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靖安公主一箭致使太子殿下狼狈坠马, 伤未可知。此举无异于砸下一颗惊雷,震得众人良久难以回神,呆若木鸡。
城墙上的荣建也愣了许久。纵是荣家与太子一党明争暗斗多年, 可太子到底是一国储君,满朝文武也寻不出一人敢与太子当面作对, 更何况是众目睽睽之下出手伤人。
如此嚣张,如此胆大妄为。
若说太子根基不深不足为虑,可太子代表的是皇室、是朝廷的脸面,其背后乃是皇帝, 帝王雷霆万钧之怒谁又能承受得起?
赵嘉容扭过头,冲城墙上的人笑了笑,笑得张扬又快意。
荣建一阵心惊。
她显然并非是不计后果的冲动行事。
一个女人竟有如此的魄力。
荣建此刻再低头看向城墙下倒地不起的太子,心里只觉得畅快。
“太子手底下的人不懂事, 伤了舅母, 我为舅父以牙还牙, 舅父可满意?”赵嘉容压低声音道。
荣建不答反问:“公主想要什么?”
她不紧不慢地道:“我知你不信任荣子骓,西北军不会安然交接到他手中。”
荣建心领神会:“若公主能保住臣家眷性命, 力保西北军不受牵连……西北军日后定效忠于……荣子骓。”
言下之意不用点明, 连一旁的秦王赵嘉宥都听懂了。
日后西北军效忠之人——是靖安公主赵嘉容。
她莞尔一笑:“请舅父放心, 我定竭尽所能。”
荣建回头瞧了眼脸色发青的秦王, 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错在何处。
良才善用,能者居之,又何必太过在乎血缘和性别?如若他重用义子荣子骓而非庸碌的亲儿子,西北军或许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困顿的境地;如若荣家支持靖安公主而非秦王, 或许荣家在朝中便不会如此举步维艰。
时至今日再择良才能者似乎也不晚,只是他荣建再也看不到了。
而此刻城墙下的太子踉踉跄跄终于站了起来。
谢青崖下了马,俯身想去扶一把, 竟被太子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他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如今太子对他的信任已如一层薄纸,只差当面挑破。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扶着太子站起来,又将扰乱阵型的李达给擒住,扣押了过来。
赵嘉宸当众出丑,丢尽了脸,不由怒火中烧。疼痛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愈演愈烈,已然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狠狠踹了一脚跪在地上的李达,又转头望向身侧的谢青崖。
“谢十七,孤命令你,杀了她。”太子狠声道。
谢青崖闻言眯了眯眼,故作听不懂:“李达叛逃出营,其罪的确当诛,只是……”
赵嘉宸拧眉,听不下去,忽然抽出身旁亲兵手里的剑架在了谢青崖的脖子上,一字一句咬着牙道:“孤命令你,杀了赵嘉容。”
谢青崖倒也不曾躲开这一剑,兀自扭头回望了一眼城墙上的靖安公主。
这遥遥的一眼,好似隔着万水千山,怎么也看不清公主的面容。
赵嘉容听不清城墙下出了什么变故,只瞧见太子持剑似乎正威胁谢青崖做什么。她神色不愉,紧握着手中弓箭,静观其变。
片刻后,谢青崖收回目光,对太子道:“殿下息怒,公主千金之体,为人臣者断不敢行如此悖逆之事。殿下冷静些,此刻贸然动手伤人,有百害而无一利。何况,公主居上,臣在下,以臣的射艺,恐难伤及公主分毫,反倒让殿下落了下乘。”
赵嘉宸何尝不知此刻要冷静,可他一忍再忍,只要抬头看一眼城墙上嚣张到极点的靖安,他便被怒火烧了心。
太子将手中剑锋又逼近了几分,愤然道:“谢十七你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愿?”
谢青崖一顿,心跳骤然加快。
“你们以为孤是什么蠢货?任由你们戏弄?”太子冷笑道。
恰在此时,城墙上的靖安公主再度举起了弓箭,引起一片惊呼。
太子亲兵这一回终于警戒起来,举着盾牌挡在了太子身前。
太子眯眼望着城墙上,一时间怒极反笑。下一瞬,他移步站在了谢青崖的身后。太子右腿使不上劲,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背后,让他躲不开。
“谢十七,你觉得她舍得杀你吗?”此前太子高声喊话了许久,又吃了一嘴的沙,眼下声音分外嘶哑,宛如毒蛇吐着蛇信子在谢青崖的耳边嘶嘶作响。
谢青崖梗着脖子扭头,果不其然见公主的箭锋指向的正是他和太子所在之处。
冷硬的箭锋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弓弦崩起,已然蓄势待发。
谢青崖抿着唇道:“殿下误会了,臣在公主心中算得了什么?非公主舍与不舍杀臣,而是公主不敢……伤害殿下。”他将“杀”字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此言却引得太子越发激愤起来:“她有什么不敢的?!”
谢青崖冷静道:“这一箭只是虚张声势,意在吓退殿下罢了。殿下又何必中了公主的圈套?”
两相僵持之下,城墙上的荣建忽然高声厉喝——
“住手!”
各方势力的目光顿时汇聚在荣建身上。
“太子殿下既然认为臣无投降认罪的诚心,臣便给殿下表一表诚心,让殿下安心。”
此言一出,众人皆屏息,静待其变。
下一刻,荣建高喊道:“开城门!放下兵器!迎太子殿下和众位将士入城休整。”
他话刚落,城门缓缓打开,众副将鱼贯出城,将手中兵器仍在地上,单膝跪地。
众人见状,皆有些惊讶。荣建如今在西北军中竟仍有如此威信。当着太子秦王的面,西北军依旧唯荣建之命是从,也无怪乎皇帝心生猜忌。
虽则城门大开,众将臣服,可明眼人谁瞧不明白西北军只听荣建调遣?
太子面色沉沉,只静静望着,尚不曾有回应。
而荣建却扭头看向靖安公主,沉声道:“还望公主信守诺言。”
赵嘉容眉心轻蹙了一下,已然猜到了他的决定,抿了抿唇,正色道:“定当尽力而为。”
荣建颔首道了句谢。
下一瞬,他引颈探向秦王架在他脖颈上的长剑——
剑锋划破皮肉,霎时便喷涌出鲜红的血液。
秦王始料未及,来不及收剑,眼睁睁看着荣建自刎于他的剑下,血溅了他一脸,呆愣在原地。
他手中剑哐当一声落地,与之一同倒下去的还有荣建沉重的身躯。
城墙下传来荣夫人撕心裂肺的喊声。
赵嘉容闭了闭眼,收回了手中举着的弓箭,高声宣布道:“罪臣荣建现已伏诛,即日起,奉圣人谕旨,西北军由荣子骓将军代为统领。逆贼已除,请众位将士入城暂歇。”
城墙下的三军中发出一阵欢呼。荣建在西北独断已久,旁支边军在其辖制下没有好日子过。如今见荣建伏诛,不由自发地欢欣起来。
谢青崖回望了一眼,给身后的太子递台阶下:“恭喜殿下,为圣人除去了心头大患。舟车劳顿已久,不若进城歇息片刻,养精蓄锐,才好回京复命。”
太子的脸色隐隐发青。他回京怎么复命?他与秦王相争,反倒让靖安出尽了风头。
然眼下荣建已死,木已成舟,再无转圜的余地。
太子冷着脸收回剑,哑着嗓子下令:“众将士随孤进城。”
谢青崖这才松了口气,心中暗道此番收服安西当真是一波三折。
眼见三军有序地入城,靖安公主也自城墙上移步而下,来迎接她的太子兄长。
赵嘉容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眉头却紧蹙,惺惺作态地道:“靖安技艺不精,竟伤及了皇兄,当真是罪该万死。万幸皇兄万金之躯有真龙之气护佑,不曾伤及要害……”
太子额上的青筋暴起,忍了又忍。
谢青崖在一旁也忍得辛苦,听到公主学着东宫里的那帮佞臣平日里谄媚太子“有真龙之气”云云,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冷不丁见太子的目光扫视过来,他当即压下嘴角。
赵嘉宸由亲兵搀扶着,右腿的疼痛似乎加剧了,要咬牙忍着才能不失态。两相刺激之下,他看向靖安公主的目光仿佛淬了毒,连带看向谢青崖的目光也阴狠起来。
荣子骓显然是靖安的人,太子不明白皇帝为何会放心将西北军交给又一个荣家人。而眼前的谢青崖也与靖安有着剪不断的关系,纠扯不清。他身边到底还有忠诚可靠之人吗?
此刻太子看向身旁簇拥的亲兵们,目光甚至也带了不加掩饰的怀疑。
眼见亲兵们察觉他身上的戾气和敌意,纷纷感到迷惑和惊恐之时,太子方回过神来。
可再一回头,竟见靖安正与李达说着话。
赵嘉容见太子望了过来,一侧身避开了太子的目光,继续压低声音对李达说了几句,尔后这才放人离开。
而那李达被太子亲兵扣押着,动弹不得,也不知听了什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得很。
太子目光冷如寒冰,见状不由对公主讥笑道:“这时候威胁人,还有何用?他的命在孤的手中,又岂会受你威胁?”
赵嘉容也跟着笑,却是笑得如沐春风:“有用与否,到时候朝堂上见分晓。皇兄既执意如此,今日便先恭喜皇兄觅得一员干将。”
她话里藏刀,听得太子越发心里不舒服,针扎似的。他俯身凑近了些,影子罩在她身上,狠声道:“赵、嘉、容,来日你落到孤的手中,定叫你生不如死。”
公主面上笑意不减:“臣妹恭候便是。”
第82章
荣建已死, 再扣住荣府家眷已无意义。荣夫人由儿子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爬上城墙,抱着荣建的尸身痛哭。
靖安公主听见哭声, 回头看了一眼,吩咐侍从去盯着, 为荣建妥善敛尸,不要让太子插手。
谢青崖本也想回头,可见太子疾步往都护府中去,又不得不跟上去, 只能飞快地用余光深深地看了公主一眼,尔后加快脚步跟上太子。
太子亲兵一进都护府中,便开始大肆搜刮金银财宝。都护府后院便是荣建的私宅,其间奇珍异宝无数, 件件价值不菲。
行军打仗夺一城池便能补充不少军需, 其中有许多钱财便出自于此。谢青崖对此也早已见怪不怪。
太子被搀着坐上了主位, 亲兵去请了军医过来诊治。太子强忍着痛,一腔怒火难泄, 抬手摔了案几上的汉白玉摆件。
谢青崖皱眉, 移步过去, 俯身将那摆件捡起来, 重又放回案几上,对太子道:“殿下息怒。”
太子没搭理他,兀自叫人把李达押了进来,又问亲兵适才是否听见靖安公主对李达说了些什么。
其中一个亲兵答道:“属下听靖安公主的意思, 这李将军似乎并非是被公主逼迫而离营,相反,他是奉靖安公主的命假意叛逃, 也是公主授意他投靠殿下您,潜伏在殿下身边……”
谢青崖闻言,抬眸瞥了眼正说话的太子亲兵。
太子额上青筋直跳。
这些年靖安在他身边安插了太多人,此前举子闹事一案便是她在东宫安插人,把东宫当抢使。他背靠母族李家的势力才有今日,因而任人唯亲。李家世代显贵,家族庞杂,有太多旁支血脉。前面出了个李瑞,现下又来个李达。
李达被押上来的时候,脸色灰白一片。
谢青崖在一旁作壁上观。
太子冷笑着问:“靖安让你回京后怎么反咬我一口?”
李达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伸冤,说话间都有些语无轮次:“请殿下明鉴!臣对殿下绝无二心!臣是遭靖安公主强逼而离营,连手底下的典合军也被收编去了……臣若不逃,恐怕就被公主暗害死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寻求殿下庇护……公主一心要杀臣,臣又怎会听命于公主?”
“她箭术卓绝,你是亲眼见过的。”太子眼神冷硬如刀,“她若一心杀你,那一箭为何不射你?”
太子原以为自己手中有李达,便是握住了靖安一个大把柄,只待回京在皇帝面前兴师问罪。
可她箭在弦上,不趁机让这个把柄消失,反而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挑衅当朝储君。
若不是李达其心有异,这一切实在难以解释得通。
李达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慌乱间只反复道:“……殿下,是公主陷害臣!臣是被栽赃的!请殿下相信臣!”
他哭喊的声音,落在太子耳中,越发叫人烦躁。
太子眼下谁也不信。他思来想去,连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而谢青崖一直在旁侧静立,不动声色,冷不丁见太子侧头望了过来,不由心神一凛。
“谢十七如何看?他可是在于阗城离营的,那时候典合军还是你管辖吧。”太子眯着眼问。
谢青崖斟酌着字句:“李将军离营时,臣正受伤昏迷,醒来时才得到消息,具体情形臣并不清楚。”
这一番撇清干系的话让太子越发恼火起来。
李达也跟着喊起来:“殿下,臣去求见谢大将军,是公主拦着不让臣面见谢将军!谢将军身边的人应当可以为臣作证!臣对殿下绝无二心……”
此言一出,谢青崖顿觉太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了刺。
恐怕此刻在太子心里,他已有和公主合谋利用李达的嫌疑。李达这话不光救不了自己,反倒把他也拖下了水。
见太子和谢将军没动静,李达哭喊得越发撕心裂肺。
听得太子脑仁都疼起来了,脑中嗡嗡作响。他忍无可忍,又抄起桌案上的汉白玉摆件,往李达身上砸去,大喝一声:“闭嘴!”
这一下真叫李达彻底闭了嘴。
谢青崖愣了一下,只见李达跪在那,上半身直挺挺的,额上几道血痕淌下来,瞪着双眼,砰一声倒了下去。
太子却丝毫不见慌乱,面无表情地抬手让亲兵把人抬出去,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谢青崖一眼。
谢青崖读懂了这一眼。是敲山震虎,是警告他,这就是背叛东宫的下场。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李达到底是死于意外还是被蓄意杀害。
须臾后,他低下头,沉声告退:“殿下好生歇息,臣去营中盯着点。待西北军全数清点完毕,庭州军和凉州军便可先行回驻地了。”
太子轻颔首,摆手示意他退下。
……
谢青崖离开都护府,在城中一家富商的私宅中见到了心系之人。
他将李达已死的消息禀报给公主,见公主并不意外,心下便已了然。
赵嘉容哂笑了一声:“他何尝猜不到我是在借刀杀人,可他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他心生怀疑之人。李达落在他手中,只需要稍稍挑拨,便没有活路。”
谢青崖听着,垂眼敛去了复杂的眸光。
公主明知东宫是虎穴狼巢,明知太子疑心深重,明知在东宫潜伏是九死一生……
他情绪有些低落,公主似有所察,回身近前,抬手轻抚他的脸,道:“你不一样。你是谢家十七郎,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他不敢杀你。纵是来日你与他撕破脸,他明着也不敢把你怎么样。至于他暗地里耍心眼,你还担心我护不住你吗?”
他下意识地摇头。他怎么会是怕死呢?又岂会怀疑公主的能耐护不了他?
他只是怕——有朝一日,若他和公主的政治利益站在了对立面,他会是被公主狠心舍弃的那一个。
公主说完这番话,便似乎耐心已告竭。
脸颊上的那抹微凉转眼便要离他而去,谢青崖心里一慌,赶忙抬手紧紧握住了那纤细的柔荑。
赵嘉容瞧见他眼中遮掩不住的慌乱,不由有些讶然。她思及今日发生之事,将太子剑指谢青崖的场景在脑中过了几遍。
“赵嘉宸命你杀我?”她问。
谢青崖一怔,分明从不曾背叛过公主,此刻却仍不安极了,目光闪躲,反复地、轻轻地揉捏公主的手。
她看在眼里,心中顿觉好笑,问他:“你不会在太子面前也这般模样吧?”
他忙不迭矢口否认:“当然不会!虽则不知太子为何怀疑起臣来,但眼下……”
她接过话茬儿:“眼下太子仍会看重你,纵是再怀疑,也不会轻易和你撕破脸。毕竟如若西北军安然交接给荣子骓,朝中唯一手握重兵的武将就只剩你一个了,太子拉拢你还来不及。”
谢青崖赞同地点点头。这也是为何他被太子以剑相指,却仍要跟在太子身边的缘故。
赵嘉容任由他没完没了地揉捏她的指骨,轻声安抚道:“你放心,目前来看,你在东宫是安全的。”
他欲言又止了许久。
安西城中人多眼杂,且太子尚在城中,他不宜在此久留。她也要出面去处理西北军交接之事。
她仰头,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尔后道:“去忙吧。”
谢青崖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吻下去。间隙里,他颤着声问:“如若……臣是说如若,有人命公主杀了臣……”
她怔了一下,未曾想到他憋了半晌的话竟是这一句。她忍不住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以示惩戒。
“说什么胡话?这天下有几人能命令得了我?”公主言及此,冷哼了一声,“若真有,我杀了他便是。”
他嘴唇上穿来刺痛,下意识舔了一下,尝到了血腥味。回过神来,他却勾唇笑了起来,眼眸微微发亮。
他并未把这话当真,也知道公主是在哄他高兴。但他乐意听,也真心实意地为此感到开怀。
赵嘉容却正色道:“皇帝的头疾又发作了,已经严重到不能上朝的地步了。也无怪乎太子做出挟持荣建家眷这等事,他这步棋下得又狠又急,我今日若不在城中,恐怕真叫他如了意。”
“此事和李达之事,太子当真分毫不曾透露给臣,一路上一直瞒着臣。”他接话道。
她不以为意:“李相致仕后,太子一党在朝中的势力锐减。如今皇帝病重的节骨眼上,李家式微,荣家却不见倒台,太子自然心急如焚,生怕他的太子之位出了差错,行事自然也就多疑一些。”
公主如此耐心地将这些解释给他听,他纵是再不愿与太子虚与委蛇,也只能低头乖乖道:“臣明白。”
言至此,两厢沉默了片刻。
谢青崖抬手将公主鬓边散乱的青丝捋至耳后,良久方再次开口道:“……公主今日是否太过着急了些?”
他是担心回京后,皇帝会怪罪于公主。毕竟太子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难不成真把荣建和西北军拱手送给他?他眼下太急躁了,行事张狂,不好控制。我就是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不敢在安西城里胡作非为,老老实实地滚回京都。也多谢他闹这么一出,让我能如此轻易地收服西北军,省了不少功夫。”赵嘉容言罢,从袖中取出一块特制的西北军令牌给他瞧,正是此前在城墙上荣建自刎前交给她的。
他接过那块令牌,指尖摩挲着令牌上阳刻的文字,暗暗心惊。他心知这块令牌的份量在西北军中比朝廷的虎符还要重得多。
“至于皇帝,”她顿了下,语气冷淡,“皇帝他老了。”
他听出这话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公主却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了,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世上能威胁我的人,也许很快就不再有了。”
说话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激起一层又一层轻微的战栗。
“谢十七,我知你到底想问什么。我这前半生有太多不得已,两权相害取其轻,我一直在取舍,你也都看在眼里。”
“你或许担心我固执地让你留在太子身边,只是利用你,待我收拾了太子,便会将你抛之脑后。”
“又或许担心皇帝会威胁我,以重利诱惑我,让我毫不留情地将你舍弃。”
谢青崖闻言,嘴唇翕动了半晌,也没能出言。公主竟如此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心思,且分毫不差。
公主接着道:“我从小便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费了很大劲才能有选择的机会。那年马球场上,皇帝问我选谁做驸马,我受宠若惊。而你,是我第一个选中的人。”
那日马球场上的日头似乎和今日一样高悬,炙热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直洒进人心间。
第83章
这些年来赵嘉容见惯了大风大浪, 看遍了人心险恶,早已对所谓的真心不抱任何期待。底下人惧怕她,朝臣们巴结她, 表忠心者数不胜数,好听的话一箩筐, 她皆左耳进右耳出。她太明白,一旦失势,这些鲜花着锦便会烟消云散,当不得真。
可谢青崖和那些庸俗之辈不一样。他从不摧眉折腰事权贵, 也绝不是树倒而散的猢狲。他在她位高权重时不肯低头,在崔家倒台时雪中送炭。他从来只凭一颗真心而活,这世事再污浊,也脏不了他的心。
如今他把他的一颗真心捧给她, 她又岂会忍心将之随意舍弃?浊浊尘世里, 这真心如皎洁的明月高悬, 她不会让它堕了沟渠。
“谢青崖,我从三思殿前你递给我那枚润喉糖时, 我就心悦于你, 这么多年从不曾变过。从始至终, 我选的都是你。”她声音很轻, 话语却坚定。
谢青崖怔住了,心口砰砰直跳,晕乎乎的,恍惚以为自己入了梦。
他伸臂将公主紧紧拥入怀中, 下颌轻轻搁在公主肩头,好多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口,良久只有一句:“……臣三生有幸, 蒙公主垂怜。”
谢家十七郎骄傲了半辈子,玉皇大帝跟前也不见得能低头。此刻他却只觉得自己不过是庸人一个、贱命一条,竟有幸蒙公主垂青。
赵嘉容抬手环住他的后腰,道:“你放心,不会让你委屈太久。太子跟前也不必太紧绷着了,纵是你再滴水不漏,也治不了他的疑心病。再说这戏又不是演给他看的……”
“臣明白,”他接过话茬儿,“是演给圣人看的。只要在圣人眼里臣尚是太子一党,北衙的禁军兵权便能牢牢握在臣手中。”
她闻言,嘴角微勾。她心知他其实看得比谁都明白,既不乏敏锐的政治嗅觉,也不缺长袖善舞的能耐,他只是不愿曲意逢迎。
如今西北军由荣子骓接手,而荣子骓是她当初极力举荐,且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意味着往后皇帝绝不会再让她染指半分兵权。
而若京中有变,边军到底鞭长莫及。若要成事,驻扎在京中的禁军往往才是关键。
“皇帝病重,京城已经是暗流涌动,我也要回去收网了。”她低声道。
公主这话说得轻松,其中艰险又岂能为人道也。谢青崖听得心口一紧,却也只能道:“公主多加小心。臣随时为公主驱驰。”
赵嘉容轻“嗯”了一声,顿了下,语气轻快地道:“谢十七,我若败了,赵嘉宸必将我碎尸万段,估摸着下葬了也躲不过被他挖出来鞭尸。我倒情愿死在你手上,到时便将我烧了,洒在这西北大漠的黄沙中……”
她如此说着,心里却暗自想:若她死了,胆敢给她收尸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个。
谢青崖闻言,蹙了眉,抬起头吻住了她的唇,不准她再说下去。
“臣不答应。公主只能胜,不能败。”
且不论他的私心,端看太子和秦王的做派,哪会是明主?她合该坐高台,指点江山,举朝臣服。
而他甘愿为她肝脑涂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她轻笑起来,伸手推了他一把,道:“既不答应,还在这磨蹭什么?你可是我最后的底牌,若让太子先翻了牌,我离功败垂成也就不远了。”
谢青崖恋恋不舍地松了手,沉声道:“公主有何事尽管吩咐臣。”
她颔首,移步到他身后,抬手推着他的后背,一步步将他推出屋,闷声笑了下:“快去忙你的。”
到了院门口,他还是忍不住回过身,握住公主的手,试探着问:“臣今夜能过来吗?”
公主板着脸,抽回手,冷淡道:“谢青崖你再闹……我这底牌换一张也不是不行。”
他忙不迭乖乖告退,一面退,一面道:“臣这就回营去。”
……
是夜,谢青崖处理完军务,已是夜半三更。他抬头望了眼天际高悬的一轮弯月,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准备在营中凑合歇一夜,还未睡下,昏昏沉沉间,便见公主身边的一个护卫过来了。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忙抢先问:“公主有何吩咐?”
“公主让将军今夜好生歇息,明日一早请将军过去指点公主学剑。”那护卫一身黑衣,在黑夜中身形如鬼魅,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夜,谢青崖在榻上辗转反侧难眠,只觉得长夜漫漫,难熬得很。
闭着眼也不知睡着与否,天还未亮,他便急匆匆起身,换了身衣裳,往城中去。
到了宅院门前,他又犹豫起来。天色尚早,如此叩门岂不是会惊扰公主安眠?
徘徊了半晌,他干脆从院墙翻了进去,在夜色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院子。循着白日的记忆,他来到了一间厢房前,还未来得及迟疑下一步的动作,忽见厢房门竟自内推开了。
谢青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撞见门后公主惊讶的脸容,顿时又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了。
心虚之下,他恶人先告状:“公主这宅院委实有些疏于防卫了……”
赵嘉容原本还奇怪她为何不曾听见半点动静,听了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立时明白了,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堂堂谢大将军夤夜翻墙私闯民宅?”
他却正色道:“虽则定然比不了公主府的防卫,但也不能疏忽了。若是人手吃紧,臣再调拨些人来。”
她不以为意:“有人守着呢。今夜若不是你,早就闹到我这儿了。”
天还未亮,庭院间只有如水的月光倾泻一地。他逆着光站着,身影笼在一片幽深的阴影中,可她只一抬眼,便认出了他。
黑夜隐藏了他脸上交织的窘迫和兴奋,让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自己一双眼眸在黑夜里灿若星辰,眸中翻涌的情绪无所遁形。
他故作镇定地问:“公主何以深夜未眠?”话一出口便心生悔意。公主常年睡眠不佳,往日里同床共枕之时也多有失眠。如今政局形势紧张,公主心思过重,失眠也是常事。
“睡了片刻不困了,”公主抬了下手中的木剑,“索性起来练练剑。”
谢青崖这才想起此次“幽会”的名头,不由也取下腰边挂着的佩剑。
“你既来了,便把上回那几个招式再演示给我瞧瞧。”她吩咐道。
他乖乖听命,退后几步,立在庭院正中。长剑出鞘,闪过一道寒光。
今夜月色甚好,头顶明月高悬,她立在廊边便能将他舞剑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脊背笔直,宽肩窄腰,长剑大开大合间,连手臂绷直的线条都好看极了。他足下步法看似凌乱却极有章法,她试图将之记下,却半晌记不进脑子,只觉得他一双长腿遒劲有力,很是赏心悦目。
她瞧着瞧着,渐渐出了神。
待得谢青崖一套行云流水的招式演示完,他收起剑,转身一抬头,却见公主眉心微蹙,不大高兴的模样。
他愣了一下,思忖了片刻,试探着问:“臣动作慢些,再来一遍?”
赵嘉容摩挲着手中的木剑剑柄,脸色未变,闻言只轻“嗯”了一声。
于是他再度提剑,一面舞剑,一面见缝插针地偷瞄公主的神情。
他握剑的掌心隐隐冒汗——只见公主眉心越蹙越紧了,神情也愈发显得不愉。
他心里越发忐忑了,不由地停下了动作,却见公主恍若未觉,已然出了神。于是他暗忖公主此刻怕是又在思量如今各方的形势和往后回京的谋划。
赵嘉容恍惚了许久,才察觉他已收了招式,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她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轻咳了一声,道了句“今日便到此为止”,随后便拎着木剑回身回屋去了。
落在谢青崖眼里,更让他心生不安了。他忙不迭追上去,赶在隔扇门关闭前侧身挤了进去。
屋外天际隐隐有微光乍现,东方欲晓。屋内烛火已灭,光影昏沉蒙昧。
他刚一进屋,视线未明,便忽觉腰间一紧。
一柄木剑的尖端抵住了他的腰。
力道逐渐加深,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身后的隔扇门板。
他垂眸,目光顺着那柄木剑的剑锋,移向持剑的手,既而向上延伸至公主的面庞。
与适才舞剑时相比,此刻两人的距离只隔着短短一柄木剑。于是谢青崖纵使瞧不清公主的神情,也依旧能察觉出她并未动怒或是不悦。
虽则公主总是喜怒不形于色,从不显山露水,但身边最亲近的人还是能捕捉到她情绪的波动。
他刚暗自松了一口气,忽而闻公主出声道——
“往后便不劳你亲自来教我练剑了。”
此言一出,谢青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公主既然提了要练,必不可能轻易放弃。如此,那便只可能是……果不其然,她下一句便让他一颗心直坠谷底。
“凉州军也有几个善舞剑的,挑一个过来便是了。”
他几度欲言又止,良久才挤出来一句:“还有谁能比得上臣不成?”
赵嘉容听出了他话音里隐隐的委屈,心里那丝对自己色令智昏的懊恼忽然消去了,按捺着唇角的弧度,顺着他的话道:“自是无人比得上谢大将军。”
她说着,手腕一转,木剑的尖端勾住了他腰间的革带。
“怪只怪你太过秀色可餐,实在是扰乱人心。”
谢青崖忽然怔住,僵在原地,浑身发烫。还未有所反应,他便忽觉腰间一松,革带被挑落带钩,哗啦坠地。
只见公主勾唇一笑,往前迈了半步,手中木剑转而抵住他的衣襟,在他耳畔低声道:“谢大将军如此大材,自有旁的用处。”
第84章
日上三竿时, 谢青崖才依依不舍地与公主告别,从后门出了宅子。
正巧碰上凉州军将领往此处而来,其后还跟着气势汹汹的秦王。
他蹙了下眉, 退至墙后,静观其变。
凉州军将领脸色铁青, 不情不愿地叩响了门。院门刚打开一条缝,秦王便一个迈步挤上前去,破门而入。
“赵嘉容!你竟昧下令牌龟缩在此!还不赶紧把令牌交给本王,让赵嘉宸那下贱东西好好瞧瞧, 这安西是谁的地盘!”秦王一面往里冲,一面大吼道。
隔扇门半启,露出一张脸色淡漠的秀丽面容。
秦王乍一见他这位皇姐,心下一怵, 话还未再说出口, 便被迎面而来的掌风打歪了脸, 耳中轰鸣起来。
赵嘉容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冷声怒叱:“蠢货。”
西北军听荣家令牌调遣一事, 连皇帝都不知。眼下虎符已交由太子, 待得回京上交皇帝, 哄得皇帝以为西北军尽收囊中。如今秦王这蠢货在此大声嚷嚷, 唯恐天下人不知这令牌的存在。
她一字一句地警告他:“你给我记住,西北军只有虎符,安西是父皇的安西。再有失言,你便不必回京了, 留在你的地盘守一辈子吧。”
秦王也不至于蠢过了头,一巴掌被打醒,回过神来, 先是出了一身冷汗,又暗恨她下手重,丝毫不顾及他的脸面。
谢青崖在暗处瞧着,轻嗤了一声,扭头走了。
……
营中事务繁多,凉州军和庭州军休整完毕后由副将率领先行撤回驻地,西北军则要将近年来的军备、伤亡等情况一一记录在案。
未毕,京中传来消息,皇帝的头疾又加重了。
太子急匆匆派人来营中调走一支神策军,打算立刻启程回京。
谢青崖本欲以军务未毕为由留在安西,不想收到了公主暗中的指示,让他随太子一道回京。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听命。
行程实在匆忙,又人多眼杂,甚至来不及与公主道别。一队人马轻装而行,谢青崖打马压阵,护送太子的车驾南下,直奔京都。
赵嘉容这一边也收到了宫中线人的密报,言皇帝头疾发作后一睡不起,已数日不曾上朝。
秦王得了消息当即按捺不住,怪道太子如此着急回京,又恼恨让太子抢占了先机。他立刻便想跟着动身,被他的皇姐拦下了。他又恼火又不解,赵嘉容只回了他四个字——静观其变。
待得西北军全数清点交接完毕,她才不紧不慢地启程回京。
回京途中,皇帝病重的消息便渐渐封锁不住了,朝野皆议论纷纷。皇帝多日不曾露面,朝廷政事皆由匆忙赶回京城的太子监理。
秦王听闻,一路上急得口舌生疮,可偏偏西北军令牌握在赵嘉容手中,这里里外外竟无一人敢违抗公主而听命于他。
赵嘉容懒得与他白费口舌,不疾不徐地一路南下,期间只有信鸽往来频繁。秦王越是急,赵嘉容越是四平八稳。
待得一行人终于抵达京城,她却又连府都不曾回,马不停蹄地带着秦王进宫。宫内外禁军守备森严,整座宫城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紫宸殿前重兵奉了太子之命层层把守,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秦王不由急眼,几句口角之下差点就要动手。赵嘉容也没拦着,只是在瞥见一旁缓步而来的魏大监魏修德时,上前一步陈情:“大监,陛下情况如何?听闻父皇抱恙,可是当真?”
魏修德见这两位风尘仆仆的模样,一时不语。
赵嘉容继续道:“若是父皇头疾发作,容我进殿为父皇按摩片刻,多少能舒缓一些。”
“陛下自有太医在跟前照料。”魏修德言下之意便是不准她进殿了。
秦王心想这老货怕不是早就与太子串通一气了,不由越发不悦,想要硬闯。
赵嘉容思忖了片刻,心中反而定了不少,转而道:“不若便让皇弟在殿前候着,待父皇醒了,也好第一时间为父皇侍疾。”
魏修德未接话,显然他接到的旨意只是不准人进殿,殿外如何倒也管不着。
秦王见他皇姐言罢这便要走的意思,不由愣住,伸手抓住了公主的袖摆。
赵嘉容眼神锐利,声音压得极低:“你这几日老老实实在这殿外盯着,一旦放你进殿了,乖乖地给皇帝侍疾,少说多做。太子那边自有我来收拾。”
秦王一时间被她目光中的狠厉吓住了,下意识便点了头,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走远了。
……
赵嘉容出了宫,回到阔别许久的公主府。柳灵均早已摆好了迎接公主回府的阵仗,一应安排妥当,让公主只管放松心神。
先是烧好了热水,伺候公主舒舒服服沐浴,接着又端上来往日公主常吃的菜色,一一为公主布菜。
赵嘉容难得有些胃口,多吃了几口。
柳灵均见状,不由问:“如今皇帝病重,太子监国。公主何以心情愉悦?”
她轻笑一声:“多疑者设圈,蠢笨者中计。坐收渔利者何以不快哉?”
柳灵均听得一知半解,倒也跟着莞尔笑了。
正用膳时,玳瑁领着文莺进来了。文莺自打凉州事毕便跟着玳瑁来了京城,这些时日便在公主府中打理些杂事。
能离开刘肃在京城有安身之地本已是幸事,但文莺每每思及靖安公主那一夜对她的承诺与期许,便不甘于只在宅内处理些琐碎庶务。
此刻,玳瑁正将这些时日的消息一一汇报给公主听。文莺拿不准公主的心思,心想虽则不曾让她经办过这些要紧事,眼下这场合却也不曾屏退她。
文莺心中忐忑,不免有些走神,忽听见公主唤她名讳,不由一惊。
“文莺,京中近些时的境况你也看在眼里,依你看,圣人病重,魏修德身为圣人跟前最得力信任的大监,为何这几日频频出入东宫,而非留在紫宸殿伺候圣人呢?”
文莺乍一听这发问,怔了下,尔后意识到这是公主的考验,忙不迭捋清思路,沉吟了片刻,方道:“显而易见的是,魏修德早已另投新主,与太子勾结。”
赵嘉容搁下筷子,抬眼看向她。
“然而,”文莺话锋一转,“如果当真如此,这魏大监未免也太着急了些,若圣人病愈,追究起来……且如今圣人病重的紧要关头,他即使已投诚太子,也应在圣人跟前帮太子盯紧些才是。如此看来……”
文莺心底隐隐有个模糊的猜测,却也拿不准,皱着眉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了。正焦躁时,闻公主一声轻笑。她怔然抬头看向公主,大抵明白这次考验是通过了。
赵嘉容一面吃着柳灵均剥好的水果,一面道:“另有一件要紧事派你去做。”
文莺眼中一亮,声音里也难掩兴奋:“但凭公主吩咐。”
“明日你去东市茶楼见一个人,你这生面孔倒也便宜行事。”
“何人?”
“一位女官。”
……
翌日一早,翌日一早,赵嘉容进宫去看望瑞安。
此前妹妹被扣在宫里被皇帝当做半个人质,如今西北军一事已了结,和亲一事也不必再提,瑞安终于能自由了。
赵嘉容与妹妹一道用膳,姊妹俩互相问候关心,闲话几句家常。
见妹妹面有忧色,赵嘉容心如明镜,道:“荣小将军是圣人病重前密旨亲封的西北军新将领,如今西北军也只信服他,纵是太子监国,也没法儿难为他。”
西北军动不了,太子倒是将驻扎京城的神策军上下清洗了一通,铲除掉荣家人,安插进去不少李家人和旁系太子一党。谢青崖如今在神策军中境况颇有些尴尬,太子一方面疑心不减,一方面又想化为己用。
赵嘉宜见皇姐挑明了话,不由有些羞赧。她犹豫着是否要再细问几句,迟疑半晌,还未问出口,便见有侍女匆忙上前来在皇姐耳畔禀报了些话。
赵嘉容随后便起了身,安抚了几句妹妹,尔后直奔紫宸殿去了。
皇帝醒了。这个消息赵嘉容半分不意外。昨日便收到消息,秦王在紫宸殿前候到夜里,魏修德便放他进殿了。
东宫定然不至于半夜心血来潮给秦王表现的机会,魏修德所收到的指令只能是来自皇帝。
皇帝醒了的消息飞速传遍整个皇宫乃至京城,太子的脚程倒也不慢,与公主一前一后到了紫宸殿前。
此刻秦王正在殿内服侍皇帝用药,魏修德在门前堵住了靖安公主和太子,显然是遵照圣命行事。
皇帝不让进,便只能在外面等。正是正午时分,日头高照,两个人又两看相厌,着实让人煎熬。
赵嘉容耐着性子等,对太子时不时的冷嘲热讽置之不理。
终于,在太子急不可耐瞪了魏修德好几眼之后,赵嘉容等到了她此刻最想听到的声音。
登闻鼓声响彻整座皇宫,一声又一声,砰然砸下,越来越急。
四下哗然,又不敢妄动。
到底还是惊动了紫宸殿,魏修德急忙派人去登闻鼓前查探情况。
公主和太子后来是跟着敲鼓人一起进的紫宸殿。
太子眼见敲鼓人现了身,骤然睁大眼,拽住了她的手臂。
一旁的魏修德道出了他的疑惑:“崔尚宫是东宫的人,有何冤屈不能告与太子,让太子为你主持公道?何必大动干戈来敲这登闻鼓。”
敲鼓之人正是崔玉瑗。她未接话,谁也不瞧,只闷头往殿内去。
太子眉头紧锁,盯着她的背影不做声,心中有很不祥的预感。但在紫宸殿中,也不好发作。
秦王在皇帝榻前占了位置,旁的人也挤不进去了。
太子环顾四周,心忽然沉至谷底,直觉哪里不对劲,仿佛不知不觉进了瓮,周遭漆黑一片。
第85章
紫宸殿内, 皇帝形容枯槁,脸色苍白。此刻秦王正在榻边服侍皇帝用药,殿内其余人则只能跪在榻前。
跪在最前面的是太子, 然皇帝并未看他一眼,只望向了敲鼓人崔玉瑗。
魏修德察言观色, 代皇帝开口问:“为何击鼓?”
崔玉瑗抬起头来,目不斜视,字字铿锵:“请陛下恕罪,臣要为家父翻案!”
崔父乃前工部尚书, 因贪墨案而锒铛入狱,自绝于狱中。
“陛下!家父一生兢兢业业,廉洁奉公。那年黄河水患,他为治水殚精竭力, 以命相博, 险些死于水患。又岂会贪黩修筑堤坝的钱款?请陛下重查此案, 还家父清白!”
太子额上青筋直跳,当即便道:“此事早已盖棺定论, 陛下重病初愈之际, 岂容你在此烦扰!”
崔玉瑗却不曾看他一眼:“陛下!臣要检举户部尚书李晟, 监守自盗, 贪墨赈灾款,致使堤坝冲垮,无数灾民流离失所,良田毁于一旦, 事后还将此事栽赃陷害家父,致使家父冤死狱中……”
她话音未落,忽被太子扭身过来狠狠掌掴了一下, 被扇倒在地,耳中嗡鸣不休。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难以置信数年来在他跟前伏低做小的女人竟然一早便居心叵测。都谈不上背叛,分明就是潜伏他在身边的细作。
太子的视线在殿中人之间逡巡。这女人日夜跟在他身侧,当年之事也早已销毁了一切证据,她如何能查到?若说她背后没有帮手,他断然是不信的。
视线在雨中停顿在靖安公主的身上。与他作对的,除了赵嘉容还能有谁?恐怕当年她将崔玉瑗贬入掖庭宫中,再由他出手相救,皆是她设的局!还以为她们为了谢青崖争风吃醋,岂知她们早已是一丘之貉。
赵嘉容只觉那视线如芒刺在背,却恍若未觉,伸手去接秦王端过来的空药碗。
而此刻崔玉瑗的半张脸一下子又红又肿,但她丝毫不觉得痛,只觉得畅快。
这些年她日日夜夜梦里都是今日的场景。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她蛰伏多年,证据早已暗中收集,只待太子失去皇帝的信任,找准时机,给出致命一击。
而此情此景落在榻上皇帝的眼中,与太子有同样的猜疑。
“陈年旧事,”皇帝轻咳了几声,又问,“靖安如何看?”
无数尸骨埋水底的天灾人祸,在皇帝口中只是陈年旧事。但此事在皇帝心中能加深对太子一党的疑心与提防,便已达到目的。
赵嘉容眉梢轻挑,不动声色:“崔尚宫是东宫之人,户部尚书是太子母族之人。太子家事,与儿臣何干?父皇头疾未愈,太子家事惹父皇烦扰,是太子不孝。”
旧事再化小变成家事,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又提起另一桩家事:“父皇,如今西北已定,儿臣这个监军也算尽职尽责,还请父皇施恩,允儿臣一件事可否?”
“你又要讨什么?”皇帝脸色虽仍显灰白,但思及西北平定,了却了他一块心病,也不免开怀。
赵嘉容觑着他的脸色,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儿臣请父皇为瑞安赐婚。”
“赐婚?”皇帝又问,也未料她此时此刻会提这一茬儿。
她不紧不慢地答:“瑞安和亲吐蕃之行,险象环生,盖因荣子骓荣小将军舍身相护,才捡回一条命,故而动心起念,央我在父皇这儿讨一份恩典。”如今吐蕃内乱自顾不暇,和亲一事便按下不表了。瑞安再嫁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这厢议上了婚事,那厢的太子已急不可耐,怒不可遏。
崔玉瑗此时再拜,声音响亮而尖利,不容忽视:“请陛下彻查旧案,拨乱反正!”
太子见状,还欲动手,被皇帝一个眼刀制住了。
“太子何故心虚?”皇帝脸色沉沉,目光不善。皇帝昏迷的这些日子,太子监国是如何耀武扬威的情状,已悉数直达上听。
太子扑通一声跪下,连声喊冤:“父皇,这一切皆是靖安在设计陷害于我!她才是罪魁!儿臣冤枉!”
赵嘉容冷冷地看着他,讥笑一声,摆出作壁上观看他无理取闹的姿态。
她转而又道:“父皇想必也不舍瑞安远嫁西北,不如便将荣小将军召回京都,赐座宅子住下。依我看,在崇仁坊便好,挨着我的公主府。”
这提议皇帝必然不会拒绝,如今西北军由荣子骓暂领,皇帝定放心不下,帝王的这点心思她拿捏得透彻。
皇帝哼了一声:“你这是连宅子都看好了。”
于是天大的事也都变成了家事,只是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登闻鼓响,总不能轻易揭过。
皇帝仍存有试探的心思:“既如此,瑞安的婚事,崔家的旧案,便皆由靖安来协理有司操办吧。”
太子难以置信地跳起来大喊:“父皇!”
赵嘉容自然要婉拒这烫手山芋:“多谢父皇恩典。只是这朝中能人辈出,儿臣也难堪此大任。何况儿臣西北奔波劳顿多日,如今只想一门心思送瑞安出嫁,旁的可再顾不上了。”
于是这差事最终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同查办审理。任命刚下,魏修德便急不可耐地敦促殿内这乌泱泱一片人赶紧散了。皇帝大病初愈,不宜过久劳心劳力。
出殿时,赵嘉容和崔玉瑗的目光在纷杂人群里短暂交汇。
数年前的茶楼里,靖安公主许下为崔家拨乱反正的诺言,换来崔玉瑗这么多年来在东宫的如履薄冰。
……
而谢青崖在宫外得知崔玉瑗敲响登闻鼓,方知自己当年有多可笑,还真以为自己风流无限,让这世间顶好的两个女人争风斗气。
他哑然失笑之余,又隐隐失落。原来当年种种不过是人前作秀,那公主当年究竟对他有几分真心呢?
西北平定后,谢青崖听从公主的指挥,跟随太子急匆匆回京,明面上对太子的吩咐安排照单全收。但即使如此,太子依旧对他疑心颇重,试图暗地里在神策军中把他架空。
谢青崖只能表现得更为服从乖顺,连公主车架回京的那一日他都身陷东宫,无法去城门口迎接,哪怕是悄悄看一眼。
登闻鼓响,崔家的案子在京中掀起不小的风浪,太子焦头烂额,李家乱了阵脚,荣家趁机落井下石。
这个案子皇帝的态度很模糊,他未必是想要查明真相、拨乱反正,而是对太子一党的警告。皇帝缠绵病榻之际,太子和李家过于张狂,已经全然把皇帝视作死人了,这让皇帝产生了深深的愤恨与忌惮。
西北平定后,荣家兵权被削,已然势弱,朝中便再无人能与太子一党抗衡。一家独大,便会对皇权产生威胁。而太子未辨明形势,操之过急,掉进陷阱还不自知。
京中政治纷争不断,而靖安公主倒果真幽居公主府,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为瑞安公主置办嫁妆、操办婚仪。
少有人注意到,公主府的面首柳灵均改头换面出现在刑部公堂之上,为崔父作证,检举户部尚书李晟贪墨枉法。
柳灵均不姓柳也不叫灵均,他是当年水患被淹没的长康县县令之子,他的父亲与崔父一同修筑堤坝,又被牵连入狱流放,病死途中。
崔家的案子如火如荼之际,荣小将军荣子骓回京领旨,迎亲尚公主。
赵嘉容为妹妹的婚事格外上心,事无巨细皆亲操于手。再与礼部商议后,婚期定在十二月十八。
按礼制习俗,新妇要由兄长背着出阁。瑞安的兄长倒是不少,却一个也挑不出来。皇家兄妹之间薄情寡义,比不得寻常百姓亲情深厚。
“秦王这几日在何处?”赵嘉容问。
答话的是文莺:“他这几日倒是很听殿下您的话,日日在紫宸殿给皇帝侍疾,尽心尽力得很。”
赵嘉容心知必定是荣皇后和荣相在背后敲打过了,如今太子式微,正是荣家反击的绝好机会。
“罢了,”赵嘉容捏了捏妹妹的手,语气轻快地安抚她,“便由你阿姊我来背你上轿。”
赵嘉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便忙不迭点头。她心里其实很怕那几个喜怒无常的皇兄。
赵嘉容笑得温和,又渐渐失了笑意。送瑞安回宫后,她便转头让文莺去查一个她似乎忽略许久的人。
边关中央、前朝后宫接连生乱,太子和秦王对于皇位继承人的争斗已成犄角之势,而同为成年皇子的齐王为何在其中消失匿迹了一般?
赵嘉容甚至不记得皇帝苏醒时,齐王是否也身在紫宸殿中。
但此事也未占据她太多心神,毕竟齐王一贯醉心山水书画,与世无争,不足为虑。
……
很快便到了十二月十八。已是隆冬时节,北风凛冽,天际灰蒙,万物萧索,越发衬得朱雀大街上那浩浩荡荡、红妆艳裹的送嫁队伍耀眼夺目。
锣鼓喧天,笙箫齐鸣,在一片热闹纷杂的人声中,赵嘉容弯下腰,稳稳地将妹妹背起。
赵嘉宜伏在阿姊的背上,眼眶一下子便湿润了,险些弄花了妆。阿姊的肩背并不宽阔,瘦弱又单薄,却强韧有力,能为她挡住所有风雪,撑起一片天地,护她安稳无忧。
赵嘉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心中却觉得忐忑,将自己最珍爱的妹妹后半生托付给一个男人,总归叫人不放心。
上轿前,她明明有很多话要对妹妹讲,有千般嘱咐、万般不舍,可喉头哽咽,一时语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倒是瑞安瞧了出来,眼睛红红地道了句:“阿姊放心。”
赵嘉容鼻子发酸,莞尔笑了。又一路跟着队伍,目送着新人执手共入新宅,看他们依礼叩拜天地与高堂,最后转身相对,彼此躬身对拜。
这一幕,倒让她恍惚想起数年前自己那仓促之间稍显简陋的婚仪,夫妻对拜的时候谢驸马似是不愿,板着脸迟疑了许久才鞠了躬。
赵嘉容思及此,轻笑起来。彼时她掩在袖中的手暗自使劲扯了下红绸带,险些把他扯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她那时候虽有踌躇,却不失信心,自诩不出半年定能将他收服。
这世上尚且还未有她赵嘉容看上了却求不得的东西。常言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可这命道从来不公,她偏要强求。
婚宴上迎来送往,觥筹交错。赵嘉容贪杯喝了几杯酒,昏昏沉沉地到后半夜才回府。
很凑巧的是,这一日,崔家的案子经三司会审,户部尚书李晟被革职下狱。太子为此四处奔走,忙得脚不沾地。
于是这一日夜里,谢青崖终于抓住机会,溜进了公主府。
第86章
相比热闹的婚宅, 靖安公主府显得有点冷寂。年关将近,陈宝德领着人在府里挂了几盏红灯笼,增添些年味儿。
赵嘉容醉意昏昏, 打眼乍然一瞧那夜色里红彤彤的灯笼,红得像血色, 只觉得莫名诡异。
今岁怕是许多人过不好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