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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息尘很快放开了她的发,兀自向前走,于玉扶瞧不见的地方,非人的舌再次卷过了唇壁,每一丝每一毫独属于玉扶的气息都被卷入吞腹。

腹部热流滚动,他的感官在逐渐侵蚀这具清修圣洁的躯体。

*

在妖狱城的最后一夜,玉扶很难眠。

她的神魂小兔在识海中游来游去,很不消停。

她一直想着前半夜发生的事,一点也想不明白,她是怎么从生气毛被削了,到吃到一点裴息尘的。

他渡来的灵力可真有章法,比以往她从息尘那里偷留下来的,还要——

玉扶形容不出来具体的感觉,总之,就像是活的。

她的神魂直到现在想起,不断被缠绕的感觉,都仍有颤栗的余韵。

原来这就是师姐们说的神交,脱离躯体的,精神层次的完全袒露,他们可以更亲密,更交融,里里外外地染上彼此的味道。

玉扶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手心,她不想当色兔子的,可总也忍不住,好想,好想再继续吃一点。

还想,贪心地将他整个元神吃下。

都是裴息尘他们的错,是他们刺激她变得更贪心的。

玉扶呜呜地下了床,出了门,这是蛮虎之前的妖奴为他们清理出来的房间,她知道裴息尘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她并不敢惊动大妖地变成了兔子,顶出一条门缝进入,寻到熟悉的气息,于角落阖上眼,终于得到安眠。

黑暗中,床榻之上的大妖略翻了个身,蜿蜒的蛇尾从被中探出,无声地卷上了兔子。

“怂兔子。”

极轻的笑,伴着卷兔子入怀的沙沙声愈显空淡愉悦。

*

玉扶总是醒得很早,被窝中慢慢拱起少女的弧度。

她对自己的所在有一瞬的疑惑,但很快的,她的注意力被裴息尘吸引走,微撑着身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裴息尘很懒,换了息尘的话,根本不会给玉扶这种睡在身旁的机会,他总是打坐,打坐,修炼,修炼,几乎不睡觉。

而阿裴,他经常就算是醒着也像是要睡过去一样,做什么都仿佛缺了点动力,可一旦被他认真盯视的时候,又常会清晰地感受到凶悍。

是因为太强提不起兴致的缘故吗?

可他为什么这么强?

是因为他是另一个息尘吗?

玉扶很快否定了,她有发现,息尘和阿裴的法力体系割裂得全然不似一体,她没见过阿裴用佛修禅悟的言法,也不曾见息尘用过剑。

他强大得就像天生如此。

玉扶静静地盯着,等着,想着。

她很喜欢息尘,可她更能从阿裴这里得到甜头,玉扶贪心地想,若是能都要就好了。

玉扶越来越不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了,她是妖嘛,妖都这样,羞耻是人才有的东西。

她轻轻地往裴息尘的胸膛趴,盯视他的下颌,他的喉结,还有海藻一样逶迤散乱的发。

她不喜欢蛇的,可他真的好华丽啊,他的原形也会这样漂亮吗?

突兀地,玉扶与他对上了眼。

她对他甜甜地笑:“阿裴,你醒了?”

乌澡一样的发划过玉扶的侧靥,裴息尘在动,他挑起她窄小的下巴,慵倦地低眼:“阿扶,你为什么在这,嗯?”

拉长低哑的尾音,往人心间搔似的,惑人得很。

玉扶压住他的胸,眸色迷蒙沁出妖性的红,向上爬一点地脱开他的手,对他低脸:“阿裴,我就是太想你了。”

“现在,已经是明日了,对吗?”

裴息尘喉间控制不住地发出低笑,食髓知味的色兔子。

他压倒性地翻身,一条大腿压住了散发着妖性的玉扶,未束的乌发流水一样滑落,像是形成一个昏暗小空间一样,压向玉扶。

玉扶忍不住地轻颤,微曲的双腿被压制地反应到上半身,她喘出一口气,绵长温热地挤出“嗯”的一声。

弱弱的,小兽一般。

裴息尘低头抵着她的额,低低地笑:“阿扶,你怎这样急?”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我。”

玉扶嗔怨地看着他,她果然讨厌他的嘴巴,总是唠唠叨叨,慢的很。

玉扶自发地抬臂圈住他,嘟起嘴就要亲亲。

裴息尘偏不如她意地仰身,玉扶也跟着被抬起一样地挂在他身上。

玉扶有些气了,亲又不让亲,那说什么明天!

气性真大,惯得毛病越来越多了,犹是想着,裴息尘的脑袋仍旧压下,张口,将她嘟起的两瓣唇直接咬住。

玉扶瞠大了眼,有些不满,她要的不是这种。

她手推向他的肩,要将自己的唇拯救出来,也是这时,“啵”一声地,裴息尘松了口,随着她向后倒地再次亲来。

玉扶感受到了与昨日更不同的感觉,缠着她舌的不像是人的,好长,好麻,颗粒感的摩挲从舌尖直抵到舌1根,她被他搅动,发不出一点声。

津液控制不住地从唇角流下,漂亮的眼角泛出了红,憋出了泪,玉扶开始害怕,开始退缩,可裴息尘实在狡猾,他知晓她想要什么,哺出浑厚一团带着神识的灵力,引着玉扶地与他在腔壁间争夺。

二人的喘1息渐重,吞咽啧啧也渐重,玉扶的双1腿开始不安地挣动,大滴的泪从眼角滑落,从没有一刻这样的感觉,野兽在吃她,可她在惧怕中将自己献上——

第26章

玉扶最后将那一团已小如珍珠的灵息吞入腹中, 没了半分力气,胸1脯一会一会地起伏着,眼底仍荡着迷离的余韵。

她好想翻过身, 将自己藏起来,她从不知, 亲吻还能这样过分, 灵力却还没有抢到多少。

她觉得自己上当了。

“我不要每一日了。”玉扶闷闷地寻回一点声音, 娇得可怕。

裴息尘坐起身, 向她垂眼, “为什么不要?”

“太凶了。”

“太小气了。”

玉扶胆子愈发大地直言。

裴息尘拭了拭玉扶一片水光的唇瓣,倾身,长长带点卷的乌发又落在她身上, 他笑得一派妖孽:“阿扶, 出尔反尔可不好。”

“你确定要我答应你吗?”

玉扶震惊于他的好说话,心中纠结无比,她有点惧,可又有点儿贪心。

她知晓的, 渡情期是一整个身体阶段的反应, 不是一朝一夕很快就能解决的, 且她与阿裴的实力相差过大,现在吃一点吃一点地适应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可若每一日都这样亲好久, 得到的却总不令人满足的话,玉扶又觉得自己亏了。

她估摸着自己的需求, 爬起身地与他商量:“可不可以隔几日亲一下,给多一点呀。”

裴息尘直望入她的眼,干干净净, 娇憨懵懂得全然只有为自己考量。

贪心的兔子,自私的兔子。

裴息尘轻笑一声,答应:“可以。”

玉扶眸中亮出惊喜,他这样好的话,她都开始有些喜欢他了。

裴息尘又对她笑,指腹一点一点地摩挲她的颊靥:“那阿扶,你觉得隔十日如何?”

玉扶想了想,她已提出一次要求,再挑三拣四,阿裴会不开心吗?

十日的话,好像也不久,毕竟他的灵力同息尘的很不一样,是活的呢——

带有他意识的活的。

这种活感,比普通的灵力更难得,可也更刺激,玉扶沉浸时不觉得,可抽离后又觉还没适应,十日便十日吧。

她不再多试探地点头。

裴息尘好整以暇地见她纠结,又见她点头,半点不犹豫地答应:“好,一言为定。”

“阿扶,你出去吧,去收拾一下,晚点我们离开。”

对于这,玉扶并不意外,妖狱的所有限制被破,不再只进不出。

她与裴息尘自是要离开的。

只是,她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这儿,也不像人修的城镇,需要去补一些资源。

玉扶疑惑一会,却并不质疑为什么不现在走,反正,她已经得到想要的了,还是很稳定的那种。

她抑不住开心地离开,贴心地关上了门。

而在她不知的房内。

强大妖息布满了整个空间,床榻之上的裴息尘,慵懒地靠在床柱之上,腰腹微拱,胯骨往下的巨尾直从床榻蜒到屏风之处,尾巴尖快乐地拍打摇晃着。

他半人的身躯在向下滑,躺倒在床面,劲悍削薄的腰收紧,往下的一块蛇鳞处突兀地被顶起。

微微上翘的眼角,眼皮堆起享受似的褶,他下滑更甚,蛇尾一圈一圈地盘起,蛇腹摩擦,蠕动,每一下都照顾到突兀之处。

脖颈青筋开始臌胀,喉结沁血一样红,仰靠榻沿,笑意却更甚:“贪心的阿扶,你会求我的。”

被剥离,被关二百年,总让他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去引诱。

许久,房中各种沙沙声仍在持续。

*

犹在对水照镜,检查被咬破皮的玉扶,忽地发了个颤。

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狐疑往四周看了看,又觉是多心,还有什么猛兽能凶得过裴息尘?

她兀自地又去照水,嘴唇嘟嘟的,被亲肿了。

又吐出点舌尖看看,红彤彤的,舌根都还在发麻,双靥更是烧得发烫。

真奇怪,也真不公平,为什么每回失态的只有她?

还有,为什么阿裴用着息尘的身体,技术这么娴熟啊?

他是不是偷偷跑出来过,亲过其他妖?

玉扶很不服气。

息尘应该是她的,她都没有亲到过呢。

至于阿裴,玉扶并不敢将他归为自己的,可她就是觉得他不该亲别的妖,尤其是还用息尘的身体。

她一会对阿裴生气,一会又对息尘惋惜,甚至还生出些渴望,期待息尘也像阿裴那样对待她,他一定比阿裴温柔多了。

最后,玉扶决定,若是息尘醒了,她与阿裴的约定也不能作罢,她要去寻息尘讨要,是他自己承认的,阿裴也是另一个他。

但在这之前,她也要努力修炼。

不管是阿裴还是息尘,她与他们的实力相差都太大,空抱着一座金山银山啃,她却消化不了多少,可真是,太浪费了。

玉扶并不喜欢浪费。

当下勤奋地化解起他哺来的那一口灵息,不过,抢到的实在太少了,才没一会就全化为了她的一丁点儿修为,也就顶个几日的修炼吧。

无法,只能护食地计算,十日的话,要多大团的灵息才能不亏——

犹在想着,裴息尘终于穿戴整齐地出现了。

他似乎真的很不喜欢束缚,颈子往下总是露出一块小v形的胸膛,也不知是不是热的,那一小片肌肤还洇着红。

玉扶本就不是多知晓羞耻的妖,好不容易跟同息尘学会一些,阿裴又告诉她是错的,她眨了眨眼,视线大胆地落在了阿裴的那片肌肤处,问:“我们是要离开了吗?”

裴息尘:“是。”

声调中全是磨人耳朵的倦懒。

玉扶很怀疑他这没精神的声音,真的做好离开准备了吗?

眼睫上抬,更是见他完全就是一副要睡过去的样子。

明明先前给她哺灵息的时候还没这么没精神呢,她不免为自己口粮的健康担忧:“要不,再歇歇吧。”

裴息尘打着哈欠往前走:“不歇。”

他自己都说不歇了,玉扶还能说什么,只好追步上前,问:“那我们接下来是去哪?”

她对这些去哪,怎么去,全然是一点也不知的,她之前做的,也只要跟着就行了。

但现在她对突然取代了息尘的阿裴真的很怀疑,他真的能带路吗?他知道进了妖域要去哪吗?

他也是同息尘一样要去寻狐妖吗?

他不会又迷路吧?

玉扶很难不操心,但更担忧的是,他与息尘若是总突然的交换,目的又不一致的话,她不会要一直陪他们在妖域里打转吧?

裴息尘也被玉扶问住了,“唔”一声,从储物中掏出几块兽皮,还是从蛮虎妖那收缴来的,记录了不少的妖域划分。

“去妖王城。”

玉扶凑过去看,也不知这到底是多少年前的地图,妖王城算是上头最清晰的字迹了。

不会是因这选的去妖王城吧,玉扶狐疑看他。

裴息尘却已折起地图。

定下去处,他也不自己走,凶剑从他袖袍中飞出,不一会带回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鸟妖,逼着鸟妖化回原形,带着他们飞。

妖域极大,就算是鸟妖也常需要停下歇歇,他们有时落脚在妖兽频出的林间,有时候落在妖城中。

其中,玉扶见识了好些不同的妖城,有以种族聚居为城的,特别排外。

也有依附某一个大妖汇成城的,遇到这类城,鸟妖偶尔会避着飞。

鸟妖不敢同裴息尘说话,但对玉扶,还是敢解释几句的:“玉扶姑娘,你刚入妖域不知道,不少妖城的大妖都同蛮虎差不多,全不拿妖当妖,要入城就要上供。”

“要定居还是要上供。”

“有时候上供都算是好的,能得庇护,最怕的是有些大妖有独特的癖好,路过都要被抓了用来当炼材。”

鸟妖说到此的,心酸无比,可不是吗,他现在就从猛禽成了坐骑。

玉扶全然没有压迫一方的自觉,好奇问:“不能自己在外开辟洞府吗?”

鸟妖显然被玉扶的天真噎了一下:“玉扶姑娘,你也见到了,这外头可到处都是妖兽啊。”

“只有大妖才有本事自己开辟洞府。”

“像我们这种小妖,侥幸生了灵智,化了形,虽高了普通妖兽一等,可也奈不住日日防着他们。”

况,有些化不了形的妖兽,也不是就说它们不强了,而是牺牲的智力都往其他方向进化了,尤其是高阶的妖兽,皮糙肉厚得几乎能与元婴往上的妖修抗衡。

玉扶点了点头,往鸟妖的下方看去,妖域的环境似乎天生就易于妖兽的生长与孕育,只一眼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妖兽在捕食、在争斗。

就这样,玉扶一边看一边问,对妖域开始有了解。

其中,妖王城群妖汇聚,来者不拒,还有自成的一套城中条律,是每只妖昔日向往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是昔日,那就要说到妖王身上。

妖向来实力为尊,妖王也不是生来就是妖王,而是,妖王曾用几百年时间,将整个妖域的大妖都寻出来揍了一顿,以一己之力镇住整个妖域,这才独辟了妖王城,令万妖臣服上供。

而这能力压整个妖域的妖王,已有许多年没有现过真身,余威虽在,妖心却不古,各种猜测与欲挑战妖王权威的妖尤多。

妖王城之外的地方,这些年都不知有多少脱离了妖王城掌控的,就是妖王城内部,也有大妖在往外扩张势力。

总之妖域现在根本没有绝对安稳的地方,说不得哪一日就要打起来了。

玉扶零零碎碎地听了许多,得出结论,那就是还没开打,妖王城有好多大妖坐镇,相互牵制,算得上安全。

玉扶心大地想,又无聊地看向在鸟背上打瞌睡的裴息尘身上。

她慢慢挪过去,算着日子,从妖狱出发,已经过去了十三日,三日前,阿裴如约给她渡了灵息。

但和最初的两次都不同,他好敷衍,灵息是死的,就和息尘过往渡过来的差不离,就纯纯的灵力,一点也不是那种能纠缠着她神魂玩的小蛇。

玉扶同他理论,他就嗤她:“阿扶,十日份带我神识与魂力的灵息小蛇,你能吃得消吗?”

眼中明晃晃的嫌弃她弱。

玉扶气红了眼,和说好的完全不一样,但谁让她弱呢,所以,她已经单方面三日没有和他说话了。

有鸟妖在,她倒也不无聊,可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他下次更克扣她怎么办?

玉扶拉了拉他袖角,没话找话地问他:“鸟妖说的妖王好厉害,阿裴你听说过吗?”

裴息尘单手枕在脑后,空出的那手摆了摆,从玉扶手中扯出了衣袖,嗓音又懒又淡:“没听过。”

他好冷淡,玉扶有些自讨没趣,可明明是他骗了她。

他真的坏,说话不算数。

她都主动要与他和好了,他还这样拿乔!

如果是息尘的话,才不会这样。

玉扶咬着唇,越想越觉得委屈,背过身抹眼泪,动静窸窸窣窣的。

裴息尘再躺不下去,支腿坐起,恰能看到她抽搭搭发抖的肩膀,她这么小,可怎偏这么能哭?

吓到要哭,生气了要气哭,委屈了也要哭……

裴息尘觉得该治一治她这说哭就哭的毛病,他扯过她的臂,压下脸,沉声恐吓:“再哭,我就吃了……”

“你”字还未吐出,“啪嗒”地一滴泪先落到了他手背。

她的泪水总不是那种又凶又急地往下掉的,而是尤为含蓄、忍耐地在眼眶打转,望着人时,才倏地“啪嗒”落下一滴来。

此时,她就这样红着眼被他扯得扭过半身,眼眶中余的泪尤在憋着,忍着,就连说话也带着湿漉漉的味道:“你又想吃我了?分明说好不会吃我的。”

第27章

玉扶的化形一直是很漂亮的少女, 即便是哭,也极牵动人心。

妖也不例外。

她的泪就像一场雨,淅淅沥沥的, 在妖心里也下起来。

裴息尘渐松了抓着她手臂的力道。

可玉扶哭归哭,倒也没忘记为自己据理力争:“你已经骗了我一次, 我吃亏那么多, 哭都不让哭, 还又要吃我。”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每说一句, 眼就虚虚地上撩, 觑裴息尘一眼,嗓音也弱弱的,带着哭腔, 瞧着很是胆怯。

可真胆怯, 就不会指责了。

被宠坏了的兔子,在试探他的底线。

他慢慢露出一个轻慢的笑,都不想发火了:“我懒得吃你。”

“不过,再哭就不一定了。”

玉扶眨了眨眼, 泪意收放自如地望向他, 就像是收到善意信号似的, 她又开始大胆起来,挪一点地靠近他:“那我们可以和好吗?”

裴息尘瞥了她一眼,一眼可见的浅白心思, 分明是她与他冷战,现进行不下去, 又偏想下一个十日能如约,示好得可真是无利不起早。

裴息尘牵动一下唇角,笑得理所当然:“可。”

不知为何, 他太痛快了,玉扶反有些防备起来了,除了三日前的欺骗,裴息尘简直好说话得就像没脾气。

刚开始,玉扶认为是因为他懒的缘故,可他方才分明是想收拾她的,一瞬的功夫,又对她让步了。

他的让步,就像是,有更大的陷阱在等着她跳进去。

然还来不及多想,鸟妖开始俯冲,继而平缓落地:“两位,妖王城到了。”

“我可能走了?”他化为人形,目光战战兢兢地对上裴息尘。

这位杀了蛮虎的大妖,完全不知是何来历,这一路,也就那小兔妖全然没有感觉,他可时刻都如芒在背,但凡他飞得慢了,亦或休息时同兔妖离得近了一些,那冰凉凉的妖息顷刻就缠上了他的脖颈。

也真不知道小兔妖哪来的胆,方才竟还指责大妖。

他完全不想再同他们一路了。

裴息尘话都懒的说,微并指动了动,鸟妖就如得到什么赦令,一瞬冲入天际消失不见。

玉扶张了张唇,憋下了告别,她还以为鸟妖也是对妖王城有向往的呢。

“走了。”裴息尘喊了一声,率先行在前头,走向妖王城。

玉扶立即跟上。

妖王城同妖狱完全是不同的妖城,第一眼的城门就可见区别,高耸,恢弘,庞大的阵法域界连同城外的数里都囊括在内,在妖兽众多的妖域中显出不一样的明亮之感。

她听鸟妖说过,妖王威望最重时,妖域所有种族的大妖,每隔十年就要来送一次礼。

如今妖王虽不知为何不再现身,但这座城,显见的仍维持得不错,进入时,甚至不用交什么供奉,就如同修界中的一座普通城池一般热闹、寻常。

若非要寻出点不同的话,那就是——

这里的妖比她见过的都要大胆,衣着暴露,妖形也千奇百怪。

方才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一蝎虎女妖,上衣只围住了胸前的一段,下摆也都是散开的,走动间,尾巴不时从裙底探出,大片的肌肤从脚踝直到腿根皆可见。

这还算是有审美的妖,有的妖满身虬结肌肉,往上一看,是个兽头……

玉扶看得津津有味,借鉴到不少有意思的变化。

然也是在她学习的关头,裴息尘正被一群女妖围着。

妖王城不像妖狱,这儿自由出入的女妖甚多,女妖们的审美也与男妖们颇不同。

男妖化形时,总想保留着原形中一些引以为傲的部位,殊不知,除了他们自己,真的少有女妖会欣赏。

就这样奇形怪状的妖中,突然出现一个审美极好,化形俊美又不失野性的妖,如何不惹眼。

几妖争抢着对裴息尘邀请:

“这位妖君,可要去我铺中坐坐?我可为你量衣。”说着手指几乎要搭到了他的肩上。

裴息尘还没动,先有一妖推开了先才的女妖,啐道:“就你那都是兽皮的衣铺子,也不嫌腥的慌。”

“这位妖君,还是去我的酒肆坐坐,我家的酒,可都大补。”说着身子靠向裴息尘。

衣铺女妖当即拉了酒铺女妖一把,互不相让地兀自争了起来,反倒便宜了余的一水妖近得了裴息尘身边。

水妖眸色潋滟地落在裴息尘身上,却不比先才两个唐突,而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他在盯着一小兔妖。

小兔妖于妖中少见的纯美,瞧着就好骗,正被几个人高马大化形只化一半的男妖围着献殷情,求偶呢。

他们逼近她,几乎要将她围得看不见。

水妖问:“妖君可是认识那小兔妖,那几个可不是什么良善的妖。”

妖王城瞧着安稳,可能于这里安生下来的,哪个不是手里头有些本事的,尤其是围着兔妖那几个,水妖还真认得,这是外城巡护队的。

妖王城分内外两城,外城多为她们这样有点本事但算不上大妖的普通妖居住,内城最大的建筑无疑是妖王的宫殿,旁的还有一些妖将与迁居而来的大妖洞府。

也正是还有颇多的大妖坐镇,外来挑战妖王权威的妖们才没有在妖王城惹出乱子,但也不是说这些妖王城的大妖就没有野心了,不过是都相互对峙着,仍让妖王城处于安稳的状态罢了。

至于外城巡护队的这些妖,平日里也多有些仗势,对新入妖王城的妖也常看碟下菜。

水妖是认定了他们欺负兔妖,只是不知身旁这个俊美的男妖对那兔妖到底是否一起的?

若真是一起的,那倒能知晓他也不是不能接近的了,妖嘛,春风一度,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兔妖可以,那她也可以。

水妖:“妖君不去帮帮那兔妖?”

然甫一对上裴息尘的双眼,噤了声,那一眼,肆意的杀意全是对她的不耐烦。

她在倒退,在害怕,也在发颤,蛇影缠上她的脖颈,窒息真的在到来,她开始踹不上气,唇大张着,眼眶被逼出了泪。

她快死了,可周遭就像是对她的境遇无察一般如常。

妖王城并不禁争斗,但能将妖杀得这样不动声色的,水妖还是生出了不该招惹的无边懊悔。

她伸出的手,极想同旁还在吵架的两女妖求助。

将要碰上时,却触上了一层水波一样的结界。

她彻底放弃了挣扎。

却也是这时,蛇影松开了她。

裴息尘嫌杀了难处理,视线根本没落在她身上地道:“滚。”

水妖气都没喘匀,几乎是爬着跑了。

一切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裴息尘目光重新落在玉扶身上。

帮?

他可没瞧出玉扶被欺负,他见她同男妖们唠得还挺开心的。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同鸟妖亦如是,她好像天生就会讨人喜欢,只要她愿意。

裴息尘想的有些不悦,他该将她抓回来,好让旁的妖知晓,这是他的小兔。

可又经不住地比对,同样是怕他,在他面前发抖流泪……

怎旁的妖,他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而玉扶,他有时会觉得她害怕得有趣,哭起来也怪好看的,还想尝尝她的泪带了什么真实的情绪,当然,有时也会对她哭起来感到不耐烦,想让她赶紧别哭了。

许是抢来的都比较特殊些罢。

他抬步,已不准备再放任她。

玉扶也恰从妖挤出来的缝隙中瞧见了裴息尘,她虽然被围着,但并没有被欺负,这些巡城的妖要送东西给她,她拒绝了,不过玉扶第一次来妖王城,便多同他们多问了些问题。

此刻,她绕开这些化形化一半没审美的男妖,跑向裴息尘:“阿裴,我同他们问到狐妖的下落了!”

玉扶兴冲冲的,满是邀功的显摆。

裴息尘为她撩了撩落到额前的发,古怪地笑:“阿扶,我从未说过要寻狐妖。”

语气阴冷得近乎妖冶。

玉扶僵得动都不敢动,脑子不断地回想,回想每一句说过的话,有息尘的,也有裴息尘的。

然后惊觉,虽然不管是息尘还是裴息尘都说要来妖域,可从始至终,明确说过要寻狐妖的只有息尘。

而阿裴,她虽问过他为何要去妖域,但他从未回答过自己。

玉扶头皮又在发麻了,她真的很为难,他们都说是同一个人,可行为态度表现出完全相互排斥的两个人。

长得又一样,谁能时时刻刻记得他们分别说的话啊!

玉扶崩溃得瞳仁都呆滞了,脑筋飞快转着:“我猜的。”

“那你猜错了。”裴息尘毫不迟疑地否定。

“可我有听见你在数狐妖剩余的尾巴。”玉扶小声辩解,她敢肯定,阿裴说不寻狐妖,但狐妖一定是惹到了他的。

不然大老远一个、两个都跑妖域做什么?

玉扶见他半天没吭气,默默离他远了一步,绕过那些会让她头皮发麻的问题,直击主题:“那我既然已经问到了,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呀!”

裴息尘:

“说来听听。”

玉扶哼哼地看了他一眼,她就知道,他分明也想知道的,就是故意要抓她错处。

总这样,冷不丁地,不是要她在息尘和他之间,做出甄别,就是做出选择。

心眼小的很。

“哼什么哼,不想说就别说。”裴息尘恼了她,真是惯出来的,动不动就哼哼哼,跟小猪一样,他迟早收拾了这色兔子。

玉扶又重重哼了哼,才顶着裴息尘沉下的脸开始说:“那狐妖还真就叫雪仙。”

“是妖王现下的护法,妖王不曾出面的这百余年,都是由她在妖王城代掌职责。”

“她平日里住在内外城交界的七欲楼中。”

玉扶独自在说,看一眼裴息尘,见他根本不像在听的样子,拉住了他衣袖。

裴息尘扭头不解看她。

“你不能走慢一点嘛,我说话的时候,跟不上你。”

裴息尘低头,看着她缺了绒球的发顶,嗤地笑了,腿短确实跟不上他。

也难怪会落后被不相干的妖缠上。

“行,你继续。”

第28章

裴息尘大发善心地放慢了步子。

玉扶再说话时, 跟上他就不费力了:“我打听到那狐妖前些日子刚回了妖王城。“

“听说受了伤,现在只剩下了三条尾巴。”

玉扶当然知道狐妖是为什么受伤,也肯定是后来的人修又断了狐妖一条尾巴。

故而, 嗓音中全是幸灾乐祸,上翘的尾调, 愉悦的很。

光是听着, 就可见的记仇。

裴息尘也不催她说快点, 似觉得就这样慢慢听, 耳朵还怪舒服的, 比平时哼哼哼的可爱多了。

不过,玉扶也没乐多久,就担忧了起来:“其他的我就没怎么打听到了。”

“她要是发现我们也在妖王城, 会不会来寻我们麻烦啊。”

三条尾巴, 她不会认为息尘打不过,可是,狐妖还是妖王护法的话,在这座城的权利就可大了。

裴息尘不爽地扫玉扶一眼:“你觉得我会怕?”

他十足的坏人气质, 尤其是用冠束上一半马尾时, 微卷的发很不逊地蓬着, 稍收一点懒散,就于贵气中掩不住的野性。

他当然是不怕。

玉扶弱弱扫他一眼,收回视线道:“我怕。”

“你不怕我却去怕他们?”裴息尘停了步子, 不痛快地眯了眸:“看来我是对你太好了。”

玉扶简直惊了,他哪里对她好了, 动不动就对她冷笑,威胁要吃她,还给点甜头后就骗她, 步子走的也大,一点也不管她跟的吃不吃力,还有,用想把她当坐骑的眼神看她……

坏得没边了!

怎么好意思说出对她好的?

要不是他用的是息尘的身体,要不是他不放她跑,也要不是他诱惑她,她才不跟着他!

裴息尘被玉扶震惊抗拒的神情刺激,单手捏住了她的脸:“色兔子,你在想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是我亲得你不舒服?”

“还是我给你灵力不如别人?”

“没有我,那个废物能带你走出妖狱?”

许是玉扶脸蛋的手感好,他说一句,就揉搓似的松一下又挤一下她脸蛋,最后将她的唇挤成了夸张的嘟起,跟吐泡的金鱼一般滑稽,他乐了地道:“阿扶,你是我的小兔子,谁敢伤你一根毛,我都要他——”

“不得好死。”

森森然的几个字吓得玉扶都在他手下发抖了。

裴息尘却又笑着低头,夸奖道:“对,就是这样,阿扶,就算是要怕,也该是这样怕我就好。”

他简直有病!偏玉扶还反抗不了,艰难于他手中点了点头。

裴息尘啄了一口她夸张嘟起的唇,松开了她脸蛋,又心情很愉悦地走在前头。

玉扶鼓起腮帮活动了一会,才消散了他留在身上的压迫感。

适时,裴息尘又驻足,妖孽地瞥眼过来,玉扶脸也不揉了,立马跟上,乖巧得不像是兔子精,像是鹌鹑精。

妖王城极大,他们漫无目走一会,不用刻意打听,就听到了不少消息,妖王城的内城除了雪仙这个护法以外,还有三个在妖域极有影响力的妖将,背后皆有一整个种族的支持。

与其说妖王城现下的安稳是妖王的缘故,倒不如说是这些大妖们相互平衡的结果。

前任妖王已经占据妖王的位置太久,若她仍在,实力也仍在,那众妖依旧尊她为王也无不可。

可自从两百多年前开始,妖王就不曾真正出现妖前,每每都是巨大的蛇影投现,起初就曾有妖发现妖王的虚弱,蛇形像是在痛苦。

然而,那时还是妖王治下极盛之时,质疑很快被压下。

后来,妖王蛇影再现,妖王城中死了数位排得上号的大妖,其中不乏是最先质疑有异心的妖。

自此,妖王城中的大妖们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

也是这近百年,他们才再次开始质疑起妖王的存在,她实在不出现太久,距离上次显形过去了至少有百十年,且蛇影明显地出现些古怪的形状。

不像是蜕皮,更像是吞吃了太多奇形怪状的妖物,即将崩溃的形态。

大妖们不是没有怀疑,而是,比起怀疑,比起去探究妖王到底发生了什么,倒不如在明确知晓妖王不行下,先扩张自己妖族的势力。

玉扶本只是想再探听一些同雪仙相关的,没想热心肠的妖会从头到尾地为外来的他们科普,当然,如果这个女妖不总把目光黏在裴息尘身上就更好了。

这是息尘的身体呢,阿裴不能这样乱和其他女妖眉来眼去!

玉扶往前一步,挡在了裴息尘身前。

女妖轻笑一声,这小兔子还怪护食,她故意忽视玉扶,对裴息尘邀请:“这位妖君,还想知道什么,不若我为你安排个房间,我们细谈。”

女妖名蛛娘,开的是一家客栈:“我在此开了几百年客栈,这城中的事,不敢说全知道,但知道个七八成还是有余的。”

“就拿这内城的三大妖族与雪仙护法来说,他们之间的联系可乱了呢。”

蛛娘用羽扇遮了唇地娇笑,眉眼中全是勾子:“妖君难道不想知道雪仙护法为何独住在内外城的交界吗?”

裴息尘推开身前的玉扶,道:“要两间房。”

他花钱一点节制也没有,满满一袋的妖丹全抛给了蛛娘。

里头都是往妖王城来的这一路,休息时杀的一些妖兽,鸟妖不敢昧下,每回掏出来处理干净了交给裴息尘。

还是玉扶同鸟妖闲话,才知晓的妖丹可以在妖王城中使用,玉扶死死盯着被他爽快给出的妖丹,嘴巴撅得老高,尤其是听到他要的是两间房,更是担心地拉住了裴息尘:“你让我一个人睡吗?”

“阿扶,你是母兔子,我是男妖精,授受不亲,当然是各睡各的。”裴息尘揪开了玉扶的手道。

玉扶快哭了,原先息尘跟她分房也用这个理由,可阿裴跟她亲都亲过了,在妖狱的最后一晚,她偷跑到他房间,也不见他拒绝,怎现在到了妖王城,见了旁的女妖,就要与她兽兽不亲了。

她看他分明是想和其他的妖,兽兽亲一块去。

玉扶倔强地盯着他的胸膛,这又不是他一妖的身体,她要在息尘不在的时候,看住了阿裴。

“小兔妖,男人可不是你这样胡搅蛮缠守得住的。”蛛娘也拦了一拦玉扶,又对大堂中的帮工小妖喊:“没眼力见的,还不去取了两间房匙来!”

玉扶小脸刷地红了又白,她的学习能力向来不差,虽然在很多时候还是会感到懵懂,可她就是知道,胡搅蛮缠,还有没有眼力见,都是在点她。

玉扶伤心地停住步子,看向阿裴,他还是没有让她一起,也没有帮她说蛛娘。

他一定是认同蛛娘说的话了。

玉扶收了眼,不看他们,生气地从他们中间过,将二妖都撞到旁去,兀自地挑了一间靠里的房:“我要这间。”

蛛娘揉了揉了肩跟上,这小兔妖力气还怪大,气性也不小,这位妖君竟能忍?

裴息尘还真能忍,十日没到,他不准备让欠收拾的兔子占到他便宜,他示意道:“房匙给她,我要她旁边那间。”

玉扶闻言,重重地对他哼了声,夺过房匙,用力阖上门,关了外头二妖一鼻子灰。

蛛娘吃吃笑道:“妖君这般照顾小兔妖,莫不是妖君的妹子?”

她话中全然的打趣,半点不见得真是将他当兔妖的兄长,更像是在用玉扶与他调情。

蛛娘看不透裴息尘的修为,不过,她也不惧,妖王城就是再厉害的妖来了都要收敛着些,化形得这般妖孽野性,不撩拨一下,倒是可惜的很。

裴息尘眸子冷下,慑人的锐意顿现,瞧见玉扶靠在门后偷听的影子,才复收敛点地入了旁边的房,蛛娘紧跟其后。

门合上的声音,听得玉扶牙都要咬碎了。

她反复地想闯入隔壁,去警告阿裴,不能用息尘的身体跟别的妖乱来。

可一想到裴息尘不反驳女妖说的话,心里就堵得慌,她才没有胡搅蛮缠,胡搅蛮缠的分明是他!

她赌气地忍耐,贴到中间隔着的一堵墙上听隔壁的动静。

想着,如果他们只是说话,她就大度一点,如果阿裴用息尘的身体乱来,她就冲进去保护。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房的隔音太好,玉扶竟然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她的耳朵分明很灵的。

蛛娘跟同裴息尘入了房,自发地合上门,妖嘛,寻欢作乐再正常不过,难的是,遇上极心仪的,至于是不是别人的,都不要紧。

她转身间,笑意都还不曾收敛,蓦地就被极大的力惯倒钉在门扇之上,疼痛传遍全身,眼珠都不曾反应过来地一上一下凝滞。

但很快,她的额上还有眼下,又分别冒出几双眼睛,帮她极快地弄清现状,躲过了下一击,整个妖身以一种极诡异扭曲的姿态攀在房梁与屋柱之上,八只眼全向下盯视着裴息尘:

“唤你一句妖君,真当可以在老娘这儿为所欲为了不成?”

“老娘愿意睡你,是看得起你!”

腹部同时射出诸多利刃一样的丝线攻击向裴息尘。

因是专为妖城中的妖准备的客栈,房间内部的空间大到足以容下妖化形后的活动,裴息尘躲了几下蛛丝,再看蛛娘已然妖化更甚,除了一个八只眼的头瞧得出点人形,大布袋一样臃肿的腹部不断嚣张地吐着丝,几只前足更是拥向他的来。

嚣张又丑陋。

裴息尘失了周旋的耐心,凶剑一闪而出,跗节砍落,蛛娘发出哭嚎一般的怒吼。

凶剑本就不常被放出,被这声吼惊得像是才瞧清了砍的是什么玩意,受到惊吓般地脱离了息尘,“哐哐”一阵乱砍。

肢节乱飞,剑光闪得只能瞧清剑柄尾部拉出的一团白绒。

凶剑是真的很喜欢从玉扶那抢来的白绒球了,裴息尘没收下,它径直地昧下了,也无剑穗,但就如细绳坠在尾端一样,剑光每闪一下,绒球就跟着拉出一条云痕一样的线。

他嗤了一声,等了片刻,握住了飞回的剑柄。

剑柄在他手中不断地颤,活像是见了鬼的委屈,跟他传递着砍的妖怪好丑、好吓剑啊,尾部的白绒球也附和似的,一弹一弹。

而被砍的蛛娘,原形缩小了一大半,腹部全是剑痕,就连吐丝的纺器都差点被整个切了,趴伏着向外逃。

然触到房门时她才惊觉,这男妖不止修为不可测,竟还擅长结界术,从踏入起,此间房就已成了她的囚笼。

她痛苦地化为人形,开始求饶:“妖君,求你,别杀我我知道错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到了这一刻,她若还不知道此妖为何要与她独处,她就白于妖域活这些年了,她一时见色起意,说了太多外城的妖本该不知的消息,她自以为是猎手,其实早就成了猎物。

既然技不如人,她也甘愿用所知的来作交换。

她忍着痛缓慢坐起,多余的眼睛从面上隐去,恢复了先前的女子化形,受伤的缘故,面容较之前反倒还多出来些伶弱的美感。

微向上掀的眼,即便落到这境地,也仍克制不住地将目光落在男子身上,妖王城来来往往的妖,她不知见过多少,可眼前男妖的化形,实算得上佼佼,身量修长,一举一动筋骨舒展间,贵气又野性。

才看一眼,凶剑直插至眼前,剑气悍劲得险些削去她的鼻。

她本能地后退一点,也以为接下来会被问询内城相关的问题,没想,听到的第一句话竟是:

“本君养的兔子,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蛛娘:——

第29章

玉扶露出的伤心神色, 裴息尘不是没有看见。

不过,要钓一只已经上钩的兔子,总是不能太心软的。

说好的十日, 怎就许佛子圣洁,拒绝她, 就不许他也同她分房?

他要的, 是玉扶当初怎么讨好佛子的, 就该如何地想着法地来讨好他。

但这不代表有没眼力见的妖就能当着他的面欺负玉扶。

插于蛛娘眼前的凶剑, 蓦地又下压了寸许。

蛛娘能屈能伸, 既知症结是在兔妖,连忙道:“我这就去同兔妖道歉。”

“让我被她羞辱也可,只求妖君放过我。”

蛛娘又在垂泪。

裴息尘既收拾了她, 也不在乎她还是否道歉, 不过,见她求饶态度尚可,倒是没有结果了她。

凶剑仍直插蛛娘跟前,慑得她一动也不敢动, 反观裴息尘, 又犯了懒地扯来一张椅, 坐下,辨不出喜怒地往椅沿一搭,道:“说罢, 都知道什么?”

即便他姿态再闲懒,蛛娘也不再认为自己有一战之力, 这妖打她,根本没用多少力。

她猜测,这外来的大妖, 或许也是为了妖王城的虚实而来,当下有心卖几分好,不再隐瞒地开始从内城的几位妖将说起。

内城有三大妖族,分别代表的是妖域内最强也最大的三个种族,狐族、鹰族还有狼族。

这三大妖族或多或少都有些远古妖神的血脉,在妖王不曾一统妖域之前,一直都是这三大妖族分割着整个妖域。

也正因这三族的难管,妖王一统后,干脆地将他们各族有些实力的大妖,全抓到了妖王城一并封了妖将,在眼皮子底下地看着。

如今,妖王不显,这三大妖族重新起势,都铆足了劲地想自成妖王。

但三大妖族实力实在差不离,也皆担忧若其中两方打起来,让第三方捡了便宜,故而,都在等着妖神古墟开启,若能从中得到传承,其他两族也便不足为惧。

蛛娘因伤口疼,总说得很慢,可她仍留出一分心来观察裴息尘的面色,怪道,怎连妖神古墟都还不感兴趣?

甚至显见的不耐烦,她一时不知该不该着重提及妖神古墟。

这传说中的地方,没有妖没听过。

只是到底在哪,早就在一代一代稀释的妖族血脉中失去了传承。

便是内城的大妖们也是近些年才寻到,更别说到底费了多少功夫才研出开启之法。

她也是凭多年的经营,兼与鹰族的少主有过些情缘,方对妖神古墟听得一些内城大妖才知的消息,她咬咬牙地放出最后的底牌:“妖君若能放我,我可为妖君同鹰族作保,引荐妖君也入妖神古墟。”

裴息尘眼珠终于转了转,看了蛛娘一眼,难怪嚣张到要强睡了他,原来还有靠山啊,可到底是引荐,还是借刀杀人,谁知道呢?

他动都不带动地道:“说狐妖。”

蛛娘哽一下,不是在乎兔妖吗?

绕来绕去怎又到了狐妖身上?

白瞎了她放出的妖神古墟消息,懊恼地遮下眼道:

“雪仙护法出自狐妖一族,同狐族的少主雪漪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只是,关系极差。”

蛛娘想了想,连同雪仙护法昔年的秘辛也一并说了:“雪仙护法并非天生九尾,她血统不纯,狐尾天残,早些年于狐族中,颇受欺凌。”

“后来不知怎的,被妖王带到了身边当个妖侍,常跟同妖王外出游历。”

“渐渐地,不管是妖王身边的事,还是妖王城内的事,雪仙护法皆有接手,因这份独特,她于妖王城中的地位也日渐特殊了起来。”

“再有一日,妖王城中就为她建起了一座楼,听闻是在外得了修复天残狐尾的法门,需收集妖的七情与六欲来辅助修炼。”

裴息尘挑了挑眉,他有听过炼心的修士需勘破七情六欲,可从没听过这些还能帮妖长出尾巴。

“靠这一座楼,雪仙护法补上了先天的残缺,也在妖王城有了势力,如今,她独立狐族之外,自成一派,坚定妖王派系,手下也聚集了不少妖将。”

“同各族都有不少往来。”

毕竟,若是妖王真的不在了,雪仙护法手中的势力是个变数,就是狐族,如今也不少有意同她修好,否则,也不会任由她的妖楼在妖王城中吸魂夺魄了。

蛛娘并瞧不透裴息尘是哪一类目的的妖,她略隐瞒了一点实情地道:“我该说的都说完了,旁的,也再不知晓了。”

“妖君可能放了我了?”

裴息尘站起了身,没说要放,只是拔起剑地道:“你说的那座楼,带我去。”

雪亮的剑光照亮他的眼,既漫不经心,又偶有一瞬,闪过摧金断戟一般的狂放杀意。

他是想杀雪仙护法!

蛛娘没有一刻如此肯定,这妖疯了,这里可是妖王城!

她想过他了解几大妖族,是有想投靠的妖族,也想过他或是想凭借难得的化形,成为雪仙护法的入幕之宾,但万万没想到他是个狂妄的杀神!

就雪仙护法的地位,还有同妖王和三大妖族的联系,他竟想杀她?

她不会带这个路的!

蛛娘倒退着冲撞房门,却被弹回撞上裴息尘的剑尖,剑尖压制着她跪倒,甚至挑入她的肩胛。

“本君不是让你做选择。”裴息尘对妖君的尊称还算满意,就连自称也越发顺口。

邪气肆意的声直达耳膜,蛛娘清楚感知他是笑着说这话的,简直是——

疯子!

“我带你去!”蛛娘尖叫屈服。

一声吼出,“刺啦”的剑刃抽离皮肉声也随之撤出,蓝色的蜘蛛血浸染了蛛娘的衣衫。

她捂着伤口,费力起身,不知第几次后悔招惹了这种有病不怕死的妖。

*

玉扶终于听到了隔壁开门的动静,装作不经意地开了一道门缝。

裴息尘就立于门外,子夜一样的眸子垂视着她。

玉扶吓了一大跳,关门,却恰被裴息尘的手卡住。

玉扶推不动,也不敢推,为自己辩解:“我才没有偷看你。”

又不放心地观察他,观察他有没有用这具身体和其他的妖乱来。

她从下往上,又从上往下,眼皮都不掀地将能扫的地方都扫了,衣服都很干净,也没有褶,不过这不能代表什么都没发生,毕竟亲亲又不要胸膛以下。

玉扶有经验。

“啧,要看就大胆点看。”

裴息尘用指节顶了玉扶的额一下,迫得她抬头。

他指节带了力,一下就痛得玉扶捂头,不过,也确实看清楚了,唇干干的,一点水渍也没有。

玉扶不知怎的,就是松了好大的一口气,但小脸仍绷得紧紧的,就算阿裴没和其他的妖亲亲,那也是帮其她的妖了,玉扶记仇的很,兽兽不亲的话,她也不邀他入房,挡在门口等着他说话。

“妖君,可能走了?”

蛛娘的声音,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于玉扶看不到的角度传来。

玉扶垮了脸,偏裴息尘还真被蛛娘催动了,塞给玉扶一面镜子:“我出去一趟,不方便带你,你别乱跑,等我回来。”

“答应入妖域给你的镜子,你应当会用。”

“我在外给你布一层结界,里头,你自个用镜子再布一层幻境再入睡。”

裴息尘向来不耐烦又懒,一口气语速加快地说着叮嘱,玉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往房中推了推。

他帮她把门阖上了!?

然后,她连他们离开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玉扶又震惊又生气,捏着镜子的手紧了又紧,恨不得抛出去砸阿裴。

可她根本看不到他们的去向,甚至,她被锁在里头了。

是的,锁了,那层结界。

玉扶方才就试过,出不去。

什么不方便带她,分明就是去快活了!

玉扶知道的很,她师姐们就是这样拒绝跟同她一起下山的——

“阿扶,你是去找情人,带着个长辈还怎么找?”

“你难不成见过我们作伴一起找情人的吗?”

“这种事嘛,就是要独身才好发挥。”

……

所以,玉扶才不信裴息尘的“有事”。

有什么事是不能带她,反而能带一个今日才认识的蜘蛛精的?

阿裴一点都不可靠,他爱华服,爱强扭瓜,就好比,不能吃肉喝酒,非要尝试,她不愿意跟着他,也非要带上她……

他还没羞耻,比她还要妖精。

他根本守不住自己!

玉扶一直是这样认定的,心底也异常的焦躁,一面觉得他的身体不是只属于他自己,还是息尘的,她该帮息尘看顾着。

一面又觉得,应该是她的。

玉扶无处发泄的气愤,化为了巨大的兔形身体,在房中肆意地冲撞,震动,企图通过破坏来破开结界。

然,整个客栈连同后头的客院,都被玉扶的动静震得晃动起来,偏就她房中的结界牢固得纹丝不动。

楼下的大堂中,小妖们躲到了桌下:“这是住进了什么妖,怎么动静这么大?”

“好像是兔妖。”送房匙的小妖回想。

“兔妖能有这么大动静?”有妖不信,眼见地又有其他房客因动静离开,连忙高喊:“别走,房钱还没结!”

然而,那跑掉的妖一听到房钱,跑得越发快。

桌下小妖商议:“谁去将那兔妖赶走?”

“这样下去,客人都被赶走了,掌柜的回来要剥了我们皮!”

一鱼鳍耳的小妖笨笨地摇头,重复着蛛娘离开前的吩咐:“掌柜的说,要照顾好今日新住入的客人。”

“兔妖是今日入住的。”

无解下,每隔片刻,就有一房客受不了震动地跑掉,也每隔片刻,楼上就要大闹一下。

直到玉扶累了。

*

妖王城,内外城交界。

楼叠架着楼,灯连着灯,繁华溢彩至极。

“那就是七欲楼。”蛛娘指着楼道。

裴息尘没有看她,只是平静瞧着七欲楼,光滑的虹膜滑过兽类捕猎一般的异光。

是真狂妄的疯子!

蛛娘倒退一步,并不想被牵连,借口道:“妖君,我亲近鹰族,不便踏入七欲楼,可能放我离去?”

“你骗了我。”

突兀的话语。

蛛娘的脚却霎时被钉在地上一般。

她分明想立即跑,却如何都动不了,身畔宛如有密密麻麻的爬蛇在锁定着她。

“七欲楼还有秘密。”裴息尘微微偏过眼,逶迤的发向肩后滑落,笑着道:“你同我一起进去。”

玉扶经常觉得裴息尘笑得像坏蛋,但他真当坏蛋时,笑意总是更森、更邪、也更寒,一旦被盯上,那便是不死不休。

蛛娘在一瞬,深有体会,她张口,愿意全盘吐露。

然,裴息尘并非真想听她说,他不过是不放她回去找玉扶麻烦,他抽不出手来处理会发生在玉扶身边的意外,所以,有心眼的妖还是拿来探路算了,就算死了,也是她故意隐瞒的活该。

蛛娘的影子中冒出数条与她身躯融为一体的细蛇,它们缠上她的脚踝,帮助着她走向七欲楼。

她的喉,也卡着尖锐的獠牙。

她踏入了七欲楼。

甫一进入,全然一个浓缩的声色之所,赌桌、歌舞、美酒佳肴……

世间所能概括出来的声、色、欲似都能在此寻见。

这样满足妖天性的场所,蛛娘却异常的抗拒。

裴息尘终于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蛛娘能感觉到盘于脖颈的蛇,松开了尖牙,她脱力一般喘气,不敢再有隐瞒:“妖君,这座楼可夺人魂念。”

果然如此,裴息尘神识散于楼中,能感觉到,但凡是入了此楼的妖,所有的情绪、欲念都会成倍成倍地放大。

喜、怒、哀、惧、爱、恶、欲,但凡有一欲,大到脱离身体,魂念就再离不开这座楼。

魂念并不等同神魂,但可算妖之精气的一种,不至妖死,不过,轻则萎靡一段时日,重则,寿数减少。

损妖利己的修炼之法。

而脱离出来的魂念去了哪,裴息尘的神识直往顶楼闯去,他慢慢露出一个轻慢的笑:

找到了——

别有用心唤醒他妖性的狐妖。

第30章

七欲楼最顶层, 水雾弥漫,偌大的一层空间,除了帷帐后的一张榻, 竟只有分道两边的巨大水池。

不断有魂念从池中析出,飘向帷帐后。

倏地, 雪仙从魂念中感到异常多的恐惧情绪——

密密麻麻的爬蛇虫兽从四面八方侵入了七欲楼, 一只蜘蛛在一楼大堂中发狂。

雪仙认识这只蜘蛛, 千织客栈的掌柜蛛娘, 是不要命了, 来她这里捣乱!

雪仙眼中戾气顿现,但很快,她察觉还有别的妖在操控这一切。

意识到后, 她反而松下了心神。

原来是她的少主人寻来了啊——

她可等到他了。

只是可惜她的尾巴, 在逃回妖域之前,又被追来修士断了一尾。

如今归妖域不久,妖们的欲念总是太过简单,能供给她的养分也实太少, 第四尾, 竟才只恢复了一半。

她略甩了甩尾, 将最短的狐尾遮在了最下面。

水雾开始分散,幔帐飞舞中,所有残余的魂念都在飘向她。

恰是时, 剑势狂烈,惊涛骇浪般的杀意袭来, 这回对向的不是她的尾巴,而是她的心窝。

毫不留手,带着一击毙命的狠决。

雪仙折腰伏倒, 四肢成爪,爪尖磋过剑锋,滋啦刺耳,爪心血口,血流不止。

她看向来人,吮去血,唇畔露笑:“你便这样对唤醒你记忆的恩人吗?”

“可真令我伤怀。”

她比上次更有闲心去欣赏裴息尘的身躯,化形中寻不出一丝不完美的痕迹。

她目光赤1裸贪婪,全然看所有物一般欣赏。

裴息尘冷笑,他便知这狐狸不怀好意,拔了她剩余的尾巴不怕她不交代目的。

一时间,池水沸腾,二妖对抗更盛,然,当裴息尘又要掐上狐妖脖颈之时,池中法阵浮现,巨大妖兽尸骸从中冒出。

尸骸将裴息尘围住,雪仙趁此时机退出战斗,她遥望着裴息尘,狐唇中发出足以影响人心智的惑术:

“我的少主人,你寻来此,难道不正是猜到了什么吗?”

“你不想你的母亲吗?”

“还是说——你真把自己当佛子了?”

雪仙的声音遽然尖利,所有尸骸一同攻向裴息尘。

这些尸骸,每一具生前都是一方大妖,但他们仍不够强,无论是精神还是□□,都无法承载她主人的全部伟大。

唯有,唯有那被尸骸团团围住之人,才是堪配为主人的妖躯。

若非他逃走,最完美的妖躯早该炼成,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竟会在尸骸的攻击下负伤。

雪仙的眸子沁出极度惋惜的神采。

她带着惑术的声音实在贯耳,裴息尘击溃一具尸骸的同时,双耳渗出了血,也不期然地,脑中回想起被巨大法阵锁于水牢之中大蛇。

那是一条靛蓝色鳞片的大蛇,她的身躯大部分都藏在水下,唯有七寸往上的头部盘在一石柱之上,她的目光时而凶戾,时而又温柔无比。

她温静时,头顶泄入的一缕月光常将她的鳞片耀得如蓝宝石一般美丽。

每当这时,他会控制不住地想靠近她。

即便她十次里有九次想杀他。

裴息尘想过无数次会死在她的口中,也认为他本就该死在她手中,毕竟是他的诞生,才令她变得虚弱,也是他的诞生,才令她变得有机可乘。

裴息尘知晓,大蛇是他的母亲,也知她是完整的妖,而他,是她与人族结合产下的孩子。

他也被关于地牢,每隔数日,便会有声称是他父亲的男子派人来带他离开地牢。

那是个面色极为病态苍白的男人。

听说他病得很严重,所以需要他的血续命。

不管理由是真还是假,他并反抗不了。

这些异常久远的记忆,乍然想起,激得裴息尘凶性更甚,他全然爆发地荡出庞大的妖息,妖骸如被慑住一般,僵硬一瞬。

也是这一瞬,足以凶剑挑断妖骸所有连接的关窍,本就是死物而已,他捏住了从中析出的黑雾一般的妖魄,一把捏散。

他与那个失去记忆的废物佛子不同,他记得所有,也更旁观了“他”于佛宗的二百年,不空圣者,将“他”藏得非常好,“他”满心修佛成圣,也几乎不曾离开过佛宗。

能知晓“他”是半妖的,这世间统共也没几人。

追狐妖而来,是必然。

只要入了要妖域,妖王的昔日事迹,想不听也难。

并不难猜得,他的大蛇母亲,或许就是近百年不出现的妖王。

她没死啊,而且,还有狐妖这样的得力护法在,她仍想回归妖域继续成为妖王。

这些,全然是狐妖传递给他的信息。

所以,她到底意欲何为呢?

用这种弯弯绕绕的方式,只是为了告诉他妖王没死吗?

裴息尘杀意昂然地掐住了狐妖的脖颈,笑意渗人:“你这般不惜代价,混入正道宗门唤醒我,你想效忠于我?”

他的手极冰,力道在缩紧,吸取了第一次拧断狐妖脖子的教训,这次在拧断狐妖脖颈的同时,他于周身布下了结界。

果然,掐死一次,只是断一条尾巴。

但困于结界的狐妖,这次没能跑掉。

裴息尘笑得恶劣至极,长指交错发出一声响,大结界中分出一个球形小结界,所有空气都被分出。

大结界内的狐妖开始窒息地护上脖颈,利爪不断抓挠结界之上,企图挣脱。

裴息尘并不急地等待她缓慢窒息。

一尾、二尾——

雪仙只剩下了最后新长出的半尾。

裴息尘重新分入了一口空气,雪仙短暂喘息一口。

她不懂,二百多年的修佛,为何恢复记忆以后,会是这般残忍的半妖。

道心崩溃得未免也太彻底。

她本企图见他挣扎,诱他暂担起妖王城少主的责任,到时,再入了妖神古墟,这副妖躯也将打造得更完美,日后主人接手,也可再不受妖躯溃烂的困扰。

然,所有的走向都偏离了她的控制。

雪仙异常不甘地盯着裴息尘,“少主,你母亲是妖域数千年来唯一的妖王,你难道甘心她的心血付诸东流?”

“她是因你从王座跌下,你当了二百年的佛宗佛子,就全然忘了这些吗?”

“你本该是我妖王城的少主人!”

她字字沁血般忠心,全然不顾最后半尾的生命力:“妖神古墟,少主,你可以变得更强——”

“我愿追随——”

裴息尘五指虚抓,毫不留情地将她剩余的声音连同结界一齐捏碎。

一缕黑雾似的烟气从中溢出。

裴息尘凝着那缕烟气消散,若有所思地掏向狐妖的心口。

啊,果然是空的。

还可真是狡猾的狐狸,真难杀。

裴息尘厌烦地盯向满手的血迹,真脏。

幸而没带怂兔子来,不然怕是又要吓哭了。

许是想到玉扶的哭脸,他心情又甚愉悦地踱到池边,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污血。

洗完,径直看向吓傻了的蛛娘,从她身旁翩然绕过。

可再轻飘飘的一眼,蛛娘也恨不得从没招惹过这等大妖,更恨不得不曾听得雪仙护法同他的最后谈话,妖王竟有过孩子,而这个孩子竟还杀死了愿意追随的雪仙护法。

她直觉地,妖王城日后的局势怕是还有得变。

*

裴息尘不信狐妖的任何一句话。

尤其是在发现狐妖或许根本没死。

那缕黑雾似的烟气,非常的不同寻常,像是某种炼化了的妖魄。

除了狐妖还有那些妖躯上有这种发现,很不巧的,于意识被禁时,他也曾感受到过一次。

就在“他”遇到玉扶的那一日,那个紧追玉扶的妖魄上,他感觉到了非常相似的气息。

这些当中一定有着什么关联。

犹想着,已回到了千织客栈,几个小妖见他,如见什么救星一般双眼放光。

“妖君,你可算回来了,你的兔子——”

话未说完,整个客栈又是一阵摇晃。

小妖站不稳,坚持说完:“管管她吧……”

裴息尘扬了扬眉,意识到什么,上了二楼,长长的廊道,摇晃得灯盏都在生气摆动。

结界于他手中消融,然甫一进入房中,并不曾见到正常的客栈摆设,而是一层套一层的幻阵。

裴息尘哂然一笑,怂兔子,气性大归大,还挺怕死。

这些幻阵并拦不住裴息尘,不见如何动作,已然抓到了惑心镜本体,坐于正中床榻之上的玉扶也现于眼前。

她眼下妖纹异常夺目,每闪一下,脚下便是好一阵的地动山摇。

他食指点上玉扶眉心:“莫闹了。”

极淡又带些疲倦的语气,玉扶倏地睁眼,一瞬当是息尘回来了。

她目中的惊喜,取悦了裴息尘,扯唇笑道:“阿扶,就这么舍不得同我分开?”

坏蛋自得的笑,是阿裴。

玉扶霎时换上了赌气的怒瞪,哼哼地扭头。

“惯得你,又哼哼什么?”裴息尘又挤玉扶的脸,强行将她掰过来与他面对面。

“你关我,身上全是其他妖的味道,还凶我。”分明是指责的话,可玉扶反倒先将自己说委屈了。

“你为什么不带我了?”

但坏蛋就是坏蛋,一点也不会反思自己,裴息尘打量着眼眶红红爱哭的兔子,手指又往她脸蛋上捏了捏,毫不留情地道:“你弱。”

玉扶哽住,事实打击得她哭也哭不出来了,她确实弱,出了游仙会的秘境,就算融合了无相石,也因自身修为的限制,发挥不出无相石真正的本事。

尤其是在这妖王城,妖修遍地走,能称得上大妖的更不在少数。

她现在的修为,大抵也就妖王城外城妖修的中下水准,用人修的衡量标准,再加一点水分,也不过是金丹中期的水平。

玉扶根本反驳不了地与裴息尘眼瞪着眼。

裴息尘随意地往床榻上坐,视线从上往下地打量玉扶,扯唇随意问:“想变厉害?”

这不是废话吗?

哪有不想变强的妖?

尤其还是她这种修为倒退的,她每一天都想着快点再厉害一些呢。

玉扶委屈哒哒地点了个头。

裴息尘:“那便去妖神古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