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公主何不带吴钩 叶清嘉 18715 字 1个月前

公主难得喝醉,陈宝德忙前忙后,早先便吩咐人去煮醒酒汤,这会儿却又半晌不见人端上来。他摇头叹气地准备亲自去端, 刚一出屋,便见一身侍卫打扮的谢将军端着碗热汤过来了。

谢青崖指尖贴在唇前,示意他噤声。陈宝德瞪了他一眼,不大高兴地闭了嘴。

屋内, 赵嘉容正闭目养神。她在考虑是否要把崔玉瑗送出京城, 以免遭到太子和李家的报复。

谢青崖轻手轻脚地近前, 在她身上轻轻披了件毯子,未料她下一瞬便睁开了眼, 见她认出他来的第一反应是蹙眉, 他不由心下微沉。

赵嘉容微眯着眼, 上下瞧了他一番, 尔后道:“你这打扮,倒像是我府里的部曲。”

“臣倒是想,那东宫是一日也不想待了。”谢青崖一面嗔怪,一面将热气腾腾的醒酒汤端给她。

那汤看着有些苦, 她不太想喝,推说没醉。

他拧了下眉,见她面色红润异常, 眼神也不复往日凌厉。他索性舀了一勺,在唇边轻轻吹了吹,送至她嘴边,劝道:“宿醉头痛便不好了,还是喝一些为好。”

可公主仍是不喝,还颇有些责备意味地道:“你不好好在太子跟前呆着,倒跑着公主府来指手画脚。”

谢青崖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在外面受的苦,不由地喉间发堵,抿着唇沉默地看着她。

赵嘉容见他这副受了气般一脸委屈的模样,轻笑了一下,越发想逗弄他:“怎么?”

他板着脸,闷声道:“莫不是要叫那柳灵均来服侍,公主才肯喝?”

这下叫她笑出了声,朦胧醉意里,看向他的眼神都氤氲着一层雾,让他看不明白她眼底的情绪。

他愤愤不平:“亦或是说,王钧?灵均这般高洁的名字他也配。”

虽则旁人很难将刑部公堂上那灰头土脸的王钧,和公主府翩翩如玉的侍臣柳灵均联系起来,可他只偶然去刑部执行公务时瞧了眼,立马便认了出来。毕竟他将他视作眼中钉,那张脸如何也不会错认。

公主半阖着眼,似是醉意上浮,昏沉起来,静了须臾,方掀起眼皮子睨他一眼:“柳灵均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我允准那便配得上,你倒管得多。我救下他时碰巧岸边有棵柳树,他又身负冤屈,取名灵均,意在正法则,善平理。”

“岸边柳树,”他哂了一声,“倒是诗情画意得很。”

赵嘉容抬眼看他了一会儿,尔后像哄炸毛小猫似的,低头凑近那汤碗,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醒酒汤。微苦的汤药带着一丝暖意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酒意。

谢青崖见她肯喝,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又喂了她几勺,面上仍是没好气地道:“那王钧之事公主不与臣提便罢了,可公主一早便与崔十娘精诚合作一事竟也半分不知会臣……”枉费他这几年战战兢兢,还以为崔玉瑗在公主心中拔不掉的一根刺。

她闻言,一面埋头喝醒酒汤,一面道:“让你谢十七这个主角知晓了,这出戏还怎么唱?”

说着又话音一转:“再说当年我对崔十娘心生艳羡也不全然是作假,你们青梅竹马十多年,我棒打鸳鸯拆散良缘也是真。”

“什么良缘……”他支吾起来,还未反应过来,火又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醒酒汤喝了一半,公主把汤碗搁在一旁,又正色问:“东宫那边,太子可有异动?”

他愣了下,回过神来便道:“他这几日急得四处奔走,想压下崔家的案子。可这案子闹得太大,又有确凿证据,刑部和大理寺奉圣命不敢徇私,还有荣家紧盯着从中作梗。这一回,李家恐再难翻身了,少不得把太子也牵连进去。他如今纵是弃车保帅,也得狠狠脱一层皮。”

太子这般下场倒也半点不冤。当年治水,太子也曾亲往长康县抚恤民众,李家贪墨的款项怕是有不少都送进了东宫。

一切在公主的预期中进展得很顺利,但还不够。她眼神冷了几分:“困兽之斗,撑不了多久了。待最后一把火烧起来,便是死期。”

今日倒当真是个好日子。瑞安高高兴兴出嫁,太子一党遭到重挫,崔氏终于沉冤昭雪。

“……还有一事交托与你。在军中找几个可靠之人暗中送崔玉瑗离京,此事要越快越好。”她又道。此前太子不曾公然迫害崔玉瑗,是恐案件审理期间落人口实。如今案子眼看着便要盖棺定论了,以太子阴晴不定的脾气,指不定逼急了就要发疯杀人泄愤。

谢青崖应下了,顿了下又问:“那王钧呢?”

赵嘉容摇头说不必:“他是重要人证,刑部的人若是让他死了,如何给皇帝交差。”

他却沉默了片刻。太子已认定了崔玉瑗敲登闻鼓是公主致使,重要人证又肖似公主府侍臣,太子岂能咽下这口气。

“明日起,公主府的巡防也要加强。今日我从后门进府时,可不曾遇到什么阻拦。”

他神情凝重,未料公主忽地抬手勾住了他的腰带,将他扯到了榻上。

她哼笑一声:“若无我的命令,岂能让你顺利进府?”

他见她不当回事,还想再劝几句,被突然袭来的温热香吻堵住了嘴。

公主面色红润,眸光潋滟,呵气如兰。

谢青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烛火跳跃,帘帐轻舞。

她轻喘着气:“……今夜有谢侍卫在身侧相护,自是刀枪不入的。至于明日……明日一早我便去城南道观,为皇帝祈福。”

他心知她意图,从善如流:“那我便派人守在道观外。”

温存时总嫌时间过得太快,太短暂,他甚至舍不得闭眼睡去,贪婪地埋在公主颈项间,紧紧环住她的腰,听她沉稳的呼吸和如鼓的心跳。

迷迷糊糊眼皮子撑不住还是睡着了,半醒未醒时,察觉怀中人正挣脱他的怀抱。他心下一空,立刻睁眼,收紧手臂。

赵嘉容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又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天快亮了。你尽早回去,莫要被太子察觉了。我也要动身去城南。”

谢青崖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看着她起身梳洗,换上了道袍,戴上了玉冠。

他起身为她簪好玉簪,尔后也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而出,消失在半明半昧的天色里。

……

靖安公主去城南道观为皇帝祈福除病一事,不多时便在京城传开了,又传到皇帝耳中。

公主一片孝心,可皇帝的病情却不见好。

秦王连日来尽心尽力地扮演孝子也演累了,成日里闻着苦药味,直犯恶心。

某一日丢药渣的时候,碰巧在宫里遇上齐王,闲话几句,齐王很是体贴地主动提议给他顶半日的班。秦王不假思索,欣然同意。

崔氏的案子,三司将审理结果汇报圣听,皇帝下令严惩李家,将太子禁足东宫,但也只是禁足。荣相和荣皇后到处拱火,也没能让皇帝下决心废储。此消彼长,皇帝要的是制衡。

于是一连十日,皇帝依旧缠绵病榻,秦王依旧榻边侍疾,公主依旧道观祈福。

而直至除夕前夜,太子也依旧未解禁。

与此同时,京城中传言皇帝病危,甚至已驾鹤西去只是秘不发丧,此类传言甚嚣尘上。

太子却无法进宫看一眼皇帝确认真相,不由得心急如焚。

若皇帝当真已垂危,而榻前守的是秦王,废立储位岂不是任由秦王和荣家作乱?

太子忍无可忍,强行闯进宫阙,又被荣相带着乌泱泱一片人给拦住了,硬是不让太子面见皇帝。

他气急败坏,却又只能无可奈何地退回东宫。

荣相早有防备,光是宫中值守的禁军便比东宫这几人多得多,还有一群文官在荣相的授意下以君臣大义绑架他,不准他再往前一步,否则视同逼宫谋反。

这皇宫何时竟由姓荣的掌控了?可笑至极!他赵嘉宸东宫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才是这赵氏江山的继承人。谋反作乱的分明是荣家人。

可如今宫中的一切消息皆被荣相和荣皇后封锁,京中流言四起,皇帝也不出面澄清。

太子思来想去,秘不发丧不大可能,但皇帝若真危在旦夕,以如今的形势,他的储位定然不保。

赵嘉宸在东宫摔烂了一整面博古架上的珍稀瓷器玉器,犹嫌不够,又抓起墙上挂着的一把长剑四下乱刺。

于是险些伤了刚进殿的谢青崖。剑风袭来,他急忙侧身闪避,上臂的袍服被割开一道口子,好在未伤及皮肉。

太子看清了来人,却依旧不收剑,反而将剑抬起,抵在了谢青崖的脖颈前。

谢青崖蹙眉,抬起手示弱:“殿下息怒。”

换来的是太子更加愤怒的咆哮:“孤如何息怒?这天下都要改姓荣了!”

“……殿下冷静些,坊间流言不可信。陛下跟前最信任的魏大监也说了,陛下的病需要静养,这节骨眼上又因崔氏的案子迁怒于殿下,以免动怒伤身,这才不肯召见殿下。”

谢青崖面色沉着,又道:“殿下是陛下亲封的储君,未来是我大梁朝的新君。陛下不过是一时气恼,过一阵便忘了。眼下还是暂避风头为宜。”

这一番话落,也不知太子听进去了几分。

下一刻,不料太子竟将剑锋逼得更近了。

“孤命你即刻去杀了靖安。”赵嘉宸忽然开口道,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阴狠冷鸷。

谢青崖怔了一下,迟疑间那剑锋已在他脖颈上擦出了一条血痕。

他眉心紧拧:“可公主在城南道观为陛下祈福消灾……”

“惺惺作态!别以为孤不晓得这一切皆有她的手笔。”太子冷笑,又接着道,“山中道观了无人烟,比京城重重防守的公主府好下手得多,不是吗?孤再借你几个武艺高手,必能一举置她于死地。”

“……此事若陛下追究起来,恐难收场,还请殿下三思。”谢青崖尽量维持冷静,语气平稳。

太子却忽然大喝一声:“陛下他老了!你也说了,孤是储君,孤不日便是大梁朝的新君。只要你杀了赵嘉容,孤登基之后,必让你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可若你不杀……”

那剑又压近了些,剑光映出太子癫狂猩红的眼睛。

“你堂堂男儿大丈夫被那两个女人哄骗得团团转,若到如今还念旧情那真是可笑至极!哪来的妇人之仁,分明是最毒妇人心。你优柔寡断,她手起刀落可从不留情面。”

太子觉得额头上早已结痂成疤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多年前太液池边的那个冬日,他只觉得她胆大包天竟然敢伤他,却不曾当真把她放在眼里。可这么多年来,一次次失手,竟让她张狂到如今。

赵嘉宸时至今日忽然觉得,一切的根源都在赵嘉容那个毒妇身上。不把她杀掉,简直让他坐立难安。

“你杀还是不杀?”太子以剑相逼。

谢青崖心知自己再无迟疑和犹豫的机会,只能应下了:“谨听殿下吩咐。”

“明日一早,我要听到靖安不慎滑落山崖惨死的消息。”太子下了最后通牒。

谢青崖忍了又忍,垂眼应是。太子眯着眼盯了他许久,才收了剑。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又听见太子愤然将长剑掷在地上的声音,砸在人心头,叫人震颤。

第87章

出了殿, 谢青崖一路疾行,想把适才殿内发生的一切甩在身后。然而还未出东宫,那几个刺杀公主的帮手已然近身, 紧跟上他,寸步不离。

一行人互相沉默着, 马不停蹄地奔向城南。

出城的路上,天际忽然下起雪来。洁白的雪籽在半空中摇摇欲坠,落在温热的脸颊上,一会儿便化成了水。

谢青崖抬手擦了把脸, 举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心绪也跟着发灰。

身后这几名武功高强的东宫刺客根本甩不掉,若集结人手围杀又怕打草惊蛇,误了公主大计。

这些人是刺杀公主的帮手, 更是太子派来监视他的。若稍有不慎, 他毫不怀疑, 这些人的刀剑会从背后扎入他的心肺。

但他此刻更担忧的是到了城南道观之后,这些人会趁乱伤了公主。

他有些后悔, 此前派去道观护卫公主的人还是安排得太少。盖因公主怕引起太子警觉, 不准他抽调太多人。哪料到太子破罐破摔, 已无所顾忌, 行事毫无章法。

到了城南山,天色已晚,雪势渐大,寒意刺骨。

谢青崖勒住马, 示意身后的刺客们下马隐蔽。

他低声做了部署:“兵分几路,一人随我从正门入观,其余人自后门包抄。”

其中有人似对此安排有些不满, 提出异议:“分散开来,若被各个击破……”

“公主身边武艺高强的侍卫可不少,太子命我等暗中刺杀,你当是军中对垒?兵分几路,出其不意,才是上策。”谢青崖冷哼一声,“太子命你等协助于我,可不是让你等对本将军指手画脚。若不听命于我,刺杀得手,论功请赏可没你的份儿。”

那几个刺杀互相对了几个眼神,妥协了。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打算从正门走,其余人蹑手蹑脚绕去了后门。

雪下得紧了些,风声猎猎作响。

谢青崖命那跟着他的刺客丢掉腰上的佩剑,又递给他一把短匕首。

“你带着剑进去,公主的人便不会让你有机会近身。”他解释道。

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匕首。

弃了剑后,二人上前,叩响了道观的朱红大门。风声有些吵,叩了好几下门,才有道士前来开门。

那道士隔着门道:“施主请回吧,道观这些日子不接待外客。雪天风急,施主快些回去吧。”

谢青崖便道:“道长,烦请通传一声,神策大将军谢青崖求见靖安公主。”

道士一愣,应下了。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开了门。

“施主请,公主在三清殿为陛下祈福。”

谢青崖抬步进了观,那刺杀低着头紧跟着,手里捏紧了匕首。

一路快步行至三清殿,那殿门虚掩着,殿内烛火光亮,在隔扇门上照出公主跪坐祈福的身影。

谢青崖四下看了眼,见四周皆无人,便示意那刺客上前去开门。他转头去将那道士引开。

道士走了,那刺客却仍未推门。谢青崖心知这是怀疑他,轻哂了声,自己上前去推门。

却在刚推开门的那一刹,侧身后仰,与此同时,手肘狠狠一撞,将那刺客往前推。

门刚一打开,一只羽箭便急速破空而来。

那刺客本就有所防备,见状便知中计,电光火石之间,甩出几个暗器。

谢青崖见那羽箭便知是公主亲射,又见那暗器飞出,心下一紧,目眦尽裂,这眨眼间便只能拿手臂去挡,暗器扎进了他的胳膊。

刺客躲闪不及,肩膀中了箭。紧接着,又被身侧的谢青崖刺了一刀。

二人双双负伤,又扭打在一处。

下一刻,躲藏在四周的侍卫便都冒了出来,上前相助。

谢青崖借了把长剑,一下插入刺客的胸腔。

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道观殿前的石阶。

紧接着后门也出了动静,但没一会儿便也平息了。

赵嘉容一身青绿道袍,提着弓箭,立在殿前,皱眉看着。

谢青崖丢了剑,把胳膊上扎着的暗器拔了,来不及擦手上的血,又忙不迭回过头去查看公主:“公主您未伤到吧?”

她摇头,看着他流血不止的手臂,蹙了眉,吩咐人道:“下山去请郎中。”

“不必!”他拦住,“一点小伤,不妨事。眼下天黑了,城门也关了,大动干戈去找郎中岂不是打草惊蛇。”

她轻叹口气:“也罢。”

于是进殿,给他简单包扎伤口。

“这殿内都是人,伤不到我,你又何必去挡。疼吗?”她问。

谢青崖坐在蒲团上,摇头说不疼,又低声道:“就怕万一。”

她沉默了片刻,又把绢帕递给他擦手。

雪还在下,雪清冽的气息和道观中袅袅燃着的檀木香交融,压住了血腥味。

“太子沉不住气了。”赵嘉容望着殿外夜色中飘洒的雪花,眼神锐利如刀,心里盘算着。

谢青崖接话道:“太子今日一早在宫里碰了壁,荣相不准他面见陛下。这一整日便在东宫里发疯,又逼我来此刺杀公主。”

公主嗤了一声:“早料到他会狗急跳墙,也不为怪。”适才道士来传话,言谢将军求见,她便知事有古怪。谢青崖若要见她,岂会如此光明正大,报上姓名,落入人眼。

而谢青崖到了三清殿,见四下无人,殿中又清晰照出公主跪坐祈福的身影,便知公主已有埋伏。公主此来道观又非真心祈福,在听了道士禀报他姓名之后,还独自跪坐,那便必是迷惑人心的障眼法。

这种默契,夫妻三载日日相伴,军中半载携手作战,早已在不言之中。

眼下,谢青崖包扎好了伤,又犯愁明日一早如何向太子交差。

这时候又恰巧有线人来报,公主拆开信筒,眉心一跳。

赵嘉容站起来身,来回踱步,半晌后下了定论:“不必交差了。太子命你今夜来杀我,想杀我是真,但恐怕还有一层用意。”

谢青崖不解:“何意?”

“他要支开你,让你今夜离京。”她把密信递给他看,“有三千人马逼近京城,应是雍州府兵。雍州刺史和李家是姻亲。”

他惊呼:“太子要造反了?”

“等着就是他造反。”她笑起来。

他却有些急了:“若我不在京中,南衙北衙禁军岂不是皆要听命于太子了。”

赵嘉容不疾不徐地道:“短时间内太子收服不了禁军,至少不会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造反。不然他也不会急调雍州府兵。”

“如此,需得即刻回京。”谢青崖低头看了眼胳膊上的伤,暗自庆幸伤的是左臂,不影响他右手持剑。

赵嘉容提起长弓,背起箭筒,下令:“出发,回城。”

……

夜色浓如泼墨,月色星光惨淡,风雪愈来愈急。

一行人快马加鞭,自皇城西门而入。

城门紧闭,谢青崖原本以为进城须费些功夫,毕竟太子定然有所戒备,严防死守。不料公主早有准备,在西门安插好了人手,毫不费力地便进了城。

她在城南道观,若按常理,事出紧急必定会从南门强入,南门定是太子防守最严的。西门则有机会让她趁虚而入。

与此同时,新婚不久暂居京城的荣小将军收到急信,命他速与同他一道回京述职、驻扎在城外的两千西北军会合,严阵以待。

在西北战场历经生死历练的西北军与久违战事的雍州府兵对垒,纵是两千对三千,足矣。

坊市已闭,整座煌煌京都皆已沉睡。雪夜天寒,人们早早熄灯就寝,全然不知血雨腥风已迫在眉睫。

见公主一身道袍,衣着单薄,谢青崖上马,与公主共乘一骑。他自身后环住她单薄的身躯,去捏缰绳时,碰到她的手,无意中摸到了她手上新添的茧子。

那不是拉弓会磨出来的,往日里也不曾发觉。他不由有些疑惑。

而赵嘉容这时松了缰绳,自侍卫手中接过一柄长剑,绑在腰间。

他顿时解了惑。公主在道观这些日子哪里是给圣人祈福,恐怕没日没夜地在练剑。也不知彼时军中教她的剑法,她学得如何了。

公主左背弓,右挎剑,似是看出他所想,又扭头冲他笑了下:“如此近战远战,皆有一战之力。”

她笑靥灿烂,看不出半点紧张。反倒是谢青崖神色凝重,有些忐忑不安。

成王败寇,就在今夜。公主等这一日等得太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今夜一搏,时至今日,死也无憾了。

可是他怕。哪怕万一的风险,他都害怕。

他比公主自己还不能接受公主失败。

她不能败。败则死无葬身之地,一抔黄土,灰飞烟灭。可她就该永远如今夜这般笑靥如花,永远居高临下、运筹帷幄,永远是大梁朝最嚣张跋扈的靖安公主。

但赵嘉容不满足于此,她要做镇国大长公主,她要大权在握,指点江山,满朝臣服。

骏马在夜色里疾驰,直奔宫城而去,无数的刀光剑影在前方等着他们。

骏马之上,谢青崖将公主紧紧扣在怀中,又轻轻吹掉落在她发间的雪。可是雪籽越来越密,他根本来不及吹,且呼吸是热的,一吹就化了。

公主见他分了神,握住了他持缰绳的手,安慰道:“你放心,今夜造反的是太子,你是平叛救驾的功臣,陛下不会责怪于你。纵是我死了,你也会名垂青史。”

他闻言,有些气笑了,咬牙道:“我要青史留名有何用?”

雪急风大,她未听清。

谢青崖低头在她耳畔道:“要下地狱也是一起下。”

独独留他在世上,那才是地狱。

第88章

好在进城后不久, 就与神策军统领陆勇碰上了。在太子下令逼宫时,陆勇问太子谢将军去了何处,太子只推脱谢将军今夜临时有事出了城。

这一支谢青崖最嫡系的亲兵, 没见到谢青崖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各自隐遁。陆勇在城中遍寻谢青崖未果,在各个城门都布下人手,只要谢将军一出现,便立刻告知他。

眼下这一队马集结起来, 顿时让谢青崖放心不少。

一路行至宫门之下,金戈交击之声刺破风雪,方知太子已带人杀进了宫中。

一行人策马而来,宫阙之上有禁军见了, 高喊:“何人敢犯宫禁?”

禁军之中服从太子的应不过半数, 尚不明敌我, 谢青崖试探:“神策大将军谢青崖在此,前来护驾, 速开宫门!”

那禁军似有些迟疑, 却还是道:“宫门已闭, 任何人不准进宫!”

他话音刚落, 便被旁侧暗中隐匿身形的公主一箭穿喉。

见了上峰还不放行,只能是太子下了死令,已然倒戈,便不必废话了。

赵嘉容又连射了几箭, 接连几人倒下。随行的侍卫立刻下马,抓住防守虚处,用飞钩爬上城墙, 由内打开了宫门,为公主放行。

不远处太极宫隐隐有火光烧起来,将夜空烫破了一个洞,瞧着似是政事堂的方向。

谢青崖眯眼道:“荣相和几个宰相为防太子,皆宿在政事堂。”

“调几个人去救火,”她下令,“其余人直奔紫宸殿。”

这一路上,尸山火海。皇帝有一队直系禁军只听从于皇帝的御令,无论太子如何蛊惑,也不为所动,杀得不可开交。

战局在紫宸殿前最为激烈,刀光剑影之中,雪色与血色交相辉映。

谢青崖冲上前去,大喝一声:“神策军听令!本将在此,速随本将护驾,诛杀逆贼!”

此话一出,胶着的战局顿时有些松动,不少禁军迟疑了。

赵嘉容在马上拉开了弓,扬声道:“太子谋逆,尔等受到太子蛊惑,附逆作乱。还不快弃暗投明,将功折罪。”

话音未落,先响起的是一声愤怒的厉喝:“赵嘉容!”

那是台阶之上,无数亲兵掩护之下的太子赵嘉宸。

赵嘉容眼神一凛,瞄准方向,一面拉弓欲射,一面道:“赵嘉宸,父皇病重,你竟狼子野心,逼宫至此,让父皇不得安宁。你是要弑君上位吗?”

太子怒极:“笑话!孤乃储君,登基即位名正言顺,这皇位迟早是孤的!”

她挽弓,连射三箭,冷声道:“弑君上位的储君,也终究是弑君。”

奈何太子身边防守太严密,三箭皆被挡下了。

而太子见禁军动作犹疑起来,又向谢青崖怒喝道:“谢青崖!孤真是错信了你,你当真要给这贱妇作刀?愚蠢至极!她卸磨杀驴之时,你都不知怎么死的!”

谢青崖扶着剑,没作声,暗自观察研判场中的形势。

“孤才是储君!你今夜效忠于孤,明日我便封你为侯,不,就今夜!弃暗投明?孤才是明主,孤才是正统!”太子吼得撕心裂肺。

赵嘉容冷笑:“弑君弑父的正统吗?”

谢青崖抽出腰间长剑,剑刃在雪色中泛着寒光,他大喝:“众将士听令,护驾!”

一时间,有部分禁军倒戈,有部分禁军还在迟疑,乱作一团。

太子失望至极,转而对他此前刚提拔的禁军副将下令:“杀了谢青崖,你便是神策大将军。”

那副将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大声领了命,带着人厮杀起来。

太子横眉瞪着不远处马上的赵嘉容,又下令:“斩杀靖安公主者,赏黄金万两!”

一时间一众人杀红了眼,往靖安公主逼去。

赵嘉容的马受了惊,半跪了下去。她只能翻身下马,好险才躲过了袭来的刀锋。

谢青崖听见太子之令,便急忙看向公主,却被身边围攻的禁军拖住。

太子见状,冷笑起来。在亲兵的护送下,逼近紫宸殿,一脚踢开了殿门。

皇帝已然惊醒,魏修德举着把匕首护在榻前,对闯进殿的太子怒目而视。

太子一步步走近前去,看到皇帝睁着眼僵在榻上动弹不得的模样,心绪复杂。

皇帝瞪着他,含糊地从喉中挤出几个字:“……不孝子!你果然……”

太子一脸受伤的神情,他伏在榻边,抓住了皇帝干枯的手:“父皇,您错怪儿臣了。是荣家人狼子野心,离间你我父子之情、君臣之义。”

皇帝用尽力气,甩开了他的手。

太子脸色一沉,静默了片刻,冷声道:“父皇您老了,朝事繁重,不益于您养病。”

他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份诏书:“儿臣已经让中书舍人拟好了诏书,父皇传位给儿臣,做太上皇,在宫中颐养天年,朝中万事皆由儿臣来为您费心。这诏书给您过了目,便送门下尚书执行了。”

皇帝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争辩,只能横眉怒视。

……

而紫宸殿外,赵嘉容用弓弦勒断了叛军的脖颈,又一箭扎入另一名叛军的喉咙,旋即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谢青崖抽空扭头望过去,恰见她长剑挽出一道银弧,手腕翻转间,剑已刺伤了敌军。那剑法虽不娴熟,却招招狠辣精准。

又见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卫也都已就位,他不由地心中稍定。接着,在厮杀中,他逐渐向公主的方位靠过去。左臂的伤口被扯得剧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一剑又一剑,终于来到她身边,与她背靠背,陷于在刀枪剑雨之中。

赵嘉容往向了紫宸殿,侧头对他道:“我要进殿。”

他一剑挑落一个敌军,转头望向殿门,应下了:“明白。”

于是这一小队人像羽箭刺破长空,刺入乱军之中,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几名护卫趁机护送公主至殿门前。殿前有太子亲兵死守,护卫与之厮杀,公主则撞开了殿门。

进殿时,太子正拿着那诏书,笑得癫狂。见有人闯殿,他一下夺过了魏修德手中的匕首,一下子架在了皇帝的脖颈上。

皇帝难以置信,面色苍白如殿外飘摇的雪,只有一双眼睛瞪得猩红。

魏修德未防住匕首被抢,眼见皇帝架在刀下,不由得自责地跪伏在地,痛哭流涕。

赵嘉容冷笑连连,缓步上前,长剑直指太子:“赵嘉宸,你谋反作乱,该当何罪?”

“你别过来!”太子大喝一声,“你再过来,孤杀了他!”

她脚步不停,对皇帝道:“父皇,太子弑君弑父,其罪当诛。”

太子愤恨地道:“他死了,孤是储君,孤登基就是名正言顺!你要他现在便死吗?你荣家想要的废储诏书还未拿到手吧?”

她瞥了眼太子手中的卷轴,道:“太子想要的即位诏书,父皇允准了吗?”

言语间,太子见她步步紧逼,丝毫不见停顿,怒极了。转念一想,她一介女子,只是善箭术,近身肉搏又岂是他一个男人的对手。

赵嘉宸忍无可忍,索性怒吼着扑向了她。

赵嘉容找准时机,扬手用力一挥剑。

魏修德跪在地上,只听见轰然一声响,有人倒在了地上,浓浓的血腥味顿时涌了出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雪拍打着窗棂的声音。

皇帝震惊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太子,呼吸急促,欲言而不能。

太子被一剑封喉,双眼瞪大如铜铃,死不瞑目。

他那匕首只划破了公主那身道袍。

魏修德抬起眼,见公主提着剑,一身青绿色的道袍被飞溅的鲜血染红了一半,连脸颊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衬着公主一脸淡漠的神情,显得越发可怖。

往日里见公主身穿道袍、头戴莲花玉冠,还觉得颇有几分修道之人的清心静气、飘然欲仙。今夜还是那身清新素雅的打扮,却哪里还像个修道之人,杀伐气重得让人不敢直视。

魏修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心也跟着发颤。

公主手起刀落毫不犹豫,杀的可是当朝太子,她的皇兄。那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的?弑兄又何尝不是谋逆?

赵嘉容冷漠地看着地上再也嚎叫不出声的太子,畅快之余更多的是平静,多年的宿怨在这一剑之下都了结了。

她再也不是天寒地冻之时被按进冰冷的太液池中,那个任人欺侮的小娘子了。她已长大成人,她现在手中有剑,谁也欺负不了她。

她从赵嘉宸的尸体上踏过去,那诏书半边便浸泡在血水中,已脏污得看不清字了,她将之一同踩在脚下。

什么名正言顺,都是笑话。她名不正言不顺,也偏要争上一争,与命争,与天斗。天命要她死在冰冷的太液池中,她偏不。她活着本身,就是谋逆。

皇帝大口大口喘着气,眼见公主提着剑逼近自己,脸上的血都未擦,诡异地挤出一抹笑,对他道:“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还望父皇恕罪。”

说是救驾,那模样却比太子还要吓人得多。皇帝惊骇不已。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天际也已渐渐泛出鱼肚白,而紫宸殿外兵戈未休。

赵嘉容言罢,又提着剑,转身出殿。

她立在殿前,举着那把淌血的长剑,高喊:“太子弑君弑父,罪同谋逆,已被诛杀!”

四下为之一静,转而哗然。

“太子殿下死了?!”

谢青崖此时一剑刺入那太子拔擢的副将胸腔,尔后扭头看向殿前的靖安公主。见她全须全尾、好端端地站在那,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而赵嘉容举着剑,望着殿外熹微的晨光,莞尔笑了。

成王败寇,终究是她赢了。

第89章

紫宸殿外, 乱军止了兵戈,谢青崖收拾残局。

又忽闻殿内传来哀恸的惊呼:“陛下!陛下!”

赵嘉容扭头转身进殿,便见魏修德跪在皇帝榻边, 痛哭不已——

“陛下……驾崩了!”

那龙榻之上,皇帝面色灰白, 再无生息。

她怔了片刻,又移步近前去,伸手去探皇帝的鼻息。皇帝确是已驾鹤西去了。

这时候,荣相和荣皇后也赶到了。荣相在政事堂被火燎了半边的胡子, 脸上也熏黑了,好不狼狈。荣皇后倒是无甚大碍,一进殿被地上血淋淋的太子吓了一跳,尔后也顾不得皇帝, 到处寻她的儿子秦王。

“宥儿呢?宥儿!”这些时日, 秦王皆在皇帝跟前侍疾, 宿在紫宸殿。

赵嘉容瞥了眼西边的屏风,扬了扬下巴。

果不其然, 那屏风后颤颤巍巍冒出个人来, 正是一直躲着的秦王。想必是太子还未冲进来时, 他见状不妙, 便躲了起来。

赵嘉容见他这时候冒出来,一下抱住了荣皇后,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惊惧,她不由翻了个白眼。

荣相则把哭哭啼啼的魏修德甩在一边, 再次查看了皇帝的生死,确认无疑。

这才摆手让人先进来把太子的尸身抬下去,免得碍眼。而后他又转头对靖安公主道:“今夜幸得公主救我大梁社稷于危难。眼下皇帝驾崩, 太子谋逆被诛,还需尽早颁下秦王即位的诏书,昭告天下,以防社稷动荡,江山不稳。”

赵嘉容却看向一旁伏地如烂泥般的魏修德,提着剑过去,将剑架在了他脖子上:“玉玺呢?”皇帝今夜驾崩是意外,必来不及转移玉玺。

公主那张血色淋漓的面容压在头顶,魏修德吓得浑身发抖。皇帝没了,他的靠山也就没了。并未犹豫多久,他便从殿中的暗柜里取出了传国玉玺。

赵嘉容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一只手托着还有些费劲。她乜了眼皇后身边的秦王,又垂眼细瞧那玉玺。

荣相这时候又催促起来:“还请公主拟一份即位诏书吧,待加盖玉玺,便可昭告天下。”

她任中书舍人一职时,拟过成百上千份诏书,自然也不差这一份。

眼下内乱刚平,外患刚除,政权能平稳交接自是最好。秦王登基,内朝外朝的争议纷乱自有荣皇后和荣相去摆平。这个节骨眼上,她也着实没必要站在风口浪尖,招人忌恨。

内侍很快便取来了纸笔,赵嘉容提笔,一气呵成便拟好了诏书,又郑重其事地加盖了玉玺。

荣相这才满意,接过诏书一看,前半段皆顺心顺意,到最后却有一句“加封靖安公主为镇国长公主”。

她看出荣相的疑虑,便浅笑着问:“怎么?舅父觉得我当不起这‘镇国’二字?”

荣皇后这时候出言打断,一脸嫌恶:“你当得起什么?瞧你那模样!还不快把脸洗了。”

荣相不由横了皇后一眼。殿外仍偶有兵戈作响,他的胡子都烧秃了一块。今夜事出紧急,若不是公主,荣家早已一败涂地。

荣相还是能瞧得清楚形势的,选择妥协让步:“公主自然当得起。”

“那无异议,这诏书便下发吧。”赵嘉容面无表情地提着剑起身,出殿。

路过荣皇后和秦王的时候,她顿了顿,不轻不重地打量了几眼,没作声。

倒是荣皇后和秦王浑身不自在。秦王见她出去了,才敢叫嚷:“母后,你看她那是什么眼神!”

荣皇后心下也发寒,又渐生怒气。这个女儿她当真是管不住了。

“兄长!如何竟要靖安来镇国了?岂不是还要她来监国!”

“今夜若不是靖安,我等早就死在太子手中了,眼下殿外之人都听她调遣,一个镇国长公主的名头罢了,这已然是她退步的结果。今夜这般情形,她若要图什么,谁也拦不住。”荣相叹口气。早看出公主野心不小,且颇有谋略,论心智比秦王强太多,可惜是个公主。

皇帝和荣家的争斗,这么多年,反倒是将夹在中间的靖安公主养出了狼子野心,致使牝鸡司晨。

荣皇后脸色难看:“她还能图什么?!还能越过宥儿去不成?”

荣相安慰道:“且忍耐些时日。待时局稳定,徐徐图之。你放心,有我在朝中斡旋,你和宥儿稳坐内宫便是。”

……

这厢赵嘉容提着剑,出了紫宸殿。

殿外已显露天光,雪后天晴。

谢青崖忙前忙后收拾残局,公主走至近前,他才方觉察。

他心神一松,见她浑身是血,又忙不迭上上下下检查她是否有何处受了伤。

她莞尔,推开他的手,摇头道:“都是赵嘉宸的血。”

顿了下,她又道:“我亲手把他杀了。”

谢青崖彻底松了口气,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伸臂将公主轻轻拥入怀中,深吸了一口气。鼻间除了血腥味,还有公主身上熏染的檀香。

“臣贺喜公主得偿所愿。”

赵嘉容丢了剑,紧绷了一整夜终于能卸了力气,倚在她信任之人的怀抱里。

又忽觉有热血濡湿了衣裳,她蹙眉扭头看,才瞧见他左臂的伤口鲜血淋漓的,又被拉伤了。

于是将人领到紫宸殿偏殿,去请太医来为他包扎伤口。

他便将剩下的事务都交给陆勇,依公主之意去治伤。

药味儿太重,殿内又烧了炭,熏得人头晕。

赵嘉容杵着下颌,看太医给他包扎,看着看着,眼皮子打架。这一夜也着实太耗费心神和力气。大志得竟,大仇得报,心神也放松了许多。

谢青崖包好伤口,再回头去看公主时,便见她杵着脑袋睡着了。那身脏兮兮满是血污的道袍还穿着,头上的莲花冠也歪了。他却看得出神。

公主闭着眼,敛去那锋利如刀的眼神,一张清俊的脸便越发显得出尘。那一身道袍本是极衬她的,纵是她从不真切地求佛问道,但在他眼里,她似乎生来便该高坐莲花台,俯视人间悲欢。

只可惜今日这道袍沾了血,红尘脏污俗事扰了她心弦。他暗自想发誓,来日不论她身居何处,他必不叫风雪再沾染她的裙裾。

可转念一想,她哪里是修道之人,她一心所求从不是清净如神仙。提剑杀人,冲锋陷阵,她从不肯退后一步。

谢青崖摇头笑自己多想,无论如何,他唯公主之命是从。她走夜路,他便点灯;她要杀人,他便递刀。

衣裳沾血脏了,换一身便是。刀砍钝了,换一把便是。只希望经年以后,他永远是她最趁手、最信任的剑。

太医收拾好药箱,在一旁踌躇。好一会儿才见谢将军回过神来,摆手允他退下去。

……

紫宸殿正殿中,荣相也已拿着诏书急匆匆离去,剩下荣皇后和秦王面面相觑。

皇帝的尸身还躺在榻上,死气沉沉,而地上太子的血污还留有拖拽的痕迹。整个大殿笼罩在可怖的氛围中。

秦王看着地上的血痕,满脑子都是他皇姐一剑砍断太子脖颈的画面。那血喷涌而出,尸体倒在地上,脖子好大一个口气,似只留有一层皮牵着头颅。太子瞪大如铜铃的双眼直直朝着屏风的方向,把秦王吓得半死。

“母后……母后,皇姐不会把我也杀了吧?”他扯着荣皇后的胳膊,神情恍惚又癫狂,“她一定会!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就没想让我活着!母后,您救救儿臣!儿臣不想死!”

“瞎说什么!今日起,你便是大梁朝的皇帝,谁敢伤你半分?”荣皇后紧蹙眉头。

秦王对自己一朝变成皇帝这件事只觉得陌生,哪怕是当上皇帝这件事,也不能让他安心。他又喊起来:“可她要当镇国长公主,朝廷政事岂不是都得听她的?”

荣皇后眉头锁得更紧。良久,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背,安抚道:“你放心,前朝有你舅父,内宫有你母后,必叫你这皇位坐得安稳。至于靖安,母后自会为你解决。”

秦王这才慢慢听进去了,缓和了不少。

……

赵嘉容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偏殿的榻上。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擦干净了,弄脏的外袍也换了身干净的。

崔玉瑗和文莺也进宫来了,见她醒了,向她汇报这一日内外朝的情形。

她竟一觉睡到了晌午后,倒难得睡得这般踏实。

文莺问她饿不饿,让尚食局送些热菜来。

她一睁眼,却是环顾四周,不见意料中的人影。

崔玉瑗看出来了,笑道:“谢将军守着公主守到晌午,军中有事,前脚才刚走呢。”

赵嘉容漫不经心乜她一眼,哼笑:“谁问他了。”

一直睡着,的确是有些饿了。不多时,尚食局便送上了几盘热菜。

文莺为公主简单重梳了发髻,又到桌前为公主布菜。

赵嘉容则亲自去倒了三杯热茶。

“崔家昭雪,崔尚宫可算大仇得报,了却旧事。便以茶代酒,恭贺……”公主话到嘴巴,茶杯都举起来了,崔玉瑗却似不领情,只盯着那茶壶。

“怎么?”公主挑眉。那白玉茶壶制作精巧,玉色剔透,确不是俗品。

崔玉瑗迟疑了一下,方道:“这茶壶,我似乎在皇后宫里见过。照理来说,不该出现在紫宸殿。”

赵嘉容眼眸微眯。

文莺前后一思量,也发觉不妥。朝局动荡之际,不得不防。于是她拔下头上的银簪,放进自己的茶杯里试毒。

三双眼睛盯着那杯中的银簪,眼见那簪子从透亮的银色渐渐发黑,不多时便黑了半截。

公主面色铁青,嘴唇紧抿。

下一刻,她扬手摔了那茶壶,玉碎一地。

第90章

清宁殿中, 皇后和秦王也正用午膳。两个人皆心事重重,无甚胃口。

靖安公主闯进殿时,脚步太快, 殿前的宫女根本拦不住,也来不及通报, 只大声惊叫了一声。

荣皇后听到动静,吓了一跳,手中的筷子没拿稳,一只掉在桌上, 一只掉在地上。

赵嘉容冲进去,一眼瞥见那桌上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玉茶壶,她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抄起那只茶壶, 狠狠砸在桌上。

哐当一声响, 瓷碗瓷盘碎了一桌, 满桌的菜四下飞溅。皇后和秦王来不及反应,被溅了一身汤汁油水, 好不狼狈。

荣皇后当即怒火中烧, 惊喊:“靖安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又在对上赵嘉容视线的时候, 一下子气焰消减, 心虚起来。

“我要做什么?你问我?”赵嘉容冷笑,“母后,儿臣不明白,一母同胞, 为何要偏心至此?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母后竟要杀了我?”

“你胡说什么?!”荣皇后错开视线,语气却依旧又冷又硬,越发大声了。

赵嘉容失望至极, 懒得与她再争辩,她的目光从荣皇后身上又移向秦王。

“赵嘉宥废物一个,为他操劳奉献一辈子,母后扪心自问值得吗?”她语气轻蔑。

皇后伸手将秦王往自己身后推,闻言,忍不住反驳:“你放肆!宥儿是大梁朝的新帝,你胆敢对陛下不敬!”

赵嘉容半是苦笑半是讥讽,闭了闭眼。

荣皇后却仍继续道:“你也不要怪本宫心狠,此前让你入朝效力,原也不过是为宥儿铺路,如今大业已成,你竟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为了江山永固,为了宥儿能坐稳皇位,本宫没什么做不出来的。你既然未喝那茶,便罢了,就当给你提个醒,以后万事退让,不可贪心。如此相安无事,也不是不能让你继续在公主府安稳享乐。”

赵嘉容听这一席话,到最后已经面无表情,百毒不侵了,只是慨叹:“我竟到今日才发觉我的至亲竟是如此无耻之徒、愚蠢之至。”

荣皇后听得皱眉,还未出言反驳,又听她突然大喝一声——

“来人!”

话音未落,两队禁军眨眼间便涌入清宁殿中,里外包围,水泄不通。

秦王看着禁军拔了刀,寒光凛凛,吓得一激灵。他朝公主瞪去:“你做什么?”

赵嘉容冷哼一声:“叫你们认清形势。”

旋即又从袖中取出今日清晨时在紫宸殿她亲手拟写的那份即位诏书,当着荣皇后和秦王的面,撕了。

秦王目眦尽裂。荣皇后大叫,想要扑过去抢下来:“你敢!”

“我有何不敢?”她轻而易举一侧身便躲开了,看着荣皇后跌坐在地上,又笑起来,“太子是我杀的,诏书是我拟的,宫中的禁军和城外的西北军皆听命于我,如今大梁这天下就没有我赵嘉容不敢之事。”

禁军明晃晃的刀光在眼前,荣皇后对此不认也得认。皇后只是从来不愿意相信,自己手中捏人揉搓的女儿,有这般大的能量。

皇后不明白,安安分分做她的公主不好吗?就像自己曾经也随父兄上过战场,可天下太平之后,她成为皇后,总要承担皇后的责任,恪守女子的本分。

也不求这自小便不安分的女儿恪守什么本分,这些年她在公主府里豢养众多面首,也都由着她胡作非为了。只要她不危及宥儿的皇位,一切都好说。可她偏不,此刻竟还撕了宥儿的即位诏书,那是假的吧?

赵嘉容看着这母子二人的嘴脸,心知多说已是对牛弹琴,也不再多言,很是平静地道:“母后对我不仁,就休怪儿臣对您不义。我本也想与我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至亲相安无事,可你们实在太蠢,非要自取灭亡,那就怨不得我了。”

秦王听了这话,面色惊恐,忽地抽出一把短匕首,指着四周逼近的禁军。

“本宫是你亲生的母后,宥儿是你嫡亲的阿弟,你要做什么?”荣皇后到此才觉得自己似乎做了错事。

赵嘉容下令:“即日起,皇太后荣氏幽禁兴庆宫,改封秦王为燕王,即刻启程,就藩燕州,永世不得回京。”

一声令下,禁军立刻执行,去拉扯地上坐着的荣皇后和试图逃跑的秦王。

秦王不堪一击,手软了一下,匕首便被挑落在地,还划伤了自己的手。

荣皇后大喊大叫:“别碰本宫!本宫是皇后!是太后!谁敢碰!”

她状似癫狂,又想起外朝:“荣相呢?荣相!你舅父必定不会任由你作乱!”

“儿臣劝母后还是消停些。”赵嘉容移步至被扣押的秦王跟前,拿起适才他掉落的匕首,刀锋按压在他的脸上,目光却是看向皇后,明摆着威胁。

“你住手!”荣皇后惊叫。

她一面漫不经心地用秦王的脸颊擦拭那匕首上的血污,一面道:“母后以为这诏书是如何从政事堂取来的?儿臣能在火场中救下舅父,让他继续做新朝的宰相,也能让他早早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儿臣也是母后的亲生子嗣,儿臣也留着荣家的血,舅父又为何不能效忠我呢?比起废物一般的赵嘉宥,辅佐我,才能开创盛世,青史留名,让荣家的门庭光耀百年。舅父不比母后和皇弟这般愚蠢,舅父是聪明人,刀架在脖子上,他知道该如何选。”

荣皇后难以置信,却又无可奈何,到此终于心如死灰。原本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怎么就一眨眼灰飞烟灭了呢?

可皇后还是不肯放弃。皇后身份特殊,禁军不敢桎梏太紧,便叫她使劲一下子挣脱开来,扑向了靖安公主。

她伏在地上,抱住了公主的腿,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容儿,母后错了,你原谅母后这一次,母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你定是玩笑作弄母后的,对不对?”

赵嘉容垂眼看着她,只觉得荣皇后这一生可悲又可恨。如何敢轻言原谅二字?

“押下去。”赵嘉容摆了摆手,不曾迟疑半分。

直到禁军将荣皇后和秦王一同押了出去,这殿内才安静了下来。

她立在原地许久未动,望着清宁殿内的陈设怔然出神。

良久,有人推门进殿,自她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谢青崖紧紧抱着公主,心有余悸。若不是崔玉瑗心思细腻,察觉那茶壶有异,公主喝下那茶,便已中毒身亡。

赵嘉容扭过头来,指向花厅案几后的屏风,对他道:“小时候,我便在那屏风后面躲着,偷偷替赵嘉宥写功课。他天资寻常,又被母后宠溺太过,什么都学不进去。可只要他稍微表现好一点,母后就会喜笑颜开地奖赏他。而我,无论我字写得多好,能背多难的诗,母后都故作看不见。甚至,赵嘉宥不肯读书惹她生气,她舍不得打他,就打我出气。”

谢青崖听得整颗心都跟着痛,不由将公主抱得更紧。

赵嘉容神色和语气都很平静,很淡然地在陈述:“小时候我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为什么母后不喜欢我,为什么父皇从不在意我,为什么我的皇兄和皇弟能随意欺侮我。后来我才明白,这一切只因我生下来是个女子。可是我从不比他们差,凭什么就因为我是个女子,就要委曲求全为男人们让步?像母后那样一辈子为了个不爱她的男人和废物一样的儿子,被困在这后宫这方寸之地,自己把自己磋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她要杀我,竟还义正言辞,大义灭亲似的。”

安慰的语言都很苍白,他心知公主如今也不再需要苍白的安慰。他轻叹口气,道:“公主放心,兴庆宫此后日夜由禁军把守,必不会再让太后再生事端。至于秦王,让他今日即刻启程北上赴燕,由神策军押送,凭他的本事,也再难兴风作浪。”

她轻颔首,又扬声叫人送笔墨进来。秦王的即位诏书已撕,她要赶紧拟一份新的,颁布天下。

事情闹到这一步,也不容她再蛰伏以待,不若便趁此良机,一鼓作气。

笔墨纸砚皆备好呈进来了。谢青崖如往日在公主府做驸马时,为公主磨墨。

赵嘉容提笔蘸墨,略显迟疑。

昔日她任中书舍人,拟了成百上千的诏书,可没有一次,如今日此时此刻这般,掌心发汗,指尖微颤。

可落笔时,她又异常镇定下来,一字一句,写得一气呵成。

“……昊天有命,皇王受之。今传皇帝位于皇长女靖安公主,上继宗祧,下安群望。式隆宝祚,以康四海。允执厥中,懋昭耿光。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谢青崖磨着墨,看着公主落下了最后一个字,又捧上了玉玺。

加盖玉玺后,诏书正式生效。

大梁朝迎来了开国史上的第一个女皇帝。

谢青崖竟也跟着心潮澎湃起来。他看着那诏书出了会儿神,回过神来,又忙不迭绕到案几之前跪下,端端正正地依照参见皇帝的礼仪下拜。

“恭贺新皇!陛下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