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微微蜷曲着,捏皱了膝头的布料。
这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似乎也不合适在这种时候强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
讨论进展得顺利,室内的空气对于诸伏景光来说却愈显煎熬。
*
为了确保安全,玄心空结从上船之后,就让健太入侵了整艘游轮的控制系统,也因此,不管是乘船客人的资料也好,还是船上各处的监控画面,只要有需要,她倒是都能弄得到。
只是眼下船舱内的信号飘忽不定,就算是再厉害的黑客,也无法做到在信号无法传输的时候入侵到其他终端。
这让玄心空结稍微有点束手束脚。
船上使用的都是卫星信号,按说即使出海应该也不会差到这个程度,再结合斗篷人的出现,玄心空结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有人在信号上动了手脚。
换个思路,只要解决斗篷人的问题,那么信号的问题说不定也会迎刃而解,一举两得。
眼下虽然没办法直接用信号排查,但是玄心空结的手里还有一张相当好用的牌——健太,那个小机器人。
不管是探听消息,还是在暗中观察宾客的情况,寻找可疑的目标,存在感低下的小机器人都是绝佳的选择。更不用说他有相当不错的记录功能,哪怕只是用他来进行信息收集,也非常便利。
之前在底舱和斗篷人玩追击战的时候,因为信号的原因,玄心空结没能联系上健太,眼下信号依然不太好,不过以玄心空结对健太的了解,他这会儿应该在某个不惹眼的地方待机。
至于待机的位置也很好猜,在这艘船上,能让健太停留的地方,除了他们这边,只有一处。
“既然这样,那我现在去叫他过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诸伏景光在听到这个结论之后忽然开了口。
声音很沉,很平静,仿佛情绪真的没有一丁点的波动起伏一般。
他的心情其实不平静,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什么。
比起个人内心里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眼前的问题和敌人才是他必须要聚焦的地方。
也只有真正强迫自己参与进问题的解决当中,强迫自己动起来,任由忙碌将自己填满,才能稍微遏止一点纷扰的情绪,让自己稍微有一点喘息的余地。
听到他的声音,玄心空结的视线也自然地落在了诸伏景光的身上。
她这一整晚都没去看他。
那是一种刻意的无视,她不想去看他,不想知道他在看到她靠近诸伏高明的时候,他会作何反应。
责备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她通通不想理会,她不想解释,不想在这种她自己都搞不清的问题上做任何说明。
就像是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一样,她想,反正这都是她的事,反正诸伏景光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反正主导权在她,只要她强迫他继续游戏,那么游戏就得继续进行下去。
可她有点不太确定游戏继续下去会发展成什么样了。
她开始有点害怕,害怕自己无法在这场游戏当中继续收获欢愉,害怕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躁与心悸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很平静。
比起作为“情人”的时刻,此刻在面对战斗的时候,他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也对,这才是他真正擅长的东西,他有出色的洞察力和执行力,他是一名优秀的警察,是一个出色的卧底,是潜伏在她身边的潜入搜查官。
玄心空结看着他,看着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的他。
他不是她手里的提线木偶,不会总是只由她支配,也不会无条件地接纳和践行她的所有想法。
就算她用强制的手段也这样,威逼也好,利诱也好,可他的身上总有什么部分是不受她控制的。
她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一点,或者说,她第一次觉得,这种不受她支配、不受她掌控、不被她理解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可他一直不都是这样的吗?她也一直都知道,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只是之前的她一直觉得这样没有什么问题,她一直觉得即使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哪怕是自欺欺人,只要表面上说得过去就无所谓。
但现在,她发现那些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无所谓。
有所谓,当然有所谓。
像是有电光闪过脑海,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转瞬即逝。
她没能看清,没能抓住,但是她能明显感觉到,那或许是对于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搞不懂。
但她或许应该弄清,她或许,想要弄懂。
或许只要弄清这些,不,或者该说,或许只有弄清了这些,那些困扰她的难题,那些梗在她胸口的情绪,那些让她无措的焦躁才会真正得到解决。
*
“阿空。”
一旁诸伏高明的声音响起,将玄心空结的思绪拉回到了眼前,玄心空结才意识到诸伏景光已经不在房间里,而她似乎盯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太久。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诸伏高明仍坐在原处,仍是先前那副样子,表情也无甚变化,可在迎着他的视线时,玄心空结只感觉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她走神了,他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样的事在以前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可从未发生过。
彼时玄心空结对诸伏高明带着算计,也因此,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全身心地投入,不会有一丁点懈怠。
可现在局已经破了,她对诸伏高明也没了所求,原本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却还在这里。
空气在安静间一点一点地僵硬了下来,玄心空结有点喘不过气,索性顶着下压的空气站了起来。
“屋里有点闷,我去开窗透透气。”
她如此说着,也不理会诸伏高明的反应,像是在逃跑一样地赶去了窗边。
落地的玻璃窗连接着露台,此刻被窗帘严严实实地遮着。
玄心空结伸出手,撩开窗帘。帘外泛白的光便猝不及防地刺破夜色,朝着屋内照了进来。
可破晓的光却未能让窗外的风景变得更清晰,因为此刻的游轮恰驶进一整片浓雾,窗外只有遮蔽视线的白茫茫的一片。
玄心空结的动作顿住了。
视线在入目的白色中间变得空茫。
……雾?
起雾了?
她依稀记得,自己仿佛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同样浓重的雾气,但她一时间却有些想不起来。
纯白色,漫山遍野都是让人绝望的纯白。
她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她仿佛也什么都看不到,仿佛什么也感受不到,就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独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好像不存在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她能捕捉到的,似乎只有掌心传来的一点温暖,那是被人包裹着的,让人安心的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谁在牵着她的手?
“我们会离开这里。”
“我会让你离开。”
“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会找到出路。”
“我们走,现在就走。”
所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吵得人头脑发胀。
可为什么想不起来?
她记性一向很好,即使过去很久也能清晰记得过往的细节。
可她现在却想不起来。
不对,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捏着窗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收紧到指节有些泛白,收紧到手臂上的肌肉微微有些颤抖。
玄心空结注视着那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像是在注视着谁的眼眸。
灰蓝色的,如同深海一样的眼眸。
下一瞬,有一只宽大的手掌挡在了她的面前,隔断了她的视线与那片空茫的雾气。
熟悉又陌生的温度疏离地停在安全的距离上,像是浅浅地浸润着人脊背的浅滩,却依然足以将整个身体包裹。
接着,她听到了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线。
诸伏高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他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晨光太刺目,即使隔着雾气也不该直视。”他说:“不要去看了。”
玄心空结微有点发怔,她转过身,稍稍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男人。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晨曦的光辉,海上的雾气,也同样盘踞在他的虹膜中。
玄心空结看不懂他眼中带着的情绪,那中间仿佛带着种莫名的沉重,可她全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没有凝视那片雾气,但玄心空结却觉得他的注意力似乎也被这片雾气吸引。
诸伏高明也见过这片雾吗?
或者说——在迷雾中掌心里传来的那种温度,难道是属于诸伏高明吗?
这样的念头出现在脑海当中的时候,玄心空结自己都觉得可笑。
距离她和眼前的男人相识也不过一年的时间而已,又不是梦境,她又怎么可能连一年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呢?
她记得一年前的一切,她记得她是如何闯入诸伏高明的世界里,她记得她是如何一步一步勾引着他,操纵着他,达到她的目的。
银杏树叶落下的时候,她和他在教堂的边上,看着远处的鸽子被风惊飞,然后落在枝头。
那是他第一次拥抱她。
一切都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所以她几乎不太会去思考,男人在拥抱的时候出现的那一丝异样的颤抖意味着什么。
她没去思考他到底在想什么,也没想过自己对于诸伏高明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也不懂,对于她来说,诸伏高明算什么。
如果只是停留在单纯的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上,一切问题都不会变得那么复杂。
可他们中间明显多出了很多麻烦的东西,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些她理不清头绪的感情。
视线在半空交汇,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
船上的局势和部署都已经明朗,在下一步行动之前,两个人之间也并不需要有更多的讨论。
而抛开那些问题,余下的话题仿佛都很难宣之于口——
但这样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一直任由问题存在着也不是办法。
玄心空结想,她总要面对,问题总还是要解决。
她垂下眼,短暂地思索过后,才重新抬起视线,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现在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这里呢?”
“一个警察?一个兄长?还是一个男人?”
如果是警察,那么她是一个狡猾的犯罪者。
如果是兄长,那么她是强迫他弟弟就范的无耻之徒。
如果是一个男人,那么她是曾经欺骗他、辜负他、背叛他的骗子。
身份决定目的,目的决定他们各自的立场和态度。
这是玄心空结能想到的,唯一一种打破眼前局面的方式。
可诸伏高明的答案却不是她预设的任何一个。
“都不是。”
他说。
“也都是。”
“人有千面,于是才会让感情分外复杂。我既是警察,也是景光的兄长,我会履行自己的职责,却也有自己的私欲。”
“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完整的,不被那些目的和欲望分割的我。”
“所以我也并不是为了特定的目的才出现在这里,我是为了来找你,是我想见你。”
“过去尚有许多未解的疑惑,我不甘心过去就这样在过去停下。不管结果如何,人总得走出过去,才不会在未来悔恨蹉跎。”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先前的话一直作数。”
呼吸一滞。
玄心空结的视线垂向一侧。
“你从前说过很多。”
诸伏高明看着她,看着那个沉默的少女。
鼻翼间仿佛吐出了轻轻的叹息,但说出口的话,却依然格外坚决。
像是某种郑重的宣誓。
“我的未来会预留能让你安心生活的位置。”
“这是我的决意,不管你如何选择,始终如此。”
第67章 雾里看花(三)
人总是来自于过去,立足于现在,放眼于未来。
时间将人的一生串联起来,尽管一个人永远无法回到过去,也不可能略过现在直接跳到未来,可所有的一切堆叠起来,才构筑起了一个完整的人。
可玄心空结的过去不在这个世界,她也知道,这个世界终究不会有未来,所以她一直活在“现在”,她也一直执拗地只着眼于“现在”。
她想抓住“现在”。
她想留住“现在”。
但时间总是好不停歇地向前,带走现在,走向未来。
而玄心空结不喜欢思考“未来”的事,因为她知道,她也好,这个世界也好,都没有“未来”。
她只存在于“现在”,可不管是诸伏高明也好,诸伏景光也好,他们和她都不一样。
他们不拘泥于“现在”,因为他们向往着“未来”。
玄心空结想起诸伏高明第一次说这些话时的场景,那是在春天即将到来的一个夜晚,那个晚上,纯子提出要留在福利院,和朋友们开送别会,所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诸伏高明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桌上摆着一支电子蜡烛,暖色的光团昏暗,将桌上插着的一支红玫瑰照得格外娇艳。
在玄心空结一贯坐着的座位前,摆着一份文件。
一份,证人保护计划案。
诸伏高明并不是一个浮夸的人,事实上,他的生活即使相较于一般的同僚来说也会显得简朴。
但在特定的时候,他总是相当有仪式感。
就好比初见时的那一束花,好比告白时的一个吻,好比求婚时的一场晚宴。
他总会尽自己所能地准备好一切。
做好所有布置,然后等她来。
玄心空结其实并不觉得诸伏高明提供的保护计划能有什么效力。
长野县很小,长野县警的力量很小,相较于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来说,长野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只是在看到那份计划的时候,玄心空结还是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她至今都没能理解的情绪,或许是感动,可又不止是感动。
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面,有人想要为她撑起一片天,一片可以让她摆脱以往全部的黑暗与痛苦、在阳光下堂堂正正生活的天。
“我并不是想要左右你的抉择,但只要你想,那么这个选项就永远在。”
“我期待有你的未来,我也会竭尽我所能地守护这样的未来。”
那是诸伏高明为她勾勒的未来,是虚构的,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未来。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当时玄心空结的脑海当中不受控制地出现了那样的想法。
她知道那样的未来不会到来,可她还是坐在了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份文件。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句话,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映入脑海。
她想看看,看看他所描绘的未来的蓝图是什么模样。
她想知道,他们眼中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计划案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婚姻届。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男人将一枚戒指递到了她的面前。
*
“为什么?”
玄心空结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这是这个晚上,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个人。
时隔一年,他身上也发生了些许变化。他蓄起了胡子,他看着比之前似乎更消瘦了一点,他的眼底里多了什么,又或者是少了什么。
他用那样的眼神注视着她,目光带着和他一样温润的温度,细细密密地将人缠绕包裹,并不会显得冒犯,却让她忍不住地想要颤栗。
玄心空结似乎在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那种朦胧的,炽热的,试图将她包裹,将她俘获的——什么。
那是什么?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一切的付出都是为了得到,一切的馈赠都必然有代价。
这是玄心空结一直遵守的法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她不知道诸伏高明想得到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和他拉扯的过程当中会失去什么。
而不知道代价的棋局总是让人不安的,所以她想知道,她想在这里,把一切都弄清楚。
彻底弄清楚。
弄清楚他那个时候所做的那些是为了什么,弄清楚他千里迢迢地追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做到什么,为了得到什么。
“——我对你并无所求。”
诸伏高明的声音很平静。
“人有所欲,这是无法抵抗的天性,但若将我之所欲强加于你,那只会让你不快。而那并非我想看到的。”
“我所欲是与你偕□□度此生。但若说所求,我只希望你未来平安喜乐。”
“我为此付出,不是为了所求,而是为我所想。”
玄心空结定定地看着诸伏高明,她静默着,听他将话说完,良久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尊坏掉的雕像。
诸伏高明也没再做声,安静地回望着她,直到她近乎干涸的嗓子里再次发出声音:
“为什么?”
同样的问题再次问出口。
“因为我爱你。”
诸伏高明回答。
“……为什么?”
第三次,声音里的颤抖几乎已经隐藏不住。
“情就是如此。”
“所做的一切不外情愿而已。我只希望自己爱的人能过得好一点。”
“至于——”
“如果你问的是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诸伏高明垂下眼,唇角却轻轻地向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没有理由。”
“这个世界上,唯独爱不需要任何理由。”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那已经成了无法抑制的本能,就像——”
声音出现了一瞬的停顿。
垂落的眼睫缓缓抬起,露出那对被炽白的晓光照亮的眼睛。
“就像你会对景光产生感情一样。”
*
久别重逢的恋人在独处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
诸伏景光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干涉的东西,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去想。
他是从房间里逃出来的,借着找人的由头,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那两个人,让他们继续被他一次又一次打断的对话。
抽身而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其中,他不想退,可他又想要逃。
诸伏景光走得很慢,脑海中的神经仿佛每一步都在纠缠,于是踏上台阶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理性告诉他,未来才是他的目标,就像之前哥哥说的那样,他们得一起构建一个可以让她好好生活的未来。
这是一切的基础,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么不管是他还是哥哥,都不肯站上起跑线。
她是一个没有被世界爱过的孩子,所以也理所当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去爱这个世界。
她知道善为善,恶为恶。
而她生于恶之中,所以本能地选择了那样的武器,为了活下去,为了走下去,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但她的骨子里依然有着趋光的本能,她渴望着爱,也渴望着被爱。
所以她困顿,她迷茫,她总在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尝试去理解,去接纳,尝试——了解“这一边”的世界。
哥哥想把她留在光明的一边,他也想把她带到光明的一边。
他们无法干涉她的过去,但他们想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要并肩战斗,要把那些束缚她的黑暗一点一点地铲除掉,为了她,也为了他作为警察的职责,他理应那么做。
这是他现在所能做的全部。
诸伏景光试图说服自己,一遍一遍。
但理性无法支配感情。
在看着她在哥哥面前的时候,在听着她和哥哥讨论接下来的战术的时候,心情也止不住地随着他们的情绪跌宕。
他不想看见,不想听见。
可他不得不看着,不得不听着,不得不见证着这一场重逢。
他甚至没法发泄自己的情绪,他没有那样的立场,也很清楚,那样并无意义。
一边是他的哥哥,一边的他爱的人,不管是哪一方,他都不忍心去伤害,更无法去苛责。
所以那些鲜血淋漓的真实,只能扭曲地绞在他自己的心上。
想逃。
他似乎也只能逃。
可逃避其实也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如说这样沉重又纠结的感情就像是缠绕在身体上的蛛网,越是挣扎,就会缠绕得越紧,让人也陷得越深。
*
五点钟。
整艘游轮都还在静默地沉睡着,走廊里安安静静,想来铃木家的人此刻应该也在房间里安眠。
如果健太和铃木家的那位二小姐在一处,诸伏景光想,他大概可以直接进门,把事情传达给健太,然后在被其他人发现之前离开。
手指有些烦躁地拨弄着那根准备用来开锁的铁丝,诸伏景光顺着走廊来到了铃木家的房间门前,但在他来得及有动作之前,面前那扇房门却竟先一步开了——
那是房间里的人拉开了房门。
猝不及防的碰面让门内外的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短暂的惊诧之后,诸伏景光也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的面孔。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五官也很平庸,看上去三十岁上下,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的眼镜,身上披着一件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塞着两支笔,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小箱子。
看起来应该是个医生。
诸伏景光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在男人的身上扫了一遍,在看到他提着药箱的那只手的时候,动作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注意到,男人的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粉红色的疤痕,看上去是贯穿手掌的伤疤。
诸伏景光的大脑几乎一下清醒了过来。
不就之前,他们在房间里讨论的时候,哥哥曾经提起过,说那个披斗篷的不轨之徒手背上也有这样一块痕迹。
“您是……”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诸伏景光的思绪。
诸伏景光迎上了对方审视的目光——这也正常,毕竟现在这个时间绝大多数人都还在休息,此时出现在别人的房间门口,难免显得有些可疑。
而诸伏景光的脸上也带出了同样的表情。
毕竟这个时候从别人的房间里走出来也同样可疑。
“我家孩子和这家的孩子是朋友,他之前说了会在这里留宿。不过家里稍微有一点事,需要他回去一趟,我上来接他。”
诸伏景光很自然地把说辞说出口,接着又打量了男人一圈。
“您呢?这个时间是出了什么事吗?”
“原来是南风君的家人。”男人镜片背后的视线微微下垂,眼底的光尽数敛了起来:“南风君还没睡,这会儿在房间里坐着呢。”
“我是今晚值班的船医安川,铃木小姐稍微有些发热,所以我才上来看看情况。”
他飞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换上一副平常待人接物的神情:“我家孩子和铃木家的小姐是好友,那孩子晚上没回来,我们也没收到联络,担心有什么事,所以我上来看看。”
“您呢?这个时间从铃木家的房间走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如此。”男人镜片背后的视线在诸伏景光的身上扫过,接着轻轻敛了起来:“是南风君的家人啊。南风君现在的确在里面。”
他稍微顿了顿,又说:“铃木家的园子小姐稍微有点发热,我上来看看。”
“——啊,自我介绍有些迟了,敝姓安川,是今晚值班的船医。”
船医……吗?
“铃木小姐病了?”诸伏景光微微蹙眉:“很严重吗?”
“小孩子身体有些柔弱,吹多了海风,稍微有些着凉。”安川医生回答:“大约并不碍事,今晚吊了小半夜的水,烧已经退了,再静养三两天就能好起来。”
诸伏景光微微颔首,道了一句辛苦。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又追问了句:“您今晚……”
“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吗?”
安川医生稍怔,旋即点头。
“诶,是的,今晚我一直在这里。”
说谎。
尽管只是一瞬,但诸伏景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眼底的闪烁。
于是他立刻确认了安川医生在隐瞒什么。
“怎么了吗?”安川医生问。
“不,没什么。”诸伏景光的脸上自然带起笑。
“只是有点担心,您一直留守在这边是否妥当。毕竟船上的客人很多。”
“但船上的医生也很多,我只是值班的一个。”安川医生回答。
“小西先生已经布置好了一切。”
诸伏景光颔首,没再说什么。
尽管他觉得安川可疑,但在没有决定性证据之前,打草惊蛇是不明智的。
左右现在他们在海上,他逃不脱。
如此想着,诸伏景光与安川错身别过,安川顺着走廊离开,而诸伏景光则是自然闪进了铃木家的房间里。
他没再回头,所以也理所当然地没能看到,在一个转角之外,先前离开的安川医生停住了脚步,用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森冷目光注视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那是,带有浓烈杀意的眼神。
*
园子是在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发起烧来的。
彼时舞会还没有结束,船舱里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两个孩子原本玩得正起劲儿,园子是活泼的性子,眼下没有大人盯着,她拉着健太上上下下地跑来跑去,一会儿去尚未关闭的设施里打电动,一会儿又跑去甲板上吹风。
小姑娘身上穿的还是晚宴的礼服,委实单薄。健太本来有点担心,问她要不要多披一件厚实的外套,但园子跑得通体发热,于是大手一挥,说才不需要,硬是扯着健太去了外面。
十二月的天气本就寒冷,加上船在行驶,迎面来的海风透着刻骨的寒意,园子刚出去就被冻了个透,忙不迭地嚷着要回去。
可饶是两个人回去得快,一冷一热间,园子还是不幸被免疫系统当场放倒。
健太顿时慌了。
他其实从来也没遇到过这种身边人生病的情况。
从小到大,他总是身体最弱的一个,所以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处在被照顾的位置。
后来和玄心空结来了东京,他总给玄心空结跑腿,可玄心空结是大人,也不需要他照顾她的健康。
眼看铃木园子的脸因为体温烧灼得通红,身体也因为没力气而逐渐变得软绵绵的,他整个人都有点手足无措。
“你、你振作一点,我送你回房间,我去、我去给你叫医生,还有叔叔和阿姨。”
他不假思索地将园子从地上抱了起来,急急惶惶地往铃木家下榻的房间赶。
“你在慌什么啊。”
园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几乎贴着健太的耳侧。
因为在发烧的缘故,少女的呼吸比平时更烫,扫过少年布满敏感传感器的皮肤。
细碎的电流顺着大脑的回路在头皮间蔓延,健太甚至觉得,自己似乎也要被那样的温度传染了。
“没关系的吧,你不是在这里呢吗。”
“有健太君在这里,所以不会有事的。”
健太怔住了。
那是依赖,是一种无言的信任,因为他在这里,所以她会觉得心安。
他的力量是为了保护而存在的,他可以保护好园子,他可以照顾好她。
她相信他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他也一定要做好这一点。
瘦弱的手臂环着少年的脖颈,因为发烧而有些发软的身体靠着健太略有些单薄的肩膀。
这实在是个过分亲密的姿势,健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没有放开手,反而将少女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偷偷把自己的体温向上调高了一点,试图以此来给怀里发烧的少女保暖,他的脚步也缓了下来,不再着急,而是变得格外平稳。
他把园子送回了房间,找来了值班的安川医生,之后就一直留在园子这边。
他一直在人的驱使下生活,在福利院的时候是这样,在南风医院的时候是这样,在玄心空结的手下也依然是这样,他一直都在按照事先确定好的轨迹行进,这是第一次,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愿望,他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或许他并没有资格奢求别的,但是健太想,他也并不是图谋什么回应。
对于他来说,能让园子开心一点,就是最大的回报。
少年尚且不很能理解这样情愫是什么,但也并不需要理解,因为那样的情绪会成为驱使身体行动的本能的冲动。
像是被一条线牵引着,他会朝着那个方向走,乐此不疲。
在打上吊针之后,园子很快就睡着了。
健太没有离开。
这个夜晚很平静,平静到让他几乎以为这就是他可以拥有的生活,平静到让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并非人类的事实。
在这一刻,他不是工具,不是一个人形的兵器。
他是园子的朋友,是帝丹小学的学生,是一个拥有平凡人生的普通孩子。
而这份平静在青年出现的时候还是出现了微澜。
“一之濑……先生?您怎么……”
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透着不安。
“是出了什么事吗?”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目光在铃木园子的身上扫过。
小姑娘躺在床上,睡得正酣。
小机器人坐在床边,一脸局促地等待着他带来的消息,等着他接下来的任务。
床上床下,世界被分成两端。
诸伏景光始终没办法把健太只当成是一台机器看待,尽管他知道,健太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一样,但除此之外,他和人类也没有其他的区别。
他背负着那样的命运,可他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有自己的愿望的,渴望寻常生活的孩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斗篷人的事情转达给了健太。
“她的意思是,在天亮之前,对船上的人进行排查。”
健太讷讷地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了园子的身上。
“……我知道了,我……”
少年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他当然不会拒绝这个任务,他也没有资格拒绝这样的任务。
毕竟他是为此而存在的,为了继续“活下去”,他必须“有用”。
但他有点舍不得。
他想要留在这里,想要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园子的身上。
“还是可以争取的吧。”
诸伏景光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纠结的思绪。
他注视着少年,一字一顿地说着,像是想安慰少年,又像是想说服自己。
“与其纠结挣扎,不如行动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争取到……想要的结果吧。”
“就算会有一些无可奈何的现实存在,就算争取了也未必会有结果,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去做,只是等结果降临的话,一定会不甘心吧。”
是啊,一定会不甘心的。
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任由事情朝着与他愿望相左的方向发展的话,等到尘埃落定的一天,他一定会不甘心的。
就算这件事原本也不由他来决定,就算他再怎么努力也未必会有好的结果,就算感情这种东西主动权都在她的手里——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去妄想那样的可能。
眼前的问题,要解决,可她身边的位置,他也还想争取。
他很贪心,他全都想要。
健太的眼睛亮了起来,飞快地说了句“谢谢”。
他看上去像是想通了什么,在离开房间的时候,眉宇间那些纠结与惆怅也消退了大半。
一个孩子尚且可以做到如此程度。
在这种时候,他也不该落后。
*
根据健太的证言,安川夜里的确曾经借着换药的时间离开过两次,而且每次的时间间隔都不算短。
如此一来,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有些摇摇欲坠了。
诸伏景光稳了稳心神,缓缓垂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猫眼里已经填满了一贯的坚定。
健太会负责排查船内的其他乘客,那么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再会一会那位安川医生。
那是在暗中不怀好意的危险,他们必须尽快将状况排除。
在那之后,诸伏景光想,他或许也该开诚布公地和她谈一谈才行。
*
目送着健太离开之后,诸伏景光也悄无声息地从铃木家的房间里退了出去,顺着走廊向楼梯口的方向走的时候,面前的另一扇房门猝不及防地开了。
诸伏景光被惊了一下,脚步自然地稍顿,看向那个浑身上下充斥着书卷气息的男人。
菅原明弘。
诸伏景光立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而那个男人此刻的目光也恰落在了他的身上。
“早上好,一之濑先生。”
男人的脸上甚至扯起了一个温和到近乎虚假的笑容。
“没想到您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我其实、一直都在想,或许我有这个荣幸和您谈谈。”
“不知道您是否肯赏光,到鄙人的房间里坐坐呢?”
他顿了顿:
“我想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作为正弘哥哥曾经的下属,公安先生。”
*
玄心空结有一瞬间没太能理解诸伏高明所表达的意思。
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串联在一起的时候,她只觉得荒谬,觉得无法理解。
那些困扰着她的问题仿佛在此刻全都纠结在了一起,丝丝缕缕,盘根错节,让她愈发理不清头绪。
或者说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一个不可解的点。
喜欢,被喜欢,爱,被爱。
什么是喜欢,为什么喜欢,喜欢之后要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道,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爱一个人,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要怎么被爱。
她害怕失去,也同样畏惧得到,因为她的世界里充满了掠夺与欺骗,充满了代价与算计。
而摆在面前的这些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所以她惊惶,她无措,她四处乱撞,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出口。
她宁可诸伏高明是真的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宁可他也是在算计她,因为只要是算计,就总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法门。
可他的付出却仿佛什么也不计较,他怎么能什么也不想要呢?
他说,那样一味地付出且不求回报的感情叫“爱”。
如果那是爱,玄心空结想,那爱可真是一种愚不可及的东西。
那是完全不划算的买卖,是一场必输的战斗——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做出这样的选择,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陷在这种诡异的情绪当中呢?
玄心空结不相信,也不想要去相信。
但……
【——你也一样。】
她也……一样?
她也会被所谓的爱情做出愚不可及的选择?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会那样。
她才不会,才不会像诸伏高明所说的那样,用那种愚蠢的方式喜欢诸伏景光。
她大概的确很喜欢诸伏景光,喜欢逗弄他,喜欢靠近他,喜欢和他做各种亲密的事,在和他相处的时候,玄心空结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那是之前任何时候都没感受到的东西。
可那绝对不是爱,绝对不是,诸伏高明说的那种,可以付出一切的爱情。
——但,真的不是吗?
如果她的喜欢只是单纯的占有,单纯的维持现状就足够了,那么她这些日子感受到的纠结与困顿又是什么呢?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她想要朝着什么方向迈进?
有什么画面在脑海当中一闪而过,那是她和诸伏景光在和萩原和松田两个人一起喝酒的时候的场景,那个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放松又惬意,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诱人。
她喜欢他那个样子,她想要他维持那个样子。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有什么地方不对,不应该,不可以。
玄心空结忽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当中。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和眼前的画面重合,那像是问题的答案,可更像是一个陷阱。
她在这个陷阱中一点点地沉沦,一点点地失控,一点点地变得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自己的样子——
那是在注视着诸伏景光时的,她的样子。
他太特别了,也吸引了她太多的注意,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些原本不应该存在的……错觉。
那一定是错觉,那当然只能是错觉。
心中的悸动也好,脑内一闪而过的,对未来的幻想也好。
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觉。
诸伏景光并不特别,在她的世界里,在这个人类如蝼蚁般渺小的世界里,没有人是特别的。
没有人。
可以左右她的愿望。
她也,不需要有愿望。
所以——
“不是的……”
她的声音轻轻颤抖着,连带着被灯辉照亮的眼波。
“……我没有,我对景光没有……”
没有那样的感情。
也不会有那样的感情。
她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
她不想再往前了,她不想再去追究那些问题的答案了,她不想再去为一个结果而辗转反侧。
玄心空结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随着距离一点点地拉开,她的眸光当中清晰地映出了诸伏高明晦明不定的面孔。
她注视着他,她看到,他的身体似乎想要向她的方向靠近,但却堪堪停在原地。
那张和诸伏景光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面孔被玻璃透进来的光分隔成了两半。
一边是光明,一边是黑暗。
玄心空结的身体顿住了。
空气仿佛也在一瞬间彻底陷入了静默,她就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男人海蓝色的眼瞳。
时钟的指针不知道跳了几格,她的身体忽然动了。
她向他的方向走了过去,很缓慢地一步一步,步伐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逐渐急促的鼓点,像是扑食的兽,奔向自己面前的猎物。
到最后,她几乎是扑到了诸伏高明的面前。
诸伏高明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靠近,看着她伸出双手,环上他的脖子。
巨大的牵引力让他不自觉地弯折身体,靠近的距离让彼此之间的温度愈发清晰。
眼瞳中的人影逐渐放大,下一瞬——
唇上落下了柔软而炽热的触感。
那是,来自她的一个吻。
第68章 雾里看花(四)
是疾风骤雨。
她的动作很粗暴,带这种仿佛想要确认什么的急促。
吮咬,啃噬,还有蛮横的长驱直入。
即使是一向冷静自持的诸伏高明,面对这样带着侵.略.性的进攻,也再难维持波澜不惊。
那是投入水面下的炸/弹,那是顺着山口喷薄而出的岩浆,是无法控制的地动山摇。
肌肉有一瞬的紧绷,诸伏高明的身体晃了一下,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但少女却得寸进尺地向前紧逼,踮着脚,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体温一点点地攀升,呼吸一点点地被剥夺,滞涩的大脑几乎没有办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
诸伏高明的眼睛微微张大,但那对宛若深空的蓝色眼睛当中,到底还是流露出了些许异样的色彩。
这样是不对的。
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逾越又让人失态的举动是不对的。
仅存的理智在提醒他这一点。
可脑内仍有另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在拉扯着,在推着他一步步地沉沦。
这是隔了太久的亲吻。
而这个吻,来自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宽大的手掌落在了那副纤细的肩膀上。
微凉的体温透过衣料,如月光般润湿掌心。肌肉与骨骼的脉络格外清晰,让他意识到、她在这里。
或许他该用力,该用力推开她,让这样的错误不要再继续。
手掌间微微用力,却并没在两个人之间拉开一丁点的距离。
青年缓缓垂下眼睫,手掌收紧,顺着肩胛的弧度,揽上了她的背,将那副小巧的身体彻底拥入怀里。
记忆闪回到了一年前,他第一次亲吻她的时刻。
诸伏高明仍能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候的心情。
冰冷的空气,浓重的雾气,还有在空茫的天地间,只能看到彼此的两道身影。
在他的回忆里,在那个只有他记得的荒村里。
他的灵魂。
在那里沉沦。
于是当年那份充斥着身体的惊惶似乎也涌了上来。
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如同小美人鱼一样消失在浓白的雾气里。
他想将她牢牢抓住,他不想再如那时一样失去。
他不想再体会一次那样绝望又无力的感觉。
那样的事情,他经历过,两次。
手臂逐渐收紧,他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是他的爱,哪怕他明知道,即使在这样的吻里,他的爱也不会有任何回音。
因为她不爱,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可那时的他的心底里尚且能带着一点侥幸。
即使诸伏高明知道她不爱他,知道她所有的靠近都不过是怀揣着目的的演技,可他想,她谁也不爱,那么他或许也可以奢望,有朝一日,他能让她感受到,让她熟悉,让她接纳这样的感情。
这并不磊落。
当然不。
但在感情当中,也不需要什么光明磊落。
只要能让她幸福,能让她脱离黑暗与冰冷,活在爱与光明里,那么他的区区一点算计也并不会被苛责。
他是带着这样的念头来找她的。
他找到她了。
他找到的她依然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但,他第一次,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爱一个人的样子。
是啊,她也陷落进了一段感情。
可她当时注视的人不是他,是他的骨肉至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弟弟。
景光。
鼻翼间终究还是漏出了一簇叹息。
那像是为这个场景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如疾风骤雨般肆虐的吻,忽然变得无声无息。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尽管双手还缠绕着他的脖颈,尽管呼吸还因悸动而格外急促灼烫,尽管那对菖蒲色的眼睛前,还蒙着浅淡的水渍。
她挺直了脖子,退开了一点点距离,就这么望着他。
那双澄明的眼睛里,没有爱意。
那是清醒到让人绝望的注视,注视着一个注定与她的人生并不相干的人。
此刻的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空气变得安静而冰冷,像是不会再有一丁点温度。
直到房门被敲响,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
玄心空结的反应很快,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丁点留恋。
嘴唇轻轻翕动,几乎是用气音吐出的话语,却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躲起来。”
诸伏高明也立刻明白她的用意。
船上潜藏着危险,如果让别人看到他和她,和他们在一起,可能会让事情变得麻烦。
尽管这个时候回来的或许是景光和健太,但就算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也不该大意。
房间很大,也很空旷,能躲藏的地方其实并不很多,诸伏高明迟疑了一下,接着,他拉上了落地窗的窗帘,然后越过窗子,上了露台。
外面的雾气很盛,即使只是走出两步也足以模糊视线,门内挂着的遮光帘在门被和上的时候被掀起了一角,接着又自然缓缓落下。
隔着雾气,他看着她的背影走向前面,然后彻底消失在帘幕之后,像是一场盛大的谢幕。
像,那个时候一样。
诸伏高明的眸色微沉,在冬日清晨的霜风里,思绪逐渐逸散向远方。
他又想起了那场浓雾,想起她一点一点在雾里消散的样子。
那像是一场梦,却又不像。
*
那段记忆从一开始就格外清晰,在万圣节后的某个早晨,他如寻常般醒来,在玄心空结位于长野的家里。
他们的住处是一栋二层的一户建,外面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里面种着两株丁香,高大的,但在那个时节,叶子几乎已经尽数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树影晃在厨房的窗上,拉扯着清晨暖融融的阳光来回晃荡,他记得那天早上他煮了红茶,在她的那杯里放了两块方糖。
吐司有一片煎得微焦,因为她更喜欢那样的口感,比起一点点浸润进味蕾的美好,一些无伤大雅的错误反而更得她的青睐。
诸伏高明和玄心空结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长,但她的每一个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小习惯,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
她起身的时候,身上套着一件毛绒的睡衣,未经打理的头发有些微翘,一双眼睛里也含着未完全醒来的迷茫。
她顺着楼梯走下来,在看到他的时候顿住脚步,然后,眼睛一点一点地变得很亮。
——诸伏高明知道,那一瞬的停顿足以证明这是她刻意的作态。
可在那张面孔上绽开的笑,却依然如明亮的光一样打进他的心底,撩拨着他的思绪。
那并非真正的日光,可那一样灿烂而炽烈。
他们如相处许久的恋人一样,一起吃过早餐,她送他到了门口,将通勤用的公文包递到他手上,站在玄关挥着手说着:“工作顺利。”
仿佛是,家的味道。
县警本部的空气略有些凝滞,早会的时候,搜一的课长让他单独留下,说是上面的刑事部长找他。
刑事部长安藤一辉,是长野县警内部最年轻的警视。在他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安藤一辉递给了他一份资料。
那是一桩特别的案件。
几天前,连日的大雨将四阿山的山体冲垮了一段,当地的村民在清理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大量陈年的白骨。
白骨的数量着实太多,背后恐怕牵涉着一起体量惊人的旧案。
安藤一辉指名让他来负责这场调查。
这稍微有些不合常理,但长官的命令不容违抗,况且诸伏高明也并不是会和人争执的类型,对于心底的疑惑,他会自己解开。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姑且先去了通报的现场。
四阿山在长野和群马的交界,从县警本部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小时。不算近,却也不很远。
诸伏高明很快到了现场,看到了村民所说的被冲蚀出的白骨。
从白骨化的程度来看,这些人至少已经死亡超过十五年了,追诉期已经过了,也就是说即使能侦破这桩旧案,抓到当年的凶手,也很难将对方绳之以法。
如此,安藤一辉特地委托他来这里进行秘密调查的用意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诸伏高明并没有犹豫或者迟疑。尽管现场留下的线索并不多,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顺着线索追溯,没过多久,他看到了一个特别的村落。
他手里拿着四阿山内的地图,至少在地图的标识当中,并没有这样一个村落。
村子看起来已经相当破败了。房屋看上去很久都没有人修葺和打理,有些甚至有些歪斜,原本应该是街道的位置也横七竖八地长满了杂草。
到处都是落魄狼藉的景象,但从那些残破的房屋的装潢和排列情况来看,不难窥见这个村落昔日的繁荣。
此刻村子里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半个人影,大约已经废弃了很久。
于是诸伏高明似乎知道那些被警方发现的白骨的由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只身走进了那片荒芜的村子。
如果那些白骨与这个村子有关,他应该能调查出什么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开始在这片并不算很大的村落进行搜查。
能获取的信息的确有限。
毕竟已经过去了十五年的时光,风吹日晒,能留下的痕迹也早被时光磋磨,剩下的只有模糊不清的遗迹。
至少只凭他的肉眼,有很多东西都无法鉴别。
确认了最基础的情报之后,诸伏高明决定先撤回县警本部,等稍后再做打算。
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顺着来时的路一直向前走,没过多久,眼前出现的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村落。
走错了吗?
诸伏高明心下纳罕。
他方向感一向很好,他敢肯定自己走的方向没有错。
不过人行在山林中间,周围都是近似的风景,只依靠身体的本能,或许也会绕到原点。
于是第二次尝试的时候,诸伏高明刻意调整了行进的角度,在树上做了记号,又时刻比对着太阳的方向——
结果却依然是回到了原点。
他像是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困在了原处。
讶异只有一瞬,诸伏高明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他决定不再莽撞地尝试,而是继续在村子里调查。
他重新走进那片村落,在路过一栋相对比较完整的房子的时候,房门忽的发出了“吱呀”的声响,门轴转动,大门在他面前敞开。
接着,他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玄心空结。
目光交触,两个人都是一怔。
*
“高明……先生?”
“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
萦绕在心头的疑惑被对方抢先问出了口。
诸伏高明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少女的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复杂到连诸伏高明也并不能完全解读,那像是讶异,又仿佛有一些隐隐的担忧,还有别的什么,千头万绪揉杂在一起,最终凝成了一个浅浅的,有些僵硬的笑。
“高明先生你,失踪了三天。”
她回答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想找你,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你。”
“你怎么会……到这里?”
诸伏高明轻轻眯起眼睛,海蓝色的眼瞳当中闪过一丝浅淡的暗色。
三天……吗?
他可以肯定,自他离开长野县警本部的队伍独自进山到现在,时间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如果玄心空结没有在说谎,那么只有一种解释。
时间,出了问题。
事情比想象当中的更加匪夷所思。
诸伏高明看着眼前的少女,思索只维持了一瞬。
他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惊惶或者忙乱。就算匪夷所思,既然已事情已经在眼前发生了,那么他就不该被那些情绪所困。
他要弄清楚眼前的状况,然后,找到出去的路。
“听你的语气……”
他沉吟着,倒并未隐瞒自己真正的想法,而是选择直白地开口,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
“你似乎知道一些关于这个地方的事,是吗?”
“诶。是啊。”玄心空结也没有忸怩,干脆地点头承认。
“我知道这里,所以我才觉得你不该来这儿。”
眼睫轻轻扫下,在面上拂过一层薄薄的阴影,接着很快便复又抬起,两人的视线重新在半空相接。
“因为这里是——”
“我的故乡。”
*
故乡……吗?
这样的说法似乎并不可靠。
事实上,诸伏高明曾经调查过玄心空结的履历,在她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查过。
他知道玄心空结自在襁褓时期就一直生活在长野一家教会的福利院,十岁的时候,凭借一手出色的将棋水平被一位富豪看中收养,并得到资助,赴美留学。
年中,她以十九岁的年纪拿下了博士学位,然后回到了长野,在一家科技公司入职,闲暇时会在教会做义工。
所有的履历都是透明的,当中只字未提与“故乡”有关的事。
那么她又是如何知道,这个古怪的村落是她的故乡呢?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了。
而他想要更多了解她一点,哪怕只是冰山的一角。
*
露台上听不清外面的对话,轮船行驶的轰鸣声和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将室内的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
诸伏高明只能依稀听到,回来的人并不是景光,而是个陌生人。
他思索了一下,接着将身形闪到了门边视线的死角,借着窗帘的缝隙,隔着露台薄薄的雾,观察着室内的情况。
玄心空结的心情似乎并不算太好,尽管她的情绪没怎么外露,诸伏高明能看到的也只有她的背影,但他依然有非常明显的感觉。
她的背挺得很直,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勾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握成拳头探到背后——那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是带着敌意的标志。
她在生气。
发生了什么?
十二月底北太平洋上的风很冷,即使诸伏高明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单薄,也很快就被寒风吹透。
室内外的温差在连接露台的玻璃上分隔出一层白色的雾气,和海面上的雾一起,将两个人分隔在两个世界。
诸伏高明无法在这个时间去求证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玄心空结的房间里,如果让外人看到了他的身影,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麻烦。
她将他藏在这里,然后选择独自去面对,她打造出这样的局面,将他隔绝在事情之外。
她一向如此,过去是这样,现在依然是。
诸伏高明缓缓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拉门的门框上。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只要他轻轻用力,就可以走到台面上,再次和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就像现在的景光一样。
但他没有那么做,但他不能那么做,因为如果他那么做了,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闯到她的面前,那么她一直以来为了将他隔绝在外而付出的努力,一直以来经营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那不是她所愿,也不是他所愿。
所以他选择等,等她告诉他一切,等她许可他站在和她对等的位置上,等着她告诉他,在她的世界里,他可以被安排在什么样的位置。
那个突然到来的不速之客似乎终于说完了事情,堂而皇之地颔首致意,接着退出到了门外,而玄心空结也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者停留。
隔着被雾气铺满的玻璃门,诸伏高明看到,她从房间的门口走了出去。
她没有来找他。
房间另一侧的房门被重重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安静一片。
诸伏高明终于拉开了那扇隔绝着两边的玻璃拉门。
寒风灌进暖融融的房间里,掀着室内暗色的遮光窗帘。
又一次,这是他又一次,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雾气里。
第69章 雾里看花(五)
玄心空结的身上藏着秘密。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诸伏高明就很清楚这一点。
她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精心修饰过的演技。事实上,她的表演很成功,成功到有些时候,诸伏高明自身也很难分辨出那究竟是演技还是真心。
如果不是知道她自身不理解真心,或者该说,即使知道她本身并不会有“真心”这种东西,他依然会不受控制地陷入这段梦境当中,难以抽身,也不想抽身。
山村里的雾气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来的。
等他们意识到雾气的存在时,视野已经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诸伏高明牵着她的手,微凉的,怎么也捂不热的手。
他们两个人靠得很近,肩并着肩走在那片浓稠而冰冷的雾气当中。
“高明先生,你说得没错。”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的。
“这个世界的我的确从未在这个村子生活过,因为在我出生的时候,村子就被那个组织毁灭了。”
“但是我来自这里,我所有的记忆都来自这里。”
“这或许有点不可思议——”
少女的脚步稍稍顿住:“但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是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人。”
“高明先生,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在那个村子里,在那片雾气里,诸伏高明第一次听她说起关于过去的事,第一次听她提起——神。
“我们被神困在这里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比心跳更轻,比呼吸更轻。
她抬起视线,抖动的眼睫上凝着细碎的雾珠。
诸伏高明的脚步微微顿住,他微微垂头,对着她的视线。
他注视着她,注视着那对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紫色眼瞳。
良久,他开口,一板一眼地认真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就算是神要将你困在这里,我也要带你离开。”
少女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怔然,闪动的眸光让那对紫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幽深。
接着,她向一侧垂下了眼。
“是吗。”
她的声音似乎是比先前更低了几分。
“我会竭尽全力,找到一条能让我们回去的出路。”他说。
“那若竭尽全力也无法做到呢?”她问。
诸伏高明沉默了。
“人力如此渺小,这世上多的是做不到的事。”
玄心空结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迈开步子。
“我其实无所谓离不离开,因为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过去的很多年里,也一直都被困在这里。”
“我走不出去,不走出去也没关系。”
“高明先生,如果我们都走不出这片雾气,那么就留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生活不行吗?”
“可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诸伏高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少女的背后,拉开了两条手臂隔开的距离。
玄心空结的脚步再顿,她回过头,隔着雾气,看着背后的青年。
雾太重,重到即使这样近的距离,两个人各自的神情依然有些恍惚。
于是玄心空结向诸伏高明所在的方向靠近,一步,又一步。
她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拉近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多的距离,她踮起脚,似乎是想要将这个人看得更清晰。
身体的温度在靠近,呼吸在靠近,心跳的节奏在靠近,她在靠近。
直到,唇角印上了柔软的触感。
像是在春日的柔风当中慢慢舒展开的花瓣,像是在梦里潋滟的湖水。
那是一个吻。
【高明先生,我被一个组织盯上了。】
【他们会杀死我,可凭我的力量无法和他们抗衡。】
【帮我,求你。】
【如果毫无理由地和你走得太近,他们肯定会怀疑的。】
【所以我们来演一场戏吧。】
【一场……名为蜂蜜陷阱的戏。】
这是一场戏,一场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戏码。
但即使知道自己在戏里,诸伏高明依然陷入了这个陷阱里。
他伸出手,将少女的身体圈进怀里。
他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着错误的事。
“山有木兮。”
我心悦你。
他想要帮她。
他想带她离开那样的境地。
她该离开从出生以来就困囿她的土地,她不该被一直困在这里。
“那就试试看吧。”
“带着我——”
“——离开这里。”
*
第一天,他们没能找到出路。
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在村子里收拾出了一间相对来说干净的屋舍栖身。
那些房屋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带着陈腐又灰败的气息。
里面的家具和一些旧日的日常用品多半被时光腐化,几乎无法使用,于是两个人只能找到一些干柴,在屋内生起小小的火堆,来抵御深秋的寒冷。
他们靠得很近,用彼此的体温来取暖。
她的兴致似乎很好,和他提起了一些关于旧日的事。
第二天,他们在路边的杂草丛里找到了野生的果树和一些生长得稀疏的蔬菜。
田地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打理过了,但有些生命力顽强的植株依然在一年又一年地繁衍更迭,倒是为他们两个困在村落里的人提供了食物。
村边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溪水清澈而湍急,里面倒是也有游鱼。
他们尝试着顺着溪流寻找,却依然没找到出路。
像是进入了一段循环的代码,一个不管重复的空间。
他们的确被困在了此处。
事情是从第三天开始发生变化的。
第三天清晨的时候,玄心空结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早早醒来,而是直到中午才悠悠转醒,醒来之后,身上也没了平时的活力,看上去格外倦怠,对于各方面的反应也要比平时更加缓慢。
这里的时间和空间是扭曲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不合常理的。
诸伏高明不知道在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他无法控制的事情正在发生。
于是他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稍微有点累了。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去寻找出路。”
她笑着说,脸色苍白到仿佛透明,就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彻底消融进雾气里。
他们再次尝试顺着那条溪流寻找。
“不如这次我们分头吧?”少女仰着面孔,看着他。
“我们一个往上游走,一个往下游走,说不定这样能有什么发现。”
的确,按照逻辑学的角度来说,这样说不定能找到空间扭曲的秘密。
但内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叫嚣,让他不想和眼前的人分开。
第四天,她睡得更久了些。
她睡着的时候体温很低,低到诸伏高明不止一次地去检查她的脉搏。纤细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那是活着的证明,那是她在他面前的证明。
她醒来时,表情有很长时间的空白,像是过分古老的计算机,在开机的时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有所响应。
她的情况比前一天更糟糕了。
诸伏高明有些慌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恐惧。
必须得尽快找到出路,必须得尽快带她离开这里。
第五天,她醒来的时候下午也已经过半。第六天,她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渐暗。
浓重的雾气遮蔽着视线,但夕阳在雾气当中投射出绚烂的丁达尔光。
于是入目的雾气,像是赤金色的海洋。
像是血的海洋。
是逢魔之时。
她甚至连声音当中也透出了一点虚弱。
像是一片羽毛,轻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没有时间了。”
她说:“今天就是极限。”
“高明先生,我们尝试一次吧,之前我说的那个方法,在溪水边,我们背对背向前走。”
她连站立都有些费力了,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
但她十分固执地拒绝了诸伏高明的搀扶。
她站在他对面,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不是说过要找到出去的路吗?”
“如果是高明先生,一定可以。”
雾气依然很浓,即使只是隔着两步的距离,身影也会显得格外模糊。
他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一颗石子,轻轻落入水面。
下一个瞬间,她的身影仿佛被石子击碎的倒影一样,一瞬间散开在了雾气当中,化成千千万万的光点。
诸伏高明下意识地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的身体那么虚弱,按照常理来说,她不可能走得很快。
可他追出了很远,却再没见到那个影子。
就像她意料之外地出现一样,眼下的她又不讲道理的消失了。
山间的月色清冷地落下,漾在溪水湍流的波纹当中。
已经落光叶子的树层层叠叠地遮蔽着视线,用招摇的枝桠等着下一个春天。
诸伏高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雾散了。
那个村子和她都像是梦境一样地消失在了她的背后。
他找到了离开的路,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地方了。
他再也,回不到她的身边。
*
那是一场梦,一场真实到近乎诡异的梦境。
他再次在长野醒来,看到那道如寻常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时,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诸伏高明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开始进入那段梦境的,四阿山的白骨真实存在,而她似乎也的确出身于那样一个一夕之间消失的村落。
他在那场梦境里听她提起了很多秘密,他在那场梦里第一次听她提起——神。
庄生梦蝶,或是蝶梦庄生。
那真的,只是梦境吗?
又或者,他现在算是醒来吗?
有时候他会生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身上有很多秘密。
如果看不清她所在的世界,是无法带她离开的。
而他想要带她离开。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独自消失在梦境的深处。
这样的念头充盈着他的脑海,让他不可避免地和她靠得更近。
让他不可避免地爱她更深。
*
“那么你曾经看到过她的世界吗?”
“景光。”
*
“还真是让我惊讶,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找上我。”
房间里的暖风开得很热,让空气稍微有一些燥。少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进这间装潢华丽的客室。
客室的主人此刻正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会客沙发上,身上穿的是休闲款的西装,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茶杯,杯口冒出袅袅的热气。
七楼房间的布置和六楼大致一样,会客厅沙发的布局也同样是在茶几周围摆着两张单人沙发和一张长条的双人沙发。
玄心空结看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菅原明弘,那个特意将她叫到这里来的家伙。
而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此刻正坐在那张双人沙发上。
诸伏景光,因为他被菅原明弘“请”进了这里,所以她才会过来。
玄心空结没有去看坐在沙发上的诸伏景光。
事实上,她此刻的心情仍然有些烦乱。
情绪正因为先前和诸伏高明之间的接触而略有些动荡,她尚且没法好好压下心底的那些烦乱的思绪。
偏在这个时候,菅原明弘的秘书忽然跑到了她的房间里,告诉她,诸伏景光在菅原明弘这儿。
情绪几乎在一瞬间就爆发了出来。
这一个晚上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和诸伏高明的重逢也好,和诸伏景光的温存也好,和斗篷人之间的追逐,还有先前的一场试验。
这一整个晚上,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诸伏景光不是只是去和健太传达了关于斗篷人的消息吗?他怎么会和菅原明弘出现在一块儿?
菅原明弘,他怎么敢在这种时候突然跳到她的面前来!
菅原明弘的背后是菅原家,菅原家想要和组织搭上线,以那些老狐狸的谨慎,玄心空结以为,他们至少会观察一段时间,正面的交锋怎么样也应该在新年以后,在轮渡从北极圈返航的时候——
毕竟菅原家的底牌是家底和权力,而那种东西其实只在陆地上有用,在这片海面上,组织所拥有的暴力才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那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把诸伏景光的事情扯到台面上来?
玄心空结蹙着眉。
她没有坐到诸伏景光所在的那张双人沙发上,而是径直走向了唯一空着的那张单人沙发,坐到了菅原明弘的对面。
诸伏景光微微抬起头,视线在她的面上转了一圈,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其实我早就想要和您这样坐下来谈谈了。”
开口的是菅原明弘,他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举到自己的面前。
他的五官其实并不很出彩,但他身上的衣装到底价值不菲,加上他常年在公众视野里出没,早就习惯了在别人的眼前作态,所以此时此刻,看上去竟然也有几分气质。
像是书卷气,却又并不完全是。
“您代表的是那个组织,而我代表的是我的家族。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我们的肩上都有不轻的担子。”
“但我并不希望我们的这次谈话内容那么沉重,我相信您也一定不想。”
“毕竟——您一定知道坐在这里的这位先生,这位一直跟在您身边的一之濑先生的真实身份。”
“您知道他是个……想要调查组织的公安,不是吗?”
第70章 雾里看花(六)
菅原明弘的语调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却像是在诸伏景光的头顶打响了炸雷。
尽管他早就从玄心空结的口中得知,菅原家对他不怀好意,菅原家的人可能会对他这个已经无法控制的棋子赶尽杀绝,可能会把他的身家性命当成是交易的筹码,当成是跳板,来换取更多属于他们的利益。
他早就知道,但是在事情真实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依然不免觉得诧异。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视线,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
她是对的。
她总是对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在那场狙击任务之后,在她第一次告诉他,菅原家在利用他清剿政敌的时候,她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你只有我了。”
这样的话即使放在现在也依然让人觉得荒谬。
诸伏景光试图说服自己,他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他从来都不止有她一个同盟。
但一瞬间本能的反应却不会骗人。
在菅原明弘那样说的时候,在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把那样荒谬的说辞信以为真。
他只有她了。
所以他不想失去。
他不想,失去和她之间的那份特殊的关系。
她依然没有看他。
那双眼睛里空无一物,只是空茫又戏谑地望着菅原明弘所在的方向。
唇线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一点一点地勾起。
她像是在笑。
那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笑。
是属于樱桃白兰地的笑。
“菅原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说。
是的,在菅原明弘把这件事翻到明面上说的一刻,那么他的目的就再也无处遁形。
菅原家想要借组织的力,却又不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组织手里,所以他们一直在一旁观望,在试探,在尝试着寻找角度和组织周旋。
组织也是同样。菅原家的权力即使对于组织而言也足够让人垂涎,但和菅原家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如果不能抓住对方的命门,那么事后说不准会被对方反咬一口。
在这样的两相试探之下,他们在这次的游轮上相遇了。
菅原明弘是个很精明的家伙,他知道玄心空结这次的出现代表的是组织,也知道她身边的这个情人就是公安派进组织当中的卧底。
而他显然很清楚该怎么才能让这张牌的作用最大化。
他用诸伏景光将她钓到这里来,不外就是看出了她对组织并没有那么忠心,菅原家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们在灰色地带做事的势力,其实是组织还是她对于菅原家来说并没有差别。
所以他选择主动出击,挑破这样的现状,拿她和组织相互制衡,他们就可以在她和组织中间择优选择,立于不败之地。
算盘打得劈啪响。
玄心空结的心情很不好。
倒不是因为菅原明弘的算计。事实上,她知道这艘船对于她来说就是战场,那么尔虞我诈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菅原明弘这一次把主意打到了诸伏景光的身上,他用诸伏景光把她诳到这个房间里,他用诸伏景光的身份来要挟,如果她拒不合作,那么等到船只靠岸的时候,他也会理所当然地把诸伏景光的事情捅到组织的面前——
玄心空结做事一向不计后果,她总会一门心思地朝着自己想要的结果横冲直撞,哪怕挡在面前的是一座墙,她也会拼着头破血流,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可就在刚刚,就在刚刚菅原明弘将威胁和挑衅的视线扫过诸伏景光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玄心空结的脑海当中竟然出现了退避的想法。
她甚至在想,或许她可以退而求其次地选择迂回的手段,先稳住菅原明弘,再想办法解决问题。
毕竟船上还有其他的威胁,毕竟航行的时间还有很长。
——这样的念头出现本身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
她在意他的事。
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在意过一个人的事,哪怕是她自己,她也从来都没有如此在意过。
即使她发自内心地想要否认这一点,即使她竭尽全力地想要证明,证明她对他的那份情绪绝对不是那种愚蠢又可怕的爱意。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她从头到尾都没去看他。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她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从感受到那个人的气息的存在开始,视线的余光里都是他,脑子里出现的都是他。
那是爱吗?
她爱他吗?
其实问题的答案在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
在诸伏高明说出口的时候,在她带着证明的心思去亲吻诸伏高明的时候。
她爱诸伏景光。
她只爱他。
就算她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就算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她也在一无所知的时候,爱着他。
怎么办。
那么现在的她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心思被这样的情绪搅得一团乱。
那份过于强烈的情绪似乎总能驱使着她的身体,让她做出某些决定。
她不想陷入这样的情绪当中,那种,她不想如此身不由己,她不想陷入这种危险又让人疯狂的情绪当中。
她不想爱他,她不敢爱他,她不要去爱他。
是了,玄心空结想,她可以喜欢,可以靠近,可以占有,可以任意妄为,但唯独,不要爱他。
她才不需要什么爱。
她不爱他。
她不会被他左右。
她也不必因为他而做出某些决定,不用被他干扰事情的走向,不用因为他而陷落到无法预测的境地。
陷落。
她在畏惧陷落吗?
她在畏惧身不由己吗?
可也不是。
她从来都陷落于混沌,她从来都身不由己。
那又是为什么呢?
她在回避什么?她在恐惧什么?
玄心空结不知道。
她想不通,也不愿意继续去想。
那像是野兽在面对危机时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她的本能在叫嚣着提醒她。
不要。
不可以。
不可以去注视,不可以去接近。
不可以……去爱,那是会让人疯狂的放肆。
玄心空结竭力地让自己不去注意那个人的存在。
她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另一个方向上的菅原明弘,仿佛这样就能不去注意。
是啊,菅原明弘才更值得注意不是吗。
那是她必须要解决掉的敌人,那是她现在就能解决掉的问题。
那么她干嘛不去关注他,而要去关注另一个、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玄心空结注视着菅原明弘,另一种狩猎的冲动又隐隐地在体内冒头了。
现在是在海上,是在菅原明弘的房间里,贸然动手可能会造成一点麻烦。但那又怎么样呢?
那个前一天晚上图谋不轨的斗篷人还没有着落,说不定这个时候正在暗中等待着一个下手的时机,制造出更加不利的局面。但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所有的麻烦事都堆叠在一起,也远远及不上那一个人对她造成的影响。
比起感情上的难题,玄心空结宁可独自同时面对十个敌人。
手里的茶杯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茶几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玄心空结似笑非笑地站了起来,看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
“我知道你的想法了。”
“所以菅原先生,你知道吗?”
“你知道做出这种选择时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
她要让他付出代价,她会让他付出代价,来安抚她逐渐躁动的情绪。
空气一瞬间降至冰点。
和谈的氛围被打破,屋内只剩下剑拔弩张。
诸伏景光大约也没想到情况会以这样的方式急转直下,毕竟他们在海上,这是菅原家的渡轮,如果在这个时候撕破脸,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的处境恐怕都不会太好过。
但玄心空结显然完全没有心思和对方虚与委蛇,她选择了用最直接的方式拒绝了对方不怀好意的试探,她会不计后果地采取最直接也最极端的行动,来达到最终的目的——
诸伏景光也跟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不能只是坐在旁边当一个摆设,他也得行动起来,他也得做点什么。
尽管他并没有她或者哥哥那样一眼看穿战局本质的能力,尽管他的力量有限,现阶段能做到的事情也非常有限。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她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在她行动之后,船上的局势又会变成怎么样呢?
他动了。
即使无法总览全局,即使无法对未来做出精准的预判,但奇异的,他知道自己此刻该怎么做。
相信她。
也相信自己。
相信她选择的方式可以最简单直接地撕碎黑暗,相信他自己可以为她划定安全的范围。
他们谁也无法站在现在就划定未来的样子。
那就用现有的力量,去开创一个想要的未来。
*
两个人将菅原明弘夹在了中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危险。
菅原明弘的眼底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很显然,他开始害怕,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用来制衡的底牌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请冷静一下,我没有恶意,我能为你们提供的东西很多,您知道的,我代表的是菅原家,五年之后,我会开始跻身政界,我早晚会继承父亲的衣钵。”
“您也一定知道,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合作对象,不拘于对方到底是不是那个组织,我们可以强强联手,不,我可以依附你们,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足够的便利,我们可以帮你们成为里世界的王——”
玄心空结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
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到底为什么发笑,或许是因为菅原明弘此刻的姿态太过滑稽,也或许,只是因为诸伏景光的选择取悦到了她。
多有趣啊。
明明是警察,明明是正义的伙伴,明明不久之前还会因为任务的问题和她争执,还会用狙击枪瞄准她的脑袋,会时时刻刻地质疑她威胁到公众的安全——
现在的他居然会这么轻易地选择了站在她的这一边,默许她使用暴力的方法。
只是几个月的相处而已。
他学乖了。
他学坏了。
他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天真,还是那么可爱,还是那么的——吸引她。
她不想去注意他的。
明明她一直都在刻意地不去关注他,可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存在的每一寸的气息都那么明显。
她根本就没法忽略他。
玄心空结笑得很肆意,笑得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生理性的水渍。
成为里世界的王……吗?
真是太好笑了。
她才不稀罕那种东西,对于她来说,想要做到这种事情根本也不需要什么菅原家的助力,她自己就可以。
比起那种无聊的筹码,她在意的,她关注的,从来都只有另外一件事。
简直无可救药。
玄心空结笑着,一步一步地朝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逼近。
房间里有摄像头,对方就是吃准了能留下证据,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
可就算有摄像又怎么样,海上的信号断断续续,这里的消息根本就无法传递到岸上——
卫星信号被阻隔这件事,恐怕连菅原和小西两家的人也始料未及吧。
玄心空结尚且不知道在这方面动手脚的是谁,信号屏蔽给她制造了不少困扰,但现在这个时刻,倒是也给她提供了不少的便利。
这艘船现在是与世隔绝的,想要控制起来,简直轻而易举。
她没有去隐藏自己的意图,也没想去隐藏,房间里只有三个人,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靠近的包围圈让菅原明弘终于彻底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终于舍得抛开自己端着的态度,他扯着脖子,仿佛是在做垂死的挣扎——
“你们别轻举妄动。”
“现在可是在海上,船的指挥权在我手里,事情要是闹起来了,你们和我都不好收场。”
“安保队就在外面,要是动了我,你们也——你们也别想好。”
多可怜啊。
在这个时候,送到她手上的猎物,多可怜啊。
玄心空结想。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么接下来疯狂地闹上一场也无妨。
就这么、——
“叩叩叩。”
沉重的敲击声在门口的方向响了起来。
很急促,透着种难耐的焦躁。
室内出现了一瞬的真空。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似乎让屋内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菅原明弘被恐惧占据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了一阵光亮。
“有人来了,不管怎么样,现在绝对不是好时机,除非你想要和船上的一千三百个乘客,想和整个东京乃至日本的财阀商社为敌。”
“不管是我,还是你们,现在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你们不能,你们不能动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动我!”
敲门声没有持续下去。
在三下敲击之后,门口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
寂静的室内传来了厚实木板碎裂的声音,是房门的门板在重击之下断成了两截。
在飘落的碎屑当中站着的,是一道明显还没开始发育的纤细的少年身影,举着手臂,逆着走廊里的光,出现在那里。
是南风健太。
迎上玄心空结的目光时,健太的脚步稍顿,那张小脸上也透出了些许不安。
但他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而是就这样迎着玄心空结的注视,顶着因为局促而不受控制升温的脸颊,一步一步朝着玄心空结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快要变成冲刺。
“玄心大人,打、打扰了,但是事情很紧急,船上有好多客人的情况……好像都不太对,园子也被卷进去了。”
他仰着一张面孔,用罕见的极快的语速说着:“我在检查客室的时候发现,很多人从今天凌晨开始突然发起烧,而且完全醒不过来,就好像,好像是被梦魇了一样。”
“这个情况我处理不了,我觉得这一定是很紧急的情况,我想着无论如何都得第一时间告诉您,所以、所以……”
这样说着,他的视线扫过了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在看到菅原明弘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脸上惊惶的表情便愈发明显。
连用机械模拟出来的呼吸似乎也显得有些凌乱了。
健太此刻的心里的确很慌。
自从他被玄心空结回收以来,南风健太一向是遵照着玄心空结的命令和指示行动的。
他对她言听计从,他不会违抗她的任何命令。
这是他写进灵魂的底层逻辑,是他无法违背的作为机器的本能。
他会理所当然地完成她安排的所有任务。
但这次不一样,玄心空结只让他去排查客房的情况,他是擅自来找她的——
这是、南风健太作为“人类”的本能。
“求求您,求求您帮帮他们吧、如果这艘船上还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那一定是您……”
“樱……玄心……大人。”
南风健太的语气里透着哀求。
就算被搭载了高性能的数据库,但他也依然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而已。
他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和玄心空结交涉,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话术来哄对方的开心。
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事情这样进展下去,于是他能做到的,也只有像这样哀求,哀求在他眼中无所不能的人。
玄心空结看着男孩此刻的样子。
她的嘴唇轻轻抿起,几乎拉成了一条直线。
她想,真是难看啊。
这副姿态让她不由得想起很久之前的事,那是她还在村子里时的事,她是村中的“圣女”,名义上是能沟通信徒和神明的桥梁。那个时候,经常会有人跪倒在她的面前,用无比可怜又悲惨的姿态来乞求神的垂怜。
可神不会注视他们,神根本就不在乎他们。
就像现在的她也并不在乎健太或者船上其他人的事。
她不是神使,自然也不必去聆听谁的祈愿。
于是她张了张嘴,几乎就要把拒绝与嘲讽的话宣之于口。
“去看看吧。”
诸伏景光的声音忽然响起。
很平静的,仿佛还带着一点镇定的冷意。
那不是信徒对神明的乞求,只是很普通的一句提案。
玄心空结将视线转向了他,紫色的眼睛里空洞得没有任何情绪。
这是她在进入这个房间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分明是见惯了的眉眼,分明此前也有过无数次的对视,有过更为亲密的接触——
但为什么呢,此刻看着他的心绪却格外怪异。
像有什么梗在心口。
玄心空结没有说话,此刻的她也不想说任何话。
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的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她满意的解释。
“去看看吧。”他又说了一次。
“船上的情况似乎有点古怪,那边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我们在海上,今天只是航行的第二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接着侧头,看向在一旁蠢蠢欲动的菅原明弘。
“我想菅原先生您,应该也很乐意跟我们走一趟吧。”
是的,带着菅原明弘一起。
他当然明白玄心空结的意图,也知道他们早晚要和菅原家做个了断。
他会配合她的行动,控制住菅原,但说到底,如果能做到,他当然不希望这个人死。
这不是什么仁慈或宽宥,只是一种作为人类、作为警察不希望看其他人死去的本能。
哪怕只有一点希望,他也希望能尝试一下,当然,是在不会影响到整体进程的前提下。
而现在,似乎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此刻他们其实已经算是和菅原撕破了脸,如果放任对方行动,势必会制造出很多麻烦。
但在这里对菅原动手也同样会很麻烦,毕竟这里是海上,在这样的封闭空间里很难藏住秘密。
船上尚且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在这个时候任由菅原明弘这边的失态发酵显然并非明智之举,即使玄心空结有能力应对,诸伏景光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自找麻烦。
他当然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办法改变那个任性家伙的决定,如果她认准了想要对菅原动手,那么就算他在此刻劝说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但出乎意料的,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绕过健太的身体,径自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伴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丢下来的还有一句:“随你的便。”
*
玄心空结的脚步很快,旁边的健太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健太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并不敢说话。
空气似乎很奇怪,明明之前玄心空结在一之濑先生面前的时候还会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明明两个人之前看上去那么亲密,但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连手也没有牵。
健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并不敢去询问,他只是依稀能感觉到,那两个人中间似乎正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无法确定那种变化是好还是坏,只能在心底里默默祈祷,那会让事情变得好起来。
男孩的视线低垂着,刚好能看到玄心空结垂落在身侧的手,葱白的手指微微蜷曲着,仿佛是在压制着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又或者那只是他的错觉。
南风健太知道自己不该随意揣测女人的心思,他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资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着她蜷起的手指时,健太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园子的面孔。
于是他好像也微妙地有点能体会到玄心空结此刻的心情。
“除了那些陷入沉睡的人之外,你还查到什么了吗?”
她忽然开口询问了一句。
健太有一瞬的恍惚,遐想的思绪顿时烟消云散。
回过神,他忙不迭地向玄心空结汇报此刻的情况:
“之前说的手背上有伤疤的乘客,符合条件的我发现了两个,一个是船医安川医生,还有一个……是在二楼一间普通客室的奇怪客人,登记的姓氏是伊澄须。”
“……没有名字。”
“哦?”
玄心空结脚步一顿。
“那还真是,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