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爱是我骗来的
离开老房子,再往东走一百米,就到了河边。
白家村依河而建,河面宽阔,是松花江的支流。寒冬腊月结了冰,几个小孩在冰上玩闹,咯咯咯笑个不停。
“我小时候也常来这儿滑冰。”林衍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边上还好,往里走就危险了,水深,冻不结实,每隔几年,就有人掉进冰窟窿里淹死。”
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边,河边风大,打火机按了几次都没点着。庄逍遥伸出手,大掌拢住火苗两侧。林衍微微垂头,在他掌心点着烟。
深吸一口,吐出烟雾,林衍问:“我表弟漂亮吧?”
“哪个?”
“装什么傻,看过来那个,白夏,大美人啊……”
“白的还是黑的?”庄逍遥没对上号。
林衍没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像姑姑,也就是我妈,比我像,我可能更像那个……我也不知道是谁,在哪儿,叫啥的爹。”
“那你爹应该挺帅。”庄逍遥中肯道。
“哈,你这话接的……”林衍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妈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美女,个子高,皮肤白,瓜子脸,讲话也细声细气的,都说她像林黛玉……她十六岁离开这里,去南方打工,几年后,抱回来一个孩子。她说姓林,叫林衍,衍生品的衍,别的,一律不知道。然后扔下孩子和一千块钱,就又走了。”
“那你妈挺酷。”庄逍遥继续点评。
“村里说什么的都有,说她当二奶,说她当小姐……我生物学意义上的那个爹是不是真的姓林都不一定,没准就是林黛玉的林。”林衍平时讲话总是慢条斯理,这会儿语速却有点快,仿佛憋了很久,“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和她不熟,她两三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待不了两天。我们都没见过几面她就死了,舅舅带回来的只有骨灰盒……怎么死的也没说清楚,只说房东发现时人已经不行了,一氧化碳中毒。”
庄逍遥把一句“你这个妹妹有命根子”咽了下去。
“我那会儿在镇上念初三,住校,我妈下葬我都没回来,马上中考了,我哪有时间啊?我得考上市重点,还得高分考进去,才能拿到那点刚够覆盖学费和生活费的奖学金。”
河边有个小孩滑着滑着摔了个屁蹲,大概真疼了,哇一声哭出来,被同伴嘻嘻哈哈地嘲笑。
“舅舅和舅妈也一直在外面打工,只有过年才回来。他们对我挺好的,不打不骂,两个表弟有的我都有。但家里确实没钱,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们三个小孩都巨能吃。白秋两岁就能干掉一大碗饭,白夏能从早吃到晚,我的饭量你也清楚……小时候,我每天都很饿,吃多少也觉得饿。”
林衍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妈死了没几年,舅舅也出事了……再没回来,不过那就是白夏和白秋的故事了。高中三年,我只有过年回村子里待两天,寒暑假我全在学校,学习、学习、还他妈的是学习,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学习,我可是状元苗子。”
他走累了,斜倚着树干。河两岸各有一排树,秃得彻底,风一吹过,枯枝断落,洒满冰面。
“后来我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离开了这个小山村,到了U国。机票那么贵,我更不可能回来了,留学那些年,我一次都没回来过。我和那两个表弟,说是一起长大,其实不熟,和白秋还有些联系,和白夏根本就是陌生人。我躲着他们,不是心里有愧,是见面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多尴尬。”
林衍穿着羽绒冲锋衣,御寒效果应该还行,但是风把脸吹得更白了。
“白夏学习也不错,读了研,白秋就不行,只念了中专。你可能不知道,U国对留学生打工管得很严,我那会儿勤工俭学,其实也挣不到什么钱。而且我那时更能吃了,SC地区的食物真的很贵……”
庄逍遥心想,我怎么不知道,我打了三年黑工,睡了三年桥洞,被移民局抓过好几回,我能不知道吗?
“读博前,我没往家里寄过什么钱,后来在导师的公司做兼职,手头宽裕了点,才每月给姥爷一点生活费。正式工作后,我每个月给白秋打一笔钱,开始五千,后来一万,逢年过节一万五,比他上班挣得多。其实给一万还是两万对我没差别,但我不敢多给,怕他不学好。姥爷中过风,手脚不太利索,我就和白秋说,别担心娶媳妇儿的事,彩礼和盖房子的钱都由我来出,你就安心在村里待着,好好照顾姥爷。”
林衍一直在说话,烟夹在指间没顾上抽几口。烟灰积了很长,他轻轻弹了弹。
“我三十岁那年,姥爷死了……”林衍看向河中央,“河面还没冻实的时候,他去拾柴,掉进冰窟窿里,不知道是淹死还是冻死的……”
庄逍遥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此刻河面冰层看起来非常坚实。庄逍遥有些不解,在村子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不该犯这种错才对。
“我终于回来了,参加姥爷的葬礼。我回家一看,寄回来的奶粉他都没喝,全放过期了,厨房都是烂掉的水果,他一直这样,好的时候不吃,非要放烂了再吃。院子里柴火摞了半人高,可他偏要去拾柴……”林衍无奈地闭了闭眼睛,“也是那时我才知道,白秋根本没留在村里,他每月给邻居大婶两千块钱,让她帮忙照看姥爷。他自己在市里当野导游,就是我去滑雪的那个旅游区,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
林衍吸了最后一口烟,用拇指把还燃着的烟头碾灭。动作干脆,庄逍遥伸手想拦都没来得及。
“我当时特别愤怒,质问他为什么,要是钱不够和我说,我可以再加——”林衍笑了一声,干涩无比,“白秋说我自私,他说凭什么,我花一万块钱,就可以买断他的大好青春,把他困在村子里,和一个耳背、固执、整天骂人、不爱洗澡一身臭味的老头捆在一起?”
“他说我那么有钱,怎么不把姥爷接到U国去?怎么不自己伺候?”
“他说我从小吃老白家的,喝老白家的,白家遭难的时候我装死,现在每个月补偿一万块钱是应该的!”
林衍的睫毛结了霜,他费力地眨了眨。
“白秋还问我,家里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哪儿?”
“那年姥爷骑三轮卖菜撞了人,家里那点钱赔光还不够,人家还把能用的东西都搬走,养的鸡鸭都抓走的时候,我在哪儿?”
“姥爷急得中风,躺在医院嘴歪眼斜的时候,我在哪儿?”
“那时白夏才大一,在学校里吃剩菜、捡旧鞋,一天打五份工,为凑医药费去卖血,我在哪儿?”
“那时白秋才十三岁,为了换几个钱上山摘榛子摔断腿,落下病根成了跛子,而我在哪儿?”
“白秋说我是他们的大哥,是家里唯一的成年人,我该是他们的主心骨,可那时我在哪儿?”
“他说那时我在国外吃香喝辣,连电话号都换了,半年多不和他们联系,他们想找我都找不到……我这么狼心狗肺,现在有什么脸装孝子贤孙!”
林衍睁着眼睛,两行清泪从起了雾的镜片下滑落。
“他说得对,我没有资格指责他。”
庄逍遥拉下羽绒服拉链,一把将林衍搂进怀里,展开衣襟,把他整个人包裹住,“擦擦,不然风一吹,脸该皴了。”
林衍摘下眼镜,脸埋进庄逍遥温热的颈窝,依言蹭了蹭。庄逍遥的身体真的很热,像个火炉,滚烫地贴着他,能抵御所有寒冷。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对我来说,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我对你也是一样。”林衍吸了吸鼻子,“其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睡你……”
“真的?”庄逍遥低头,简直不敢置信。他一直觉得,“强来的直男”这个人设,只有直男是假的,强迫肯定是真的。
“真的……”林衍脑海中出现,在庄无极办公室,庄逍遥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向自己的画面。
那时,他两天前才和西语情人约会,明明应该处于餍足状态,却在看到庄逍遥的第一眼就产生了强烈的躁动,甚至开始幻想被庄逍遥占有的滋味。
“我们的第一次,不是你喝多了强迫我……”林衍抬头,眼角还红着,却露出一个有点骄傲的笑,“是我趁你喝多了,引诱了你。”
“C……”脑子找回来后,庄逍遥第一次有种思维转不过弯的感觉。
之前的认知整个被颠覆,他们之间,居然是林衍先动心?
说不清是无措还是狂喜,他只能骂上一句,咬向林衍湿润的嘴唇。
林衍却偏头躲开了。
他呼吸颤了颤,继续道:“你知道吗?那天在机场附近的蜜月套房,你把我当成一个洞,做完就走了,到我生日那整整一周,我一直在劝自己……劝自己别不知足。”
他抬眸望着庄逍遥,“我对自己说,你都这个年纪了,有个高大英俊,健康卫生,器大活……还算过得去的年轻男人,愿意每个礼拜来睡.你一次,生日给你送花,还能说几句甜言蜜语哄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弯了十五年,以前你敢想象有这样稳定又性福的生活吗?”
“倒也不用这么谦虚,林哥,你很勾人。”庄逍遥笑着,拇指抹过他眼角。
“可我没能说服自己。”林衍也笑,结冰的睫毛在粗糙的指腹上颤抖,“庄逍遥,我没有办法接受,你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爱我。”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够爱你?”
“你没有双重人格,你就是变聪明了……傻子长出脑子了,为什么就变了呢?分开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林衍缓缓抬起头:“今天,我突然想明白了。”
林衍直视庄逍遥的眼睛,“或许,我们早就分手了,去年四月十六,在布鲁克林的那个晚上,八点十四分五十六秒,我们就分手了。”
风吹着枯枝,沙沙响。
林衍又听见了朗格白金摔碎的声音。
“庄逍遥,你全心全意爱一个人的方式,我知道啊,那样热烈赤诚,那样毫无保留,被你爱着,真的好幸福啊……可我,不是值得你那样爱着的,高冷直男。”
林衍说完才恍然发觉,那次和好之后,他们再没提过这个话题。
“你的爱,是我骗来的。”原来他潜意识里明白,这是层不能戳破的窗户纸。
“只是那时你没脑子,你想不明白,只要我还有和高冷直男一样的脸和身体,你就放不下……”林衍抬起手,摸了摸庄逍遥的脸,“你要是一直那么蠢,你永远也放不下,我能靠开始那点甜,哄你一辈子。”
突然一阵急风,卷起地上的碎雪,纷纷扬扬扑在两人之间。
“真对不起啊,你为了爱的人变聪明,但变聪明了却发现,你爱的人,是假的。”
第112章 最后一次放过你
庄逍遥的笑容从脸上褪去。
林衍却笑起来,“你变聪明后,立刻识破了我所有的心机,你发现我是如此不堪,根本配不上你的真心。在你内心深处,甚至是恨我的,恨我不是那个高冷直男。可你又觉得,不管我是不是,一开始都是你强迫了我,于是你还是决定替我复仇,这样一来,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甩掉我了。”
“林哥,你没有不——”
“但我傻了吧唧地等着你,一直等着你,等得你心痒痒。”林衍打断他,继续说:“虽然不爱了,却还是喜欢的,喜欢我白、粉、紧,喜欢我夸你,喜欢我对你笑,喜欢我……像你的高冷直男。”
林衍理了理庄逍遥那被他蹭得皱巴巴的衣领,“你装双重人格,反反复复地逗我、试探我,不就是想证明……我就是缺男人,是遥遥还是逍遥无所谓,是融合还是蚕食更无所谓吗?”
庄逍遥的胸口起伏,像是要说什么。
林衍却抢先开口:“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庄逍遥手臂一紧,羽绒服裹得更深,把林衍揉进怀里。
林衍柔顺地靠在他肩膀上,徐徐地说:“就算我还爱着你,我也可以跟别人上床。之前没找男人,是因为我以为你会回来,我以为那个疯狂爱着我的你会回来……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傻乎乎的,只知道爱我的遥遥,确实已经不在了,我再怎么等也等不到了。”
庄逍遥沉默,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冻在了原地。
“我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心理负担了。”林衍却如释重负:“你昨天不来,我一定会和Viktor上床,以后也会不停地和其他男人上床,我对这种事本来就没那么看重,只要看对眼,谁都可以。”
他把手贴在庄逍遥的胸口,“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们的第二次,你说要我陪你睡一宿。那时只要你语气好一点……不,哪怕你还是那么凶,只要给我一点反应时间,我就会答应。睡一宿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掌心下的心脏跳动得有些快……
“庄逍遥,你的爱是真的,但你爱的人是假的。”
林衍用力按下去。
“那个高洁清冷,坚贞不屈,只冲你笑,只对你好,只为你一个人打开腿的直男,从来,就不存在。”
砰——砰——砰——
心跳还是快,但很稳。
“尽管是骗来的,也是一颗真心。”林衍仰起脸,“真心褪色了,我就不要了。”
庄逍遥沉默地与林衍对视,看着林衍茶色的瞳孔中,自己无言以对的脸。
高考状元真的很聪明,前面对他的评价精准无比,几乎说中了九成。
他愚蠢时的蛮横自卑,他脑子回来之初的腌臜心思。
然而……
“林哥,你没有不堪,也不是假的,是我那时太傻了,是我现在太……”
庄逍遥顿了顿,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呢?
说我承认你推论的过程都对,但结论是错的。我是爱你的,爱真实的你,如你爱真实的我。可我干出来的事,却与“恨你”如出一辙吗?
然后继续重复那些“白粉紧”“夸我”“对我笑”的低俗表白。
可这些就是他的爱了啊!他就是这样一个低俗的人,只能给出这样低俗的爱了啊!
庄逍遥最后只能苍白,但诚实地说:“林哥,傻子的确会被骗,也会因为被骗而口无遮拦,但傻子可能比聪明人更知道,自己到底爱不爱。”
傻子看不清的,是有没有被爱……
“如果你更喜欢之前那种相处方式,喜欢那种蛮横不讲理的爱,我可以改。”
“呵……”林衍笑了,笑容与生日那天听到“海岛度假”的许诺时一模一样。
庄逍遥也笑了,他短短的二十五年人生,一直在被命运捉弄。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对什么事感到荒唐,但这一刻,他想骂一句,我这该死的命!
在他说的每句话,林衍都深信不疑时,他没脑子,口不择言,说了很多混账伤人的胡言乱语。在他可以准确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时,他又太懦弱,撒了太多谎,林衍已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了。
算了,不信就不信吧!
反正也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林衍静静等待着,许久,终于等来了庄逍遥再开口:“反正……你不在意和哪个男人上床,那就继续用我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冻得冰凉的耳尖被牙齿衔住,含糊的声音冲撞着耳膜:“还是你觉得,能找到比我更好的?更年轻,更帅,对你更好……各方面都是?”
“找不到的,没有了,除了你,再也没有了……”林衍不自觉地颤抖,甩了甩头,往庄逍遥怀里缩。
“那就行了,我以前不在乎你把我当狗,现在也不在乎你把我当按蘑棒——”大掌在林衍屁股上拍了一下,“不谈感情,各取所需,随你怎么想,我都一样。”
林衍苦笑。
真是……有理有据,让人连拒绝的借口都找不到。
他何尝不知道呢?
可是,他做不到啊!
“找不到,但我可以降低标准啊!”林衍双手扶着庄逍遥的肩膀,抬起头,笑着说:“高大英俊……顺眼就行,健康卫生……没病就行,器大活好……呵,能ying就行。”
庄逍遥深邃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准再过几年,我矶渴到,哪怕给别人当.狗也行,只求有个人能C.我……”林衍偏头,笑容越发灿烂,“但那个人不会是你。”
“永远不会是你。”
“谁都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洞,只有你不可以!”
“谁都可以骗我,只有你不可以!”
“谁都可以伤害我,只有你不可以!”
“谁都可以不爱我,只有你不可以!”
“只有,庄、逍、遥,你不可以!”
村口驶来一辆三轮车,很巧,正是哭泣孩童的父母。两人骂骂咧咧把孩子从冰面拽上岸,看到河边亲密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嘀嘀咕咕地走了。
林衍闭了闭眼睛,从庄逍遥怀里退出去。
“你本来也不想要我了,是被我的痴情感动,现在你知道了,我其实没那么痴情,我的爱是有条件的,你给不了,我就会立刻收回。我又那么自私,只许我骗你,不许你骗我。”
林衍努力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所以,就这样吧!”
庄逍遥的回应是……长臂一伸,又把人拽回来,手掌扣着他后脑,啃了上去。
林衍攥了攥拳头,抬手紧紧搂住庄逍遥的脖子,打开口腔,迎接这个粗鲁而凌乱的吻。
是one last kiss吧……
最后一次,让他沉溺最后一次。
从此以后,这个宽阔炽热的胸膛,就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哪怕是骗来的爱情,他也绝不接受被骗着失去。
在此刻放手,这份爱,就是他永不失温的火焰,永不褪色的真心。
很久很久……久到唇瓣几乎渗血,这个吻终于结束。
林衍调整呼吸,重新戴上眼镜,双手抵在庄逍遥胸前,轻轻推了一下。
“股份我已经着手收购,有问题我会通知你,除此之外,别再联系了。”林衍顿了顿,轻笑了一声:“遥遥,原谅林哥吧。”
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恳求:“庄逍遥,放过林衍吧。”
林衍推那一下,力气不大,却让庄逍遥心脏窒闷得仿佛胸腔坍塌。
他千疮百孔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个破败不堪的老屋,那张光秃秃的土炕。
小小的林衍蜷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小小的林衍却从那个破房子,一路走到了逍遥集团CFO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庄逍遥微微垂头,看着眼前的林衍,依旧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
下一步,他会走向哪里?
是Eternal Moon科技上市的敲钟仪式吗?
那才是林衍想要的未来吧?
“呵,放过……”庄逍遥不由得冷笑。
林衍吃过很多苦,可那些苦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过是个低俗的垃圾,一个反社会人格的精神病,你有什么资格大发慈悲放过他?
他絮絮叨叨讲了这么久,归根结底,不就是,他只要当初那种疯狂的迷恋和爱吗?
现在,告诉他你爱他,如他期望的那样疯狂地爱着他,仍然愿意做那条为他撕咬一切的疯狗!
把你所有压力转移给他!
把你所有伤口展示给他!
把你所有痛苦倾泻给他!
恶意的报复、卑劣的谎言——所有这一切,只要你告诉他,你爱他,这个恋爱脑就会无条件原谅你。
他会欢欣鼓舞、热泪盈眶,心甘情愿,跳下深渊。
过去一周你被过量注射的药物折磨得不人不鬼,他却在和别的男人滑雪约会——你凭什么放过他?
你不能放过他。
哒、哒、哒——
腕上的机械表,指针在跳。
哒、哒、哒——
舅舅,放手,我要不能呼吸了……
哒、哒、哒——
舅舅,不要放手,我害怕……
“好。”庄逍遥的声音平静如机械般,“我放过你。”
林衍愣住了,呆呆地望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干脆。
庄逍遥依旧上上下下打量着林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不像个管账本的,倒像个搞艺术的。
永远那么淡定从容,永远那么风度翩翩。
坐在办公桌后,宠溺地望过来,把眼睛弯成月牙。
“林哥,我说过你可以后悔……这是最后一次。”庄逍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今天之后,你再来招惹我,就再也别想逃走了。”
“好……”林衍回过神,闭上眼。
“但不是现在。”
“啊?”林衍又睁开眼。
“股东大会后吧!”庄逍遥的目光从林衍脸上移开,转向远处看似牢固,却暗藏杀机的冰面,“股东大会之后,我会离开C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到时候你爱找谁找谁,我眼不见心不烦。”
林衍下意识问:“你要去哪儿——”
“在这之前,你就忍着吧!”庄逍遥突然伸手,一把扣住林衍的后脑,垂下头重重撞向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警告,“别刺激我。”
林衍没有回话,他很晕,好像脑震荡了。
三月上旬,凤鸣资本的雁总来Eternal Moon科技考察。
尽管林衍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但既然查总之前发了话,他也乐得清闲,准备回避。雁总中午下飞机,下午到公司,林衍决定先吃完午饭再闪人。
今天食堂的菜色很不错。
“你不明白就给我打电话,别顺嘴胡说……”林衍一边啃葱烧小排,一边向坐在对面的查总交代。
查总在工作上非常自信,遇到不懂的问题从不肯露怯,一般先瞎编。虽说他编得八.九不离十吧,但总归会差一点,林衍是财务,就怕差一点。
正说着,查总的手机响,专属铃声,只一声,查总就露出自以为隐蔽、实则恶心巴拉的笑容,秒接:“姚姚”
林衍试图关闭窃听功能,逃避秀恩爱攻击,尚未来得及实现,就听见话筒那端传来郑杨三的声音:“阿醒哥,姚姚哥吐血了,还不让我告诉你——”
查总顿时脸色煞白。
电话那头响起郑姚嘶哑伴着急促喘息的呵斥:“闭嘴……别他妈胡说……阿醒,我没事……咳咳……”
查总的脸更白了,拿电话的手都有些抖。
“你快回去看看!”林衍赶忙说:“公司的事情交给我!”
查总如梦初醒,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差一点撞翻门口的餐具回收车。
吐血……林衍吐出一根骨头,一串黑道仇杀的剧情在脑子里闪过,瞬间也没什么胃口了。
唉,跟大佬谈恋爱,还是有风险。
第113章 没有褪色
“雁总,欢迎欢迎!”
午休过后不久,司机将雁栖梧接到Eternal Moon科技。老板不在,林衍自然顶上,亲自到门口迎接。
雁栖梧高大魁梧,气场很强,握手时力道十足,差点把林衍拽个趔趄。
林衍依稀记得资料上说雁总的业余爱好是拳击。
迎人进门,林衍一边领着雁总参观,一边介绍公司的财务与经营情况。技术方面他懂得有限,技术主管Gigabyte又不是很会吹……正琢磨要不要硬着头皮上,收到了查总“马上回来”的微信。
林衍心下稍定,将雁总请进会客室,亲自烧水泡茶。
“听说林总是Edin大学财务管理博士,应用数学硕士?”雁栖梧的声音和人一样,很厚。
“是。”林衍提起烧水壶,温茶杯。
“真是难得的人才,这两个专业都是出了名的难毕业,尤其是应用数学……既然都读到硕士了,怎么不继续读博呢?”
林衍笑笑:“哎,精力实在应付不过来了。”
“其实我本科也在Edin,研究所才去了LON城的学校。”
“原来是学长啊!”林衍看过雁栖梧的资料,早就知道了。
雁家早年发迹于港岛,回归前举家移民U国,但雁栖梧毕业后回到C国,一直在深市做投资。
“我大你三届,如果当年留在Edin读研,或许就能遇见你。”雁栖梧的目光在林衍脸上流连:“真是遗憾……”
“有缘分什么时候合作都不算晚,相信凤鸣资本与Eternal Moon科技携手一定会非常愉快,彼此成就,我们都能更上一层楼。”林衍微笑,并不想聊任何私人的话题。
雁栖梧显然不准备就此打住,“林衍,我一直对你很好奇……上次见到本人,好奇变成了感兴趣。”
“雁总对EM科技的任何地方感兴趣,我们都欢迎。”林衍看向门口:“查总马上就到,您可以就感兴趣的问题和他深入交流。”
雁栖梧没有马上答话,脸上带着审视的笑,眼神依然冰冷。
林衍已经意识到,查总的担心并非多余。
“我在想,如果你念研究所的时候,我也在Edin,你是不是……”雁栖梧突然倾身。
林衍早有防备,迅速侧身去拿一旁的茶壶,蒸腾的水蒸气隔开那只探向他的手。
“这是上好的蓝天玉叶,查总爷爷特意送来的。”林衍垂眼注水,声音平稳:“我不懂茶,您尝尝。”
雁栖梧隔着氤氲,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更想尝一尝……”
“哎呀,雁总!真是不好意思,久等了!”会议室虚掩的门被推开,查总及时赶了回来,人未走近就热情地招呼:“临时处理点家事,实在是怠慢了!”
“查总,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还客气什么?”雁栖梧起身,瞬间敛去冰冷与探究,又变成了查总的好大哥。
两人握手拍肩,热络寒暄。
林衍悄悄松了口气,起身退了出去。
这举动其实有些失礼,他身为CFO,不在就算了,露面了就该作陪。但和雁栖梧相处让他压力很大,这人和那条蛆长得并不像,可投过来的目光一模一样。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一个可供细细把玩的摆件。
走出会议室,林衍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心跳渐渐平复。一抬头,就见郑姚从门外走进来,神色有些打蔫。
“怎么了?”林衍凑近,他其实非常担心郑姚的伤,只是道上的事,他这个良民实在帮不上忙。
郑姚没说话,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林衍盯着他修长的脖颈,左看右瞧,光滑完好,不见外伤,难道是生病了?
郑姚终于开口,嗓音沙哑:“跑步,咽炎,毛细血管破裂,漱口,有血……”
“……”
好严重的病啊,一盒西瓜霜含片都不一定治得好。
趁股市还没收盘,林衍提前下班。
一般来说,上市公司股东大会多在四月底五月初召开,但看庄逍遥有点着急的样子,今年恐怕会提前。
不过林衍早有准备,不同时间有不同方案。收购股份本身不难,但要以合理的价格,并规避监管,就需要一些隐秘的手法……但对林衍来说,也不算难。
正琢磨晚上吃什么,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林衍的手指悬停在接听键上,迟疑几秒……又笑自己杯弓蛇影,接听。
“你好……”
林衍挂掉电话,果断将这个号码拉黑。
呵。
同父异母也是亲兄弟,蛆的哥哥是苍蝇,连骚扰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终究没了好心情,林衍放下手边的事,又来到使馆街那间酒吧。
Visible.
他站在门口,盯着招牌看了很久。
点了一杯酒,刚抿第一口,台上响起吉他声,熟悉的前奏……很巧,《Youre beautiful》,与庄逍遥达成协议那晚,他上台唱的那首歌。
此刻也有一个金发男人抱着吉他弹唱,嗓音低沉温柔,不像耀祖那么沙沙的……
上次听这首歌,林衍心里想,耀祖这个傻子,我哪有什么念念不忘的前女友。
这次听这首歌,林衍心里想,耀祖这个傻子,你终于成了我念念不忘的前男友。
“哥——”耳畔响起拉长音的呼唤,男模定点刷新了,“我又失恋了!我怎么就遇不到好男人啊!”
见一次失恋一次,百折不挠,年轻人,有斗志。
男模又开始老生常谈:“哥,你包养我吧?我可1可0的。”
林衍叹了口气:“不然我给你介绍一个……”
男模抬起头,双眼放光。
“媒婆吧!”
“啊?”
上次给男模介绍律师时没加微信,这次终于加上了。男模的头像是一片叶子,ID也是一片叶子,他叫小叶子。
长的人高马大,名字倒是纤细玲珑。
林衍把小叶子推给郑子瑜,简单介绍了基本情况,想着没准不仅能给小叶子找个靠谱对象,还能帮他从良,转行当上正经模特呢!
果然,救风尘是每个男人的梦,本gay终究还是没逃过。
不经意一瞥,发现小叶子正在给他分组。或许是职业习惯,小叶子的微信分组极为细致,家人同学客人这些不用提,还有什么crush、备胎、回头草……小叶子没犹豫,把林衍归入了“朋友”组。
不知道为什么,林衍心口一涨,鬼使神差地,也在小叶子的备注里,加上了“朋友”的标签。
虽然对未来有了展望,但不代表能迅速摆脱伤痛的过往。小叶子一边噼里啪啦打字填择偶标准调查表,一边声泪俱下地向林衍控诉欺骗他的渣男。
不知不觉聊到了近午夜。
林衍将几张钞票压在酒杯下,他该走了。小叶子还趴在桌子上,他喝了不少,但显然酒量很好,脸都没红。
“你不用上班吗?”林衍穿上外套。
“我轮休。”
“你……愿意陪我去个地方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时间点发出这种邀请实在是……
“好啊!”小叶子爽快干掉最后半口酒。
坐上出租车,林衍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具体路名,便报了那家酒店的名字。
小叶子顿时皱起眉,双手抱胸,“哥,你不是……”
“怎么?你不是说要我包养你吗?”林衍故意逗他。
“那当然是开玩笑的啊!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想睡.我?”小叶子嘀嘀咕咕:“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行啦,但我得先调整一下人物关系……”
“哈哈……”林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投来好奇的一瞥。林衍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司机平常地笑了笑。
到了酒店,林衍凭着记忆再指路,出租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前。
“这是什么地方啊?”小叶子东张西望。
林衍没有立即回答,他定定站了一会儿。
他也这样问过,那时有个男人,站在那块翘起的地砖上,冲他傻笑,清澈的眼睛闪着光。
“去年生日,我的……前男友,为我画了整整两面墙的彩绘。”林衍抬起手,指向深不见底的窄巷,声音很轻:“这面墙,还有那面,画了好多好多个我……”
“这也太浪漫了吧!”小叶子感叹。
时隔一年多,那两面墙依然清晰刻印在林衍的脑海里,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彩绘中的自己,无论穿着什么、做着什么,眼睛都是弯弯的。
和纸团上的简笔画一样,弯弯的两条线。
那是庄逍遥眼中的他,哪怕皱着眉眼睛也在笑,仿佛已被幸福填满。
于是,林衍又笑了,把眼睛弯成月牙。
“他说他的世界只有我,他说我是他的明珠,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他做到了,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他的体温很高,手掌很大,牙齿很白,他教我弹吉他,他带我私奔,他带我去见妈妈……”
小叶子很捧场地发出一连串“哇——”。
“他给了我好多好多的爱……”林衍吸了口气,语气变得轻快:“还给了我好多好多的钱,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哇——”小叶子这声大叫,绝对发自真心:“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这下我信了,他对你是真爱啊!”
“是的,真爱……”林衍闭上眼。
赤诚热烈、毫无保留,可惜,是他骗来的。
“是那个XXXL吗?”
林衍点头。
“值了!”小叶子在他背上重重一拍,“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这样的,值了!”
“值了。”林衍说给自己听。
“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就变成前男友了呢?是他变心了吗?”
“我不知道……”林衍再次望向没有一丝光亮的窄巷,“他确实变了,总是逗我、骗我,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我凶他,他会哄我,我骂他,他就吻我,我气急了打他,他就把我抱进怀里……他的体温依旧那么高,手掌还是那么大,牙齿很白……”
林衍摘下眼镜,单手捂住脸。
“是我提的分手。”声音从颤抖的指缝里挤出来,“我以为……能逼他说实话,可他……同意了……”
“唉,哥,既然分了,就往前看吧!”小叶子搂住他的肩膀,“走,去巷子里看看——”
林衍没有动,尽管是他自己要来的,可真到了跟前,他却怕了。他怕看见庄逍遥亲手绘制,曾经鲜活的自己,在时间里褪色、斑驳、剥落。
他怕再一次确认,他们的爱,已经面目全非。
“哥,看看吧。就当在遗址上,给从前上柱香。”
“哈……”林衍苦笑。
“看完翻篇,找下一个!”小叶子又换上夸张的语气:“虽说XXXL确实不好找,但是征服过珠穆朗玛峰的登山家,就再也不爬山了吗?”
巷子里的黑,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气。
林衍走近墙面,手指抚过粗糙的砖石……他在脑海中复原这一块砖,应该是他的手吧,正在翻书页……
他还是鼓起勇气,按亮了手机电筒。
指尖下,出现了一副眼镜。清晰、鲜明。电筒的光晕,仿佛是那镜片的反光。
林衍愣住,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是光区太小,是脑子欺骗了眼睛。
小叶子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也点亮了手机。
两束微弱的光源下,一整片鲜艳夺目的彩绘,磅礴地撞进他们的视野。
不是斑驳,没有脱落。完好的,崭新的。
整整两面墙。
“哇——”小叶子又叫:“一年了,都没有褪色?!还是新画的呀?”
手机的光颤抖。
“雪崩了……”
我下不了山。
第114章 山雨欲来
小叶子去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两人坐在巷子另一头出口的石阶上喝了起来。
“哥,你要把他找回来吗?”
林衍没有回答,仰头喝了一口酒,半晌,才说:“谢谢你这么晚还陪着我。”
“我们是朋友嘛!”小叶子举起易拉罐。
“是,我们是朋友。”林衍也举起酒罐,轻轻一碰。
喝完白兰地又灌啤酒,饶是小叶子这种职业人士也醉了,脑袋左摇右晃,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林衍肩上。小叶子不胖,但超过195的身高注定了他再瘦也是个“重量级选手”,林衍被压得闷哼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三月上旬的夜晚,气温还是很低,这么坐一宿,明早恐怕要凉。
林衍正考虑要不要报警,窄巷里,走出一位治安巡查员。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高大的身躯,扑扑棱棱地下台阶。一辆出租车恰巧驶来,司机也下来搭手。林衍抱头,那两人扶腰抬腿,总算把小叶子三折叠地塞进了后座。
到了去年生日住过的酒店,几位服务员帮忙将小叶子抬进房间。林衍从浴室拧了湿毛巾出来,正想给小叶子擦脸,又一名服务生走进来,殷勤地接过毛巾,一边擦一边问:“先生,我们酒店提供酒后专人看护服务,您看是否需要?”
这时小叶子醒了,咕哝着:“哥,不用……”
林衍便问:“你自己可以吗?”
小叶子接过毛巾抹了把脸,摆了摆手,“我就是干这个的,喝醉是家常便饭,睡一觉就好,啥事没有……哥你走吧!”
说完一个翻身,抱着被子又睡着了,呼吸平稳,没有要吐的迹象。
林衍还是选了看护服务,还给这位负责的服务生塞了小费。
走出酒店,他站在路边,望着对面4S店的灯光发了一会儿呆。
去年巷子里,那排探照灯下,每一幅画,都是笑着的他。
可是刚刚不一样了。他从头走到尾,微光下,抚过每一块砖墙。
微笑、愤怒、哭泣……是各种情绪的他。
林衍掏出手机打电话,很快接通。
“你在哪儿?”
“在Carefree——”
“放屁!”
那边沉默。
“那个巷口,我们待了两个小时,一个人、一辆出租车都没看到,怎么小叶子刚倒下,人就有了?怎么我刚下台阶,车就来了?这个酒店也根本就没有什么酒后看护服务,我要是待在房间不出来,是不是还会有各种人轮番找借口来敲门?”
听筒里传来低笑:“高考状元不好糊弄啊。”
“你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对吧?”林衍笃定地问:“装在哪里了?手机里?”
“是。”
“什么时候装的?”
“趁你吃了安眠药,占你便宜的那晚。”
“垃圾!”林衍咬牙切齿,“庄逍遥,你这样有意思吗?我和朋友喝酒聊天也不行吗?”
庄逍遥的语气有些意外:“你说……朋友?”
“对!我不能有朋友吗?我和男人在一起就非得是上床吗?”
“没有,有朋友,挺好的。”
林衍气得声音发抖:“你怀疑我找男人,就自己来抓奸啊?派别人算什么?”
庄逍遥沉默了一会儿,“林哥,我没怀疑你,只是,你的定位突然出现在那条巷子里,很久没动……”
“那又怎样?我不能回去看看吗?只许你回去乱涂乱画,就不许我回去在遗址上缅怀我的爱情吗?就不许我向朋友炫耀一下我曾经有个多牛B的情人吗?我不可以吗?!”
“可以……”
“你的画技退步了!画的一点都不好看!我哪有哭那么丑——”
“哦……”
“你什么时候画的?你为什么要……”
“……”
庄逍遥又一次沉默,听筒里只有呼吸声。良久,他才开口:“起风了,可能会下雨,快回家吧!”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稳稳停在林衍面前。
“我是被风吹还是被雨淋关你什么事?”林衍对着电话大吼:“庄逍遥,我讨厌你这个样子!”
“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
“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给不了就滚远点!”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说的这些话,就好像你明天就要死了一样——”
林衍突然住口。
他怔怔望着马路对面闪烁的霓虹,恍惚间,看见了云居寺的长明灯,一圈一圈,晃动的光晕。
不知为什么,心底蓦地一慌,像被电了一下。
“你、你给我出来!”他命令道:“现在,立刻,出来见我!”
“林哥,我说过,再招惹我,就不会放过你了。”庄逍遥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想清楚,还要我出去吗?”
“我……”林衍的喉结上下滑动。
初春的午夜,气温依旧很低,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电话两头都静默,耳畔只有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半晌,林衍平静地开口:“钱快用完了。”
庄逍遥也平静地回应:“这么顺利?”
“看不起谁呢?”
“哪敢。”庄逍遥低笑,“周一入账。”
林衍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报了晨光书院的地址。
哗——
出租车启动还不到十秒,硕大的雨点竟然砸了下来。
林衍猛地回头,透过模糊的后车窗,仿佛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路边……路口转弯,一切便消失了。
“你为什么要再画满那个小巷的墙?”
他想问的。
可是……
‘我在雁栖桐的保险箱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林衍转回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再把自己的问题推给庄逍遥了。
查客醒点开会议室的监控,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时常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
他一直认为同性恋是小众取向,是隐匿在人群中心照不宣的存在。他想不通是世界太开放,还是自己太落伍,为什么一夕之间他就被同性恋包围了,且每一个都很嚣张,仿佛搞基就是天下第一要紧事,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清醒全失,居然连事业都得让路。
他内心十分鄙夷恋爱脑,男人就该是权力欲凌驾一切的生物,在金钱与地位面前,什么山盟海誓都是过眼云烟。
点亮手机屏幕,查客醒盯着自己的壁纸欣赏了十秒钟,精神得以净化,才开始翻通讯录。
他也没想到,有些表面交情的雁栖梧居然是个伪君子,明明有妻有子,却还觊觎他的CFO,在会议室就敢动手动脚。男人管不住下半身,真是不如剁掉。
作为一个反派,他本没有多管闲事的兴趣,但若放任事态发展,一旦让那个脑子全长在歪门邪道上的傻逼知道,有人打自己老婆主意,百分之百会干出践踏公序良俗、挑战法律底线的事情来。
雁栖梧出事,雁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林总为爱发癫,还有几分心思在工作上十分说不好。
便宜又好用的CFO实在难找,他必须确保林总人身安全、精神稳定,否则他四十五岁前成为首富的目标就岌岌可危。
他可不想婚礼照片上的自己太老。
查客醒决定动用自己在深市的资源,给凤鸣资本安排一些甜蜜的陷阱,在不耽误打融资款的前提下,让雁栖梧忙到没工夫远赴千里骚扰他的CFO。
但这只是权宜之策,他还是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应对之法……谁知道这种色胆包天的中年男人,会不会搞出强取豪夺那种过时戏码。
不过不急,徐徐图之……
笃笃——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郑姚腰间围着浴巾,斜倚着门框,湿漉漉的发尾打着卷,散在宽阔的肩膀上,水珠沿着健美的身躯流淌……
“我洗好了,今天还搞不搞?我都困了……”郑姚打了个哈欠。
“搞!”
查客醒立刻将手机丢开,合上笔电,大步走到门口。
徐徐图之个屁,世界毁灭也不如他的姚姚睡觉重要。
握住薄韧的腰,亲了亲恋人已经开始打架的眼皮,查客醒一把将人抱起,“姚姚,困你就睡,我轻点搞。”
一周后,凤鸣资本的第一笔融资款如约到账。
林衍处理完现金流,靠进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段时间很平静,雁栖梧没再来骚扰他,和凤鸣资本的财务对接也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
林衍紧绷了许多天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或许是他过于紧张了……
摸了摸桌子上有录音功能的眼镜框,林衍笑了笑……不过这几天戴着这副眼镜,倒被好几个员工夸看起来更年轻更帅气了。
雁栖梧结婚多年,妻子出身U国名门,还有一双儿女,经常能在财经新闻上看见他们夫妻恩爱亮相。作为雁家当家人,商界举足轻重的大佬,雁栖梧和那条蛆不一样。
或许,雁栖梧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什么,一时兴起,逗弄他一下。
但他实在没什么威胁价值,得不到期望中的反应,雁栖梧也就作罢了。
那种大佬很忙,想打野食,年轻漂亮的男女多的是,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他这种中年人身上。
至于那条蛆到底留下了什么,林衍反而不想深究。
既然雁栖梧明示自己握有某些东西,就说明他不会轻易公开。
一人独占的叫“把柄”,全网共享的不过是五块钱一份的压缩包里毫无价值的桃色视频。
就算雁栖梧非要做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又能怎样呢?
庄逍遥全都知道。
至于其他人怎么看待自己,林衍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B轮融资还在持续推进。难啃的骨头,查总会和他一起去谈。那些本就意向强烈的投资方,则由林衍独立跟进。
三月底的一个午后,林衍在S市机场候机,打开交易账户,弹出一条消息——逍遥集团将于十五日后召开年度股东大会。
林衍并不意外,前天晚上落地S市时,就接到了庄逍遥的电话。
他当时就盘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进度,在股权登记日前达成目标没有任何问题。
从老家回来后,他和庄逍遥再没见过面。
除了带小叶子去巷子那晚,情绪失控打了一通电话之外,他们之间所有的电话沟通,仅限于股权收购,绝不多说一句废话,像两个合作无间的甲乙方。
此刻,看着这则公告,林衍攥紧了电脑包上的挂坠。
他一直在等。等股东大会结束,等庄逍遥的布局尘埃落定。
他想站在一览无余的山顶,再向那个人,讨一个最终的答案。
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结局。
“是的,爸爸,全部办妥了。”庄逍遥挂掉电话,站在证券交易所大楼外,与两位律师握手道别。
启动库里南,沿着城市主干道向东,驶入一处别墅区。
从地下车库直接入户,熟门熟路地来到一间休息室,推门就闻到一股葡萄香。
永远意气风发、无懈可击的女战士,此刻散乱着一头长发,趴在酒台前。
“姐。”庄逍遥一步上前,“怎么了?”
“啊……遥遥……”庄无极睁开眼,“你来啦……我本打算只喝一点,但嘴馋没忍住……这是2015年的玛歌,单宁柔和,果味很足,现在喝刚好……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给你喝也是浪费。”
她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你带回去给林总尝尝。”
庄无极是波尔多大学葡萄酒科学硕士,若不是回国接管公司,她现在一定是最优秀的品酒师。然而如今,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听弟弟讲完事情的进展,庄无极很高兴,又倒了一杯,慢慢啜饮。
庄逍遥陪她坐了一会儿,自当初答应林衍之后,他便滴酒不沾。不过即便他喝,也尝不出顶级名庄和超市开架有什么区别。
他的味蕾和他的审美一样,从小就和高级无缘。
他喜欢吵闹的流行乐,色彩艳俗的装饰画,口感刺激的廉价啤酒。
唯一一次好品位,都用在找对象上。
庄无极的目光越发涣散,她望着庄逍遥,突然唤道:“哥……”
“……”
她露出小女孩般委屈的神情。
“哥哥,我这样对爸爸,你会怪我吗?”
返回途中,路过那个熟悉的小区。
庄逍遥放慢车速,望向左侧第一栋楼的某个窗口。尽管他知道,那扇窗后没有光,也没有人。林衍在H市出差,明天傍晚才回来。
副驾驶座位上的公文包里,装着一份沉甸甸的股份转让协议。就在今天下午,已经办完了所有手续。
一直将公司股权视若生命、上市以来从未减持过一股的庄鲲,终于松口,将一部分股份转让给他。
8%。
加上他原本的1.33%。
现在,他已超越庄无极,成为逍遥集团的第二大股东。
上市公司5%以上的股权转让需要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信息披露。
三日后,逍遥集团将召开股东大会。
驶过一个路口,库里南调头,回到晨光书院。
左拐第一栋,十二层,手指悬停在密码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不管换没换密码,他按了,林衍的手机就会收到提示,一查监控就知道他来了……既已决定放手,就不该再撩拨。
庄逍遥背靠着紧闭的门,身体一点点滑下去。
“唉……”用军刀上的开瓶器打开红酒,仰头喝了一口。
他很累,从七岁……不,从有记忆起,直到现在。
漫长的模仿、乏味的台词、没完没了的对手戏,都让他喘不过气。
终于要结束了。
庄逍遥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第115章 股东大会(上)
逍遥集团股东大会每年都在逍遥Carefree的宴会厅举行,今年也不例外。
早晨七点半,酒店顶层办公室,庄鲲坐在宽大厚实的椅子里,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有些疲惫。
他昨日宴请了部分参会的股东,推杯换盏,深夜方散。这些日子更是一直在游说董事会成员及公司高管,耗费了太多心力。
一切安排,都是为了一个多小时后即将召开的股东大会。
会上,他将以董事长的身份正式公布庄逍遥成为集团第二大股东,宣读董事会对庄逍遥担任集团副总裁兼品牌发展部总监的任命书。
去年十月,庄逍遥正式参与集团经营,却被庄无极处处打压,这一切已经让庄鲲看清,如果逍遥没有股份,仅凭自己的支持,根本得不到股东和高管的信任,更遑论与庄无极分庭抗礼。
他还不能罢免庄无极的总裁职务,公司目前的经营还离不开大女儿。他得在董事长的位置上镇守,直到逍遥彻底掌控集团大权为止。那时逍遥一定已经结婚生子,他就可以安心退休,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逍遥……”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爸爸,妈妈,妹妹,快来看,我终于学会骑马了!策马奔腾的感觉真的太棒了,风从耳边吹过,简直像飞一样!”
“爸爸,妈妈,今晚的星空特别美,还能看到妹妹的星座……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坐宇宙飞船飞到星星中间,亲眼看看宇宙到底是什么样子。”
“妈妈,爸爸今天在高尔夫球场一杆进洞了呢!你看,这是球场颁给他的奖杯。那个球场这么多年只有三个人做到过,爸爸真是太厉害了!”
“妈妈,刚才我和爸爸下棋,我赢了他三子!哈哈,爸爸现在是我的手下败将啦!爸爸才没有让着我,是我靠实力赢的,爸爸,你说对吧?”
少年穿着白色燕尾服,领子干干净净,在窗前演奏优美的乐章。
最后,他放下小提琴,微笑着说:“爸爸,我爱你,我不想让你失望。”
纵身跃入午后金色的暖阳。
他的发丝飘扬,神情恬静,他在空中飞翔,最终落入泥土,开出一朵巨大的花。
“逍遥!”
庄鲲大叫一声,猛地坐起,有种坠机般的失重感。
五米外的窗口,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衬衫西裤,领子干干净净,是他的逍遥,长大后的模样。
“逍遥,过来。”庄鲲招了招手。
他的孩子还在,刚刚只是一场噩梦。
他的逍遥有健康平安地长大,孝顺又懂事,他的逍遥要继承他的一切,娶位温柔贤惠的妻子,生一大堆的孩子,满足他所有的期望。
小滢,你看,我们的逍遥长得多好……
笃笃——
敲门声响,未等回应,门就被推开。
庄鲲皱起眉,眼底掠过不悦,他倒要看看,是谁敢这样失礼,打扰他们父子相处的好时光?
来人一身剪裁合体的套装,长发利落扎起,平底皮鞋踏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坚定。
是逍遥的双胞胎妹妹,他的大女儿,庄无极。
“无极啊……”庄鲲露出和蔼的微笑:“大会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和逍遥八点半再下去。”
庄无极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文件递给庄鲲。
“爸爸,这是今天我将在大会上提交的议案,请您先过目。”
庄鲲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颤动,“重新选举董事长?”
“是,我昨天在最后时间,已经将议案提交至大会组委会。”
“无极,你这是什么意思?”庄鲲迅速冷静下来,温和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爸爸,您可以退休了,之后的事情,就都交给我们姐弟吧。”庄无极也温和地回应。
“交给你们姐弟?”
“是的,这不正是您的心愿吗?我和遥遥会为集团的未来,携手努力。”
“携手……”庄鲲如梦初醒,猛地转头望向窗边的年轻男人,叫了一声:“逍遥!”
金色晨光洒在男人的侧脸上,眉骨投下的阴影里,望向窗外的眼眸格外幽深。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男人突然笑了,眉梢微挑,阳光便落进瞳孔。
分明是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转身面向庄鲲,缓步走了过来。
“爸爸,大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你不是逍遥……”
庄鲲赫然清醒,这段时间以来,他以为失而复得的爱子,原来都是在对他逢场作戏。
他瞬间被巨大的悲愤吞没,他的逍遥,依旧被粗鄙的灵魂占据着外壳,依旧漂泊无依,未曾归来。
但他很快压住情绪。
他被骗走了8%的股份,但那又如何?庄无极与庄逍遥的股份总和仍不及他。对公司高管层,他的确已经失去了掌控力,但在股东眼中,他是创始人,是集团的灵魂所在,是集团的精神象征。
他威望依旧,即便重新选举董事长,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就算庄无极真的与他撕破脸,在舆论场上他也占据着绝对优势。庄无极再能干,也是萌祖余荫的二世祖,因为利益与父亲公开翻脸,必定会被钉在不孝的耻辱柱上。大股东或许各有盘算,但中小股东,尤其是参与网络投票的散户,毫无疑问,大部分会将票投给他。
想清楚这些,庄鲲将文件丢回到庄无极面前,收起和蔼的笑,露出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轻蔑,“你觉得,凭你们两个,就能赢得了我,把我赶下董事长的位置?”
“还有二姐和三姐。”庄逍遥轻声道。
庄垂云和庄扶摇也在逍遥Carefree酒店,作为重要股东,她们当然不会缺席股东大会。
说话间,电梯响,庄垂云已经来到顶层。她走进办公室,眼神茫然,显然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见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她不假思索,站到了庄无极的身后。
无需理由,不问原因,她永远无条件站在大姐这一边。
正如大姐一直站在她身后,庇护她拒绝商业联姻,支持她从事自己喜欢的,被庄鲲斥为“不务正业,上不得台面”的事业一样。
庄鲲心中飞速计算四个子女的持股比例,很快得出结论,天平只是微微颤动,无法改变最终倒向自己的结局。
他的孩子们,很优秀,很有谋略,但还是太年轻,太沉不住气。
庄鲲不再看向两个女儿,只将目光钉在庄逍遥脸上。
“你真让我失望!”一点都不像逍遥。
“爸爸,我因为你的期望而出生,但我不会为了你的期望而活,我永远无法成为满足你全部期望的孩子……大哥已经死了。”
庄鲲瞬间脸色铁青,看向庄逍遥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占据了爱子身躯的恶鬼。
庄逍遥面无表情地将iPad推向办公桌对面的庄鲲。
屏幕上是一份逍遥集团股东大会决议通过所需最低赞成票比例的测算报告。
类似的报告,逍遥集团财务部也照例出具了一份,正摆在办公桌案头,但在庄鲲的股份大幅下降了8%的情况下,那份报告已成废纸。
而眼前这份,则是基于庄鲲当前持有的股份,运用专门构建的财务模型进行动态测算所出具的报告。
“这是集团前CFO林总设计的函数模型。”庄逍遥微笑道:“他的专业能力,你很清楚。”
听到“林总”二字,庄鲲的眼神更加阴冷,他快速翻着报告,同时默默计算,最终得出结论,庄无极若想确保议案通过,理论上仍需争取4.6%的赞成票权。
“你确定,能从中小股东手里拿到超过4.6%的支持?”
庄鲲语气依然镇定,心底却略有不安,这个数值比他预想中要低……但还好,仍在安全边际之内。
逍遥集团股权结构高度分散,历年股东大会的中小股东参与率向来不高。这次现场参会的小股东比例仅有10%,加上网络投票,也不会有太大跃升。庄无极所需的,几乎是其中一半的票权。
庄鲲有信心,中小股东把票投给自己的概率,远高于投给庄无极。
他至少能拿到8%……
叮——
电梯再度响起,又有人抵达顶层。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
“遥遥,你让我去接……”庄扶摇快步走近,看清室内的情形,停住脚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立即做出与二姐相同的反应,果断站到庄无极身旁。
于是,跟在她身后的男人,也显露出身形。
是逍遥集团的前任CFO。
林衍环顾眼前的局面。
庄鲲早已失了往日的从容,表情凝重地坐在办公桌后,庄家三姐妹立于左侧,庄逍遥独自站在右边……乍看起来,呈三足鼎立。
林衍缓步走到庄逍遥身边。
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未见了……这家伙今日打扮得人模狗样,剪裁合体的西装三件套,领带一丝不苟地收进马甲前襟,胸前还别着一枚胸针。
是那枚宝格丽鸽血红。
甚至打了发蜡,于是更加凸显出优越的头骨和立体的五官,真的很像古希腊神话雕塑。
很帅。
但是……
“怎么又瘦了?”
林衍心中暗暗在想,不知怎么,竟脱口问出。
话音刚落,就听“咔嚓”一声。余光一瞥,只见庄鲲生生掰断一支钢笔……手劲真大,果然是遗传。
庄逍遥则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抬手搭上林衍的肩,将他的身体转向,直面庄鲲。
恐同的老人家瞳孔紧缩,死死盯住庄逍遥的手,视线强烈到仿佛要将林衍的肩膀洞穿。
“你带这个人来干什么?”庄鲲猛然起身,失去冷静地低吼:“这是庄家的家事,他不配在场!”
谁愿意来似的!
林衍心中大翻白眼,面上还是淡定从容,微笑道:“庄董,您恐怕误会了,我不是来围观您的家事,而是来参加股东大会,我是逍遥集团的股东。”虽然是代持。
“你算什么股东,买了点股票就敢自称——”
“我们可以拿到4.6%以上的赞成票。”庄逍遥截断他的话,平静道:“林总持有逍遥集团4.8%的股份。”
林衍又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去年元宵节,在逍遥集团旗下另一家酒店的顶层办公室,庄逍遥一句“我是精神病”彻底激怒庄鲲,向来表情淡漠,比他从容百倍的老人家疯狂地砸烂了桌上的一切。
此刻,历史重演。
文件、书本、笔筒、茶杯、相框……再一次如陨石雨般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