是一条关于新星挑战赛的新闻链接。
当初林翎在张麒的别墅说过要去看他比赛, 王桉一直记得这事,但整个假期两人虽然偶尔交流几句,都没有提过新星挑战赛。眼看比赛日期临近,王桉大概是怕他忘了, 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把链接发了过来。
然而他消息刚发出去,林翎紧跟着给他发了一张已经购买好的电子门票和航班预订信息的截图。
王桉:【!!!我还以为你早忘了这回事了!】
王桉:【哎呀!我这里有内部的特等席票啊!你快把票退了!】
作为参赛选手,王桉手里有两张特等席赠票。他父母十分忙碌,自然也不可能去给他加油,这票他早就打定主意要留给林翎。
这次业余比赛办得规模不小,颇受关注,一票难求,林翎也是掐着点才抢到的。见王桉这么说,他从善如流:【好,那我退了。】
王桉的消息回得飞快:【我这两张票呢,你看还有没有别的朋友想一起来看的?】
除了张麒那个圈子,王桉自然还有其他一起玩的狐朋狗友。但正因为是些狐朋狗友,他一点也不希望那些人出现在赛场边。
他对这场比赛是认真的。
所以他不想听到任何轻浮的调侃、虚假的吹捧或是带着恶意的嘲讽。他需要的是真正会为他加油,或者说,至少是能尊重他的观众。
林翎大概能明白他的想法。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心里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只是担心会不会打扰对方。正犹豫着,王桉又发来一条消息:【有的话就叫上呗,反正票空着也是浪费,多个人也热闹点。】
听到这话,林翎不再犹豫,点开了姜牧星的聊天框。
【老姜,我有个朋友参加了九号的新星挑战赛,他给了我两张特等席的票,你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姜牧星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快:【赛车比赛?我还没现场看过呢,好啊!一起去!】
林翎不由得笑了笑,把比赛介绍链接转发给他。过了十分钟,姜牧星大概是浏览完了详情,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哪个朋友这么厉害?还参加赛车?】
【王桉,就是我们班上坐我旁边那个,绿头发的。】
姜牧星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之后,两人很快敲定了碰面的时间和地点,又订好了同一家酒店的房间,便各自继续忙去了。
比赛定在九号,地点是繁华的海城。林翎和姜牧星计划看完比赛后,直接从海城飞往帝都。他提前将下学期需要的行李打包寄往学校,这样一来,去海城就能轻装上阵,只背一个背包就够了。
在家悠闲地躺了两天,和王桉的交流变得频繁起来,大多是关于赛车的细节和兴奋的期待。姜牧星发来了海城未来几天的天气预报,提醒他:【这边气温高,可以少穿点。】
林翎采纳了他的建议,内里穿了件保暖的抓绒衣,外面终于脱下了厚重的羽绒服,换上一件轻便的长款冲锋衣,只背着一个双肩包,轻松又利落。
一切准备就绪,出发那天,他仔细检查并关闭了家里所有的水电阀门,锁好门,离开了生活一个寒假的青城。
三小时的飞行后,飞机平稳降落在海城国际机场。
海城是一座充满活力与效率的国际化大都市,经济实力比帝都还强一些。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街道上车流如织,行色匆匆的人群无不透露着这座城市的快节奏。它不仅是经济中心,也是各类大型赛事和展览的首选地,更是一座吸引无数游客的繁华之都。
正如姜牧星所说,海城的早春气息已经很浓,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暖意,林翎一点也没觉得冷。
整个赛程分为练习赛、排位赛和正赛。王桉此刻正在赛场上忙碌,无法抽身来接机,他之前还特意发消息道歉。
姜牧星和林翎约好在机场见面,林翎等了大约两小时,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姜牧星航班抵达的消息。没多久,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姜牧星穿得比他还少,一件利落的灰青色运动服,搭配及膝长靴,显得格外挺拔帅气。在学校之外,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更随性而耀眼的光芒,加上本就英俊的相貌和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一看到林翎,姜牧星立刻眼睛一亮,高高举起手挥舞着,脸上洋溢着大大的笑容,拖着行李箱快步走了过来。
一个假期没见,姜牧星好像又长高了些,肩膀也更宽了,隐约有了点青年的轮廓。不过等他开口,熟悉的语气和笑容,瞬间就打消了那点微妙的陌生感。
两人直接打车前往赛车场,好久不见,一路上有聊不完的话题。等他们抵达赛场,找到特等席座位坐下时,比赛也快要开始了。
王桉那一头标志性的绿发在人群中极为醒目,他在假期又染了一遍,变成了更深的青色。他站在比赛准备区探头探脑地找人,林翎更早看到了他,站起身高高地挥手示意。
王桉也看到了他们,和身边的车队成员打了个招呼,便小跑着过来。他穿着合身的赛车服,精神抖擞,那头青绿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格外抢眼,充斥着少年气息。额头上还带着汗珠,脸上是兴奋的笑容,跑到看台栏杆下。
“林翎!你们来了!”他先高兴地和林翎击了下掌,然后目光转向旁边的姜牧星。
“这是我室友,姜牧星。”林连忙介绍。
“原来是姜哥!”王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态度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客气。他和姜牧星在学校没什么交集,但姜牧星在学校还挺有名,他家世算学院金字塔上层,性格又热情善良,和谁都能聊得起来,愿意和大家一起玩,所以王桉自然知道他。
姜牧星笑着站起来,主动伸出手:“王桉是吧?谢谢你的票。”
王桉有些不好意思地和他握了握手,他对家世背景这些非常敏感,面对姜牧星自然流露的亲和,他反而显得有些拘谨。林翎看出他的不自在,立刻把话题拉回比赛:“正赛什么时候开始?”
“还得等一会儿,还要等其他组别和暖场呢!”王桉回答。
“排位赛跑得怎么样?第几名?”
“第二。”
“太厉害了吧!”林翎由衷地赞叹。
王桉却苦笑了一下,刚想说什么,一个穿着赛车服的车手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旁边经过。那人神色倨傲,路过时漫不经心地瞥了王桉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轻蔑,随即径直离开。
王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人是谁?”林翎问。
“凯文,排位赛第一。”王桉的声音有些发闷:“业余比赛不分第二性别,他是个Alpha,比我有优势,我感觉很难赢。”
在这之前,他和凯文发生了一些冲突,凯文仗着Alpha的身份瞧不起他,但之前的比赛中,王桉对上他确实输多赢少。
“不是每一个Alpha都有优势吧。”林翎收回目光,平静地说:“就算有优势,也不是一定会赢。”
王桉愣了一下,连旁边的姜牧星也略带惊讶地看了过来。这种政治正确的话谁都听过,但客观上,alpha确实有生理优势,体力更好,耐力更强,爆发力更强,甚至有人认为智商上也有差异。
然而,林翎的语气并不是敷衍或安慰,甚至说得很随意,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因为他见过最优秀的人,宋知寒——就是个Beta。
论智商、毅力、专注力、成就,哪个Alpha能轻易胜过宋知寒?
看着王桉怔住的表情,林翎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充满力量:“我看了选手名单,Alpha可不止他一个。排位赛里,你不是已经把好多Alpha都甩在后面了吗?你比他们强!加油啊!”
王桉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心头,堵住了喉咙。
alpha并不是不可战胜的,技术经验这些方面,他和凯文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最重要的其实是临场发挥和心态。
就在这时,车队的工作人员在远处喊他名字,准备进行正赛前的最后部署。王桉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他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看台上,林翎再次高高举起手,用力挥动着,大声喊道:“加油啊,王桉!”
旁边的姜牧星也笑着,对他握紧拳头做了一个鼓励的手势。
王桉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抛诸脑后,用尽全力大声回应道:“好——!等着看吧!”
第65章
王桉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 看台上的喧嚣声仿佛被瞬间抽远。
暖胎圈结束,二十多辆赛车如同蛰伏的彩色猛兽,依次停稳在发车格上。王桉那辆青黑色的赛车格外醒目, 稳稳停在头排, 紧挨着凯文那辆亮黄色的赛车。
引擎低沉地轰鸣着, 如同躁动的心跳,蓄势待发。
王桉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头盔内, 他自己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然而, 在这极致专注的边缘,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不是帝都人,也不是海城人,而是来自一个遥远偏僻的小城。父母早年背井离乡来海城闯荡, 抓住了新兴产业崛起的机遇, 硬是把一个小作坊做成了像模像样的公司,随后越做越大, 家底越来越丰厚,父母也越来越忙。
他很小就被送进私立寄宿学院,家里确实很有钱, 但周围的同学总是比他更有钱。在那所学校里,他第一次意识到,钱也分三六九等。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但他的同学们拥有的, 永远是他连门槛都摸不到的东西。
他就没见过比自己穷的同学。
父母总叮嘱他多和层次更高的同学来往,他试过,赔着笑脸凑上去。对方也笑,笑他乡巴佬, 暴发户,审美俗气,又蠢又笨。
王桉想,如果他去的是一个普通学校,一定不会这么自卑。
他承认自己非常普通,说普通都有点抬举了,可偏偏他的父母太能干了,生意越做越大,人脉越拓越广,最后竟硬是把他塞进了圣翡学院。他一点也不想去的,他最大的梦想,是去个普通学校,当里面最有钱的老大。
尤其是当父母神秘又兴奋地告诉他,打听到张家的少爷和他同期入学,嘱咐他一定要把握机会抱紧这条大腿时,他内心的抗拒达到了顶点。
但他无法拒绝,他早已习惯了优渥的生活,习惯了挥金如土,他根本不能接受没钱的日子。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父母,包括这辆赛车,父母就是他车队的主要投资人。
发车区上方的五盏红灯骤然亮起,一盏接一盏。全场瞬间寂静,观众屏息凝神。
王桉猛地回神,透过面罩,死死盯住那一片猩红。
红灯全灭!
“比赛开始!”解说员的嘶吼与引擎震耳欲聋的咆哮同时炸响。
王桉的赛车如同弹射般冲出,轮胎与地面疯狂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强大的后座力将他狠狠按在座椅上。起步、抢线、切入内弯,一系列操作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他在起步阶段就硬生生从凯文手中抢占了领先位置!
亮黄色赛车紧紧咬在王桉车后,利用尾流效应在直道上不断试图寻找超车的机会。
王桉摒除了一切杂念,头盔下的世界只剩下前方不断延伸的沥青赛道、耳边震耳欲聋的引擎嘶吼、以及车队工程师通过无线电传来的指令。刹车、转向、切弯心、全油门出弯……训练时的一切技巧化作本能,在此刻行云流水地运作着。
他学习不好,体育一般,情商也不高,没有什么特长,最开始去玩赛车,也只是因为叛逆,但渐渐的,随着风驰电掣,他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在极致的速度中,他可以忘掉一切,忘掉父母的期待,自己的无能,朋友的讥讽,永远埋在心里的自卑。
就让我一直跑吧,王桉想。
“凯文在直道末端再次逼近!并排!两人并排入弯!非常危险!”解说员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高速复合弯角,凯文凭借赛车的马力优势和Alpha与生俱来的恐怖反应速度,终于抓住了千分之一秒的机会,强行与王桉并排入弯!两辆高速赛车的车轮无限接近,几乎要擦碰出火星,险象环生!
林翎的心瞬间揪紧,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的栏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辆青色赛车。这是他第一次亲临现场观看赛车,引擎的狂暴声浪直接撞击着他的胸腔,带动心脏疯狂擂鼓。
王桉会赢吗,他并不确定,他其实对这个好友并不是很了解。
千钧一发之际,王桉没有慌乱躲避,也没有冒险硬拼。他极其冷静地微调方向,死死守住最优的行车线,甚至利用更细腻的油门控制和更佳的出弯角度,在出弯的瞬间,硬生生地卡住了位置,再次将凯文逼退至身后。
“漂亮的防守!王桉守住了!惊人的冷静!”解说激动地大喊。
比赛进入最后十圈。王桉的领先优势稳定在零点五秒左右,这是一个足以让后车感到窒息的距离。
最后五圈!全场观众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最后三圈!凯文发起最后一次绝望的冲击,但差距反而被略微拉开!
最后一圈!王桉的青绿色赛车如同一道坚定的信念,划过每一个弯角,义无反顾地冲过最终的直道!
“冠军!王桉是冠军!!”
掌声雷鸣般响起。
王桉的赛车在冲线后减速,透过被汗水微微模糊的面罩,他看到了挥舞的旗帜和沸腾的人群。无线电里传来车队成员狂喜的尖叫和欢呼。
他将车缓缓驶回维修区通道,停稳。
当他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艰难地爬出狭窄滚烫的驾驶舱,摘下沉重头盔时,汗水早已浸透全身。他大口呼吸着混合浓烈燃油和橡胶颗粒的空气,感觉全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身体因为极度专注后导致了虚脱和战栗。
他一抬头,就看见林翎和姜牧星已经冲到了维修区围栏外,正激动地朝他用力挥手。
林翎隔着喧嚣大声喊道:“王桉!你赢了!”
姜牧星也在旁边由衷竖起大拇指,王桉回头望一眼那辆陪他历经苦战最终登顶的战车,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他推开围栏,快步走过去,泪水充盈着眼眶,视野里一片斑斓,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和林翎拥抱在一起。
林翎也用力地抱着他,在这个拥抱中感受王桉的喜悦和激动,青绿色的头发上还有很多汗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我赢了!”王桉说。
比赛结束后是颁奖仪式,王桉戴上沉甸甸的金牌,举起硕大的奖杯,香槟的泡沫喷洒而出,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车队要举办庆功宴,他自然地把林翎和姜牧星也拉上,两人没有推辞,自然地融入了这群因胜利而狂欢的人群中。
席间气氛热烈,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那枚金牌在众人手中传递了一圈,最后传到林翎手里。奖牌沉甸甸的,设计精美,林翎笑着掂了掂,转头仔细地把它重新挂回王桉的脖子上。
王桉低下头,感受着那份重量轻轻压在胸前,冰凉而坚实。
他高兴极了,本该多喝几杯,却意外地克制住了。庆功宴结束时,车队其他人陆续离开,王桉站起来,坚持要送林翎和姜牧星回酒店。
“你今天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林翎劝道。
姜牧星也点头:“是啊,酒店不远,我们打车回去很快的。”
王桉却执意要送,说想吹吹风,让兴奋过头的脑袋冷静一下。林翎拗不过他,三人便一起沿着街道往酒店走去。
即便到了深夜,海城依旧繁华。高大的行道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光影,晚风带着暖意,很快吹散了王桉身上残余的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