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同勋急火攻心,语气转冷,“难道就因为这种小事耽搁了我到任,镜娘就忍心看我受杖刑?”
“不是的。”颜镜棠抿着唇想了会儿,艰难道:“大爷不必管我们娘俩,尽快乘车赶路吧。”
“镜娘这是什么意思?”柳同勋脸上慢慢地浮起不悦,“你也学老夫人那般来威胁我吗?我已经心力交瘁了,上下应付着,镜娘你……你一向体贴我,怎么今日就不能妥协一回了?”
“成婚那日我们说好白首不相离,镜娘你放不下女儿,难道就舍得我吗?”
柳同勋软磨硬泡,哪想到往日一向柔顺于他的颜镜棠意外坚定。
他实在无法,起身甩下一句,“事关柔徽的去留,你总得听听柔徽自己的意见吧?”
软帘在空中晃了两下,外屋的门“砰”一声合拢。
晚膳前,玉茉给谢柔徽洗脸绑发辫,提了一嘴道:“待会儿姑娘去了正房,千万别提何时去临安的事,小心看着大爷脸色,最好安静吃饭。”
谢柔徽抻下干帕子擦脸,问她:“出了什么事吗?”
正房里今日气压低迷,大爷和夫人闹得不愉快,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们做丫鬟的却不太清楚。
玉茉接过帕子在水盆中投洗,头也不抬道:“姑娘听奴婢说的准没错,反正少掺和大爷的事为妙,待会吃完饭就跟奴婢尽快回来。”
谢柔徽说个好,和玉茉前后脚进屋时果然感受四周莫名的沉窒感。
柳同勋箕坐于正首位置,脸色不大好看,眉间紧蹙了两条褶皱,见她进来时明显没有往常热情。
而颜镜棠才从内间出来,刚洗过脸似的,鬓发湿哒哒地贴在面上,眼尾殷红。
三人沉默落座。
谢柔徽捧着碗,却没办法沉下心吃饭,悄悄地睨着另外两人的反应。
直到柳同勋忽然撂下筷子,笑眯眯地看向她这处。
谢柔徽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柳同勋冷不丁地问她:“柔徽,你这些天适应得可好吗?”
谢柔徽先将余光瞥向颜镜棠,只看她攥着筷子的纤细手指用力得发紧。
谢柔徽收回目光,对柳同勋回了一个笑,“我这里住得好,吃得饱,睡得香,适应得特别特别好,谢谢柳叔叔关心我。”
柳同勋的笑意加深了些。
谢柔徽虽不知他是揣着什么心思,却注意到他忽然向颜镜棠的方向侧了侧身子,可颜镜棠却未理睬他,仍在专心致志地择鱼刺。
柳同勋再次问她,“家里的哥哥姐姐们对你好不好?”
这一次谢柔徽思考的时间长了些。
柳显章与她并无交集,偶尔几次碰面只是将她视作客人一般的存在,礼貌有余,亲近不足,自然也谈不上好不好。
而二房的柳奕昌和柳如施兄妹俩,一个老实厚道,一个清高孤傲,只有每日同乘一座马车去书院时见一面,不过是点头之交。
而那柳娥娇倒是来找过她几次,蹴鞠、放纸鸢、捏泥人,玩到最后非争个高低不可,攀比之心太重。
而且有一回她玩累了,满头热汗,谢柔徽好心让她上屋子里喝水休息,结果她却毫不客气地闯进了寝室,意外地看到了那张奢丽的拔步床。
柳娥娇嘬腮碾牙,“大伯对你真好啊。”
她回去后就很柳泽盛闹了一通,吵着也要这种又大又神气的小房子般的床。
柳泽盛被她吵得心烦,胡乱搪塞了过去。
柳娥娇心意没达成,赌气也不再往这个院子里来了。
谢柔徽沉吟片刻,抬头迎上柳同勋的笑脸,违心道:“哥哥姐姐们待我特别亲切,时常带着我一起玩呢!”
“那你可愿意——”
“大爷。”颜镜棠忽然抬箸将择好刺的鱼肉放入柳同勋碗中,柔柔劝道:“尝尝这鱼,凉了便不好吃了。”
柳同勋动筷将鱼肉放入口中咀嚼。
颜镜棠目光盈盈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恳求。
柳同勋咽下口中的物,毫不迟疑地再度看向谢柔徽,打定了主意般一定要问出那句话。
两人之间暗流涌动,谢柔徽又怎会看不出来问题。
再结合玉茉好心劝告她千万别问去临安一事。
她已能猜出大概。
恐怕,临安一行已将她除名了。
柳同勋前两个问题已十分明朗。
分明在为让她留在柳府做铺垫。
而颜镜棠似是与他意见相左,想要劝阻。
就目前的形势来看,颜镜棠的态度如何根本无足轻重。
谢柔徽在桌下牵住了颜镜棠的衣角,脸颊挂上了甜甜的笑,
“柳叔叔到底想问什么嘛?”
既然反对无效,不如坦然接受。
柳同勋笑道:“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我和你娘亲要离开一段时间,就是去上次与你说的地方,只是山高水远,少说也要在马车上颠簸十天八天,实在无趣得很,而且啊,路上还有凶神恶煞的匪徒,实在不安全,所以……”
还未等他说出劝谢柔徽留下的那句话。
底下一个小小的声音已提前冒了出来。
“那柳叔叔,我可不可以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