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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狭路重逢(五)

八点整,大厅的灯光暗了下去,舞会正式迎来了开场。

聚光灯打在司会菅原明弘身上。

惯例的开场自然要请主办和几个重要的宾客打招呼,中间穿插着一些关于游轮航行和平安夜舞会的介绍。

玄心空结听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觉得无聊,虽然菅原明弘姑且算是她这次行动的目标,但在对方找上来之前,她并不打算主动去和他们有所接触。

只要她这边没有动作,对面的神经就得一直绷着,他们会一直猜测她下一步的想法和动作,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那些家伙的消磨。

菅原明弘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厅堂里的那些有钱人更让玄心空结提不起兴趣,而刚刚那道一闪而过的熟悉气息此刻又彻底消失不见,连点痕迹也没留下,想要在这个时候寻找肯定得费一点工夫,说不定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这么麻烦还是算了吧。

台上的司会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平安夜假面舞会的传说,据说在这场舞会上,揭开面具的瞬间会得到神的眷顾,如果是青年男女,便相当于是在神前缔结了契约,姻缘也会得到神的祝福——

听起来就假的不行。

与会的宾客大都是颇有背景的人,他们中间的适龄青年今后很多会成为相互的联姻对象,而这样的一场假面舞会自然是他们相互接触相互熟悉的会场,也因此,才会编出这样一个传闻,来讨彩头。

玄心空结轻嗤了一声,视线偏转的时候,恰扫过了身边的青年。

诸伏景光此刻戴着一个黑色的猫脸面具,半面的轮廓刚好贴合那对猫眼的形状,面具的上沿还支起了一对绒布的猫耳。因为遮去了最秀气的部分,只露出下面蓄着胡茬的下巴,看起来倒是比平时凶了几分——可爱,又比平时更像是坏人。

鬼使神差的,她抬起了手,用纤长而薄的手指轻轻掀起了他面具的边缘。

青年有些讶异地低头看她,而他这样的动作刚好给她借了力,于是下一秒,面具的边缘撩起了他额前的发丝,露出了那半张白净的、带着错愕的脸。

玄心空结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看着他,抬起手,用面具的边缘轻轻点了点自己脸上的魔女面具。

她的另一只手正挽着诸伏景光的手臂,并不方便抬起,这样做明显是在示意他将她的面具也取下来。

会场的光线依然昏暗,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注意力似乎都在聚光灯下的司会身上,没人知道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有人偷偷取下了面具。

诸伏景光没太理解玄心空结一时的心血来潮,不过还是照着她说的,取下了她脸上的魔女面具。

——这样,会被祝福吗?

她弯着眉眼,笑得似乎很开心。

“果然还是你的这个比较可爱呢。”

如此说着,她将手里的猫咪面具罩到了自己的脸上。

*

啊,是这样啊。

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呢。

诸伏景光轻哂,笑自己方才那一瞬的胡思乱想。

还没有到可以脱下面具的时候,因为会场里的大多数人还没有那么做,这个时候摘下面具,等灯光亮起,他们就会变得非常显眼——不管是组织成员,还是卧底,都不是适合站在聚光灯下的存在。

于是诸伏景光将那个魔女的面具重新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上似乎还残存着浅淡的温度,那是她在呼吸间留下的温度。

那温度一点一点地与他的体温融合,然后他听到她轻声问了一句:

“你相信神的祝福吗?”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相信吗?”

“我不信。”玄心空结回答。

人总期望着神能降下美好与祝福,所以会在脑海内捏造出那样美好的神明。

但那也只是人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已。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神明’。”

诸伏景光有些疑惑地看她,显然是对这样的说法颇为不解,玄心空结却已经别开了视线,显然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

*

神……吗?

*

冗长的致辞环节终于结束,灯光再次亮起,柔和的华尔兹舞曲在厅堂内响起。

这是平安夜舞会的第一支舞,会场里所有的人都需要参与在其中——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玄心空结并不会跳舞,倒是诸伏景光,之前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参加过几次类似的活动,也学过一些基础的舞步。

少女的身体很软,因为常年战斗的缘故,不管是协调性还是柔韧度都非常好,配合着音乐的节拍和青年的动作,即使是照猫画虎,一时间看起来也有模有样。

光与影在乐声里旋转,只有身前紧贴着的人无比清晰地映在眼瞳当中。诸伏景光注视着她,看着那对被面具的阴影藏着的,宛如黑洞一样富有吸引力的菖蒲色眼睛,感受被自己握在掌心的身躯,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卷进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

覆在面上的面具对于她来说似乎有些过分宽大,明明只是半面的面具,却仿佛能遮住她的整个面孔,在面具的缝隙间,他依稀能看到那副被他涂满的艳红嘴唇在轻轻翕动、发出很轻的声音。

“有人在盯着我。”她说。

诸伏景光垂下眼,仿佛这样做就能抵挡得住那种诱惑的影响,让自己的神经维持着冷静。

是的,这次他也感觉到了,打从开场之后,就有若有若无的视线在往他们的方向飘,如同黏腻的蛇一样,带着强烈的窥视意味。

让人非常不舒服。

“菅原家的人?”诸伏景光也稳了稳心神,低声问。

“不止。”玄心空结微微颔首,状似娇羞地把脑袋往他的身上靠,视线自然地转向了一侧。

“至少有三种不同的气息,看来参加这次旅行的朋友比想象当中的还要多。”

有人在窥视他们,但也仅只是窥视。

不管是诸伏景光还是玄心空结,都没能做到在人群当中找到视线的主人——这足以证明盯着他们看的人并非等闲。

他们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行动吗?

“这曲结束之后我会暂时离开会场,里面交给你、和你的朋友们。不管是时间还是敌人。”玄心空结贴在他的胸口,轻声说。

只要两个人暂时分开,根据那些人的动向,就可以确定那些窥视的目光真正盯着的人到底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了。

有降谷零和伊达航两个人在,就算那些家伙的目标真是这边,诸伏景光应该也应付得来,更何况——

玄心空结并不觉得他会是那些人的主要目标。

落在腰间的手微微有些收紧,青年的声音和着气息一并压了下来:“不行。你不能离开。”

“如果那些人真的意图不轨,你一个人离开很危险。”

就像之前树林里的时候一样。

“危险?”

少女再次扬起视线,颤动的眼睫将碎光抖进瞳底。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魔女先生,你是在担心我吗?”

诸伏景光动作一顿,呼吸仿佛都停了一瞬。

“——还是担心我给他们带去危险?”

后半句也接踵而来。

她的唇角向上扬着。

她是这样想的。

“放心吧,就算是我也不会在大海上胡闹,毕竟游轮是所有人的生命线。我会掌握分寸的。”

想说的话被少女的笑堵在了喉咙里,旋转的舞步晕开的灯光铺洒在她身上,让人目眩神迷。

诸伏景光稍微有些缺氧。

是啊,卧底怎么会真的担心她的安危呢?所以在她眼里,会被解读成这样才是正常的。

舞曲渐渐进入尾声,偌大的厅堂里,宾客都成双入对地旋转移动,在两个人转至一处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不小心”地撞到了旁边一对舞者的身体,身形一个踉跄,碰翻了被放在旁边的香槟杯。

所幸诸伏景光从旁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杯子,没有制造出更大的骚乱,但那一杯香槟却结结实实地泼在了她的裙子上。

在一旁拿着杯子的诸伏景光的大脑有一瞬的滞涩,等偏过头看到旁边那两个方才被她撞到的人,诸伏景光更是彻底怔住。

是降谷零和伊达航。

诸伏景光立刻明白,这一出小小的“骚乱”根本就她是计算好的。

她说要离开,就会给自己创造出一个必须离开的条件。

她说要他留下,就会给他一个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抱歉。”

她仰头,红着脸说:“看来我得先回房间换件衣服,先失陪了。”

“光君,这里就……拜托咯。”

*

微小的骚动很快消解在了乐声与人声中间,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会场沉重的大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隙又缓缓合上。

地上铺着的绒毯吸收掉了高跟鞋行走的声音,少女纤细的身体沿着走廊移动着,很快便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小路,姑且算是从船舱一侧通往另一侧的近路。

通路只有一人宽,里面漆黑一片,和两侧被灯光照亮的大路行程鲜明的对比。

玄心空结信步走到了通路的中间,然后就那么停了下来。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四周没有任何动静。

“不出来吗?”

她问。

“你跟了我一路,是觉得我没有发现?”

“安保队不会注意到这里,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既然有事找上我,不如——直接聊聊?”

如此说着,少女转过身,对着自己刚刚走来的方向。

脚步声响了起来,那是皮鞋底敲击在绒毯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节奏如同鼓点一般,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伴着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地在前方炸响。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玄心空结的眼睛倏的张大,瞳孔罕见地因为不敢置信而缩小。

那道穿着墨蓝色西装的挺拔身影逆着走廊明亮的光线,如利剑般刺入她的虹膜。

青年走到巷口,抬头,露出那张经年未见依然俊朗如昨的面孔。

消瘦的脸颊,上扬的眉尾,墨兰的猫眼,还有唇边才蓄起的浅浅的薄须。

诸伏、高明。

“我一直在等待与你重逢这天的到来,但在我真正看到你的时候,却又开始犹豫,是否应该见面。”

他停在那个拐角,隔着半条通路的距离,遥遥地看着那个怔愣在原地的少女。

“此刻,我很庆幸我来了。”

一别尚且未曾经年,一眼望去,却让人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旧日的时光已随春水逝去,一切零落成泥之后,他们在此处重逢。

青年的声音一如记忆中一般温润柔和,他说:

“阿空,好久不见。”

第62章 狭路重逢(六)

诸伏高明曾经无数次地设想,他会在未来的何时何地再见到她。

他曾经试图在脑海里描摹再次相见时的场景。

或许那是很遥远的未来,诸伏高明自己也很清楚,想要找到她或许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只是怀着那样的期待,就足以让胸中的那簇微小的火苗跃动。

命运仿佛总爱和人开玩笑,它指引着他登上了这艘游轮,然后……迎来了这场太过仓促的重逢。

在她走进宴会厅的时候,诸伏高明一眼就认出了她,即使她的半张脸被魔女的假面遮盖着,尽管她身上穿着的是她平时从来都不会使用的风格。

而在她身边,是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景光。

是了,不久之前,景光才因为她的事情和他联络,所以诸伏高明知道,弟弟大概也是和组织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

现在看来,他知道这种“联系”是什么了。

或许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弟弟景光走上了他的旧路。

*

她脖子上戴着的项链是“暮夜之星”,和景光领带上的那枚领带夹交相辉映。

她亲昵地挽着景光的手臂,踮起脚在他耳边耳语。她和他在熄灯的时候交换了面具,在灯重新亮起的时候相拥着起舞——

像极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实际呢?

不知彼而妄动,是为无谋。

他对现状知之甚少,现在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见面,都容易落入被动。

况且他是为了寻找那个斗篷人的踪迹才来的舞会现场,现下目标没有达成,后有危险窥顾,于理他不该耽于此处。

但在看她只身离开会场的时候,诸伏高明还是跟了上来。

他想见她,这并非战术或算计,也不必思考什么道理。

这是感情。

*

玄心空结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还能和这个男人再见。

更没想过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年末年始这段时间,按说不是他们县警最忙碌的时候吗?

去年也是如此,从圣诞节开始,诸伏高明就一直在加班,如果不是每天早上摆在桌上的早餐和冰箱里用盒子分装好的菜肴,玄心空结几乎感受不到家里有另一个人在。

联络的间隔变得很长,回复的内容变得很短,在那些短暂的只言片语里,充满他对她的抱歉。

大晦日的时候,各处寺庙与神社都是人流很密集的地点。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地域课和机动队联合维持秩序,几个主要地点也派出了刑警支援。

诸伏高明当时被派属的地点是一座山寺,于是玄心空结也混在游客的队伍里跟着去了。在等待新年和初诣的攒动的人群当中,她找到了正在协助维持秩序的高明。

冬天的长野很冷,山上更冷,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飞絮一般闪过明亮的照灯。玄心空结并不想打扰他工作,就捧着温热的屠苏酒,坐在警戒线旁边的空地乖巧地等。

白雪落在两人的发间,却并不会立刻融化,而是渐渐积成一小堆,在旧岁山路的石阶上,伪装的恋人被霜雪吹满头。

停在台阶上的人群从某一刻开始躁动,不知道是谁开始数的第一个倒数。一开始是玩笑一样的一百二十,稀稀落落的此起彼伏,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节奏,后来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倒数的步调也逐渐变得统一,将山上和山下的所有人群都连在一起。

“十、九、八……”

玄心空结跟着站了起来,将手里的屠苏酒放在了一边。

身上的衣服早被寒风吹透,围巾也因为呼吸而湿了一小块。她伸出手指,将围巾向下勾了勾,露出了被冻得通红的鼻尖。

她向那位刑警先生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一步。

“三!”

一步。

“二!”

一步。

“一!”

钟声响起,她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楼船舱的挂钟响起了整点的报时声,玄心空结停在故人面前,她抬起手,捻起了挂在自己面上的猫脸面具,轻轻掀了下来,露出了完整的脸。

半年的时光并不会给一个人带来太多改变,尽管她此刻的妆容是诸伏高明从未见过的明艳。

她看着他,唇角轻轻上挑。

“居然是你。”

“诸伏警官,确实,好久不见。”

*

一句好久不见,之后就是漫长的相顾无言。

两个人都知道,当时的分开不算体面,不如说这样的重逢就意味着,那个时候的生离死别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眼下谎言被明明白白地揭穿,身为说谎者的玄心空结有那么一瞬间的确是心虚的——

可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谎了,这也不是她对诸伏高明说过的最大的谎言。

所以其实也没什么所谓,他们之间的关系早也不需要用那种东西来维持了,一切都结束了。

只是在看着他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段过往破碎之后留下的残骸。

她会回忆起他们的过去,也只是回忆。

那么现在和未来呢?

熟悉的面孔摆在面前,上扬的凤眼里沉淀着许多情绪,玄心空结一年之前就读不懂,现在依然不懂。

她只是忽然觉得,他和弟弟好像也没有特别相像。

玄心空结歪了歪脑袋,将面具的边缘抵在自己的颊边。

“警官先生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偶然吧。”

“你是来调查什么的?据我所知,这艘游轮怎么也不会归长野县警来管。”

青年注视着她,眸光随着眼睫的垂落转暗,又再次变得明亮。

他缓声开口:

“我是来找你的。”

“——哦?”

少女的视线似有一瞬的虚焦,但就像是蜻蜓在水面潋起的微涟,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那张明艳的脸上,此刻带着的是如那个春夜一样的、属于组织成员的危险笑。

“找我?”

“为什么?”

黑色的面具在她的颊边轻轻地一点一点,于是半张面孔也随着她的动作时隐时现。

她唇角带着戏谑,仿佛是在听一件很有趣的事。

于是下一秒,她听到青年开口:

“因为我一直都很想见你。”

在半空晃动的面具停了,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笑容定格在了少女的脸上,而那湾菖蒲色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次。

“你是来逮捕我的?或者说因为你弟弟在这里,你想要从我身边把他救走?”

“看来你事前做了不少调查,居然能找到这儿——该说不愧是你吗?所以呢?费了这么大力气,应该不止是为了见到我这样的结果吧?”

“我调查你的理由有很多,想见你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诸伏高明垂下视线,看着她锁骨上挂着的那枚珍珠吊坠,复又把目光落在了那双菖蒲色的眼睛上。

在黑暗中,其实眼睛的颜色也并不明显,端的像是未被光照到的黑珍珠。

青年的声音很缓,但一字一句仿佛都雕琢着别样的情愫。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想见心之所属,情之所钟,也该算是人之常情。”

“嗤。”

空气中响起了少女不屑的嗤笑。

“警官先生,这种话你自己会相信吗?”

“我说过,那些都是假的,是我骗你的。”

“你喜欢的那个玄心空结她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其实你跟我都很清楚,不是吗?我骗不过你,你也骗不过我。”

“可我相信。”诸伏高明说。

“我心悦之人是存在的。”

“就在此处,我看到了。”

安静。

仿佛死一般的安静。

捏着面具的手明显收紧了许多,以至于指节有些泛白。一副面具掩住了少女的下半张面孔,只露出了那对眼睛,还有眼中不受控制地震颤着的瞳孔。

再发出的声音宛如凶恶的兽从喉咙里挤出的威胁的低吼。

“别开玩笑了。”她说。

“我没有在开玩笑。”男人回答,声音依然平静。

“什么相信,什么喜欢,你明明连真正的‘真实’都没有见到过。”

“所以我来了。”诸伏高明伸出手,捏住了面具的另一角,将它挪开。

“我想再见到你,也唯有此刻,我才有机会目睹真实。”

“这次没有必须要做的伪装了,不知我是否还有荣幸与你再度相识?”

“阿空。”

*

自从玄心空结离开宴会的大厅之后,那些在暗中窥视的视线就再没出现过,这让诸伏景光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如果那些视线来自敌人,那么毫无疑问,敌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这也意味着独自离开会场的她可能会遇到危险。

他当然知道她很强,在正面一对一的战斗当中几乎没有人是她的对手,但就算强大如她,先前在野营的时候还是吃了那么大的亏。

如果遇到麻烦,那家伙绝对不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这是最让人揪心的地方。

“看来这次我们的目标倒是一致的,班长这次也算是在菅原家的名单上挂了号,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尽量和班长一起行动,避免他遇到突然袭击。Hiro你看着那个女人的动向,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沟通商量对策。”

“……Hiro?”

“啊。”

听到幼驯染的呼唤,诸伏景光才恍然回过神来,点头:“嗯,我明白了。”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心不在焉的。”降谷零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幼驯染:“是发生了什么吗?”

“船上好像有人盯上她了,目前还不知道目的是什么,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我稍微有点担心。”诸伏景光如实说。

“而且……也不知道她落单的时候是不是会有动作。”

“那你就安心去她那边吧。”伊达航在一边解开一颗袖扣,将袖子挽起一圈,露出了一截手腕:“会场这边就交给我们。”

“刚学会的华尔兹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练习一下,到时候说不定可以给娜塔莉一个惊喜。”

降谷·在场唯一指定单身狗·伊达航临时舞伴兼华尔兹老师·零:……

班长,工作中就说工作的事,不要乱洒狗粮啊!

*

与会场内的热络相比,空荡荡的走廊此刻不免显得有些冷清。

舱顶的灯光偏暖黄色,投射在柔软的深红色地毯上,整个走廊的色调都是复古的棕黄——那是很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和平静的颜色。

船舱里的通路有一左一右两条,中间有几段狭窄的通路,诸伏景光顺着左手边的路一路向电梯的方向走去,路过那些狭窄的岔路的时候,时不时地还会往里面看上几眼。

一楼很安静,至少没有打斗的声音,大概她并没有遭遇敌人,也可能现在的她已经不在这层了,她的衣服沾上了香槟,她得回房间更换。

因为是参加舞会,诸伏景光并没带手机,想要和她直接取得联系得先回房间去取。

他的脚步很急,事实上,他很想要快点知道她的去向。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下一秒,那个想法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实现了。

在路过又一条狭窄的通路的时候,诸伏景光看到了两道无比熟悉的人影。

……诶?

脚步猛地顿住。

像是在一瞬间被焊在地板上一样,他一步也挪动不得。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在黑暗中的两道影子,看着那副仿佛在梦境当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

美丽的少女身上穿着华丽的礼服,向面前不远处的男人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男人一手揽着她的腰,顺从地微低下头,两张面孔几乎要贴到一起,像是在交换一个吻——

多美好的场景。

可此刻出现在画面当中的两个主角,一个是她,另一个是……

哥哥。

作者有话说:

景光: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第63章 狭路重逢(七)

脚步声。

原本的对话戛然而止,玄心空结将食指压在了男人的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视线微微偏转,用余光扫向背后,整个人进入了戒备的状态。

或许刚刚在会场里的那三股视线里有一股是属于诸伏高明的,但还有至少两伙人藏在暗处没揪出来。

来人穿的是硬底的皮鞋,舞会里大多数男士都穿的是这种,加上地毯的吸音效果,想要通过足音来确定来人的身份难度很大——不过玄心空结倒是能听出来,脚步声的节奏偏快,中间有轻微的停顿,像是有几分探寻的意味。

只有一个人,所以应该不是安保员,而是舞会大厅里的谁。

她离开大厅的时间是八点五十三分,距离九点的钟声响起过去了总共不到五分钟。

这段时间不算长,也不短。反正不够一个领导完成一次会议前的寒暄。

如果对方是冲她来的,那么多余的动作可能会瞬间暴露他们的位置。如果对方不是,那么可疑的行动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玄心空结如此想着,微微踮起脚尖,将面孔往男人的方向凑了凑,注意力却始终集中在背后。

诸伏高明当即会意,配合着她的动作靠近,一只手虚晃在少女的腰间,做出一副两个人只是离开会场偷偷亲昵的情侣模样。

即使完全不知道她此刻的处境,也不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和什么抗衡,但就像是带着一种本能的信任与包容一样,他如此做了。

脚步声一点点地近了,通路的尽头出现了另一道人影。

那是穿着高档西装的青年,面上戴着魔女的假面,却遮不住那张被惊愕与不敢置信爬满的脸。

四目相对,久别的兄弟偶然在此处碰面,中间却好像隔了万水千山。

诸伏高明的手腕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向下扣,这样会让虚浮在半空的手掌彻底落在她的腰间。

但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在意识到来人身份的瞬间,身前的少女不假思索地转过身,看向另一个人。

几缕垂落的乌发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扫过寸前的空气,似有还无的温度残存在指端。

通路的另一端响起了一个略带滞涩的声音,熟悉,却带着陌生的情绪:

“你们……”

“……在做什么?”

*

这是比他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糟糕结果都更糟糕的应验。

高明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他不在的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和她见面?

她做了什么?

她为了什么?

在她化上精致的妆容的时候,在她换上那件礼服的时候,在她戴上那条项链的时候,在她……吻他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他、还是……哥哥的面容?

他知道她喜欢哥哥,他知道她一直都记得哥哥,他也知道哥哥对她念念不忘。

他们两情相悦,那他呢?他算什么?

他是她用来消解寂寞的玩具,是被她恶劣地绑在身边的第三者。

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识趣地离开,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们对吗?

——怎么可能!

就算对方是哥哥也不行。

情人的卧底游戏还在继续,他的任务也还在继续。

这是作为公安潜入搜查官的他才应该做的事,哥哥原本就不该被卷进去。

不能让哥哥继续下去,不然、不然……

少女明艳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在灯光照不见的通路里,看起来分外嘲讽。

额边的碎发朝着一边轻轻偏了偏,她开口:

“你觉得我们在做什么?”

“你在管我的事?”

“我难道……”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心情平复下来,他定定地看着她,握成拳的手臂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有些颤抖:“我难道不应该管吗?”

“我可是你的……”

“……情人。”

最后两个字几乎只剩下蚊蚋般的哼鸣。

诸伏景光能感受到热辣的视线洒在自己的身上,但他完全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哥哥的眼睛。

仿佛只要不去看,他和哥哥就不必相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暴露。

“为了保证我的利益,在有……在有威胁出现的时候,我难道连采取一点措施的资格都没有吗?”

青年的视线偏向一边,面具下白皙的面颊逐渐涨红。

这是谎言,这是演技,这是在这个时候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争取,在场的人都会这么认为,诸伏景光自己也在这样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别去想用这种看起来就很假的表述来偷偷流露出的真实。

哥哥会因为他透露出的信息而有所顾虑吗?

她会因为他的态度而选择遵守游戏规则吗?

他不知道事情在下一秒会往什么方向展开,他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一半是不安,一半是希冀。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但又或者只是他觉得漫长。

直到空气中传来了一声少女的轻笑。

“那么……”

“你要抢走我吗?”

“什么?”

诸伏景光愕然转回视线,看着站在通路另一头的姑娘,带着满面戏谑笑容地向自己伸出了手。

“我在说——”

“——你要在这位先生的面前抢走我吗?”

*

戴着魔女假面的青年微微低着头,促步走进那条晦暗又狭窄的通路。

每一步迈出,颊侧的温度仿佛也会变得更灼烫一分。

通路里的空气仿佛静止了一样,沉重地积压着人的肺叶,让呼吸也变得格外困难。

他不敢抬头,狭窄的视线就落在少女悬在半空的手上。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喉头微微地滚动,这场战斗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他获得了胜利,尽管赢得并不风光。

但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呢?

他拉着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少女,一步一步地走出狭窄的通路,走向灯光照耀着的方向。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想回头,他想回头看看她的表情,他想回头看看……哥哥的表情。

哥哥的视线依然落在他们的身上,他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

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动。

在她跟着弟弟离开的时候,诸伏高明的手微微抬起了一点。

他想拉住她,但最终却还是没有那么做。

两个人的身影在路口消失之后很久,诸伏高明才终于放下了手。

他垂下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景光出现之后,她一次也没回过头。

*

“哥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电梯的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诸伏景光才终于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握着她手腕的手稍稍松开些许,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先前似乎有些过分用力了,以至于那截皓白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但这一路上,她都没有挣扎,也没有对此表示抗议,完全默许了这份疼痛。

或者应该说……是因为她此刻在意的事情,优先级远远超过了手腕的区区疼痛吗?

她垂着视线,也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手腕上的红痕。

接着,她的手腕微微翻转,那只纤长的手便反握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之前说过,不希望我去长野。”

菖蒲色的眼睛缓缓抬起,露出了那里面的狡黠与欢愉:

“但这次不在长野,也不在东京。”

“是你安排的?”诸伏景光手再次蜷了起来。

“如果我说不是——”她歪头:“你信吗?”

他不信。

他很清楚这艘游轮的登船资格有多难弄,那不是作为县警的哥哥.日常生活会覆盖的领域。

哥哥能拿到登船的资格大概率和班长一样,是因为有人有所图谋。

菅原家现在虽然看他不顺眼,但是还不至于大费周章地对远在长野的哥哥出手,那样的做法收效太低,还容易留下破绽,成为反过来被攻讦的把柄。

所以会邀请哥哥上船的人……不是只有她了吗。

*

——他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玄心空结饶有兴趣地欣赏着男人此刻的表情,在涉及他哥哥的事情面前,他总是很难保持理性。

为了让她远离他哥哥,甚至可以在哥哥面前露出那副让人难堪的姿态吗?

真是可爱。

这可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玄心空结并不急着解释诸伏高明到底为什么上船这件事,现在小猫咪抓心挠肝的反应让她非常愉快。

航行还有十三天半的时间,他们有足够充足的时间慢慢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弄清。

电梯慢慢上行,LED屏幕上滚动显示着数字。

数字从“5”变成了“6”,接着电梯发出了“叮”的一声。

“你想要什么?”电梯门再次开启的时候,诸伏景光问。

声音透着种莫名的晦暗。

“我想要的……”

她停在了电梯门口,回头。

“你不清楚吗?”

视线在半空交触,少女的眼神当中透着一点玩味。

“或者应该说,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能给我什么。”

灯光从电梯门拉开的缝隙中打了进来,让那张背光的面孔看上去有点晦暗。

即使在如此的距离下,诸伏景光也有些分辨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她似乎是在笑着的,又好像并没有。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问题踢回到了他这边。

是啊,他很清楚,他的确应该很清楚才对。

清楚他能给她什么,清楚她给了他什么。

这是情人之间的游戏规则。

是完全不公平的游戏规则。

可他得让游戏继续下去,他想让游戏继续下去,哪怕扭曲,哪怕不公平,哪怕明知道这样下去只不过是饮鸩止渴,于公于私,他都想要让这场游戏好好进行下去。

他赢不了。

他赢不了哥哥,也赢不了她。

可他不想退让。

一点也不想。

电梯的门到了时间,再次缓缓关闭。

玄心空结转回身,想在电梯门彻底关闭之前离开。

下一个瞬间,交握着的手上忽然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于是她被扯回到了那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

青年低下头,炽热的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接着是鼻梁,是唇角。

他叼着她的唇瓣,像是肉食动物在吞食自己的猎物。

炽热的,带着剥夺和占有的。

他在亲吻她。

他在说:

“我知道。”

“我会给你我能给出的全部。”

“所以别去看哥哥了——”

“——看我。”

*

身体在被什么样的情绪支配着呢。

在这种时候,诸伏景光已经不想再用理性来进行思考了。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和她丝丝缕缕地绑在一起,不管往哪个方向突破,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于是他将一切交给了本能,属于狩猎者的掠夺和占有的本能。

她不是猎物,她是狡猾的猎人,诱使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她的陷阱。

他明知道是这样,可还是依然只能追着她的方向走。

豪华的客房内,暖黄调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宛如灿金色的火烧满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为空气也烫进了些许灼热。

被盘好的乌发散开,精致的妆容一点点地褪去,露出下面无垢的纯真面孔。

手指勾过繁复的绑带,那是他亲手绑好的,现在也由他亲手松开。

带着香槟气息的裙子落在了地上。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

继续下去是什么呢。

那是充满疼痛的碰撞,是如野兽般的相互撕咬与掠夺。

留在脑海当中的尽是那样的记忆,但在那样的记忆当中,好像又有什么异样的情绪在充盈。

诸伏景光不知道那是什么,玄心空结也不知道。

但追求那一瞬如花火绽开的奇异感觉,仿佛成了一种无师自通的本能。

空气的温度在攀升,仿佛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在交错的灼热中间,少女的睫毛轻轻抖动,于是透过模糊的缝隙,她看到了那对迷离的暗蓝色眼睛。

很美的眼睛,仿佛是能将人吸进去的深空。

那双眼底似乎有什么巨大的空洞,于是他追逐,他掠夺,想将那个空洞填平。

他在渴求什么呢?

是这场游戏的胜利吗?

因为想要从她的手里赢下哥哥的自由,因为想要践行自己的职责,所以他可以付出全部,他在向她证明,他可以,他可以做得很好。

玄心空结敛下眼睫,没有再看他。

但脑海中的画面却依然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不想和他较劲了。

她想看看,如果把主动权都交给这个人,会发生什么。

她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前面的路应该朝哪个方向走,因为她没有愿望,也并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好的。

她一直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横冲直撞,一直都是如此——那么如果换做是他呢?

他要怎么走?

身体被空气点燃,烧灼的温度仿佛连骨头都能融化掉。

强烈的冲撞让身体再次濒临破碎,却又在呼吸间被一点点地重新糅合。

理智被一点点地吞噬,一点点地蚕食,摇曳的浪潮几乎要吞噬一切,于是只有身下的船板是她唯一的依靠。

那是与先前一次截然不同的感觉。

比起挣扎与缠斗,这一次却尽是想象之外的奇妙体验。

喉咙间发出了低哑的呜咽,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落在了她的眼角。

她分不清那是从他额上浸出的汗,还是顺着眼角坠落的眼泪。

冰凉的液体混着她眼角的水渍沿着皮肤向下淌,又在下一个瞬间因为灼烫的温度彻底被蒸发掉。

她听到了他的低喃。

“这样……够吗?”

“可以、让你满意吗?”

低哑的声音掺着杂乱的呼吸。

两个人似乎达成了诡异的平衡与协调。

玄心空结没回答。

她无法回答。

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够好了吗?

够代替哥哥了吗?

够让你放过哥哥了吗?

他似乎在向她确认,一次一次,迎合着在海面上翻滚的浪。

“我不、知道。”

挂在他肩上的两条手臂微微用力,纤细的脖子勉强撑起了一点距离。

她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颈根,如在干涸边缘的鱼一样大口呼吸。

浅浅的气音将剩下的音节吞没在接下来的浪潮里。

她不知道,也没办法去知道。

因为他们不一样。

他和他哥哥,对于她来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感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依然分辨不清,但她知道,那不一样。

咬在肩膀上的力量渐渐地松了下来,变成了近乎柔和的亲吻。

亲吻着她在他身上留下的齿痕。

够了,这很好。

这是她从前的想象无法企及的好。

风浪暂缓,青年的手揉进了她的发丝。

“看着我。”

他说。

“空结,看着我。”

她缓缓抬起头,于是他望见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浅淡的菖蒲色里没有其他的东西。

只有他的影子。

*

灯光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玄心空结早就已经心满意足地睡去。

诸伏景光睡不着。

他看着那个躺在自己臂弯里的姑娘,看着她呼吸均匀,安恬的脸上还残存着些许餍足的神情。

空气很安静。

安静到几乎能听到外面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

诸伏景光的大脑却很难平静下来。

她对哥哥,到底抱有怎样的感情呢?

如果她真的很在乎哥哥,那么为什么会在哥哥面前提出要跟他离开呢?

如果她真的很喜欢哥哥,那么为什么又要和他做这样的事呢?

真是恶劣啊,或者对于她来说,他和哥哥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

那么他和哥哥之间的比较,也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哥哥是她曾经的恋人。

他是她现在的情人。

结果胜者只有她一个。

诸伏景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描摹着她的眉骨,接着是鼻梁。

狡猾的家伙。他早该知道的,在这家伙开始游戏的时候就是如此,她从来都不会给别人留一点胜利的可能性。

她想要主宰一切。

而被她支配的人,根本就猜不透她想往哪儿走。

她想往哪儿走呢?

他们今后要往哪儿走呢?

诸伏景光轻促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

他无法想象这样下去会走向什么样的结果,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这种事。

情人……是总有一天会被抛弃的存在。

他很清楚,却自欺欺人地不想承认。

柔软的发丝蹭进他的肩窝,发梢扫过皮肤带起的触感有点痒。

诸伏景光轻轻用手指将那些发丝拢了拢。

那对黑色的珍珠被放在了桌上的首饰盒里。

一对面具也被随意丢在了桌角。

他们在舞会上掀开了彼此的面具,他们应该得到神明的见证和祝福。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

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当中的时候,诸伏景光忍不住地想要发笑。

可就算世界上有神,他也不会将希望寄托于那种虚无缥缈的存在上。

人的命运,得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行啊。

床头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似乎是有新的消息发了进来。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还是朝着手机伸出了手——手机有信号屏蔽功能,能发进来的,几乎都应该是重要的信息,更何况发信的时间还是这种时候。

两点三十七分,屏幕的上角显示着这个时间。

诸伏景光点开了新信息,在看到发件人的时候怔了一下。

那是哥哥的地址。

邮件内容是:

【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当面谈谈吧,景光。】

第64章 狭路重逢(八)

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半。

经历了平安夜的狂欢之后,此时此刻,船上大多数人都该已经入眠了。

诸伏高明坐在椅子上,脸上依然如往常一样晦明难辨。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

对于今晚的情况,他并非没有一点预判。

他想,按道理,他不应该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他得保持冷静,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面对。

但想在这样的场面下控制自己的情绪,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对于他来说也是如此。

人总在意识到失去的时刻才格外清楚地认知到自己的在意,而失去时的无力感会如描摹的线条一样,一遍一遍地让那份在意变得更深。

诸伏高明知道自己正陷入怎样的情绪当中,他知道,却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地沉沦。

在这种时刻依然保持清醒的理性实在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但即使对自己来说很残酷,诸伏高明也情愿保持着清醒。

他其实不知道景光是否会在今夜到来,他也不愿去无端揣测那两个人今夜的行动。

只是他清楚,这个时候,主动权并不在自己的手里,过多的行动只会节外生枝,所以他选择等。

睡意已经消退,在安静的房间里,大脑却活跃得不受控制。

诸伏高明原本就是一个擅长思考的人,通过细枝末节发散联想,然后找到想要的答案,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无比擅长的事。

他无法让自己停下思考,于是只能强迫自己把思考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不去想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去想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把思考限定在针对船上潜在的危险,针对未来可能面对的危机上。

也只有这样做,这段无端漫长的等待才不会显得太过狼狈,才不会毫无意义。

因为那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在未来走向的路,不管他们三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手指自然地抵在眉心,男人坐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像。

直到——

有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

说老实话,诸伏景光其实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自己哥哥。

在看清哥哥发来的短信的瞬间,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想逃。

身上的汗意尚未完全褪去,被筒里的温度也与先前无异,可他却感觉到了一种自脊椎蔓延开的寒意。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可即使早就知道,他也依然带着种近乎侥幸的念头。

他不想去面对,不想面对这件事,不想面对三个人中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不想面对……电话另一头的哥哥。

现在,侥幸似乎到了头。

排列在屏幕上的文字仿佛生出了翅膀,如利剑一般地刺穿屏幕,直直地将他钉在原地。

那是来自哥哥的审判,看似温和,却几乎将他重新拖入先前的恐慌当中。

他犯了错。

他向哥哥说了谎。

他隐瞒了对于哥哥来说很重要的信息,因为……他自己卑劣的私心。

而现在,谎言被拉到了灯光下。

他再也没办法掩藏。

他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

怀中的少女呼吸依然是均匀的。

借着手机屏幕有些刺眼的荧光,他能看清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的浅淡的红晕,能看清她眼睫上挂着的细碎的水渍。

那是方才没有完全擦拭干净的泪痕。

喧嚣的心跳显得有些吵。

真是不公平,明明她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可在这个时刻,偏也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像没事人一样地睡得酣甜。

手指轻轻蹭过少女的眼睫,携去那些潮湿的水雾,接着顺着鼻梁向下划,落在了饱满的唇珠上。

柔软而炽热的触感透过皮肤,如同过电一般地撞向他心口。

此刻的她就在这里,就在他身边。

可像这样的时刻,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自己也很清楚,现在两个人,或者说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是扭曲的。中间有太多问题没有解决,那些问题必须得解决,他知道。

他只是不愿意去面对,不愿意去面对可能失去的未来。

他不敢奢望更好,却时刻得提心吊胆地担心着更坏。

可就算是更坏,他终究,他们终究也得走向未来。

诸伏景光轻轻叹了口气,眼睛微微闭上,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地收回了手。

在他有动作的时候,怀里的少女也不安生地扭动了一下,作势往他怀里蹭了蹭,像是无意识的挽留。

但诸伏景光没有停留,他也不敢停留。

他怕自己多停顿一刻,就会彻底失去离开这里的勇气,就会没办法迈出那一步了。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了床,小心翼翼地披上衣服,屏着呼吸,蹑足潜踪地向门口走。

脊背完全是僵硬的,他不敢回头,只是支着耳朵,时刻留意着背后的动静。

她会醒来吗?她会……叫住他吗?

脚步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声音很轻,可他自己却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带着刺耳的响。

然而背后的声音没有响起,直到他走出了房间,直到他轻轻将那扇门合上。

暖黄的灯光把走廊照得通亮,诸伏景光对着空荡荡的走廊,一时间却并不知道该觉得开心还是失望。

而他也理所当然地不知道——

在他背身朝房间外走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少女一直睁着眼,直直地望着他的方向。

*

玄心空结的睡眠向来很浅,所以在身边的人有动静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醒了。

她能感受到对方似乎是收到了谁的消息,接着开始犹豫什么。

即使不睁开眼,玄心空结也能猜到发消息的是谁。

高明。

玄心空结翻了个身,将手背搭在自己的额头上。

有些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甲板上不算明亮的照明透过有些摇曳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这是茫茫的海上唯一能看到的光景。

在海上航线其实很容易带给人一种强烈的空虚感,望不见尽头的海面鱼浪潮,遥远的天空和云,在浩淼的海上,即使是大型游轮也只不过是其中漂浮的一粟罢了。

于是船上渺小的喧嚣显得格外嘲讽,那是毫无意义却不自知的欢愉。

玄心空结看到过这个世界【真实】的一角,在无可阻挡的巨大浪潮前,人能做什么呢?

人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未来只有绝望。

但有那么一瞬间,在皮肤交触的时候,在嘴唇相贴的时候,在她和他被浪潮吞没的时候,她几乎要忘了那些绝望。

如果能一直这样——

有一瞬间,她产生了这样的妄想。

可这个状态是不可能维持下去的。

所有人都知道。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不,好像比那个时候还要严重。

玄心空结微阖了眼。

他们两兄弟或许已经碰面了吧,他们会聊什么呢?

会交流一下经验,然后一起商量出一个应付她的对策吗?

身上的触感尚未消退,脑海里的画面也格外鲜明。

在走廊里的重逢与告白,还有在房间里近乎放纵的欢愉。

玄心空结一点也搞不懂他们。

她也搞不懂在他们面前的自己。

搞不懂,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搞懂,于是向来在棋局里纵横捭阖的她也稍微有一点怯步了。

她不敢看他们。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结果。

先前那种短暂的,微妙的平衡,如果可以,她甚至自暴自弃地觉得,那样一直持续下去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平衡被打破了,那样的时光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她得面对新的境况,建立新的平衡。

可她连方向都不知道,又能往哪儿走呢?

其实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只是蒙着眼睛,随波逐流着往前走。

不计后果,也不考虑未来,因为她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反正不管水流向哪里,最终都会在断崖边坠向深渊谷底。

当“圣女”的时候是这样,成为樱桃白兰地之后依然是这样。

可这样是不对的吧?

这样是不对的,所以她现在才会这么难受吧。

搭在额前的手用力张开,接着又缓缓地蜷了起来,握成了拳。

想抓住。想留住。

她甚至开始在脑海里描摹未来的样子。

其实她想象力并不丰富,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不外是现在的时光。

这段岌岌可危的,很快就会被打破的时光。

人总在清醒过来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浑浑噩噩。

也总会在遇到失去的危机时,才格外珍惜拥有。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好像,的确越来越像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玄心空结牵起唇角,似乎是想笑,却又不是在笑。

隔了好半天,空气中才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翻了个身,伸手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她不太清楚自己该怎么面对诸伏高明,也并不清楚现在这个状态到底应该怎么应付,但她也并不能只是逃避,更何况,她也没法不在意楼下那两位诸伏的对话进度。

玄心空结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想知道未来他们和她之间该往哪个方向走。

窃听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以她自身的技术,可以顺着信号入侵到任何一个端口。不管是诸伏高明还是诸伏景光,只要他们身边有一台通信设备,那么她就可以做到定向监听。

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划拉了几下,屏幕上的代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滚动着。

少女的面庞被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菖蒲色的眼底不断翻涌着信息——

但在声音传出来之前,她便先一步按下了屏幕侧面的电源键。

她不想听了。

船上的卫星信号断断续续,这个信号情况,即使监听效果也未必会很好。

而且……

她现在的生活也好,她和诸伏景光之间的关系也好,都姑且有一副光鲜的外壳来粉饰太平。

她当然知道那下面藏着的是怎样溃烂又腐朽的真实,她知道,但她近乎自欺欺人地想,反正结果都一样,只要不去看,不去想,那她就可以假装那样的“真实”并不存在。

只要维持住表象就可以了吧,而她能亲自维持的,也只有那样的表象。

那她又有什么必要非去接触那些真实不可呢。

她又有什么必要,非去揣测那两个人的想法和行动不可呢。

她将手机甩在了一旁,重新翻身,将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那就这样吧。

*

二楼的房间并不宽敞。

在狭窄的单人间内,两个面容八分相似的人,隔着空气遥遥相望。

屋内安静极了,但当那两对相似的暗蓝色眼睛望向对方的时候,就好像是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化学反应一样,有什么东西沉默得震耳欲聋。

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然而因为儿时那场变故,他们聚少离多,以至于在此刻对视的时候,陌生得几乎有些分辨不清对方的样子。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过着属于自己的人生,偶尔会互相分享自己生活中的琐事,可除此之外,他们的人生轨迹几乎没有太多交集。

在此之前,他们谁都没有料想过,他们的人生会以这种方式碰撞在一起。

他们没想过,他们有一天,会带着各自的心事,以这种微妙又怪异的立场面对面地重逢。

这真是一场恶劣的玩笑,来自命运的,来自她的玩笑。

坐在椅子里的诸伏高明抬起头,注视着站在不远处的、已经彻底蜕变成大人的弟弟。

和去年的时候不同,和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都不相同。

他没有任由沉默继续蔓延下去,而是沉着声音,说出了那句略有些迟来的寒暄。

“好久不见了。景光。”

“哥哥。”

诸伏景光的声音有些滞涩。

接着便是又短暂而仓促的沉默。

他知道自己得面对这件事,他也知道自己需要跟哥哥把现在的情况都梳理清楚。

关于她的事,关于组织的事,都是如此。既然哥哥会出现在这艘游轮上,不,应该说既然哥哥过去和她有过接触,那么就意味着,在这场针对组织的抗争当中,哥哥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

哥哥有哥哥的立场,而他也有他的立场。

于是在来的路上,诸伏景光一遍又一遍地在内心里打着腹稿。

那更像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是哥哥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可哥哥是大人,作为大人的哥哥,是不会主动戳破那副表面的光鲜的。

这样似乎有些狡猾,但却是他能想到的、应付眼下这个场面的最好办法——

然而他漏算了一点。

带着满心腹稿站在哥哥面前的诸伏景光张了张嘴,才发现在这样的空气下,自己除了那个称呼之外,几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哥哥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气音,轻到让人难以分辨那是在笑,还是在叹息。

诸伏高明的眼睫稍垂,再抬眼的时候,目光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

“已经很晚了,我以为这个时间你该已经休息。”诸伏高明说。

“哥哥不是也没睡吗。”景光顿了顿:“海上的信号不太好,我刚刚才收到消息。”

这话是事实,听起来又有点像是掩饰,掩饰他刚刚在船舱里进行的那场放肆到忘我的狂欢。

“我原想直接上门拜访,又觉得或许会不合时宜。”诸伏高明指了指自己侧面的另一张沙发椅,接着探身在茶几上,端起茶壶,往两只杯里倒了一点水。

“她大约也并不很想见我,这对于她来说是预料之外的。”

诸伏景光的身体稍顿,想说什么,但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照着哥哥的指示坐在了椅子上。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气氛仿佛又回归了之前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

“你在紧张,景光。”诸伏高明再次开口,不是询问,而是用十分笃定的语气。

诸伏景光的脊背几乎是下意识地挺了挺,也是这个条件反射的动作,无比清晰地证明了诸伏高明刚刚说的话。

是的,他的确在紧张。

面对哥哥洞察一切的眼睛,那些先前生出的小心思全然无处遁形。

此刻的他就像是经过一个疯狂的假期,带着空白的作业等待老师审判的学生一样。

紧张与不安的情绪简直折磨得人发疯。

于是他拼命地想找借口粉饰,粉饰自己的过错,又像是想要说服自己一样。

可那并不奏效。

他骗不了哥哥,也骗不了自己。

谎言在这里成了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于是他能做的也只剩下了沉默。

诸伏高明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伸出手,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灰黑色的水面上映着的影子也模糊不清。

坐在他不远处的弟弟,那个已经蜕变成一名卧底警察的人,他身上的确发生了很多变化。

但有很多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们是兄弟,很多时候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呼吸,就足以看出对方在想什么。

那么为了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而纠结忸怩是没有必要的。

他是兄长,这里,他依然该践行兄长的职责。

“一刻千金。”他说:“时间已经很晚,那么冗余的寒暄与思量就不必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如你所知,空结在一年前曾经在长野做过一些事,不过我想,以她的性情多半不会将事情的全貌说给你听。”

“不该我知晓的秘密不会由我口中说出来,但去年发生的事,我想或许有必要一一让你知晓。”

“我知道你现在的言行大约受到诸多限制,你不必因我而有所顾虑,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可以。”

“至少在大方向上,我们的目的始终是一样的。”

“当然,我的视角难免片面,真实情况仍需由你自己把握判断。不过我想那对于你来说并不是难事。”

诸伏高明的话很平静,像是在晴空下几乎没有起伏的海面。

安静,却又毫无疑问地蕴含着相当的能量。

那双如海面一样平和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弟弟,短暂的停顿后,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喟叹。

“已经长大了啊。”

“景光。”

紧张的空气在呼吸间被抚平。

诸伏景光依稀回想起了小时候。在他还跟父母和哥哥一起生活的时候,那个时候也是如此。

哥哥对他一直如此温柔,即使他们已经分开十五年也依然如此。

内心的天平指针开始发生细小的颤动。

就像哥哥在乎他的事情一样,他也一样很在乎哥哥。

那是连接在两个人中间由血脉构筑起的亲情,那是,任何时刻都不该被破坏,都不能被离间的感情。

哥哥和她都很重要。

就是因为太重要了,所以才难以抉择。

但哥哥现在的态度倒是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他想,或许这也并不一定是抉择。

哥哥那么聪明,她也那么聪明,那么这个问题总会有一个结果。

而他应该去做的,是学着去接受这样的结果,学会接受,他们三个人共同选择出的结果。

因为那是无可争议的现实。

说到底,情.爱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他会被那样的东西困扰,却不能为此而停下脚步。

“我知道了,哥哥。”

青年微微颔首,说。

“接下来,拜托了。”

*

长野的故事很长。

诸伏高明的讲述几乎没有掺杂多少自己的情绪,只是将自己所见到的,还有一些理性的推测原原本本地描述了出来。

但即使是用冰冷而理性的语言,诸伏景光依然能在脑海当中描摹出些许旧日的情形。

他也努力让自己别去在意她和哥哥之间的相处,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那个组织上——

他知道,玄心空结在组织里的处境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而直到现在,在听了哥哥说那些旧事之后,他才无比直观地理解了她为什么会那么被组织忌惮。

她很强。

强到组织找不到任何手段制约她,所以忌惮,所以防备,即使她没有表现出一点背叛的迹象。

而她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对组织也没有什么归属感。

组织不是她的归宿,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孤独旅者,她会去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却不会去相信任何人。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依靠。

“她生于黑暗,在无光的世界生活了太久,她本能地回避善意,因为在她的规则当中,所有的一切都有代价,而她不知道善意的代价是什么,那让她恐慌。”

“她本质,非善也非恶,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她其实只是一个因为害怕自己受到伤害,所以才用恶来武装自己的胆小的孩子。”

说及她的时候,诸伏高明的语气才终于混杂了一点温柔的情绪。

温柔中,透着的是对那个人的怜惜。

“我无法左右她的选择,也无法让她彻底摆脱困境。是我自身能力不足,长野的时候,我没能做到。”

“但我希望她可以不必活得那么疲惫,她也只是一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她的人生不该只是那些。”

“我会为此倾尽全力。”

“你也是如此想的不是吗。”

“景光。”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情节修一下,改动比较大可能前后衔接不上,但我感觉改过之后效果会好一点

第65章 雾里看花(一)

哥哥说得没错。

就像诸伏高明所说的那样,他们兄弟两个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抱有同样的目标,不管是铲除那个可能会对社会造成危害的组织,还是回头清扫公安内部的蛀虫,亦或者——在她的事情上。

抛开那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阴暗的独占欲之外,他们的愿望其实都一样。

他们是警察,他们是兄弟。

所以比起为那些得失困扰,首先要考虑的,还是他们能开拓出怎样的未来。

有她的未来。

诸伏景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关于那个组织的事,哥哥……”

话说到半途,诸伏景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口传来的细碎响动。

似乎是有什么人在拨动锁舌,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气当中格外分明。

诸伏景光顿时警觉了起来,而旋即意识到的诸伏高明也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个时间,会是谁?

是发现了他独自偷偷下楼找哥哥的玄心空结?

可以她的实力,如果真的想要潜入,他们两个恐怕没有机会发现。

而如果想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她大可以直接敲门,而不是在撬锁的时候搞小动作。

所以在做这件事的人恐怕并不是她。

但不是她,那还能是谁?

屋内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暂停了谈话,诸伏景光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往门口的方向靠。

右手轻轻探进怀里,握住了那把坚硬而冰冷的枪。

格.洛.克17,那是玄心空结的配枪,在上船之前,她亲手把这把枪交到了他手上。

枪身没有温度,却又好像充满她的气息。

诸伏景光收紧了手,任枪上防滑的材料和标志硌进掌心的皮肤里。

诸伏高明手里倒是没有热武器,但他也很快配合着绕到了门的背后。两个人从来没有一起并肩战斗过,却带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并不需要更多的战术协调,就瞬间完成了对门口的包抄。

门锁的响动还在继续,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拉开门,一定能打外面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管外面是谁,抢占先机不会是坏事。

打定算盘,诸伏高明将手按在了门把手上,抬头看着站在门口正对一侧的景光。

景光背贴着墙壁,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姿态,冲着哥哥微微颔首,示意对方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随时开门。

空气安很静,落针可闻。

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一样,两个人连呼吸都换了下来。

几乎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撬锁的声音,停了。

不对!

门锁还没有被打开,是外面的人主动选择了放弃,可为什么?

诸伏高明来不及做更多的思考,手腕飞速下压,锁里发出有些滞涩的声响,下一瞬,门轴转动,大门洞开。

诸伏景光没继续在墙侧潜伏,而是直朝着门外的方向闪身,诸伏高明也借力侧身闪到了门口。

但两个人都没能捕捉到门外那人的身影,只有一连串远去的脚步声。

“空结……?”

诸伏景光轻喃,声音中透着讶异。

但他十分肯定,在他冲到门口的时候,视野尽头闪过了有些熟悉的身影的一角,消失在了楼梯间的黑暗当中。

那是,玄心空结的身影。

*

玄心空结最终还是没能老实地留在房间里。

她在屋里辗转了几个圈,半边空下来的床铺仿佛尚有余温,可那样的温度反而更让她难以平静。

这种感觉让她难受极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消减。

她不想去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爱也好,未来也好,那都不是她能掌控的东西,她只有当下,也只能抓住当下。

怎么才能更好过一点呢?

玄心空结其实想不通,就干脆不去想了,把行动交给自己的直觉。

如果不去面对的话,永远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只要站在他们面前,不管发生什么,总会有办法解决吧。

于是她翻身坐了起来,披上衣裳,去了诸伏高明所在的船舱。

*

二楼的楼道装潢风格乍一看和楼上无异,但是出了电梯口,玄心空结就能明显感觉到,比起楼上的豪华客舱,这里的各类布置以及维护都要更敷衍一点。

楼道里排列的客室门数量也远比楼上要多,想也知道,这层的客室会比楼上.逼仄很多。

人多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变数,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如果被菅原家发现诸伏高明和他们的关系,搞不好会让诸伏高明置身险境。

玄心空结在心下思忖,至少这一点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地面上的绒毯有些陈旧,吸音的效果并不是很好,在寂静的夜里,即使玄心空结刻意控制着脚步的轻重,也还是难免会发出一点窸窣的响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仿佛都带着犹豫,直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通往诸伏高明房间的转角的时候——

她听到了另一个声响。

细碎的,仿佛是铁丝在机括里弹动的声响。

不对!

玄心空结立刻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当即加快了脚步。

在闪过转角的瞬间,她看到了一道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停在诸伏高明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截铁丝,面孔上罩着一张可怖的深红色鸟嘴面具,像是中世纪的黑医。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撬锁的动作顿时停下,飞速朝应急楼梯冲去。

玄心空结没犹豫,当即追了上去。

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这会儿多半都在屋里,以那两个人的实力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这个斗篷人明显意图不轨——至于这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要能抓住人,自然也就能弄清楚了。

比起解决那些情情爱爱的弯弯绕儿,这种战斗与追逐对于玄心空结才是驾轻就熟的东西。

对方的身法十分矫健,显然有相当高的战斗素养,这样的猎物让玄心空结的神经顿时兴奋了起来。

她不会放过那家伙的。

敢打诸伏高明的算盘,敢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动他们,她绝对不会容赦那家伙。

情绪在胸腔里烧灼,如同积压的岩浆在山体里翻滚,推动着那副身体,朝着唯一的宣泄出口冲刺。

抓住他。

拷问他。

杀了他。

在狩猎当中,所有的天性与本能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让人血脉贲张的、疯狂的结果。

于是身体被这样的结果牵引,大脑也逐渐进入空白的状态。

她不需要思考,在这种近乎本能的狩猎面前,她可以不用思考。

只要像现在这样,任由身体向前冲刺就足够了。

地下室是阴暗的,墙体和地面几乎没有特别的涂装,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黑色。昏黄的灯光无力地照在地面上,拉出斑驳的黑影,看起来更加阴森。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响,回声层层叠叠,扭曲地交错在一起,那是声音在地下曲折的空间与墙壁间制造出来的混响。

毫无疑问,这片空间并不太适合追逐战。

小西商事的这艘游轮看起来经过几次改装,上层的船舱看不出太多端倪,但下层的区域却杂乱得如同迷宫。

工作区错综复杂,各种机械和小杂物间混杂在一起,非常适合躲藏。

那个斗篷人显然对这个环境非常熟悉,轻车熟路地在各条小路中间穿梭游走,玄心空结虽然没有被对方甩开,但想在这个陌生的环境围堵住那家伙,却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没关系,即使是这样的环境也没关系。

玄心空结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有些危险的眼神。

她无法抑制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无法抑制被本能支配的唇角微微上扬。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假思索地按下几个按键。

最熟悉地下地形的人是健太,只要能把那家伙叫来打下手,帮忙围堵,那么她敢保证,那个斗篷人会成为瓮中之鳖。

——然而快捷通讯的按键按下去之后,却是迟迟没有回音。

没信号。

偏偏在这个时候一点信号也接收不到!

玄心空结的眼睛微微张大,瞳孔在一瞬间缩紧。

呵。

呵呵呵呵。

偏偏在这种时候,偏偏在这样的环境下。

这样的阻碍在狩猎中是最好的催化剂,她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喉咙间的笑声。

好好好,这样的游戏就是越困难才越好玩。

没有犹豫,冲刺的身形再次提了速度。

少女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一样,在所到之处掀起一阵狂风。

如果她现在手里有枪的话,就能轻而易举地拖住前面那家伙的脚步。

如果她能找到健太那个外援的话,就可以轻易地在这片区域内布下天罗地网。

但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就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所以这场游戏才格外显得有趣。

杀意几乎要在那副瘦弱的身体上具现化了,在少女的脸上凝成嗜血的笑。

菖蒲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起一层妖冶的暗红。

那是——本能的力量。

杀了他。

杀了他们。

毁灭掉,毁灭掉所有一切让她心烦意乱的东西。

毁灭掉所有——

背后仿佛传来了其他的脚步声,有点杂乱,或许是这边追逐的动静惊动了船上的警卫。

但是没关系,区区警卫,只要杀死就可以了。

或许那会引起更大的骚乱,那么就继续杀掉,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统统都杀掉。

那样的行为当然是错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原本就是恶人。

反正世界即将崩坏,秩序也没有意义,那么她不管做什么都是正当的,她做什么都可以。

空气中漂浮着金属的味道,那是船体自身的气息,却仿佛和血腥味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不必思考,也不必面对,就这样,回归她应该在的黑暗里吧。

有谁的脚步声近了。

交杂在空气当中,让前面那个斗篷人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够清晰。

玄心空结的眉毛微微蹙起,心底的躁意一点一点地向上涌,最终不可抑止地喷薄而出。

杀了他。

敢捣乱就杀了他。

敢影响她就杀了他。

敢违背她的心意就杀了他。

皮肤下的血管跳动着,那是此刻在她血管里涌动的杀意。

不受控制,她也不想去控制。

下一瞬,她倏地停下脚步,整个身体一百八十度地转了个弯,于是那张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嗜血的面容,对准了从后面追击上来的人的方向。

视线在空气中对焦,紧接着,瞳孔骤然缩紧。

——她看清了。

看清了那个,站在昏黄灯光下的,被深蓝色西装包裹住的颀长身影。

看清了那张平静的,清俊而儒雅的面容。

诸伏……高明?

脚步倏然顿住,但身体的惯性却让少女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两步。

血管里涌动的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仍在隐隐作祟,因为激烈跑动而有些粗重的呼吸喷洒出灼热的气息,仿佛随时能催化着她再次发作。

滞涩的思考让大脑一时间有点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又或者是先前的情绪仍在身体里占据着上风。

于是她此刻的脑海当中仍然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因为他是来阻止她的,因为他影响了她。

所以,杀了他。

她朝那个方向挪了几步,摇摇晃晃,仿佛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匕首的刀锋在斑驳的灯光下泛着明明灭灭的光泽,像是在雪地里闪烁的霓虹。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青年的身上,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却并不是想说话,而是一种本能的颤抖。

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样是不对的。

但玄心空结不知道哪里不对。

她不理解,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她一向爱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解决问题,不是因为她足够强大,也不是因为她喜欢这样。

而是……她只会这样。

她只会破坏,只会毁灭,只会,用伤害的方式,来葬送所有问题。

这样是不对的。

可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一向是这么做的。

她一向,在做这样错误又恶劣的选择。

她知道。

她知道。

*

诸伏高明像是没有看到她手里拿着的刀,也没有看见她眼中盈溢着的杀意一样。

他静默地,迈着沉稳的步子,迎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看着她抬起手,手臂也和嘴唇一样微微地颤抖着。

她在犹豫,在挣扎,在痛苦。

像是一只迷途的小兽,呜咽着,在穷途末路的时候走向旅人。

小兽不会和人相处,它只会亮出自己的獠牙和爪子,以此来保护自己不被伤害。

它不知道那会让旅人受伤,又或者知道,但是它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并不只有互相伤害这一种选择。

暗黄的流光顺着刀锋闪上刀尖,像是顺着刀身流淌的星河。

在匕.首刺下来的瞬间,诸伏高明抬起手,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擎住了少女的手腕。

接着,他微微用力,将那副身体揽进自己的怀中。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那副瘦小的身体僵了一下,接着是剧烈的挣扎。

她力气很大,即使是作为拥有丰富工作经验的刑警,想要将她完全控制住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诸伏高明没有放手。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该放手,他也不想放手。

他见过她失控的样子,见过她浑身浴血地冲进敌人的老巢,红着眼睛将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杀死的样子。

那是她无法抑制的冲动,因为她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的喜怒悲欢。

她想用杀戮来抹消痛苦,可她的痛苦依然在。

在身体里累积,无法消解,于是支配着她继续在深渊里徘徊。

他不忍看她这样徘徊。

他不会只是看着她在那里徘徊。

“阿空。”

宽大的手掌久违地抚过熟悉的背脊,顺着光滑的发丝,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怀中躁动的少女。

“或许信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我希望能传达给你。”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必一个人面对。我在,景光也在。”

剧烈的挣扎似乎出现了微小的空拍,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一点空白扩散,怀中的少女一点点地安静了下来。

那副娇小的身躯缩在他的怀里,柔软的,让诸伏高明想起之前无数次相拥的冬日的夜晚。

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曾经几次以为自己会失去她。

又或者他的确已经失去了。

只是此刻足够幸运,她仍在他怀里。

他微微颔首,似是想将人整个包裹起来一样。

唇瓣几乎要贴上少女微微颤抖的发顶,低沉的声音变成了更轻的呢喃。

“事情不会一直只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请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66章 雾里看花(二)

诸伏高明的拥抱总是克制的。

即使在一年前,他们“交往”的时候,他也总是很体贴地照顾她的感受。

不敢太近太用力,也不敢太遥远,仿佛在对待一样易碎品,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弄坏。

那是如流云一般温吞的暖,细细密密地如蛛网将人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不去刻意注意,甚至可能根本无法感知到——

但在有了这样的感知之后,身体反而很难适应那样一份温度。

玄心空结有些不安生地动了动。

罩在身周的网很轻,却绵绵密密地不透风,这样的动作无法挣脱,反而让那种被包裹的感觉尤其清晰。

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的确完全不同。

身体肌肉的线条,拥抱的触感,呼吸的节奏,还有那种似有还无的气息。

他们原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谁也不可能替代谁。

想要从男人的身前挣脱或许并不是一件难事,单论力量,诸伏高明绝不是她的对手。

但玄心空结到底没再有其他的动作。

她垂下眼睫,似乎是在细细感受这个跨越了三百个日夜的久违的拥抱。

空气仿佛有一瞬的静止,接着,贴着男人的衣料,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

“高明。”

她的整张面孔几乎都埋进了他的肩窝,于是在开口时,隔着衣料的皮肤也感受到了些许吐息的温热。

她说:

“可以放手了,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我保证。”

暴虐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她也无法想象这个人真的死去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她其实不想他死,之前在长野的时候就是如此,所以那个时候,她才选择了那种方法,那种可以让他彻底脱离组织视线的方法。

她声音很轻,像是掠过纱帘的风,却掀不起丝毫皱褶,甚至她自己都有些怀疑那声音是否能传递到男人的耳中。

或许没有,因为在话音落下之后半晌,男人都没有动。

又或者,他其实听见了。

但诸伏高明没有依言放开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垂下脑袋,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接着顺着轮廓向下描摹。

玄心空结的手臂微微动了动,她原想将抬起的手放上他的肩头,将他推开,结束这个过分近密的拥抱。

就在这个时刻,仿佛有什么声音扫过耳侧,轻得像是错觉,但玄心空结还是捕捉到了。

她听到他在说:“可我不想。”

不想?

不想什么?

呼吸扫过耳尖,让玄心空结有一瞬的怔然。

悬空的手顿在途中,迟疑着,最终还是轻轻地、轻轻地放下,落在了男人的背上。

像是漫不经心,却刚好回应了那个拥抱。

下一瞬,耳边响起了另一个脚步声,伴着熟悉的嗓音:

“高明哥哥,那些人……”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一瞬被彻底抹消,整个空间陷入了近乎诡异的安静。

连同一并安静下来的,还有少女原本疯狂翻涌的心。

身前一冷,那种如云雾般裹缚的感觉终于彻底松开,西装的衣料如碎沙一样漏过指缝,彻底脱离了只剩空气间残留了些许未褪尽的温度。

玄心空结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她后退了小半步,缓缓地抬起头,越过诸伏高明的肩膀,隔着一整条通路的距离,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带着未来得及收敛的惊诧与无措的面孔。

属于诸伏景光的面孔。

暗色的灯光披在他身上,像是蒙了一层灰,或许也是如此的缘故,他此刻的样子看起来甚至有些狼狈。

额前垂落的发丝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阴影,喉间的凸起轻轻地滚动。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视线在半空交触,转瞬青年便像是回避般地别过头。

只是一个回避的动作,却像是连着细长的丝线,牵动着少女的心头微紧。

她不理解这是什么,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分辨这是什么。

“安保的人快要到这边了吧。”

诸伏高明打破了此刻的静默,他声音仍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曲折,他侧头,朝景光的方向投去视线,自然得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倘若被他们看到,少不了盘问,这对于我们来说大抵都是麻烦事。”

“其他事情还是等离开这里再说。”

*

诸伏高明说得没错,在场的三个人都很清楚现在的局势。

脚步声再次在寂静的空间响起,朝着楼梯的方向。

没有人迟疑或者停顿——

但玄心空结的心情却再次被搅得一团乱。

那不是因为跑动而带来的心悸,那更像是、像是刚才那种支配着身体的,让人陷入失控当中的什么。

从看到诸伏景光开始,胸腔里那颗心脏就一直咚咚咚咚地乱跳个不停。

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别扭地抓挠着她的内心,催着它不得不一刻也不休止地加速跳动。

她无法思考,无法解析,也无法抗拒那样翻涌而上的情绪。

于是她只觉得格外焦躁。

她的嘴张了又张,仿佛想对他说什么?

可是她现在该对他说什么?告诉他,她没打算伤害他哥哥,告诉他她不会再对他哥哥做什么?

——真是滑稽,可她干嘛非得解释不可呢?

同样的话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允诺,可这样的允诺真的有什么效用吗?

情况不会变得更好,就算她现在说什么,一切也都不会变得更好。

那她干嘛还要在这个人的身上白费力气呢。

玄心空结垂下眼,收回了落在诸伏景光身上的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撇了撇嘴。

全然没注意到身侧诸伏高明,正斜着目光注视着自己。

*

三个人最终也没能在安保队的人出现之前找到那个斗篷人的身影,为了避免再被打扰,三个人绕过大半船舱,顺着船头的楼梯间直上了六楼,回到了玄心空结和诸伏景光之前住的房间。

屋里的空气间仿佛还残存着些许暧昧之后的余韵,倏然升高的温度和空气里旖旎的气息让诸伏景光的神经再次绷得很紧。

大部分痕迹其实都被清理掉了,但哥哥是刑警,只凭蛛丝马迹也足以判断出这个房间在不久之前发生过什么。

诸伏景光不太敢去看哥哥的表情,他只觉得耳尖有些发热,垂着脑袋,不经意地扫到了桌下的垃圾桶。

他忙不迭地用小腿把那里挡住,掩耳盗铃般地祈祷哥哥不会发现这些。

诸伏高明倒也并没提起这回事——他当然注意到了弟弟的异常,也知道他在为什么而局促。

但现在并非计较的时候,或者该说,他大约也根本没有去计较这些的资格。

六层客室的沙发很柔软,贴合着身体的弧线,像是温柔包裹的恋人的拥抱。

诸伏高明闭了闭眼,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再抬眼时,便又回归了一贯的沉稳与冷静。

还有必须要处理的事,不是吗。

“我在早些时候曾经目击那个穿斗篷的人从逃生楼梯前往地下。在追击途中,我被对方察觉——我想那个人或许会对航行的安全造成威胁,所以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可以确定的是,穿斗篷的人与船主无关。”

“所以那个人的目标是你?”玄心空结立刻跟上了诸伏高明的节奏。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整个身体几乎完全窝进了靠背里,视线落在面前空空荡荡的茶几,顿时有些不满地伸出脚,用脚尖轻轻踢了下诸伏景光的小腿。

诸伏景光惊了一下,视线投向她,就看坐在沙发里的少女颐指气使着让他去倒些麦茶。

青年的身体在原地僵了一下,迟疑着,却终究还是没违背她的命令。

红棕色的麦茶顺着壶口倾注进杯子里,水流的清脆响声将空气衬得有些静。

诸伏景光依然不太能适应如此僵硬的空气,但他也无法抗拒。

他在这里,他们都在这里。

玄心空结的声音再次响起,接着的仍是之前的话题。

语气一如平常。

她并不会受到这样的影响,哥哥很显然也无视了此刻气氛的影响,他也该这么做,诸伏景光知道。

但那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杯口腾起的白雾在半空晕开,模糊了少女的面容和视线。

她似乎是在注视着诸伏高明,又仿佛谁也没有在看。

诸伏景光强迫自己收敛起思绪。

他也得专注于眼前。

“因为被你看到,为了避免让你破坏TA接下来的计划,所以决定深夜闯入你房间灭口——”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玄心空结的声音稍稍顿了一下,旋即是浅浅的一声轻嗤。

“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

是的,既然斗篷人盯上诸伏高明的理由仅只是因为他之前曾经目击过TA,只是单纯的灭口,那么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目前和菅原家的交锋还没正式展开,船上多了诸伏高明这个变数,玄心空结原本有些担心那是菅原家察觉到了什么,打算以诸伏高明做要挟。

不过眼下看来,大概的确不是菅原家的人动的手,不然对方不可能没有后手——他们在房间能安稳地坐这么久,足以见得斗篷人和菅原家是两拨人。

“那家伙上船大概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过不管那家伙真正要对付的是谁,现在我们可是在海上,一个应付不好,整艘船上的所有人都会遭殃。”

“有这样的跳蚤作祟,再好的风景也要被打这口。所以得找到那家伙,然后解决掉。”

“不过有一点——斗篷人的事,现在这个阶段似乎不太方便让菅原家那边知道。眼下是三家对峙,我们和斗篷人冲突,菅原家的人一定会作壁上观等着坐收渔利。眼下没有足够的筹码将他也拉下水,那么就干脆把他排除在外,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再慢慢收拾。”

如此说着,玄心空结将面前的茶杯端了起来,轻轻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滚过喉咙,让她原本躁动的心情也终于暂且平静了下来。

于是回笼的理智也终于能够帮助她理清眼前的情形。

有诸伏高明在,想要弄清楚现状也不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说起来,那家伙的运气还真是好,之前在你眼皮底下逃走一次,这次又从我眼前溜走。”

“但还是那句话,现在我们在海上,他跑不掉。”

“现在所知的线索还有一条。”

诸伏高明自然地接过话:“之前我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注意到TA的手上似乎有一块伤疤,或者胎记。当时只是一闪而过,看得不真切,但我可以确定有这样的东西。”

“哦——”

玄心空结扬了扬眉。

“很实用的线索,那么现在这个阶段,就先在船上排查手背上有这种东西的人吧。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我明白了。那么就拜托了。”

诸伏高明说。

一唱一和间,问题的讨论几乎就已经尘埃落定。

两个人用的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言辞间并没有丝毫旖旎的意味,但在这两个人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天然的默契,不必解释,不必说明,只要一方起一个头,另一方就立刻能接上下一句。

绵绵密密,外人连一个呼吸都插不进去。

默契到,仿佛同样的场景,在先前也曾上演过无数次。

于是两个人思维的频率才会如此趋于同步。

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才有着完全共同的语言。

——在一边旁听着的诸伏景光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样一个事实。

他原本也是警校的精英,是毕业就被特招进公安特别行动组的人,但是在眼下的这场行动中,他甚至有一点找不到自己的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