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混乱和狂躁之中,偶尔眼前会闪过一双眼睛,平静的,微笑的,顺从的,含着泪水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会带来一种温和的平静,让他短暂沉入梦境。
那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只存于他的幻想中。
分化期终于结束,张麒睁开眼睛,已经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让他没想到的是,张琉居然也在。
张琉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问他:“你分化的时候想的是谁?”
张麒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但他没有说出口,而是随口说了个omega明星的名字。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他叫来陪你。”张琉推了推眼镜,语气随意,任何人都无法判断他眼睛里到底有什么:“你看上去成熟一些了。”
张麒闭上眼睛:“不要,烦死了。”
这个烦大概指的是张琉,他却毫不在意,继续道:“身为alpha,你必须学会控制自己,接下来你会有为期一个月的训练……”
张麒:“一个月?!”他只想早点回学校,但他不能说出来,如果说出来,张琉的下一个问题就是学校里有什么,是导致你分化期提前的刺激源吗?
张琉神色不变:“如果你表现得好,通过考核,可以提前结束训练。”
于是,仅用了一周多的时间,张麒以近乎自毁的疯狂通过了所有严苛的考核。当教官解开他手腕上最后一道束缚带的瞬间,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通讯器,给林翎发了条消息。
他发出去的消息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让林翎帮他收拾一下房间。
第二天他一早来到学校,先去学生会报到了自己分化的事——尽管他非常不愿意,但这是必须走的流程,无论是帝国还是学院都极为看重,就在他和周玉衡对谈的时候,发生了戒指失窃的案件。
张麒在隔间听到了一切经过,包括林翎并不知道的关于赵铭污蔑宋知寒的前半部分,他那时候已经通过监控看到是赵铭混进去偷的戒指,但他对赵铭的栽赃并不在意,就像赵铭所猜测的,他肯定不会帮宋知寒提供证据。于是张麒专心看林翎在宿舍转来转去的打扫,像个勤奋的小蚂蚁,还意犹未尽地多看了几遍,也懒得管外面的吵闹,直到林翎的声音出现。
林翎为宋知寒冷静辩解的模样,是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姿态。理智,清晰,甚至带着一种陌生的锋芒,这与他印象中那个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或者温驯讨好的林翎截然不同。
于是张麒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股莫名的躁动和强烈的探究欲驱使着张麒。他伸手,近乎粗暴地将瘫软的林翎从地上拽起来,双手再次捧住那张冰凉汗湿的脸颊。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和微微的颤抖,温暖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上瘾的满足感。
他着迷地盯着那双被泪水洗过,还残留着惊惶的眼睛。
林翎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应付他而编造的漂亮谎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翎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如果是以前,他只会对此感到无聊和厌烦,他并不在意围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什么样的,有几张面孔。但现在不同了,身体接触带来的近乎本能的愉悦感骗不了他。分化期三天三夜,他时时刻刻都想着这个人,这双眼睛伴随着分化的痛苦,鲜明地刻入他的骸骨和灵魂。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回来了,他看到了林翎,他触碰了林翎,确认林翎就是他想要的人。
所以林翎的另一面,他也想要。
和林翎触碰的那点快感通过神经传递到全身,张麒心情很好,他笑眯眯地问:“你和宋知寒交往过密是怎么回事?”
林翎的声音带着委屈:“班主任硬是搞了个学习互助小组,把我和宋知寒分一组了。老师天天盯着呢,所以晚自习我只能坐到宋知寒旁边去……我想换人,班主任根本不同意,我也没办法呀!”
“那就别去了。”张麒立刻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林翎犹豫:“可是班主任……”
张麒皱眉,他完全不觉得林翎应该考虑班主任的态度。
林翎感受到捏着自己脸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睫,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可是马上就要期末考了,麒哥,我想给班主任留个好印象……这次,我真的想考得好一点,哪怕拿一个A也好啊……”
张麒没有说话,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锈红色的瞳孔却冰冷地盯着他,无形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林翎微微抬眼,被泪水洗过的眼睛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又迅速移开,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麒哥,你有三门A,我却一门都没有……我不想这样站在你身边,太丢人了……如果能考个A的话……晚自习我不会再去找宋知寒了,但我想好好跟班主任解释一下,行吗?就这一次……”
站在你身边。
张麒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冰冷的目光仿佛要将林翎的灵魂都穿透,就在林翎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张麒忽然猛地低下头,一把将林翎紧紧箍进怀里!
张麒的手臂如同铁箍,勒得林翎肋骨生疼,几乎窒息。他被迫将脸埋在张麒散发着浓烈Alpha信息素的胸口,霸道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针,疯狂刺激着他脆弱的后颈腺体,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灼痛和强烈的晕眩感。林翎僵硬地承受着,心里那点暂时过关的侥幸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淹没,大脑一阵阵眩晕,他感觉自己正被拖向一个更黑暗,更无法挣脱的深渊,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死神的刀尖上跳舞。
他究竟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的。
他和张麒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
就在林翎被这窒息的信息素和拥抱折磨得头晕目眩时,张麒低沉的声音贴着林翎的耳廓响起:
“林翎,你什么时候分化?”
瞬间,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林翎眼前猛地一黑,几乎因为惊恐而直接晕过去。
第37章
赵铭和戒指的风波在班级里掀起一阵涟漪, 但随着赵铭被裁定退学,议论声也渐渐平息,他之前已经有过多次处分, 这次终于压不下去了,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张麒没有再给他庇护。
取而代之的, 是越来越频繁提及的分化话题。
自习课上,期末考的重压如同实质的铅云笼罩着整个教室。无论平日怎么样, 此刻所有人都埋头在书本试卷里,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压抑的默念低语,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只有张麒能无视这样的氛围,懒散地趴在桌上玩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略显慵懒的脸上。偶尔结束一局,他便侧过头, 目光落在身旁的林翎身上。
林翎正在做题, 对着题目要不眉头紧锁,要不唉声叹气, 偶尔解开一道难题又忍不住小小雀跃一下,那张卷子已经做了大半,就剩最后几道大题了。
张麒觉得稀奇, 单从表情就能读出林翎解题的进度。
现在林翎盯这道题已经半天了,刚开始还在草稿纸划拉两下,试图寻找点思路, 后来整个人仿佛凝固了, 盯着题目,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张麒几乎能看到他cpu过载冒烟的场景。
张麒凑过去扫了一眼题目,问:“不会?”
“嗯……”林翎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显然还沉浸在解题的死胡同里。
张麒修长的手指点在卷面上,直截了当地开始讲怎么做。林翎猛地回神,思路却完全跟不上张麒跳跃性的逻辑。张麒半天没等到回应,疑惑地“嗯?”了一声。
林翎这才惊讶地睁大眼睛:“麒哥……你,你会做啊?!”
“呵。”张麒气极反笑,抄起旁边的书就敲了下林翎的脑袋:“我数学是A+。”
林翎小声嘟囔:“可你上课明明没听……”张麒上课是真没听,晚上回去也绝不可能看书,他怎么会的?
“我有家教。”张麒言简意赅。张家顶级资源堆砌出的家教,自然非同一般。他在家里的状态,也与在学校截然不同。
看林翎还是一脸懵懂,张麒干脆把卷子抽过来,提笔就在上面唰唰写起来。他的字迹狂放有力,瞬间占据了卷面空白。一边写一边讲,眼睛还盯着林翎,只要林翎眼神透露出迷茫,他就皱着眉重复一遍。
但张麒的思路太邪门了,完全不是林翎平时学到的那些常规解法。张麒反而觉得理所当然,说这就是我老师教的,一直都这么做的,考试也给分。可对林翎来说,这无异于增加难度,理解起来比平时慢了几倍。几遍下来,林翎还是磕磕绊绊,眉头紧锁,张麒气得一把薅住他脑袋,喊道:“你个笨蛋!笨蛋!”
林翎屈辱地缩着脖子,心里委屈:又不是他求着张麒讲的……
就在这时,教室外走廊猛地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混杂着尖叫声瞬间打破了自习的宁静。班上同学纷纷好奇地探出头张望,林翎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关键词,“Omega”、“分化”、“带走”,他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扭头看向窗外。
只见五名身材高大表情冷硬的Beta穿着特制的灰色制服,将一个隔壁班的同学严密地夹在中间。那同学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惊惶,身体虚软得几乎是被半架着往前拖行。
Omega! 林翎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当头浇下,让他遍体生寒,他一眼就感觉到了,那是刚刚分化后信息素尚未稳定的Omega!帝国法律规定:分化后的Omega必须被带离普通学校,进入特殊机构接受保护和定制教育。
他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低下头,缩回座位,生怕那几名Beta敏锐的视线扫到自己身上。
那个Omega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班上的寂静被瞬间引爆的热议取代。亲眼目睹一个同学因分化而被强行带走,带来的震撼远超任何传闻。
“那就是刚分化的Omega?!”
“你们刚才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Omega的信息素只有Alpha能闻到!你想什么呢!”
“天啊,那是二班的学委!就这么被带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规定就是这样啊,说是为了保护……以后毕业了就和我们一样了呗,你平时没见过成年omega吗。”
“好想分化成Alpha啊!”
“做梦吧你!出生报告写的性别倾向基本不会错,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讨论声越来越热烈,分化成了所有人最关心的话题。然而每一句兴奋的猜测和好奇的议论,都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反复切割着林翎紧绷的神经。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人群中央,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在这片喧嚣中,只有两个人格格不入。
宋知寒仿佛置身事外,周身竖着一道无形的厚墙,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林翎知道,上辈子宋知寒分化成了Beta,正因如此,张麒对他一个Beta那变态的执着才被别人称之为爱之入骨。
而另一个……
“林翎。” 张麒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刚才为了看热闹,张麒整个人都从自己的座位挪到林翎这边了:“你想分化成什么?”
林翎勉强笑道:“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吧……我的体检报告上写了,我有97%的概率分化成Beta。”
他希望beta的身份能打消张麒的兴趣。
张麒却非要刨根问底:“另外两个呢?”
“2%的Alpha……1%的Omega。”林翎并没有说谎,报告上就是这么写的,所以他以前偶尔会有一些自己会分化成为alpha的幻想。
张麒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他盯着林翎白皙脆弱的脖颈,喃喃自语:“……这么低啊。”
张麒虽然叛逆,但受家族传统观念潜移默化,认为只有AO在一起才是天作之合。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会成为Alpha,也一直在想象着未来那个属于他的Omega是什么样子。
林翎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后颈的刺痛感越发清晰,仿佛被无形的针反复刺探,他连忙补充:“我应该会分化成Beta的!我觉得Beta还不错啊,我爸妈都是beta,他们过得就挺好!”
“哦?”张麒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那你以后还想找个Beta结婚?”
林翎心头警铃大作,夸张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么远的事我哪想得到啊!我现在满脑子只有期末考!考不好什么都白搭!”
张麒盯着他看了几秒,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两声,终于松开钳制,懒洋洋地滑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林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思绪终于平静下来。再睁开时,就看到张麒的笔迹占满了整张卷子。他盯着那道被邪门方法解开的题,眼神复杂。这个知识点他本想来在考试前吃透的,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过了两节课之后,班主任匆匆赶来教室,她警告大家别再讨论那个被带出去的omega,并且再次强调,现在是分化高峰期,如果发现身体不适,要及时报告,分化一定要在大人的保护下进行,否则可能带来严重的后遗症。哪怕是beta,也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她的态度异常严厉,班上的同学都不敢再多说。
一天的课程在沉重的复习氛围中结束,晚自习时,张麒破天荒地在他旁边留下来了,其他同学来招呼他出去玩,也被张麒完全无视掉。
林翎盯着时间看了好几次,心里默默催促他离开。
幸好晚自习实在无聊,张麒最终还是起身离开,临走时随意地朝林翎扬了扬下巴。自从分化后,他把林翎看得更紧了,到哪儿都要林翎跟着,但也明白学习对林翎的重要性,所以晚自习的时间他并不强求。
林翎抬了下手道别,立刻又埋首于公式和计算的海洋。
他已经向班主任说明了情况,班主任劝了几句,还说“我看你们相处得挺好呀”。林翎只坚持说不想打扰宋知寒学习,进度也跟不上宋知寒。班主任没法再劝,心里也知道多少有点张麒的原因,便无奈地同意了。
这两天晚自习,林翎再没坐到宋知寒旁边。宋知寒看起来倒是丝毫不受影响,仿佛从来不存在什么互助小组,林翎有时候想,这世界上有什么可以撼动宋知寒的心呢,或许只有他那样心无旁骛的人,才能攀登巅峰吧。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了。林翎多留了一会儿,直到解完最后一道难题,才抬起头,四周已是空无一人,教室空荡荡的。
他书包里刚好有一本书。
之前打算送给宋知寒的,因为那天的意外没有送出去,不过林翎终究是选了很久,他还是想送给宋知寒。
但张麒回来了,他应该更谨慎一些。
林翎提起书包,走出教室。
第38章
期末是在深冬的季节, 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凌晨四点,仿佛连星星都冷冻在寒夜之中。
圣翡学院的天空能看到美丽的繁星, 但这样的景色总是无人欣赏, 能在冬天四点爬起来工作的人不会有心思欣赏星空。宋知寒收回投向天际的目光, 推开了食堂厚重的门。
这样的天气,食堂阿姨也不愿意早起, 宋知寒一个人做好清洁和备餐等准备工作, 转身时, 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麒回来后,林翎晚自习就没再去过他那边,班主任也没有提出过意见,说明他早已经向班主任报备过。
林翎躲着他是因为张麒吗?
林翎的声音隔着围巾传来, 闷闷的, 他要的早餐每天都一样,宋知寒也将早就准备好的食物放在餐盘上, 看着林翎把自己完全缩在围巾和帽子里的样子,宋知寒心想现在忽然和他说话,他说不定会吓一跳。
不过他们俩也没什么好说的, 宋知寒打消了这个无谓的念头,看着林翎在固定的角落坐下,比起改变, 林翎似乎更喜欢规律和稳定的状态。
林翎的动作带着一种机械的麻木, 这样的天气他也提不起精神。直到咬下第一口包子,他才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视线下意识地投向窗口后的宋知寒。
随后, 他安静地吃完早餐,摊开书本,直到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食堂才迎来第一波学生流。宋知寒忙碌了一个早上,在今天这个日子,食堂里讨论的也全是期末的话题,等他回教室的时候,班上同学也少有的全都埋头书本之中。
宋知寒坐下来,打开课桌,看着里面原封不动的便签,指尖微顿,垂下了眼睫。
星星没有来送书,自然也没有取走它。
距离上次收到书,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间隔。无论是书的传递,还是便签的往来,他们之间早就已经形成了无声的默契。
是暂时有事,还是以后都不会送了呢?
宋知寒没有动那枚便签,任由其留在课桌内。
“完了完了,我要吐了……听说这次是地狱难度啊!”
“再考砸我就得滚出一班了,烦死了!”
“兄弟靠你了,我坐你后边……”
晚自习的教室里,紧绷的神经被压榨到极限,崩溃的低语和哀嚎此起彼伏。班主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叫走了宋知寒。几个学生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
“老张是不是偷偷给那家伙开小灶了?”
“呵,谁知道呢?”
“看他那样子就来气,一考试就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人猛地起身,径直走到宋知寒的座位旁,毫无顾忌地用力打开他的课桌。
“可不敢动他的书,上次赵铭碰他的书被打了呢。”
“咦,这是什么?”
“哈哈,一张便签,上面写的啥??”
林翎心头一跳,在那群人走过去的时候,他就已经提高警惕,可惜他并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他们。
一股冰冷的愤怒与无力感在心里涌起,林翎真的有些崩溃了,就要期末考试了,真的非要在这个时候找事吗,是脑子有病吗,非要靠践踏宋知寒才能安抚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吗?!
这世界上没有赵铭,也会有张铭,李铭,源源不断地出现,填补那个负责霸凌的生态位。
但这是为什么呢?
当他们拿出便签的时候,林翎停下了手中的笔,目光沉沉地看过去。
“圣翡学院不过是更光鲜漂亮的旧城,他们是另一种笼中鸟。”其中一个人拖着长腔,阴阳怪气地念了出来。
“咦?这什么鬼话?他给谁写的啊?”
“什么鸟……什么意思?”
“听着就不像好话!”
几个人凑在一起,对着便签上的话反复研究,终于咂摸出其中浓烈的讽刺意味——这分明是在骂他们这些人!被一个特招生如此暗讽,他们瞬间被点燃了怒火。其中那个带头的男生猛地一屁股坐在宋知寒的课桌上,将便签纸捏得死紧,眼睛死死盯着教室门口,像一尊怒气冲冲的门神。
当宋知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迎接他的是三道充满敌意的视线,以及整个教室里那种熟悉的等着看好戏的窒息氛围。
宋知寒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座位前,声音冰冷:“让开。”
坐在他课桌上的男生不仅没动,反而高高举起那张便签,用足以让全班都听清的音量,带着刻意的挑衅再次把纸条上的内容念出来。
念完之后,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全班的反应,然后猛地抬手指向宋知寒,下巴扬得几乎要戳到天花板:“操!骂我们是吧?瞧不起我们是吧?!姓宋的,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臭老鼠!你特么在圣翡上学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这些人家里捐的!是我们施舍给你的!”
当宋知寒的目光触及那张被展示的便签,眼中的平静碎裂了,他骤然伸手去夺!
那男生没料到宋知寒动作如此迅猛,惊慌之下想将手举得更高,但宋知寒的身高和速度优势太大。眼看便签就要被夺走,男生情急之中,在宋知寒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猛地发力,只听撕拉一声,小小的便签纸瞬间被撕裂成两半,紧接着是更多刺耳的撕裂声!男生像是发泄般,疯狂地将纸张撕扯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狠狠一扬!
白色的碎纸屑如同肮脏的雪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宋知寒的头发,肩膀,也落在那男生的身上。
“紧张了?这么宝贝?给谁写的啊?”男生看着宋知寒骤然阴沉如暴风雨前夜的脸,得意又恶毒地挑衅:“怎么?又想动手打人了?来啊!让大家看看你这个特招生的真面目!”
“就是!成绩好点就他妈狂得没边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就你这副人憎狗厌的孤僻样,活该没朋友!”
他们嘴上叫嚣得凶狠,脚下却下意识地与宋知寒拉开些许距离,身体紧绷,防备着。赵铭的惨状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前的教训告诉他们最好别和宋知寒动手。
宋知寒抬手,缓缓拿起肩头的一片碎纸屑。这个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坐在他课桌上的男生,声音冰冷而清晰:
“我没有兴趣瞧不起任何人。”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但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你有个能捐钱让你坐在这里浪费资源的爹妈,你自己身上,有哪怕一丝一毫值得别人瞧得起的地方吗?成绩?品性?能力?还是你此刻坐在别人课桌上撕毁别人东西的英姿?”
那男生被这毫不留情的质问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脑子下意识地真的去搜寻自己的优点,却发现除了投胎投得好竟是一片空白,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化作更汹涌的狂怒:“放屁!你他妈以为自己品性很好?!不就是会死读书吗!傲慢得眼睛长在头顶上!圣翡的特招生多了去了,怎么就你混成个人憎狗厌的样子?还不是你自己活该!活该被所有人讨厌!”
宋知寒看着对方因羞愤而扭曲的脸,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傲慢?”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锥凿击着空气:“我只是安静地坐在我的位置上,做我该做的事,争取我应得的机会,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至于资源,我给圣翡学院带来的利益远高于你。”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坐在他课桌上的男生,又掠过旁边两个帮腔的,最后甚至扫视了一圈教室里那些或明或暗看戏的眼神,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剥开所有虚伪的假面。
“你们所谓的傲慢,不过是因为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你们弯腰赔笑,满足你们被众星捧月的虚荣心。因为我没有按照你们设定的特招生剧本,扮演一个感恩戴德,唯唯诺诺的可怜虫。”他向前逼近一步,那男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你们习惯了被奉承,习惯了颐指气使,所以当有人不配合你们这无聊的游戏时,你们就觉得被冒犯了?就觉得他傲慢了?就觉得他活该被讨厌了?”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极致的嘲讽:“究竟是谁在傲慢?是谁在凭着投胎得来的起点,就理所当然地俯视他人,践踏他人的努力和尊严?又是谁,因为别人没有满足你们幼稚的控制欲,就恼羞成怒,像现在这样,聚众欺凌,撕毁别人的私人物品?”
他指向地上散落的碎纸屑,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寂静的教室里:“这就是你们引以为豪的贵族品性和阶级?这就是你们值得被瞧得起的地方?破坏他人财物,公然挑衅,扰乱自习纪律,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这事闹大了,你还是想想该怎么和纪律委员会解释吧。”
“纪律委员会”五个字一出,如同冷水一头浇下来。带头男生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戳破,脸色煞白。周玉衡的公正严明和他的铁腕手段在学院是出了名的,绝不可能因为他们所谓的家世就网开一面。想到可能面临的处分甚至影响家族声誉,他彻底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从课桌上跳下来,另外两人也噤若寒蝉。
“滚。”宋知寒不再看他们:“别弄脏我的地方,也别再浪费我的时间。期末考试在即,有精力在这里表演,不如想想怎么保住你们靠捐钱才换来的一班席位。”
那三人被他最后一句直戳痛处的话噎得面红耳赤,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尤其是宋知寒那尖锐又冰冷眼神下,再也待不下去,狼狈地挤开人群,灰溜溜地逃出了教室。
教室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宋知寒弯腰,一片一片,沉默而固执地捡拾着地上便签的碎屑。
第39章
宋知寒以前的反击, 基本上都是只动手不动口。正如他所说,他带给学院的利益更多,所以无论怎么动手学院都不可能开除他, 更何况他确实永远是被动反击, 站在有理的那方。
同时, 学院也尽可能不想得罪张麒,所以张麒授意霸凌宋知寒, 也没有手段可以避免, 他们无法保护宋知寒不受影响。
这畸形的平衡, 催生了两人之间愈演愈烈的对抗。
像今天这样,清晰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说出这样长的一段话,对宋知寒而言, 是破天荒的头一次。虽然林翎觉得, 这教室里没几个人会真正在意他说了什么。
如果宋知寒的态度叫傲慢,那么张麒显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几乎是视他人为走狗,为草芥,为什么同学不因此孤立霸凌张麒呢。
无非是因为宋知寒没有那样的背景罢了。
林翎现在的情绪极为复杂。
教室已经重新陷入寂静, 那番话也许会让有些人对他改观,也许会让有些人更讨厌他。真正让林翎有所处触动的是他在便签上留给星星的话。
撕书的风波刚刚平息不久,宋知寒又被污蔑偷戒指, 就算学生会洗清了他的嫌疑, 但其他同学听说后,大部分评价反而是“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定会偷吧”,他们并不在乎真相, 只是想发泄自己的恶意。
一次又一次经历了这些之后,宋知寒才终于对星星吐露心声,即使如此,那句话也非常的委婉。
所以宋知寒并非没有受到这些霸凌的影响,他只是尽量忽视掉那些杂音,逼着自己继续向前。可就是这样的他,竟然愿意对星星卸下坚硬的盔甲,展露出一丝缝隙下的柔软。
林翎忽然意识到,他根本不了解宋知寒。
他只知道面对霸凌,面对困境的宋知寒是什么样的。
并不知道面对善意和友好的宋知寒是什么样的,面对朋友的宋知寒是什么样,甚至面对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林翎心中酸涩不已,这说明他一直以来的计划非常成功,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宋知寒唯一的心声被当众宣读,撕碎,这是一种极大的侮辱。林翎为此愤怒不已,同时,他又忍不住想,如果昨天晚上他没有因为犹豫和害怕张麒可能的动向而推迟了送书,如果他像往常一样,悄悄把书放进宋知寒的课桌,顺便取走那张便签……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还有今天早上食堂的意外。
以前林翎仗着和阿姨混得熟,总能拿到馅料最足、火候最佳的那只包子。自从宋知寒接手食堂的清晨帮工,这份特殊待遇就消失了,林翎曾为此暗自失落很久。可就在今早,他咬下第一口包子就愣住了,面皮松软,肉馅饱满鲜香,正是他熟悉又怀念的味道。
是宋知寒特意给他挑的。
这是对他之前在学生会仗义执言的谢礼。
一份寒酸又隐晦的善意。
而且,这份善意不是给星星的,而是给林翎的。
明天就是期末考,连王桉这种平时能溜则溜的家伙,今晚也硬着头皮留在了自习室。基础薄弱的人临时抱佛脚,无异于一场酷刑。他勉强看了一会,就被密密麻麻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他鼓起勇气求助学习小组的队友,对方起初还算耐心,可同一个基础概念重复三遍王桉仍是一脸茫然时,对方终于失去了兴致,冷淡地丢下一句:“我教不了你,去找老师吧。”
王桉当然不会去找老师,他目光在教室里环视一圈,最后狗狗祟祟地蹭回林翎旁边,把练习册往他面前一推,压低声音:“林子,这道题你会不?”
林翎瞥了一眼:“会。”
王桉眼睛瞬间亮了,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那你给我讲讲呗?求你了!”
题本身很简单,但王桉的窟窿太大,别人讲不通是因为他连第一个公式都听不懂,也无法理解那些理所当然的逻辑和解法。林翎倒是能理解他的那种状态,先把这道题涉及的初中知识讲了一遍,然后又把这道题里的知识点讲了一遍,几乎是完整地给他上了一课,确定王桉理解了公式本身之后,林翎才开始去讲那道题。
整整一节晚自习,就耗在这一道基础题上。王桉脸上时不时爆发出原来如此的顿悟光芒。当林翎最后甩出一道类似的题,王桉咬着笔杆,吭哧吭哧地解出来时,他激动得狠狠一掌拍在林翎背上,恨不得抱着他亲两口:“卧槽!林子!你真行!”
别人要么没耐心,要么讲不清,林翎是第一个能给他教明白的,这一刻,王桉觉得他这兄弟比其他那些学霸强多了。
“前提是你自己真想学。”林翎揉着被拍疼的肩膀,要不是明天考试逼到眼前,王桉哪能坐得住,而且他对学习和其他学霸都抱有排斥心理,自然听不进去。
王桉尝到甜头,兴致勃勃又抽出一道题。林翎干脆合上自己的复习资料,专注地为王桉答疑解惑。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流逝,直到晚自习的下课铃声突兀地响起。
王桉如梦初醒,懊恼地一拍脑门:“操!光顾着给我讲了,是不是耽误你复习了?”
林翎收拾着书本,语气平静:“不差这一晚上。”
“那、那我请你吃宵夜!”王桉不由分说地拽起林翎,经过一晚的学习,他觉得自己已经脱胎换骨,对考试的恐惧似乎都消散了不少,生出几分盲目的信心。所谓的宵夜,不过是面包店买的蛋糕。王桉特意挑了最贵的,两人拿着小蛋糕,边走边吃。
“林子,我觉得这次你肯定稳了!”王桉叼着塑料勺,含糊不清地说:“真的,你越来越厉害了!”
林翎咽下甜腻的蛋糕,声音没什么起伏:“还差得远。”
王桉虽然自己学不下去,但对林翎这段时间的拼命劲头是真心佩服。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王桉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又理所当然:“嗨,我嘛,成绩差不多就得了。反正毕了业,我爸就随便找个学校买个文凭,到时候再回家接手生意……”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王桉啃完最后一口蛋糕,随手把纸杯揉成一团,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咂了咂嘴,带着点不屑和幸灾乐祸的意味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林子,你看到没?今天宋知寒那家伙,啧,那副嘴脸。”王桉模仿着宋知寒冷冽的语气:“‘你们值得被瞧得起的地方?’哈!说得好像他多清高似的。”
林翎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王桉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的鄙夷更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一个特招生,靠着学院施舍才能站在这儿,吃穿用度哪样不是靠我们这些人家里捐的钱?他有什么资格用那种教训人的口气说话?呸!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平等的,认清自己的位置不好吗?非要搞得那么自以为是,难怪那么多人讨厌他!”
林翎捏着手里还剩一半的蛋糕,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涩味。他看着王桉那副理所当然,高高在上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反感涌了上来。他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我的背景,也很一般。成绩,在班里也只是中下。”他陈述着这个客观事实,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桉:“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也没资格站在这里,没资格和你说话?”
王桉被他问得一愣,随即亲热地揽住林翎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哎呀林子!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怎么能一样?你是我兄弟啊!”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咱们是什么交情?都是跟麒哥混的,他宋知寒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人,一个不知道感恩,还总摆臭脸的外人!他凭什么跟你比?兄弟之间,讲什么背景不背景的,那不见外了吗!”
林翎停下了脚步,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他看着王桉那张写满兄弟义气的脸,轻声道:“那如果有一天,我不跟麒哥混了呢?”
王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理解。他愣了好几秒,才像是消化了这句话,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副多大点事的表情,甚至带着点豪气地拍了拍胸脯:“那你也还是我兄弟啊!你对我来说比麒哥重要多了,这有什么?你不跟了,那我也不跟了!我跟你混!咱们兄弟自己玩!”
林翎看着王桉脸上真诚的笑容,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咬了一口蛋糕。甜腻感更重了,堵在喉咙里,有些发闷。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并肩的起点,被光影拉向越来越远的两端。
第40章
考试当天, 班里氛围总是和其他时候不太一样。有不少同学已经提前去了要考试的班,因此一班只有零星几个人。
宋知寒走进教室,刚刚坐下, 嘴角的弧度就不由得高了两个像素点。
星星每次送书的时候有个习惯, 他自己可能没发现。每次宋知寒离开座位的时候, 椅子都是向后一点的,而其他同学在一般情况下不会靠近他的位置, 所以他走的时候什么样, 回来的时候就什么样。
但星星每次送完书, 会下意识帮他把椅子归位。
可能他的注意力完全在不能从课桌或者其他方面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对挪椅子的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且毫无戒心的,所以到了后来,宋知寒只需要看自己的椅子, 就知道星星是否来过了。
虽然他现在对星星一无所知, 但不妨碍他觉得这个小习惯很可爱。
他的手按在课桌上,正准备打开, 忽然有个人影站在他面前。
“宋知寒,你也是去三楼考试吧,一起去吗?”
宋知寒抬起头, 一个有些脸熟的同学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准备考试的笔袋,脸上带着一点友好的笑容, 正期待地看着他。
这是班上的另一个特招生, 年级排名第三,叫陈氿。和宋知寒不同,陈氿在班里没什么朋友,也没人欺负他, 存在感极低。
自从宋知寒上次那些话之后,班上同学和他隔阂更深,明面上的霸凌变少了,毕竟宋知寒那句话还在耳边环绕,以前那些手段就显得特别低级,特别被人看不起。但暗地里,他们采取了更极端的忽视和隔离,彻底把宋知寒排除到一班之外。
所以,陈氿此时站出来,主动邀请他一起走,就非常得突兀且显眼。
果然,几道隐晦的目光立刻从不同方向投来,落在陈氿身上。陈氿却像毫无察觉,依旧维持着笑容,等待他的回答。
宋知寒摇头,动作很轻,但拒绝的意味明确。
陈氿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拒绝:“真的不一起去吗?”
宋知寒心里有些不耐,他已经表明了态度,很不想再重复一遍:“我还有事。”
“好吧。”陈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努力扬起,朝他挥了挥手:“那…下次吧!再见!”
等他匆匆离开之后,宋知寒才打开课桌。
里面是一本新的书,旁边贴着浅绿色的便签。
宋知寒本想先拿便签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每一次他最期待的也是便签上的内容,但这次的书和以往不同,这居然是一本诗集。
薄薄的一本,陈旧泛黄,书页边缘磨损,封面朴素无华,和那些厚重的理论巨作截然不同,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片承载着历史尘埃的羽毛。
宋知寒轻轻翻开书页,这并非哪个有名的文学家或者诗人所作,而是收集佚名者所作的诗编成诗集。
第一首诗名为《寻路》
当生命的小舟迷失在茫茫的海洋
我默默地朝着那个方向
投去一个炽热的寻访
总有未熄的火焰,在铁砧低吼
总有未折的脊椎,向凛冽昂首
我还在路上
宋知寒微微一怔,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涌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又在胸口激荡冲撞。除了必学的那些内容,他平时极少读诗或者文学作品,此时却被这有些粗粝的文字震撼。
星星果然在这个班里,他也看到了那一幕,听到了自己想说的话,所以给出了回应。宋知寒几乎觉得不可思议,对方是如何找到这本书的,又如何能如此精准地与他灵魂共鸣。
宋知寒这时候才拿起那张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还在路上
这就是星星送他这本书的理由。
宋知寒低下头,盯着便签看了许久,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那行字,这次的字迹比以前多了丝锋芒,墨迹的凹痕透过纸张,带着一种灼热的生命力。
他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林翎看着宋知寒拿起诗集和便签,悬着的心才悄然落下,转身离开了教室。
克里斯送来的那些书,不止是专业知识,还有诗集,散文,甚至小说。昨天晚上,林翎因为白天的事,他想要回应宋知寒写给星星的话,却一时不知道该写什么,鼓励和安慰都显得轻飘飘的,也无法表达他的想法。
于是他又翻了一会克里斯夫人送来的书,偶然间发现了这本诗集,当看到第一首诗的时候,他就找到了答案。
这是林翎第一次送他和那些知识无关的书。
宋知寒背对着他,林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宋知寒拿走了,这代表接纳,足以让林翎放心。
林翎的考场就在这一楼,因此不必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路上,这回考试他没有上次那么紧张。他对自己学得怎么样其实有个清晰的感知,笼罩在他眼前的迷雾变得越来越少。第一门就是数学,尽管题目非常难,但这次他至少能看明白难在哪里,也知道自己是哪里欠缺了,因此只能遗憾地叹口气,便坦然上交了卷子。
考试时间还是三天,这三天林翎都全身心地投入到考试之中,没有再给宋知寒送书,张麒也没有打扰他。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终场铃声刺破寂静,林翎放下笔,看着试卷被收走,心里交织着尘埃落定的疲惫与微小的期待。
上一次小小的进步给他带来的影响其实非常大,它证明了努力的价值,点燃了更强的求知欲,也带来了更多正向的反馈。走出考场,林翎用力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长长地呼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闭上眼睛,仿佛还有密密麻麻的题目在眼前飘来飘去。高强度用脑带来强烈的饥饿感,他决定绕道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垫垫肚子,反正离回教室集合还有段时间。
买完面包和水,他从校内花园绕路回教室,脑子里还在算分,觉得自己这次应该能得个A,但万一其他同学也在努力呢,万一比他还努力呢,他不太确定排名一定会上升多少。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又凶狠的闷响和咒骂声,粗暴地撕裂了花园的宁静。
“找死是吧?真他妈活腻歪了!”
“操!为什么不给老子传答案?!之前答应得好好的!”
“敢耍我们张少?出尔反尔,今天非给你长点记性!”
“妈的!要是害老子被退学,老子弄死你全家!”
林翎循声望去,在花丛掩映的阴暗角落里,三个高年级男生正围殴着一个蜷缩在地的身影。被打的人死死抱着头,身体蜷成一团,用最原始的防御姿态承受着雨点般落下的拳脚。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挨打,他懂得保护要害。
但这次,那几个人下手太凶了,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好像真的准备把他打死在这儿。
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痛苦到了极致,就剩下麻木,他抱着脑袋的手臂不由地失去了力气,实在不想再撑下去了,就这样……
“同学,你已经触犯了校规第三章 第七条和第十五条,我劝你现在停下来,立刻去向纪律委员会自首。”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操!哪个不长眼的敢管老子闲事?!你——”为首那个被称作“张少”的男生猛地回头,怒气冲冲。然而当他看清来人时,嚣张的气焰骤然一滞。
路口站着一名穿着二年级制服的清瘦少年,他举着手机,摄像头稳稳地对准了这片阴暗的角落,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不准拍!”张少色厉内荏地咆哮,给旁边一个跟班使了个眼色:“给我抢过来!”
“别动。”林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再动一下,视频会立刻发给学生会长。”
张少仰起头,试图找回气势:“呵!区区一个学生会长,你以为老子怕他……”
林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张少?张家哪个旁支也敢称张少?既然不怕,那正好,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会一起向纪律委员会解释清楚你胁迫同学作弊未遂、继而施暴的全过程。”
张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瞬间泄了个干净:“你、你把视频删了!不然我……”
林翎眼神转冷,放下手机:“现在,是你有致命的把柄落在我手里。你该做的不是威胁,而是跪下来,求我。”
话音未落,远处隐约传来巡逻机器狗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张少浑身一哆嗦,再也顾不上放狠话,对两个跟班低吼一声:“走!”
三人如同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逃离了现场,张少还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林翎收起手机,走到那个蜷缩的身影旁,蹲下身询问:“你怎么样?需要去医务室吗?”
没有回应,那个人只是茫然地伸出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着。林翎的目光扫过,在旁边草丛里找到了那副被踩得稀烂的眼镜,镜片粉碎,镜架也已经扭曲断裂,完全不能用了。
他捡起眼镜,递过去。
那只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接过了眼镜的残骸,却没有戴上。挣扎着想站起来,身体却因剧痛而摇晃。林翎伸出手臂,对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借着这股力量,才终于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直到现在,他还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刚才被打的时候,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块顽固的,沉默的石头。
林翎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他,穿着一年级的制服,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的伤痕和肮脏的脚印。在林翎到来之前,他已经承受了很久的暴行。
等他站稳,林翎才不动声色地说:“你的伤口需要止血,去医务室做基础处理的话,费用都在入学保险里,不用额外花钱。”
对方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却坚决。这也在意料之中,特招生总是尽量避免去医务室那种地方。
林翎没再劝说,拧开自己刚买的矿泉水瓶盖,将瓶子递到他面前:“那至少自己冲一下。”
伤口不清理会感染,对方显然也明白,迟疑片刻,颤抖着接过冰凉的瓶子,将清水浇在手臂和腿上的伤口上,水流混着血污淌下。
林翎没有立刻离开,他默默走到旁边的花坛石沿坐下,调出刚才拍摄的视频。画面清晰记录了全过程,他迅速给视频加密,并上传了一份到云端备份。
张少?
林翎冷笑一声,又捂住脸,在心里叹息。
他也只敢做到这一步而已,因为面对的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张少,而不是张麒,所以才敢这样站出来制止这样的行为。
他也就这样而已。
林翎埋着头,疲惫和自厌从心底蔓延,像滕蔓一样将他包裹。
过了好一会儿,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那个沉默的身影似乎处理完了伤口。他不明白为什么救了自己之后林翎看上去反而很痛苦,他把空瓶子放在林翎面前,小声说:“谢谢。”
林翎没有听清,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勉强能看清对方被乱发遮掩的下半张脸,苍白,瘦削,平凡得毫无记忆点。
“谢谢。”对方的声音大了一些,沙哑但坚定:“我没有答应帮他作弊。”
他拿着手中破碎的眼镜残骸,拖着一条明显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林翎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