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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你记不记得那条最干净的街道, 那个小蜥蜴妖说,城主马上要娶妻,我们等他娶妻, 一起混入迎亲的队伍,一定能见到城主, 到时我们便一起将城主干掉。”

“干掉他, 城中的所有妖就没有抓我的必要了。”

干掉比自己厉害许多的大妖, 玉扶越说越兴奋, 她还是第一次想这么多, 这么大。

息尘安静听她说完,唇角笑意加深,计划虽直白粗陋, 但也不是不可行, 只是:“那我们要等上一等了,在这之前,阿扶,你要先想想, 怎么混入迎亲队伍。”

“即便于婚礼之上, 斩杀了蛮虎妖, 到时要面对的怕也不是少数几个妖,必须及时撤离。”

“再则,这这座城的古怪之处, 也必须弄清。”

没有比不被质疑,还帮忙点出缺漏更温柔的鼓励了。

玉扶连连点头, 倏地觉得整座妖城都不可怕了。

既有了主意,玉扶便不再想躲在角落,她收起幻形斗篷, 改服用了妖息丹,暂时遮盖了自己身上原本的味道。

只要不面对面地撞见,就没有妖能从味道上寻出她来。

息尘也换了妖纹与斗篷。

是鹤妖纹,红色的,细长交错的两条,在额中心。

极致的红,于息尘圣洁温和的面庞上,冲击尤甚。

玉扶眸底又不受控地沁出妖性的红,他什么时候才能答应她一起修炼啊?

息尘:“阿扶。”

亲和又带着些振聋发聩的声音。

息尘用上了静心的言法,他早有感觉,玉扶不知是何妖性使然,总会昏然地做出些不合时宜的举动,说出些大胆又让人无从招架的话。

好在他的言法对她颇有些作用,能时时警醒。

他望着玉扶清明了的眼神,淡淡地笑:“阿扶,该离开此处了。”

玉扶哼哼地揉自己被言法振得发疼的耳朵,神志无比清明地在脑中气骂:呆瓜,没情趣。

她气得遁入地下,半晌,才从地底伸出一只手,声音也闷闷地从地下传来:“我遁地很厉害,不会被地上的妖发现。”

遁地虽无遁空快,但确实更适合当下,隐蔽,还能于地下摸清一些地点和路线。

息尘将手伸给了玉扶,很强的拉力瞬时将他拉入地下。

因要带人,玉扶特意将遁地的空间撑开了点,还特别留意掉渣的问题。

换了平时,她可舍不得这么费力呢,尤其是逃命的时候,能逃就不错了,还哪里管掉不掉土的。

不过,她也故意留了一点小心眼呢,一小片空间,只够两人贴着走。

息尘几乎不用刻意去感知,便能从中感受到玉扶贴来的温度,无论是并着走,还是侧着身,都避无可避。

亲昵得过分。

这些感觉几乎占满了他的感官,然则,若要提出些意见,息尘又不忍打击了玉扶,她已经进步很多。

息尘尤记得,初捡到玉扶时,她雪白的毛发上沾满了尘土。

罢了,待她修为更深一些便好了。

一经从敏感的思绪中抽离,息尘的神识便不囿于方寸,扩大的神识能清楚捕捉到地面之上大半个妖城的动静。

妖,非常多的妖,不止是在寻人,甚至在相互争斗吞食。

这是个完全不断掠夺的妖城。

然往回收的神识,息尘还有了发现,同样是地下,不少植被的根茎似乎异常的活跃。

“阿扶,到了前头……”

息尘微垂下脸,几乎是贴着玉扶的鬓边说着安排。

玉扶昏昏然地被带出了地面,躲了起来,对息尘的提醒,没有半点准备,她光顾着感受他呼吸喷在肌肤上的感觉了。

但此刻顺着息尘的目光瞧去,很快有了发现,他们方才突然消失的地方,冒出了根茎的须须。

先是一点儿,探头探脑小心翼翼的,继而像是着了急,探出越来越多的根须,几乎布满了一大片的地面。

且还都是先才玉扶与息尘在地下,经过留下点气息的地。

这是一只木妖。

玉扶确定。

光看城中都是凶兽一类的妖,让他们都忽视了还有偏温和的植妖一类。

这木妖好生狡猾,一直偷偷跟着他们。

玉扶气不过地道:“我们就抓这只木妖,拷问这座城的古怪!”

一说完,也不管息尘赞不赞同,极快化为原形地遁入地下。

不用带人时,玉扶速度快得惊人,于地下,在根须根本来不及撤离时,咬住了最粗壮的一根,搬山似的力道一旦揪住了,除非木妖自断臂膀,不然不可能挣脱。

显然的,这个木妖,并没有想象中的强,也没有断臂的胆量,不然也不会只偷偷地跟了。

“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我是想求你们帮帮我。”低弱的男音从根系中传出。

玉扶哼哼地不信,哪有帮忙是偷偷跟着的?

分明就是被她抓住了,在说假话装可怜!

玉扶强硬地将木妖扯出地面。

息尘搭了一把手,视线于玉扶对木妖根系的咬合处停了停,道:“阿扶,松口,不要咬入脏东西。”

玉扶乖巧松口,呸呸了几下才化形,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优雅,这个样子怎么让息尘觉得他们是一样的嘛。

息尘如果还一直将她当兽看待,什么时候才能一起修炼。

玉扶顿时更恼木妖,提着无相石聚合而成的锤子哐哐往木妖的根系上锤。

木妖顷刻疼得化出了人形。

是个文弱摸样的男子,藤蔓似的绿色妖纹从眉骨蔓至耳后,显出几分清新秀气:“请相信我,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也是不小心入了这座城。”

“为何偷偷跟着我们?”

“我们已经换了身上的气味,也没有于妖面前出现,你又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玉扶越问,越看他别有用心。

木妖的腿部受伤弯折,仅用生出的根系固定着勉强站立回答:“我在半个月前误入这座妖城,一直在寻找离开的办法,但这处其是一处关押妖的妖狱,只要入内,便会受到束缚。”

“我的能力有限,只能寄希望寻到伙伴。”

“凶兽之流我并不敢上前,会发现你们,是因为我一直留有根系在入口附近,在你们入城时,我便通过根系见过你们。”

“我能寻到你们,也是因地下是我们木妖擅长的领域。”

“你们才入城几个时辰,我可以将我知晓的都告诉你们。”

木妖强忍着痛说完了半是求饶半是显露用处的话。

虽还是对他不信任,但玉扶和息尘现在确实缺少对这座城的了解。

且这木妖配合态度也颇良好。

“阿扶,便先听听他如何说罢。”息尘道。

玉扶自是没有异议:“好。”

木妖终于松下一口气地提议:“我有一隐秘可躲避之处——”

话未说完,玉扶就凶凶地瞪了过去,“不去。”

谁知道隐秘之所是不是出卖妖的。

“你现在就往地下用你的根系结一个空间,我们慢慢听你说。”

木妖没想到这个瞧上去涉世未深的小兔妖,防备之心竟然如此之重,但他也并不敢同另一个疑是人修的修士多言语,恐多说多错。

当下只与修士眼神怯弱地确认一下,便开始认命地往地下开拓足以容纳三人的空间。

在木妖努力干活时,玉扶眼眸直向息尘骄傲地示意,就像是在说:你看,我一点也不好骗吧。

她可是下山前经过整个宗门培训的妖。

息尘瞧得好笑,分明是想用眼压一压地制止她的骄傲,但笑意早已漫上了脸庞,失去了威慑。

玉扶顿时笑得更灿烂。

也就眉眼几个来回的功夫,木妖已将地下空间结好,他颇虚弱地请玉扶和息尘进入。

根须结成的空间在地下三丈左右,如同一个小房间一般,还贴心地用根须结出了一张圆桌并三张圆椅。

但根须总归有些缝隙,稍有些掉渣,息尘甫一进入,为根须多加了一道结界,整个空间都包含入内。

木妖见此,眸光微闪了闪,邀请道:“二位请坐。”

玉扶并不同她客气,坐下就道:“你说吧,你都知道什么?所有和这座城有关的都告诉我们。”

“你可不要说谎!”

“二位能力不凡,我想与二位合作都来不及,又怎会有隐瞒。”木妖面上带上了苦涩:“在下名木章,如二位所见,原身是棵樟树。”

玉扶点了点头,完全认同,这一片空间樟树的味就特别浓。

木章继续道:“我等草木要生出灵智常常比之兽类更难,也更看机缘,我于人界一山水灵秀之地苦修数百年,才方可化形离开根植之地。”

“我虽非名贵珍惜灵木,但也有求道之心,苦求一小宗收留,没想,竟差点成了炼材,我听闻妖域不拒绝任何妖,便阴差阳错入了此地。”

“此城与我所想大差径庭,非寻常妖城,而是一废弃的妖狱。”

终于说到了玉扶与息尘在意的点,玉扶直直盯着木章,等着他最好说些他们并不知的信息。

木章:“妖狱是妖王昔日所设,专用来关手下战败的妖。”

“但妖王已许久不曾亲自出面理事,也无新的妖被关入,这座城便渐渐荒废……”

玉扶懂了,城虽荒废了,但之前被关入的妖还在,这些妖有胆挑战妖王的地位,能耐本就不俗。

他们于妖狱内继续争斗,继续相互吞食,最后胜出的,如今的城主,一只蛮虎妖,掌控了这座城,并且利用了这座城的规则,令所有过路,亦或是不知道这座城底细的妖,都有进无出。

那些脚腕处有一圈虎纹锁的妖,都是心甘情愿被蛮虎妖驱使的妖奴。

甚至,就连成为妖奴的机会都要抢。

否则的话,就如玉扶入城见到的第一条街道那般,相互争斗,相互吞噬,直到离开机会的来临。

而任何误入此城的女妖就是他们的机会。

蛮虎妖虽占据了这座城,但妖王昔日对他的影响尤在,他被困于这一城,空有掌控全城之力,独独出不去。

他被关变态了。

不过是听闻“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便动了娶妻生子的念头。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不断娶妻生子成了他的乐趣。

甚至还建了一座专门用来收藏的园子,里头都是他的不同妻儿。

其中大半都是将母体力量吸食而死的怪物。

玉扶听到此简直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知道的,越强大的妖是越难孕育子嗣的,因大妖的子嗣一般都会同普通的妖兽不同,从存在那一刻开始,就会吸收母体的养分,如果母体弱,那就另需父亲一方的力量维持。

她听姥姥说过,她生来就开了灵智,又生得健康,就是因为她的父母都爱极了她,在她还在母亲腹中时,父母便不断用最菁纯的灵息为她开智。

后来虽然他们在她很小时就不在了,但她在想起他们时,也常会感到温暖。

总之,就以玉扶知晓的来推测,以蛮虎妖娶妻生子的速度,母体一方定然不够强大,而蛮虎妖也并不会为了每一个孩子上心。

也就是说,一个孩子的诞生,是完全依靠母体养分的,甚至,因父方妖力更强,种下的种子也会更强悍,母体内的孩子,还会出现吸干了母体的养分,仍不够成型的情况。

最后诞生的孩子或许根本就是不完整的,难怪那些守门的妖会提到“怪物”。

只是因为一个猎奇,创造了许多的怪物,也抓走、残害了许多的女妖。

玉扶从未听过这样无耻混蛋的恶妖,简直就是妖中败类。

“我要干掉他!”

玉扶愤慨无比,木章也惊得看她一眼,但他并不认为她有那个本事,倒是——

木章视线飞快扫一眼息尘,对他仍有些忌惮,他已能认定这人是人修,而且还是他也辨不出修为的人修,若非情不得已,他倒真想同他们合作。

可惜没有如果,不牺牲他们,那他的兰娘就要在今日嫁给蛮虎了,这同让她去死又有何区别。

况且,若非城中突然多了个人尽皆知的兔妖,城主也不会突然提前了迎娶的日子。

就在他主动寻上眼前一人一妖之前,他分出于城主府的枝桠听得,城主听闻城中又来一貌美女妖,大喜,决定今日娶一个,明日抓到兔妖后,再娶一个。

他不得不尽快下手,先用兔妖将兰娘换出来才是。

他紧张地计算着时间,不期然地对上了人修的视线,惊得一跳,一个对兔妖百依百顺眸色一直温淡平和的人修,眸色怎倏地沉得可怕,是发现了什么吗?

再等等,只要再等一会,无处不在的樟木气息,就会被他吸入更多,漫入此人体内的樟木毒素,会麻痹他的经络,令他无力……兔妖,兔妖倒并不用在意,她早前咬过自己,他的汁液恰可以减缓毒素对她的影响……不会被发现的……一切都如计划……再等等……

息尘隐约觉得他有些异样,但他此刻,不得不将更多的注意放于识海深处,禁制下的意识不知为何,冲撞得得激烈,震得他识海都在动荡。

他强压着动荡,问:“既蛮虎妖都离不开,他又如何能送其他人离开。”

玉扶登时点头附和,也看向木章。

虽同时被一人一妖盯着,但发现所问并非他害怕的,木章暗松下一口气,回答得越发认真:“蛮虎离不得,是因囚他的是妖王,而旁的妖,不过是蛮虎个人所为留下的,只要他愿意,便可放得妖离去。”

“你如何认定我们能帮你?”息尘再次凝神打量此妖,不止是玉扶,他也总觉此妖似仍有不实之处,太过主动,也太过热心……

为何他的眼前有些花?声音也开始听不真切?

“息尘,你怎么了?”玉扶发现了息尘的不对。

息尘:“阿扶,快跑。”

息尘罩下的结界轰然碎裂,支持一方空间的根须倏地缩紧,但息尘即便被毒素浸入了筋脉血液,也不容小觑,生生从盘结交错的根须中为玉扶破开了一道口子。

就同之前约好的一般,遇到危险,玉扶要先跑。

玉扶也如约在根须破开的一瞬蹿了出去。

木章又急又恼恨,想去追玉扶,但人修实难缠,不得已,只能先放一放玉扶,她也中了他的毒素,即便发作更慢一些,也跑不远,料理了人修才是。

所有的根须在向上攀,巨大的动静,惊动了许多妖,根须散开,息尘暴露于众妖眼前——

木章笑了,他将人修送到的是妖最密集之处。

他悄无声息地收回根须,妖城中许许多多的草木受到他的联络,大范围地开始寻起玉扶。

*

玉扶觉得自己跑了很久,可她的身体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昏,她开始失去力气,但她还想之后去瞧瞧息尘,他没跑出来,一定比她还惨,他是人修啊。

可是,他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吧?

玉扶不确定了,她昏昏然地召唤出无相石,一层又一层地将自己裹住,直如融入了大地。

木章寻来时都险些错过,也颇废了些力气才将玉扶挖出来。

地下简直如是木章的世界,来去尤为自如,他骗了玉扶与息尘,他一颗小小樟树,要成妖,怎可能单单是修炼了几百年,他还盗了许多偏远宗门的许多灵药,他是在南境小宗门中出了名的小偷。

但这里是妖域,没有人认得他。

他也必须救兰娘,兰娘与他一同逃至妖域,在误入此城后,是为帮他引开那些恶妖,才被抓献于城主。

很快,他带着玉扶到了一处园子,园子非常的四不像,没有半分人族中的雅致,更像是洞穴与一些整座搬来的建筑拼凑在一起。

这是蛮虎用来看押要娶的女妖之处,他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先通过根须连接园子内部的草木,又通过这些草木为耳目,寻找兰娘的方位。

一间黑沉沉的室内,红帐红得刺眼,一女子如同木偶一般被妆点打扮。

而那些为女子妆点打扮的妖,个个枯槁麻木。

这几日,兰娘也不是没有试图从这些老妪口中套出一些话,但她们的话少得可怜,她们似乎连情感也没有,只是单纯地看住她。

她祈求她们放过自己,然她们看她的目光没有怜悯,只有麻木了的冷然,按部就班地押着她沐浴、试衣,压着她接受事实。

于一张张枯槁干瘪的老脸中,她似见到了自己日后,她会如蛮虎妖过往数十次的娶亲一般,短暂为这座城带来一点亮色,然后就是死寂,独属她的死寂。

她会被迫怀上蛮虎妖的孩子,在所有妖的猎奇中,诞下一个不知是怪物还是什么的孩子,这个孩子会吸干她的妖力,她可能会死,可能会疯,还可能枯槁地活下来,变成同这些麻木的老妪一样,等待着下一个同样遭遇的女妖出现,然后短暂地获得一点将人拉入深渊的愉快。

光是想到,就已让她后悔为木郎做出的牺牲,她分明能再躲一躲,再藏一藏,不这么快被抓到。

她开始宁愿死在外头,也不要入了这虎穴。

这是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

即将被迎娶,她的神经也变得越发敏感,在疯的边缘不断徘徊,也是这时,她感到了一丝熟悉的妖力,生机无比的樟木气息。

一段根须从空荡的婚房砖缝中冒出。

她跟着根须绕到了墙尾。

这是一座没有半点审美拼凑的院落,以至房屋墙尾连的竟是洞府似的石质外壁,草木之坚韧,于石壁生长也是常有的事。

石壁极快地生出一棵树,化为了人形:“兰娘,我带你离开。”

几乎是在同一刻,兰娘扑进了木章的怀中无声哭泣,她悔过为让他逃做出的牺牲,可见到他出现的那一刻,兰娘就什么也不想了,她本就是一株野兰,侥幸开了灵智,全靠木章盗来的灵药,才得以化形。

她摇头:“木郎,我走不掉的,蛮虎对这座城的掌控你是听闻过的,我若是在他大婚消失,定然会寻到你身上。”

“我带了一兔妖来顶替你。”木章握紧了兰娘的手:“至少今日我可以先带你离开。”

“兰娘,我不愿你去嫁他,我想明白了,即便是死,我也想与你死在一起。”

兰娘听得兔妖,惊了一惊,顿时更加感动,木郎分明,分明能献上女妖,换得离开的机会。

可比起这个,他竟更想救出她,与她同死。

泪水汹涌,浸湿了木章的衣袍,木章更拥了她拥道:“我观同兔妖一起的人修不俗,他虽中了我的毒素,但恐限制不住他多久,若他没死在众妖的手中,今日城中必然有一场大闹。”

“到时,说不得我们还有离开的机会。”

他们并非妖奴,身上不带虎纹锁,那他们只要有机会离开,就有很大的几率逃出虎穴。

“那兔妖在哪?”兰娘擦干了泪,“我们尽快让她替代了我。”

她已然觉得,无论生死,逃出这,同木郎死在一块也是值得的。

木章根须于地下拉扯,玉扶很快落于二人眼前。

木章的毒素,令玉扶全身既僵硬,又安详,瞧着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木章是普通草木成精,可也正因原形的寻常,往往会令人对他所散发的寻常味道掉以轻心,他的香,从来不止入药与防虫,还有毒。

尤其是成精化妖后,他更加精练自己的毒素,即便是不吸入,只要于他附近,便会通过肌肤渗入,他昔日能每偷必成,也盖因精于此道。

玉扶与息尘二人,不止是吸入了空气中的,甚至还坐了他根须所化桌椅,中招从一开始就是必然。

木章并不认为自己做的不对,妖本就少廉耻,不是他死,那就只能是别的妖死。

况且,既然都是要死的,那为何不能成全他与兰娘死在一处。

他从他们入城,就已盯上。

很快,兰娘为玉扶套上了艳红喜服,胡乱插上一些发钗,盖上盖头,扶她靠在床靠上。

兰娘的妖力被暂禁,但毕竟是植妖,木章带着她,比带着玉扶还轻松。

当几个老妪再入房时,已是到了送嫁的时辰。

打头的老妪,见靠床的新一动不动,上前掀开点她的头盖,惊得后退了一步。

新妇换了妖!

旁的老妪也上前几步,露出几分惊异,分散开于房中寻到踪迹,又重聚一处,各自摇头。

“就用她替代吧。”

“能寻了人来替代,也不算令我们难做。”

她们早已对城主娶妻一事麻木,娶的是谁也从来无所谓,只要满足城主的娶妻要求即可,至于逃掉的,能逃出这座城才是真的逃掉,仅仅是出了这一处园子,城里的妖,哪会放过一个机会。

可那真的是离开的机会吗?

蛮虎自己都离不开,又怎会真给出妖离开的机会?

不过是以此寻乐罢了,所有争得头破血流送上女妖的妖,早就在其提出离开就死了,代替他们出城的是披着他们妖皮的妖奴。

而于城外溜达一圈给城内妖带来希望的妖奴,除了死之外,只有重新回来一个选项。

没有一妖能离开这座妖狱,没有。

她们机械麻木地为玉扶重理婚服,扶上了轿辇。

轿辇红帐飞舞,玉扶意识稍有恢复,但身子仍旧好重,勉力撑开一丝眼,全是红的,好像到处都是红的。

遥远似还有打斗声响传来。

筋络中的灵力凝滞,息尘又被一妖抓伤。

血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袍,有他自己的,也有一些妖的,捏出的言法,逐渐从大打折扣,变得不灵。

些许恶妖开始将他当做囊中之物,甚至开始相互争夺起来。

妖狱中可没有这样特殊的人修,谁吃下,谁的修为或可大增。

息尘抓住他们争夺的缝隙,凝力遁空,凭着气息去寻阿扶。

木妖将他扔至群妖聚集处,定然会去寻阿扶,阿扶危险。

她只是一只小兔,息尘不敢想,阿扶会遭遇什么。

杀了蛮虎妖!

息尘从未迸发过如此强烈的杀意,禁制似在松动,但他已经失去了去在意去镇压的气力。

越来越多不属于他原本意识的念头占据了脑海,眼尾浮出细鳞一般的蓝光,瞳仁出现一道金色的裂缝,破开虹膜,危险如兽。

他的气息也开始发生变化,庞大的妖息涤荡开,周遭都如是他铺展开的域界一般晦暗。

一些血雾从域界中弥漫开,偷跟的妖毫无逃离能力地化为了血雾。

再次出来的裴息尘眸底赤红阴冷,息尘阻挠他出来暂且不提。

他的小兔,被人抢走了。

是的,他的小兔。

裴息尘一直如此认定。

他凭着玉扶的气息,一路杀,一路寻。

沉寂许久的凶剑破开封印,从储物袋中飞出。

*

此时抬着玉扶的轿辇,已从迎亲街道入了蛮虎所在的城主府。

说是城主府,其实更像是一个石头堡垒,黑沉沉的,偏又挂着许多的红绸。

比起喜气,更多的反而是压抑。

玉扶满耳都是各种妖的饮酒和吃肉肆笑声,她被推了一把,盖头被掀开。

“兔妖,怎么是兔妖?”

“城主今日娶的不是一花妖吗?”

“我等岂不是要重新作赌了?”

“这是今日城中传的兔妖?”

“城主真乃神速也,这般快就将兔妖也收入囊中了!”

……

种种恭维中,蛮虎妖的面色好了许多,兔妖便兔妖,总之都逃不掉。

他的大掌正要抚上玉扶的腰,玉扶积攒了一路的气力倏地爆发,她变得巨大,周遭的石头也在顷刻间被无相石吸引,重新组合。

玉扶就如一被裹着的巨大圆球,滚到哪里,就破坏到哪里。

城主府的堡垒崩塌,不少赴宴的妖被玉扶压得四散奔逃。

但这种压倒性的胜利也就一瞬,玉扶体内的灵力凝滞了,一动,那些没散的毒素直往她骨缝里钻,难受死了。

而外头的各妖也反应过来,一掌一掌,一刀一刀劈砍着她。

玉扶身形维持不住巨大化地缩小,但紧裹着自身的石球仍有一层楼那样高,虽然很窝囊,可多活一会是一会。

足有一刻钟,石球还是被越剥越小。

恐怖的威胁近在咫尺。

她听到蛮虎妖打雷一样的声音,她惹怒了他,他要剥她的皮做围脖,还要将她的肉与众妖分食……

玉扶努力憋了憋,企图将让她难受没有力气的毒素逼出来,这样她就能在死前,再给这恶妖一个大嘴巴子。

然,不知为何,外头渐渐没了击打她石壁的动静,只有一些如风刮过的声响,快得都捕捉不到。

那些谩骂威胁都不见了,有人用手敲击她龟壳一样的石壁。

“阿扶,我的小兔子,出来吧。”

慵懒拉长的语调,绝不是息尘的口气,可于现在的玉扶来说,就是中邪了的息尘,也是天使。

石壁自发剥落,又在一瞬感知到强大的妖息,霎时结实地裹上了。

这最紧实的一层是无相石本体,快得就如同她的心意。

虽只有一瞬的感知,可也足以玉扶发现这次息尘中邪的程度加深了不止一点。

她竟然从息尘的身上感知到了浓烈的妖息,还是极为强大的那种大妖外放才有的妖息。

玉扶不动了,息尘就算是中邪,就算是身体里还有一个他,那他也是人族不是吗?

怎么会与她是同类啊?

玉扶想不明白,决定晕过去。

裴息尘最后只捡起了晕过去的兔子:“怂兔子。”

他将玉扶塞入怀中,手中凶剑发出一声嗡鸣,没杀够的兴奋。

狼藉一片的城主府区域,只有一具一具妖修的尸体,哦,还有一个活的。

蛮虎妖,妖狱城主。

他的四肢被削,口舌被堵,但还活着。

只有他活着,这座城的禁制才会还在,才会没有妖能逃走。

木妖,花妖——

裴息尘勾起残酷的笑,又骂一声“废物”。

骂的息尘,真是当佛修当傻了,连妖的当都会上,甚至在被围攻之时,还愚蠢地迟疑了。

不管是妖还是人,不听话的,就该都杀了。

玉扶并没有晕很久,但当她醒时,她能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她不是在做梦,满满煞气的妖息是从裴息尘身上散出的也没错。

而且,还是她最怕的种类,滑溜溜,冷冰冰的蛇。

他的手抚在玉扶的脊背。

玉扶想抖,可又不敢抖,她再次推翻了裴息尘不吃肉的揣测,蛇的话,是吃兔子的吧,还是能一口吞那种。

“阿扶,不要装睡了。”

又是那种懒洋洋低哑的嗓音,玉扶不觉欣赏,只觉得好危险。

然后,她就乖乖地醒过来了。

但息尘显然还不满足,手指推了推玉扶,道:“变回来,让我看看你。”

比起玉扶的原形,裴息尘更喜欢玉扶当他的面化形,他知晓的,这只又怂又有色心的兔子,对息尘怀的什么心思。

她想着法地让息尘适应她的化形,也只有在害怕和虚弱时,才会变回兔子。

既如此,他偏要抢过来,让她也在他的面前习惯化形,习惯不害怕他。

玉扶没法,只能乖乖地化形,但她被他满是煞气的妖息影响,怕得忘了先滚下去了。

以至她竟坐在他身上化了形,她腿软得要下去,后腰被掌住,裴息尘捏起她的下颌,低低地笑:“阿扶,我的乖小兔。”

玉扶被迫昂头,这时才清晰留意到他的形容,他的发好乱,甚至还有血迹,可他又根本不管地向着她压下脸,发也随之向她倾来。

乌黑乌黑的,还带着些微的弧度,映着他的脸,令人窒息的秾丽。

玉扶在这一瞬,无比深刻地肯定,他是男妖精,只有妖才会漂亮得这样一点圣洁感没有。

也只有妖才会没有羞耻心。

他用他的鼻尖碰她,用额头触她,还用唇舔她。

又是眼尾的地方。

“看来这次没有吓到哭。”裴息尘舌尖卷过玉扶的气息缩回薄唇中。

但那舌也太灵活了些,在玉扶的盯视下,又探出一点地在下唇扫了一圈。

极快。

快得玉扶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那好像不是人才有的舌。

她身子不受控地软下去,中邪息尘的出现,每次都能给她带来不一样的恐惧。

然而,也是这一软身,她的视线也落到了他的身上,都是各种伤口,甚至还有撕扯的痕迹,是牙齿锋利的妖留下的。

裴息尘顺着她的视线,又托玉扶一把地令她与自己靠近,眼神挑剔,语调也阴阳怪气的:“都是“他”受的伤,没用的废物。”

“阿扶,你现在心疼的是“他”,还是我?”

他箍着玉扶的力道在收紧,好似只要她说一句不顺心的话,就会咬她一口。

玉扶被问懵了,认为裴息尘有病,管她心疼谁,这不是同一具身体吗?

她的神情太好读懂,裴息尘偏不喜欢这种混为一谈的看待:“他是他,我是我,别把我同废物相同并论。”

“下去。”

裴息尘松开了玉扶。

他生气了,玉扶肯定。

所以她下去得极快,极灵活,泥鳅一样就要滑离。

裴息尘又不爽快了,眼利地一拉一带,将玉扶重新拉回,他也往身后的废墟一样的墙体靠下。

玉扶不得不双手撑住了他的胸膛坐稳。

裴息尘的手带力道地覆在她手上:“色兔子,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救了你?”

“给我包扎。”

他压下的眼,带上了威胁。

玉扶本也没决定不管他,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息尘的身体呢,而且她也不是没良心的兔子,“唔”一声,算是答应了。

眼虚虚上抬,飞快扫一眼,才低着头嗫嚅道:“你得起来,衣服也脱了,我才好看你都伤在了哪,再处理。”

裴息尘盯着玉扶,慢慢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干脆地带上玉扶几个闪身,进入了一个溶洞中。

洞中雾气氤氲,有地泉。

裴息尘放下她,就开始边走边脱衣。

修长的形体,精悍的肩背,长袍布料顺着肌肉纹理的走势滑落——

内里分明还有一层,玉扶却已惊得转了身。

她是想看的,毕竟没看过呢,息尘又惯常包的紧。

可是,这是中邪的息尘,他好凶的。

她色心很大,可色胆却很小,又活过一个妖狱危险,玉扶很惜命。

裴息尘入了水,适宜的温度,令他舒服得撑开肩背靠在光滑的石体上,身上的伤也在不自觉地愈合着。

这具身体正在恢复妖性的部分,他坚硬的鳞片和皮肉,也会反应在身躯之上,这些伤其实根本不用包扎。

但扫一眼背着身,怂怂的兔子,心情不太美妙,他止住了伤口的愈合,提声道:“还不过来?”

玉扶身子一颤,眼下妖纹也闪过,抱出一堆的伤药和丹药,有息尘让她买的,也有她从山上带下来的。

她低着头,不让自己多看地将东西放在了裴息尘可以拿到的距离。

想用这些药打发他?

几乎不给玉扶反应的,裴息尘在她放下一瞬,拉住了她的臂。

哗啦啦的破水声,玉扶紧张得闭了眼:“呜呜呜,你别拉我,我会忍不住的,这里有药,你自己吃了就能好的。”

裴息尘懂了,这色兔子是想看又不敢看,叫他脱衣服时候的胆子去哪里了?

“不是你叫我脱的?你得给我上药。”裴息尘并不放开玉扶,甚至沿着池边,更靠近了玉扶一点。

听着像是要上来的动静,玉扶焦急反驳:“我也没让你全脱,哪有上药全脱的人!”

“你不知羞耻!”

没羞耻的兔子说他没羞耻,裴息尘都气笑了:“你不是妖吗?我也是妖,妖不都这样。”

这是玉扶常说的话“我是妖嘛,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是妖嘛,妖都这样”,但听到这话从裴息尘的口中出来,玉扶还是吓了一跳,他也是妖?

他真的是妖?

她真的没有感觉错,玉扶再不能自欺欺人地骗自己了,她好大一个佛子,原来身体里还有个妖。

“你这什么表情?”裴息尘强掰过她的脸,仔细观察:“阿扶,你是惊喜坏了?”

“你喜欢的佛子身体里,有一半的妖血,你难道不该感到开心吗?”

“你何必总想着“他”呢,得到我也是一样的。”

他松开玉扶,又享受地往池中滑去,蛮虎妖藏着的这个池子很合他的意,他甚至换了个角度,更好地欣赏玉扶,他从她身上感到愉悦,尤其是她那对息尘幻想破灭的神情,他尤为喜欢。

看,佛子并不圣洁,他体内有妖的血脉。

他与她才是更接近的存在。

所以,阿扶,选他吧——

第23章

裴息尘笑得越发慵懒肆意, 仿佛有无尽的耐心等待猎物的醒悟。

而玉扶脑中打架的小兔子也被他的一番言论勾得又出现,乱糟糟的,一个又一个地出现。

有开心坏了的:“息尘身上有妖的血脉, 原来我们很接近。”

又有摇头不认的:“息尘是息尘,裴息尘是裴息尘, 他们根本不能按一个人算。”

“身体不还是同一个嘛, 吃到度过渡情期不就好了?”

“师姐们不也是这样找情人的, 难道你还想一直留在他身边?”

“你不想回山上了?”

一问又一问, 玉扶的本体小兔就像是被它们围在了中间, 她在摇头,她当然是要回山上的。

可跟同息尘久了,她于妖性之外, 又学会了许多她也说不明白的东西, 会让她生出一种接受了裴息尘就背叛了息尘的愧疚感来。

但很快又有一小兔诱哄似的劝诫:“你是妖,妖不就是这样快乐就好吗?”

“你难道不想借助他快些恢复修为吗?”

“你要一直窝窝囊囊到什么时候?”

玉扶像是被骂清醒了似的睁眼,一点一点地摸到了裴息尘的身旁,手心放着一颗对外伤极好的复原丹。

裴息尘一低眼, 就能瞧见于眼下几寸远的手, 粉玉一般, 柔白细嫩,但一直在细细地抖——

又怂又贪心的色兔子。

裴息尘心下不甚愉快地笑了笑,湿淋淋的手自下抬住了玉扶的手, 送至唇边,下颌一低, 丹药入口。

玉扶双靥涨红,她要哭了,这人, 比她还像妖,吃药就吃药,竟然还舔她手心。

冰冰凉,酥酥麻的,同地泉蒸腾的温度一起,活像是冰火两重。

她“呜”地一声期艾道:“你不要抓着我的手了。”

她甚至只敢说不要抓她手,“舔”之类的词提都不敢提,她的常识与色心在比她还不按常理的妖面前,如见大巫的小巫,含蓄了不知道多少。

裴息尘细细舔去最后一点根本就是他身上落下的水渍,偏眼望向玉扶,她真小,跪坐一团,被打湿的红绫裙隐能透出一些她内里的小腿,也在抖,害怕得可真喜人。

更不想放过她了。

玉扶是侧跪着向息尘递丹药的,刚好将药送到他面前,又避开了看到不该看的,她总是很胆小,很谨慎,即便屈服了,也试探得只进步一点儿,此刻手被抓着,另半身几乎是向着裴息尘相反方向倒的,全靠着另一手撑地支着。

完全是生理性的抖。

若从侧面看的话,她也完全是想要逃离的姿态,是恶霸似的裴息尘拉住了她,可裴息尘偏生就享受着这种拉锯。

她越怕,越惨,他越愉悦。

他喜欢她一边怕,又一边对自己的接近。

有种胜利的美妙感。

看,阿扶也不是非息尘不可的嘛。

他当然会将玉扶照顾得比息尘还好,不过不是现在,他勾手用力,将玉扶带得倒向了他的这一侧,伏着身地同他对视。

“阿扶,上药可不是你这样送一颗药丸就结束的。”

“你看都不看我,怎么知晓我身上还有哪些伤?”

他原先抓着玉扶手掌的手,此刻顺着玉扶的倾身,抚向了她的脸颊,嗓调也仿佛被氤氲的热气温过一样稠。

玉扶完全被冲击得失去了声音,她的脑子好像空白的一片,只能俯眼瞧见裴息尘秾丽的容色,湿漉漉的发不断往下淌着水,一滴一滴,落到修韧挺阔的胸膛。

玉扶宛如目眩地昏然,他好妖精啊。

她就从来没有想过这样诱惑息尘,师姐们分明也教过这种手段的。

玉扶觉得自己要晕了,她受到的冲击超过了她的承受能力,沸腾的渡情期热流兴奋得她“嘭”一下变成了兔子,跌入水中。

她总这样,兔子的时候,兴奋想变成人扑倒息尘,人的时候,又怵裴息尘,干脆变成兔子。

咕噜咕噜呛入了好几口水,玉扶觉得自己脑子都清醒多了,然这水可真清啊,怎比在上头看得还清楚啊。

她看见了好白的身体,好结实窄瘦的腰部,好漂亮的流线……

玉扶这回是真的晕了。

水面上鼓出一连串的泡泡,继而浮起一只小兔。

裴息尘挥开些蒸腾的水雾,捏起飘过来的小兔,嗤道:“没出息。”

他有些不服气地摇了摇她,怎对着息尘都能做梦都扑上去,到他这不是晕就是晕,真信任他不会吃了她?

裴息尘咬牙似的做样往她脖颈处比了比,太小了,下口都没地,还是生吞的好。

玩了一会觉得没趣,才将玉扶送到了池边。

然,晕了的兔子怎么还能这样地有存在感?

她每动一下,裴息尘就瞥一次眼,她不动,他又担心她死了,还是忍不住看一眼。

无法,他换了个面向继续泡池,于池中懒洋洋地探出些尾巴尖,给玉扶翻面烘毛。

玉扶开始觉得冷,但慢慢的又觉得暖,还有什么尖尖软软的东西戳她的肚子,好痒,她下意识地抱起就咬了一口。

裴息尘豁地缩回自己的尾巴,瞳仁被激得竖起,过电一样的酥麻一直传到尾椎骨。

缓过了这劲,他才抬起尾巴于眼前,尾巴尖委屈地垂着,一个浅浅的牙印于鳞片上折射出一些润泽的光,按理,他就算是尾巴尖也不该这么脆皮,但妖性还在恢复的阶段,就连这放出尾巴,都是二百多年来头一遭。

鳞片还没长结实,就被咬了一口。

裴息尘磨了磨牙,身后浮现一个巨大的蛇影,张牙舞爪地对玉扶张开了口,玉扶半分知觉都没有地翻了身。

裴息尘哼气地收回了蛇影,于尾巴尖施了个留存的小法术,他要留着这痕迹,日后寻她讨回来。

尾巴重新入水,哗啦地从水中起身,那些受伤痕迹皆已不见,储物中飞出他要的衣袍,绀宇色的,松散披着,朝玉扶弯身时,逶迤出绮丽贵气的纹路。

玉扶随之落入他怀中。

明明泡了那般久的温泉水,可他身上还是凉的,玉扶不由偷偷耸了鼻。

她其实已经醒一会了,就在不知道咬到了什么崩到牙的时候,她完全不敢睁眼,尤其是那巨大的蛇影,更是吓得她不敢动弹。

有时候她真宁愿自己能多晕一会,但除了起初毒素的影响,后头的晕倒,都不过是暂时性的逃避,根本晕不了多久。

就好比现在,她装的就好累。

她好想动一动,好想离裴息尘远一点,他穿的太少了,身上好凉,他贴得她好紧,她脑中总不受控地回想起于水下见到的腰腹,思维也发散得没有边际……

她开始想,她是妖嘛,哪有什么背叛不背叛,息尘回来她也会继续喜欢息尘的,她只是暂时被另一个他吸引了一下。

她是妖嘛,控制不住自己,不是很正常。

她主动地动了动,贴了贴裴息尘。

她就跟小暖炉一样,熨帖的很,就是毛贴着皮肉蹭有点痒。

裴息尘初时享受,然后就受不了地将她拎了出来,“醒了就变回来。”

“把我当坐骑,可美得你了?”他危险地眯了眯眼,但怒气却是没有的。

玉扶落地就化回了少女,脸蛋飘着些可疑的红晕,一看就不是在想好事。

裴息尘唇角翘了翘地嗤她,色兔子。

外头仍旧是废墟的一片,硕大的月亮,照得整座妖城比玉扶印象中还要破。

她有些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裴息尘一出现,原先的所有危险就都不见了,她的威胁只剩下了他本身。

如果非要选的话,那她是宁愿承受后者的,裴息尘再怎么样,也只会一口吞了她,不会剥了它皮毛。

“我们去哪?”玉扶几步跟上裴息尘。

“带你去看好戏。”

裴息尘扯出一抹笑,身形很快移动到老远。

玉扶却还在惊讶于他方才的笑,怎么说呢,不是玉扶多次看惯的懒懒的笑,也不是得趣了的笑,而是有些邪气,像是坏蛋的笑。

可他本来就是坏蛋啊。

玉扶只能将其归为是不适应他用和息尘的同一张脸坏蛋笑。

坏蛋在远处直勾勾盯着还不跟上的玉扶。

有些费解,她到底是怎么修炼到化形的?

不强大,也不够妖,是开灵智的时候没受到完整传承吗?

就她随时随地出神的几个瞬息,足够很多人取她的性命了。

裴息尘有些沉不住气地想过去带她。

可他并不想如息尘一样惯着她,怀里总揣着一只兔子像什么话?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一直不将玉扶将妖看待,笨兔子后来倒是靠化形扳回了一些印象,但很可惜,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他,他也再不会犯之前的错误。

灌醉他,把身体还给息尘,想的倒是美。

裴息尘不期然地想起,在意识又沉入禁制时,玉扶对息尘表的忠心。

真是好的很。

怂兔子就想着去吧,他就在不久前,泡池子时,做了息尘对他做的同样的事——禁锢和限制。

玉扶终于追上了裴息尘,但这时,她发现息尘的笑,坏中又带上了冷。

好可怕啊。

她想了想道:“我会跟上你的,不会再让你等我,真的。”

“笨兔子。”

裴息尘对她冷冷地一声,转身继续于残垣断壁中起落。

玉扶不懂自己又哪里惹他了,怎还攻击起妖来了,息尘都是夸她聪明,资质不凡的,怎到了他这儿自己就笨了。

玉扶气不过地在他背后挥了挥拳,才赶紧跟上。

裴息尘并没有行很远,他于妖城最高的一座石塔处停下,其下众妖追逐,目的却一致,最前头逃的狼狈的正是曾欺骗玉扶与息尘的木妖,木妖还拉着一个跑得踉跄的花妖。

玉扶气喘吁吁追上裴息尘,被下头的动静惊得险些栽下去,裴息尘扶了她一把道:“如何,看他们如此,开心吗?”

玉扶怔然一瞬,这才去细细辨清下方不断被追逐的两妖,木妖修为于妖城中并算不上顶尖,但他极其会躲,根须也不知花了多久几乎遍满了这座城的中心位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第一时间开始逃。

然,这种小伎俩,在群妖的围击中,根须尽断,被逼得连地下都躲不了。

玉扶听见有妖在喊:“跑!还跑!老子将你们根须全断了,栽盆里。”

有妖附和:“对,栽盆里,献给新城主,我们就可自由了!”

新城主?自由?

是抓住他们就可以出城了?

玉扶也来了劲,往下跳,新仇旧恨一起算,她也要换自由。

“你做什么?”裴息尘牢牢拉住了她,但凡他动作再慢一步,这兔子就已经跳下去了。

玉扶下意识道:“息尘,有新城主,我们可以出去了。”

甫一说完,玉扶就意识到不妙,她喊错了。

果然,裴息尘盯来的目光,刹那凝结得要将她冻住。

玉扶补救:“我是说,息尘太容易喊错了,我以后喊你阿裴,可不可以?”

狡猾的兔子,裴息尘不言地盯着她,但冰冷却是化开了一点,似真的在思考可行,他将玉扶从边缘带回来一些,给玉扶机会地道:“喊几声来试试。”

“阿裴,”玉扶试探地先喊了一声,观察着裴息尘神色地才又喊一声:“阿裴。”

“阿裴。”

玉扶越喊越顺口,嗓音褪去轻软的小心翼翼,清灵的很。

裴息尘的容情终于变得正常,但还没有原谅玉扶,他微眯着眼道:“继续。”

“阿裴,阿裴阿裴……”

“可以了。”再轻灵听多了也烦,裴息尘手动地闭了玉扶的嘴。

真手动,玉扶的唇被跟鸭子一样地捏住,偏她还不敢当面抗议,只委屈地用眼控诉着。

也是这时,塔下的那些妖,也不知是谁发现了塔上的身影,呼了一声:“城主,新城主在这!”

玉扶眼中控诉转为惊讶。

裴息尘收手,对这些妖的称呼也皱了一下眉,他可没想当他们的城主,他不过是将蛮虎用凶剑钉在了城墙之上,留下追捕木妖与花妖的任务罢了。

玉扶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阿裴问她“看他们如此,开心吗?”是这个意思啊。

“阿裴,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玉扶这次没有喊错,双眸也亮闪闪地盯着裴息尘,里面没有害怕,只有喜悦。

啊,原来让她开心这么简单啊。

裴息尘揉搓着方才捏过她的指腹,冷淡地应道:“嗯。”

第24章

玉扶才不管裴息尘的冷淡, 兀自开心着。

虽待的不久,可这座城,真的给她留下阴影了。

她差点就嫁了妖, 差点被剥了皮,也差点要自爆了。

还好, 还好, 她没有倒霉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每次不是息尘, 就是阿裴出现了。

玉扶现在知晓能出去, 就连看裴息尘的怨气都少了。

而塔下的呼声也越来越高,是更多妖发现了他们。

也是这时,尖唳的剑鸣倏地从城门处传来, 众妖看去, 玉扶也看去,还没看清,被息尘扯人了他的遁空之术中。

凶剑没有追上主人,于塔上“咻咻”地飞几圈, 生气地抛下钉着的妖躯。

是四肢被削的蛮虎妖。

他们当中根本没有与蛮虎同时期被妖王所囚的妖, 皆是后来误入, 不断被留下的妖。

也即是说,只要断了蛮虎的最后一口气,这座城的最后束缚也就没有了。

众妖激动得纷纷将自己的武器砍到蛮虎的身上。

而此时的玉扶, 已同息尘落到了一处古怪的园子中,玉扶对这座园子有一些印象, 木妖就是绑着她来此换出了那一日原本的新娘。

当时她分明有苏醒些意识的,也隐约听入了一些木妖与花妖的谈话,是之后她被换下花妖后, 木妖怕她中途醒来,又给她注入了一些毒素,她才更艰难的。

玉扶一想起,便来气,她方才应当也去砍他们几刀,让他们死一起都便宜他们了,既然那般的相互爱重,就应一开始一起自戕。

玉扶好一会才从愤怒的情绪抽离,而也就这么片刻的功夫,裴息尘已将这怪园子的所有洞口禁制毁坏。

他原来是好妖啊!

玉扶惊讶。

但很快,玉扶发现了不对,这个园子太奇怪了,许多发育不全的幼妖,然后冲出囚牢的都是女妖。

她们精神似乎失了常,甫一从被关的洞口出来,又哭又笑,继而四处寻这些什么。

裴息尘带着玉扶于高处俯眼,他眼中有着玉扶看不懂的黑寂,似阴森,又似戏谑,就仿佛是在等着什么好戏开场。

裴息尘倏地垂眼向玉扶,指着一处问:“阿扶,你猜这些母亲是会去带出自己的孩子,还是去杀了自己的孩子?”

他面容盛美惑人,可用玩味的语气问出的话,却恶意阴森至极,玉扶也被他慑住了,脑子锈住了一样转得很慢,她疑惑他的问题,也经不住地思考,却怎么也想不出正确的答案。

她摇头道:“我不知道。”

玉扶认为这些女妖就算为母了,可那些孩子又不是她们自愿生下的,过程中说不定经历了不知怎样的痛苦,玉扶觉得她们应该是不爱自己孩子的。

或许杀了才能重新开始。

只是,若站在孩子的角度看,他们好像也挺无辜,尤其是,有些生长不错,已经开启灵智的幼妖。

玉扶想来想去,摇头后反问裴息尘:“你为什么要来看这些?”

裴息尘:“我好奇,她们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又是那种懒洋洋,很轻慢不在意的调子。

可真不在意就不会来看这些了。

只见园子中,不断有幼妖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杀死,连开灵智的也不例外,甚至,还有的在食子,企图靠吃来夺回被分走的力量。

“看来是恨多一点。”裴息尘意兴阑珊地转身,同玉扶道:“走吧。”

他自走几步,却不见玉扶跟上,蓦地生出些烦躁。

也是这时,玉扶抬眼,给他指了一处,笑着道:“恨虽然很多很多,可爱也有一点呢。”

裴息尘顺着玉扶手指看去——

那是一个老妪,这园中的女妖会老成这样,不用想都知是受了生育的影响,她的手掐在一个猫形的幼妖脖颈处,停顿了很久很久,也没有彻底地掐下去。

她似在犹豫挣扎,她恨这个令她变得如此丑陋的生命,可这也是她往后唯一的延续,她的手掐了松,松了又紧,幼妖还以为老妪是在同她玩耍,用毛茸茸的脸颊一直蹭着老妪的手背。

终于,老妪的手松了,将幼妖藏在怀中,避开杀戮,跑出了这个可怕的园子。

“她还是想杀她。”裴息尘并不承认这是爱。

玉扶不服气地哼道:“这已经很不错了。”

没有妖会喜欢自己妖力被孩子夺走,尤其还是这种不是自愿,本身也不强的妖。

能于恨中,仍留着幼妖的性命已是极难得的怜悯与爱了。

“我听说就算是强大的妖,在孕育子嗣的时,也常会有生出吃掉的念头。”

玉扶本意是想令息尘不要对妖的爱啦恨啦,有什么偏见,不管是什么妖都是一样的,可没想却像是触上了裴息尘的什么禁忌,他笑得好冷。

但这种冷意又很快被他的懒怠盖过,玉扶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不敢靠他太近,同他隔着些距离地跟着。

倏地,有什么玩意擦着玉扶的发而过,极快极凶,玉扶霎时蹲地抱头,她摸到她的一个绒球揪揪不见了,抬眼望去,罪魁祸首是一把剑。

一把于夜中都泛着熠熠法光的凶剑,剑柄斜纹相拱,中间整块的透色蓝宝石,很漂亮,如果它的剑尖没有顶着她的绒球的话。

再看它停留拦住的人,玉扶气得捶地,一把剑也欺负她,摘了她的绒球去讨好大妖。

玉扶气哼哼地站起来,远远瞪着一妖一剑,她不想和他们一路了。

裴息尘也感受到了凶剑的回来,本也没当回事,直到见到那于剑尖绒绒一团的白球,拾起,扭头去看,第一次体会到了娇气兔子的气性大。

好像有点难办。

气急了是会咬人拼命的。

“我给你插回去?”

裴息尘走近玉扶,询问的语气,笨拙的动作,比划好几下,将绒球直直地固定上去。

绒球掉落。

裴息尘接住,又掰玉扶脸地继续试图固定。

奇怪,真奇怪,平日里见玉扶怎么活泼都牢固的绒球,就是固不回去,他好奇地摆动玉扶的脑袋,观察她的发髻,倏地发现,这绒球竟真没有任何的固定簪钗一类。

终似意识到什么地垂眼,玉扶也恰被他捧起地抬脸,眼睛红得妖性都显出来了,忍着没咬他。

这绒球是玉扶化形的一部分,他的剑削了她的一簇毛,日后她再化为原形的话,她的兔耳边就会丑陋地少一簇毛。

玉扶从来没这样委屈加生气过,尤其他还一点自觉也没有地摆弄她脑袋。

玉扶忍了又忍,还是好气啊,真的好气!

她拍开裴息尘的手,偏头到另一侧 ,她怕自己忍不住地扑上去咬他。

裴息尘手背被拍,肌骨瞬时红了一片,他垂眼蹙眉,眸色渐浓,色兔子,不止是气性大,力气也不小,无怪是修山神道的。

都是息尘纵出来的脾性。

再这样惯下去岂不是要压到他身上来了。

他敛眸甩了甩手,背身就走,也就几步的距离,余光瞥见玉扶在摸空了的一侧发髻,泫然欲泣,怪可怜的,让人看一眼就生出些愧疚,看一眼又生出些愧疚。

他重新退回,用虎口卡住她的脸抬起,笑得不逊:“气性这么大,是不是要我给你咬一口做补偿?”

玉扶倒想,可她不敢,闷闷地道:“我气会就好了。”

“我是生那把剑的气呢。”

真大度,也真是乖巧,这只色兔子就是这样接近佛子的呢,现在这讨好手段用到他身上了。

裴息尘笑了,挺愉悦地用拇指摩挲她的颊靥,再到唇角,剥开点她的唇瓣,“咬吧,我怕你现在不咬,之后偷灌我酒。”

慵慵懒,散漫又坏蛋的笑,拇指也继续剐蹭着玉扶的唇瓣示意她咬。

玉扶腿都软了,他怎么会知晓她同息尘说的话啊。

可再想,又似乎是寻常,毕竟好像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她对息尘偷偷的心思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玉扶的怒火被心虚浇灭,是真的不想咬了,即便他将手送到她的嘴边。

然而,裴息尘却并不放过她,执意地要她咬,剥开她唇瓣的拇指探得上下齿缝,倏地向上一顶,探入压住了她的舌。

玉扶“呜”地一声咬住,又反应过来地松开,并未在他指节上留下痕迹,只多了些的她唇瓣上留下的水液。

也是这一张一合的动作,裴息尘指腹也紧跟着地被舔了一下、

嗯?

又一下。

裴息尘沉浸在这种感受里,玉扶每退一下,他就更钳住一点,她的下颌皆被他余的手指托住,她的舌不受控地想躲,抵不动,倏地一下,压到了裴息尘的指节之上。

玉扶完全生理性地为避开他的拇指,她没想舔他,可他的手不退出去,她的舌只能躲。

而裴息尘却偏同她作对,跟同着她的舌尖打转,非要压住她的舌。

玉扶浓密眼睫不断地颤,被欺负了似的,挂上星点细珠,娇艳可怜得好像下一刻就要哭了。

裴息尘终于滑出手指,带出点银丝地勾在玉扶的唇角,拉长,也亮晶晶的。

玉扶连忙擦了擦唇,怕了他地往后连退几步。

分明是戒备的几步,却恰让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地落于裴息尘的打量中,她的化形谈不上多成熟,然她的肌肤就如她没有一丝杂色的毛发一般,雪白雪白,妖域大得过分的月亮下,简直浑身晕了光一样。

真漂亮。

漂亮得他有了饥渴的冲动,光将她抢过来似乎还不够,还想——

占有。

独他的占有。

整个拇指指腹都是亮晶晶的一层液体,裴息尘毫不嫌弃地于自己唇外抹过,一点非人的舌尖将那晶液舔入。

比眼泪的味道还要好。

他好妖啊,只是为什么一直要用捕猎一样的眼神盯着她。

玉扶头皮都在发麻,即便知晓他和息尘用的是同一具身体,也知晓他并不适应吃肉,可他一边yue一边非要吃肉的印象还是让她很深刻。

玉扶想了想,壮着胆地打消他的食欲:“我没真灌你酒,你别吃我。”

裴息尘不置可否地一笑,朝玉扶走近地弯身:“阿扶,你该知道的,“吃”有很多种。”

“不是你想吃掉我吗?”——

第25章

裴息尘偷换了概念, 还换了人。

玉扶只有一次迷迷糊糊中,对息尘说过想吃掉他。

她想的“吃”同息尘理解的“吃”自然是不一样的。

而现在,阿裴在提醒着她想起, 也提醒着她也可以吃掉他。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他还曾说, 可以给她灵力, 还可以想要他。

只是, 玉扶对阿裴总是惧更多一些, 一些大胆的进步都是今日才有的。

可是, 他说的好诱人啊。

佛子的息尘就是个呆瓜,明显的,吃掉阿裴比吃掉息尘更简单。

尤其是, 他都邀请她了。

玉扶怔怔看着妖孽一样的阿裴, 他好华丽,同圣洁的佛子相比,浑如妖孽。

她朝阿裴踏近了一步,舌尖下意识地勾入唇角的津液。

色气的小兔。

裴息尘微眯着眼地想, 立在原地没有动。

玉扶揪住了他的衣袖, 抬头倾向他, “你保证不会吃掉我?”

“食物的那种吃。”玉扶特意强调地补充。

裴息尘掌住她的腰,带鼓励地笑道:“不会。”

又是那种坏心肠的坏蛋才有的笑,玉扶踮起的脚尖往下落, 开始拉远距离,她总这样, 反反复复,面对阿裴总没有对佛子的安全感。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大概因为他是蛇吧。

她是兔子, 趋利避害的本能罢了。

但这一退并没有逃离裴息尘,他顺着她的退却,倾身向她,眸中的光彩,仍像猛兽,不过比之猛兽又多了些慵倦,就好像有无限的耐心等着猎物的靠近。

玉扶明知自己是猎物,可又舍不得他放出的饵,她有时候很胆小,可有时候又很贪心,贪心得大胆到成为一个赌徒。

她听见自己在疑问,嗓音带着颤的,胆怯的同时又像是在嗔怪:“你总用像是很饿的眼睛看我。”

息尘是不会有这种眼光的,他温和,平静,偶尔严肃,不会发绿光。

裴息尘扯了扯唇,上半身被她格挡地当胸推远了些,他也不反抗,并不松手地借着这距离,用一种观察的眼神瞧她,她天真纯美得不像是妖。

到底是被保护的多好,才会问出这般天真的问题,她这样香,蛇的眼睛当然会发绿光。

可裴息尘现在并不想吓她了,他发现了更乐趣的等待,瞧着又怂又色的兔子向他靠近,真的是一种美妙的感觉,所有感官都被放慢,放大得充盈了他将近二百年的沉寂。

他以一种自己也难以想象的嗓音诱哄:“阿扶,你亲我一下。”

“亲我一下,我就不饿了。”

玉扶睁圆了眼,从未听过这样不正经,还前后毫无瓜葛的要求。

然则,她没有理由拒绝。

是他邀请的。

也是他想她吃了他。

玉扶蠢蠢欲动。

她面颊因羞赧而绯红,目中些微带着踟蹰,她看着他放开了的等待神情,心脏“砰砰”地跳,这张华美惑人的脸,她偷摸过他的鼻梁,点过他的唇,就连额角眉心也令她心动不已。

可要亲哪儿呢?

他好像没有要求。

玉扶盯上了她不喜欢的部位,他的唇。

这里,息尘训过她,阿裴恐吓过她,还咬过她。

要咬回去。

玉扶仰头微启了唇瓣地迎上去——

好软,还有点凉。

也是干净无比的味道。

不管是息尘,的还是阿裴,他们好像是一样的。

玉扶痴痴地发怔,忘记了报复,只是轻轻地含。

她笨拙,很多学会的东西,第一次得到了实践,她试探地用舌搔过阿裴的唇瓣,然后退缩地回到自己口中。

然蛇的天性好像就是比兔子更放得开,她退,他就进,一股不属玉扶的灵息跟同他的舌吐入她的唇中。

同佛子温暖纯净的灵力不同,它冰冰凉的,甫一入内,就自发地缠上了她的神魂小兔,神魂被扑倒,蛇形拉长地缠绕,蛇首不断往她颈下拱,蛇信卷过她的唇、鼻、颊靥,逼得她的神魂也吐出一点透色的舌尖与他相碰。

剥离肉-体阻隔的相碰,玉扶很快哼哼唧唧起来,送上更多自己的唇,急切的咬,急切的含,胸1脯强烈起伏得喘不过气来地还是不满足,喉咙里转着难受的低泣,身子扭啊扭地往裴息尘的怀里蹭,她想要更多连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

她好想求求他摸摸自己,还想要更多他的灵力。

她又哭了,眼角沁出泪意,皮肤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轻易地就被勾起所有身体本能的情1潮。

她变得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奇怪。

都怪他!

玉扶迷离又怨念地盯着同她分开的唇。

薄薄的,绯红无比,还残留着些透明的水液。

她又凑上前去。

只亲得了他的下颌。

裴息尘笑着直起了身子,指腹滑过唇下的水液,动作慢得直如勾引。

玉扶看红了眼,拉他:“我还想亲你。”

贪心的兔子。

上钩了的兔子。

裴息尘目光落在她面上,笑得肆意又坏蛋:“阿扶,你今日已经亲过了。”

玉扶于不满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今日”二字,下意识地追问:“那明日是还有吗?”

玉扶已分不清她要的到底是亲吻,还是那缠上她的灵息。

这些都令她感到舒适,神魂飘飘然地强了几丝,她食髓知味地通晓了何为神交,显然的,方才的还远远不是。

她不经想,真正的神交又该是怎么样地令人舒服,她的修为又能涨上多少?

她浓稠期盼的目光紧盯着裴息尘,企图从中听到想听的答案。

“阿扶,每日是不是太贪心了些?”

“不过,我答应你了。”

“只要你是我的小兔。”

裴息尘捻上玉扶的一缕发,每个字都吐得极为缱绻。

玉扶一时喜悦,又一时迷茫,她好似并未提过每一日?

笨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