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晃便是初八。
天蒙蒙亮时, 公主府里便热闹起来了。膳房里昨日便熬着好几大锅高汤,熬了一宿,热腾腾的香气直往外飘。庖夫揭开砂罐盖子, 用汤勺撇去高汤面上的浮沫。
生辰宴的主角今日倒是迟迟未起身。昏暗的内室之中,玳瑁立于拔步床边, 摆手示意身后端着红木托盘入内的侍女们暂且先退下。时辰尚早,容公主再睡会儿。
直至熹微晨光透过窗牖洒入内室,公主方缓缓睁眼。
玳瑁见状,轻轻掀开薄纱帘帐, 将之拢起来用丝带系在两侧的床架子上。
赵嘉容半眯着眼,坐直身子,尚不大清醒。柔和的晨光洒落于玉面,莹润如玉的肌肤略显苍白。
玳瑁瞥见公主眼底的乌青, 暗叹口气。自谢将军那封古怪的信之后, 这两日再未收到西北那头的消息。西北局势云里雾里, 着实叫公主睡不踏实。
伺候洗漱的侍女端着铜盆上前,又往盆中倒了些刚烧开的热水。哗啦的水声在耳边响起, 赵嘉容掀开眼皮子, 见铜盆凑近过来了, 低头闭眼将脸埋进盆中。铜盆里盛的水不冷不热, 温度适宜,反叫人沉湎。倒是自水中抬头时带起的风吹拂在脸上,叫人清醒了些。
玳瑁拿着净帕,俯身为公主擦干脸上的水渍。
赵嘉容伸手接过净帕, 自个儿信手擦了几下。侍女又递过来牙粉和痰盂,服侍公主漱口。
到此,玳瑁方招手让已在外等候良久的侍女们入室, 呈上衣裳和首饰。今日迎来送往的皆是京城高门大户的讲究人,衣饰上头多少要隆重些。
一番繁冗的穿戴下来,再开始梳妆。
眼见黄铜镜中的自己妆发齐全起来,赵嘉容才彻底清醒了。
玳瑁为她簪上最后一支掐丝鎏金点翠步摇,末了,望着镜中姿容妍丽的公主,躬身郑重地道:“恭贺公主生辰喜,天保定尔,年年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话音未落,外头已隐隐传来宾客的欢谈声。
赵嘉容站起身,莞尔道:“也难为你年年想新词,整个京都也就独我一个,这么大岁数了还张扬着大办生辰宴。”依大梁习俗,不满十岁的稚童过生辰,满六十的长者过寿。
玳瑁闻言,正想接话,又见公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罢。”公主捋了捋袖摆,移步往外间去,“再迟下去,便当真失礼了。”
一众人簇拥着公主一齐往正院待客的花厅去,迎面撞上仓促跑过来的侍从。
玳瑁见此,眼皮子急跳起来,扭头示意身后的侍女们退后几步,尔后三步并两步地上前去接过侍从递上来的信筒,将之打开,取出其中的密信,转身呈给公主。
“西北急报,请公主过目。”玳瑁说话间,尾音发颤。
她微低着头,视线却往上瞟,见公主还是如往常那般不紧不慢地展开信,心也跟着定了几分下来。可下一瞬,便见公主紧紧攥住了那张薄薄的信纸,似乎要用千钧之力方能抓住这张轻如鸿毛的信纸。
赵嘉容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偌大的宅院好似一下子逼仄到让她透不过气。她感到一阵眩晕,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才能站稳脚跟。
回廊的尽头便是高朋满座的花厅,喧闹声遥遥传过来,像是刹那间隔了层浓雾,听不甚清了。
直到玳瑁的惊呼声乍然在耳边响起,她才被拽回了神思。
“公主!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赵嘉容抬眼望向惊慌的玳瑁,低声道:“……荣建起兵了。”
玳瑁怔然失语。
“半月前,他便擅自屯兵压境吐蕃。整个朝廷、整个京城都被蒙在鼓里!”赵嘉容怒不可遏地将那密信揉成一团,攥进了拳心,整只手臂都在发颤。
玳瑁立时伏地跪下:“奴婢失职,请公主降罪!”荣都护他怎么敢?半月前,和亲的车队尚且还未从京城出发!这一路上的消息网通通出了问题,公主府竟连半点风声也未收到。
赵嘉容几近昏厥。她千算万算,算不到荣家竟然打了这么一手牌。这是公然要和皇帝叫板了。明面上是攻打吐蕃,实际上分明就是拥兵自重,用这数十万大军明晃晃地威胁京都。
瑞安……瑞安又该怎么办?和亲公主尚在出嫁途中,两国便又大动了干戈,这让瑞安如何自处?
若是吐蕃使团里并无要紧的人物也便罢了,可偏偏赞普和丞相皆在其中。
和亲车队一路北上,恐怕比京都要更早听到边境的风声。
赵嘉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跪伏在地不知所措的玳瑁起来,吩咐道:“待会儿开宴时,你过来再传一遍这消息,让赴宴的每个人都听见。”
玳瑁愕然睁大了眼,却毫不迟疑地领了命。
身后的侍女们重又上前来,一切如初,一众人拥着公主往花厅去。
花厅内已满是欢声笑语,见宴会的主角终于姗姗来迟,静了一瞬,又越发热闹起来。
华容长公主今日也赴了宴,见侄女来了,不由出声打趣道:“靖安这又是睡在哪个温柔乡起不了身了?瞧你这年轻气盛的,也得养着些才是。”
赵嘉容人前总是客气有礼数的,且她向来对这位姑姑是敬重的,闻言笑着道:“多谢姑姑惦记,改日去您府上问安。”
待得靖安公主于上首落了座,众人纷纷见礼,呈上贺礼,道几句贺词。
宫里也派了崔尚宫来送了贺礼。崔玉瑗呈上来一箱蜀地上贡的蜀锦,乃是从皇宫内库中拨调出的一批上等的好缎子。
流光溢彩的织锦在靖安公主波澜不惊的眼中却好似毫无颜色。崔玉瑗盯着公主的脸色瞧了片刻,心中生了些狐疑。
待众人皆献了礼,赵嘉容端着酒杯站起身,笑道:“今日画堂前会高朋,承蒙诸亲厚爱……”
她话音未落,一侍女急匆匆入内,附在公主耳旁低语。
厅内众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于是坐在最前面的华容长公主便模模糊糊听见了那侍女之言。
酒杯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琼浆玉液凌乱一地。众人目光紧锁上首,便见靖安公主刹那间脸色发白,整个人似乎摇摇欲坠。
华容长公主则抑制不住地惊呼出声:“什么?荣建起兵了?!”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厅内瞬时乱作一团,失神的震惊过后,开始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场面一下子不可控了。陈宝德原本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赴宴的荣五郎荣子康,变故突发,也顾不得这头了,急急往上首挤过去。
人还未至,便见公主像被突然抽干了力气,站立不住,整个人往后仰去。
陈宝德目眦欲裂,大喊:“公主——”
一时间惊呼四起,花厅内人仰马翻——
作者有话说:下章迟一天再发,写长一点,放在一章中,直接过渡到换地图。
第52章
一片慌乱之中, 陈宝德眼见公主身形摇摇欲坠,立时一个箭步冲上去。他和玳瑁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公主,还来不及仔细问询查看, 便又见公主猛烈地咳嗽起来,青筋暴起, 冷汗涔涔。
靖安公主在上首咳得撕心裂肺,听得在场的众人也跟着肺疼,不知所措地呆愣在厅中。
华荣长公主则面带忧虑,她端起桌案上的一盏热茶, 上前两步递过去,正准备开口时,忽见靖安捂着嘴的帕子上有刺目的猩红。
素白的丝帕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陈宝德脸都吓白了,唇齿直哆嗦, 险些话都说不清了:“……快!去宫里请钟太医!”
玳瑁则镇定些, 让陈宝德扶着公主先回内室歇息, 她留下来善后,给场内的客人们赔礼道歉。待将客人们全部送出府后, 又将不肯离去的华荣长公主引去后院歇息。
……
安西都护荣建私自调兵攻打吐蕃的消息和靖安公主病倒的消息同时在整个京都疯传开来。
皇宫几乎与公主府同时收到西北的密报, 太元帝还未来得及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已有不少重臣急急递折子求见。
延英殿内, 太元帝气急败坏地摔了手中的奏章,冷笑连连:“翻了天了!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吗?”
殿内诸臣皆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皇帝指着阶下的荣相,手指在空中止不住地乱晃, 道:“我赵家撑不起这天下了,干脆退位让贤,让你荣家坐这位子, 如何?”
相较于皇帝的失控,荣相则冷静多了,他依臣子的礼数,规规矩矩地跪着,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陛下息怒,荣家万不敢生半分不该有的心思,请陛下明察。”
“明察?!”太元帝居高临下地垂眼望着无动于衷的荣相,怒火一寸寸被磨平,语调却越来越冷,“朕的旨意,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兄弟几时听过?他可有半分把朕放在眼里?”
“家弟不贤,未经请示擅自调兵,罪加一等,请陛下降罪。然他此次出兵,非是为一己之私利,逞一时之快,而实是护我大梁边境百姓安危。吐蕃欺人太甚,烧杀抢夺,掳我百姓,如何能忍?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情急之时拖延不得。如今安西四镇只收回其二,尚有二镇沦落敌手,若是安西都护连好不容易收回来的二镇也守不好,更是莫大的罪过。”荣相不紧不慢地道。
太元帝冷哼了一声,不再同他白费口舌。
两国才刚盟誓过,和亲的车队才刚启程,吐蕃王室脑子进了水才会在这时候在边境挑起纷争。这场干戈背后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还未可知。更要紧的是,荣建此次调兵有意瞒着朝廷,半点风声不漏,竟当真给瞒住了,把他这个皇帝、把整个朝廷都耍得团团转。
殿内静了片刻,荣相再次出言道:“陛下且放宽心,安西都护既然出兵,必定是有成算的。还请陛下容他戴罪立功,若经此一役,顺利收回安西其余二镇,也算将功补过。两国之争,切忌内乱,还请陛下三思。”
“吐蕃使臣来和谈的时候,荣相公可不是这么说的吧?”太子原本在一旁一直闷不做声,此刻忽然出声问,语带讽刺。
当初吐蕃使臣来京,荣相可是力主和亲,口口声声大梁军马疲敝、百姓须休养生息,无非是怕荣建损兵折将也打不赢。安西四镇这么多年都收不回,今岁还是谢青崖收回来了二镇。到如今陛下让荣建回京,他不敢回京便罢了,居然掉头就去攻打吐蕃。这哪里是攻打吐蕃,明摆着是把这数十万军马当刀子,亮出来恐吓京都,威胁陛下。
荣相半分不理会太子的嘲讽,淡然道:“局势瞬息万变,随机应变方为上策。”
太元帝深吸了一口气,环顾这满殿的臣子,目光停留在一道年轻的身影上。
“杨侍郎,你以为该当如何?”皇帝问。
杨怀仁冷不丁被点了名,抬起头正色道:“回陛下,微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内。且我泱泱大国,不可失信于天下。盟誓在前,背信弃义将为天下所不齿。”
“背信弃义为天下所耻笑的是吐蕃,又不是我大梁。杨侍郎的意思难不成是让我大梁忍气吞声、任人欺侮?”
皇帝到此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摆袖子:“够了!此事容后再议。都退下去罢。”
朝臣们对视几眼,纷纷揣着袖子起身告退。
杨怀仁也跟着众人一道起身往殿外去,稍落下了几步,还未走出太极宫,便被后头赶过来的内侍给拦住了。
那内侍弓了腰,客气地道:“杨侍郎留步,请移步御书房。”
杨怀仁侧眸瞥了几眼前方已经远去的荣相等人,指尖掖着袖子,温和地道:“劳中贵人带路。”
一路行至御书房,绕过千里江山的绣屏,显露出屏风后的黄花梨桌案。
太元帝正在桌案前来回踱步,白白凉了案上沏好的新茶。
杨怀仁行了礼,静候皇帝示下。不出意料地,等来了皇帝的这番问话。
“杨卿以为,眼下这形势,如何安内?若要安内,必动根基,又何以攘外?”太元帝问。
杨怀仁沉吟了片刻,回道:“安内若要动根基,便非安内也。陛下要惩处的乃是荣都护一人,而非数十万西北军,何以动根基?如今大梁是被架在火上烤了,这场硬仗非打不可,且必须胜。这统军的将领便是关键所在。”
皇帝何尝不曾想过阵前换将。可那西北军又当真还是朝廷的军马吗?
太元帝手撑着桌案,头疼得厉害。静了半晌,他又问:“靖安呢?她近来又在折腾些什么?”
杨怀仁垂着眼答:“靖安公主近来并未得闲拨冗指点臣等,微臣忙于公务,也不常去公主府问安,是以并不知公主近况。”
他言及此,顿了下,又道:“不过今日乃公主生辰,微臣上值前过府送了贺礼,可惜并未得见公主。”他去的时候,只见到了陈宝德,公主还未起身。
话落,魏修德在一旁插话道:“回陛下,一个时辰前,靖安公主府遣人来宫里请钟太医过府去了。”
“病了?”皇帝顺着话问了句。
“听说是咳疾复发,在宴席上当众咳出血了。”魏修德回话。
太元帝皱了下眉。
杨怀仁也跟着皱眉,有些惊异地望向说话的魏修德。
魏修德则打量着皇帝的脸色,试探着问:“陛下可要去公主府瞧瞧?”
“让太医署多抽调几个人过去……”皇帝说着,又改了口,“罢了,朕亲自去走一趟吧。”
……
公主府内,宴席的残状还未收拾齐整,帝驾便突然而至,公主府上下手忙脚乱地迎接皇帝的到来。
陈宝德自公主出宫建府起,已有数年不曾如此近地和太元帝说话,今日倒有些紧张起来,只闷头引路:“请陛下入内室,公主吃了药,刚躺下。”
皇帝已经记不得他上一次到靖安公主府是什么时候了,印象里似乎只来过一回。他甚少关心过他这长女的生活起居,想来依她的性子,总不会苦了自己。
穿过回廊,步入后院,侍女打帘恭迎皇帝入室。迎面飘来一股浓重的苦药味,叫人闻了便心里发涩。
屋内倒热闹,挑拣药材的太医、熬药的侍女、榻边坐着的华荣长公主,闻声望过来,皆有些惊讶,忙不迭起身行礼。
赵嘉容则躺在榻上,苍白着一张瘦削的脸,目光平静地望着走近的皇帝。
这是生她的父亲,也是踏上和亲之路、此刻生死未卜的瑞安的父亲。
她心知他今日会来,其实她今日演这一出戏,等的就是此刻。
她咳嗽了两声,轻咬干涩的嘴唇,虚弱地道:“请父皇恕罪,恕儿臣无法起身行礼。”
“无妨。”太元帝说着,在榻边的靠椅上坐下了,又问一旁的钟太医,“公主的咳疾何以又严重了?”
钟太医睇了眼榻上的靖安公主,答:“郁结于心,气血不畅,乃是心病,药石难医。”
赵嘉容轻敛眼睫,并未作声。
“难医也得医。公主这病症一向由你经手,医不好唯你是问。”皇帝言罢,摆手屛退掉屋内众人。
赵嘉容心知,这是要说正题了。
待得众人皆退下,皇帝垂眼看着这个向来能折腾的长女,记起上一次如此般情景,还是她与太子在太液池胡闹受了冻那回。
她能有什么心病?连太子欺负她,她都不曾忧惧过。能教她放在心上的无非一个瑞安。如今竟要为一个瑞安,再无大志,昏昏度日,甚至忧思成疾吗?
太元帝对此将信将疑。他故意闭口不谈,只提西北边境之事。
赵嘉容神色恹恹,仿佛是强撑着答话:“若非荣建早已得知谢将军行踪,且他此行乃是陛下授意,欲将之斩草除根……”
她喘了口气,接着道:“否则,借荣建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作为。”
太元帝深以为然,又问:“谢十七北上乃是密令,参与之人一只手能数得过来,又何以暴露?”
这个问题似乎已经让她感到很是头疼了,她蹙着眉闭上眼,不愿再深想,无声地摇了摇头。
皇帝沉默下来。
若谢青崖这颗棋活不了,这局棋便是死局。若他早已被荣建察觉行踪和意图,恐怕凶多吉少。
“父皇,”赵嘉容突然睁开眼,直直望着皇帝,“这仗非得不可吗?瑞安怎么办?”
太元帝岿然不动,并未答话。
“瑞安怎么办?她是为大梁去和亲的!”她声调猛地扬起来,“父皇您不能不管她!要打仗了,您得派人去接她回来!”
她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双眸通红,隐隐有泪光。
皇帝有些怔然地看着。
赵嘉容猛地坐起身来,伸出纤细的手握住了皇帝的胳膊,哑着嗓子道:“父皇,谢十七失联了是吧?用荣子骓顶上去!您忘了吗?咱们还埋了这颗棋。您立马派人去追上和亲的车队,让荣子骓快马加鞭去西北,再把瑞安给接回来……”
太元帝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缓缓地收回了手。
良久,皇帝站起身,道:“你先好好养病罢。”
“父皇……”
太元帝行至门帘处,方落下一句:“就按你说的办。”
……
陈宝德提心吊胆地送皇帝出府,一想到方才在门外听到公主细心裂肺的喊声,便忍不住眼眶酸涩。
“府里人对公主近来吃穿用度可还上心?”太元帝行至府门前,又回头问。
陈宝德泪眼汪汪地答:“府里人哪有不上心的,只是公主不听劝,吃得又少,近来睡也睡不好,天可怜见的,人都清减了好些。这好不容易想办个生辰宴热闹些,结果又碰上这些个糟心事,一下子病成这个样,这可如何是好……”
皇帝上了车,闻得这番话,留下一句:“让公主在府里好生养病,旁的不要再多想了。若有缺的短的,只管告诉宫里便是。”
陈宝德应下了,恭送皇帝的车驾远去,直至瞧不见了方直起身,一路小跑回后院。
待得进了屋,他惊愕地瞪大了眼。
只见公主不知何时起了身,已然换了身利落的月色圆领袍,适才凌乱的发髻也高高梳起,簪了根白玉簪。
钟太医和华容长公主皆已打道回府去了。屋内旁的人只剩下玳瑁,正为公主束上玉带。
“换一条。”赵嘉容低头瞧了眼。玉带太过扎眼了。
玳瑁会意,赶忙又去换了条普通的蹀躞带。
“车马准备好了吗?”公主又问。
“一切皆已预备妥当,公主放心。”
陈宝德呆愣着眨了好几下眼睛,拦住匆匆忙忙又去提箱笼的玳瑁,皱着脸问:“去哪呢这是?公主还病着呢!”
赵嘉容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润了下嗓子,尔后方道:“陈叔,我没事。我要去一趟凉州,把瑞安接回来。这府里一切还得你照应着,对外便称我卧病在榻,恕不见客。若是实在顶不住了,在圣人跟前败露了,也无妨……”
她说着,把案几上适才写好的信拿给陈宝德,又接着道:“只管把这信交出去便是。”
陈宝德愣住了:“这如何又没事了?奴亲眼见您咳出了血……”
“看来我演得还不错,我瞧父皇十有八九也是信了的。”赵嘉容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茶,着实咳得口渴,“陈氏也别怪我瞒着你,若是提早告诉你了,又如何瞒得住父皇?”
“……那您出远门,怎么能不带奴去呢!”陈宝德今日这颗心直上直下的,当真是吓坏了,现下听说要去凉州,又开始悬起来了。
“府里总要有人照应。”赵嘉容很耐心,“放心,待接回瑞安,我便回了。”
陈宝德叹了口气,仍难掩忧心忡忡,然公主做的决定向来谁也无法左右。他妥帖地收好了那封信,望着玳瑁前前后后地检查箱笼,上去帮忙。
“今夜便动身?”他问玳瑁。
玳瑁颔首。
待收拾齐整,用过晚膳,一行人从角门出府。除去玳瑁,公主只随身跟着几名暗卫。陈宝德在角门送行,来不及再絮叨。
夜幕悄然沉下来,明月高悬于夜空。
马车在宵禁前平稳地驶出了京城。待出了京,便开始快马加鞭了。
车内,赵嘉容把手中的信对折,将之塞进袖袋,随后闭上眼小憩。
这封亲笔信能送到她手上,至少证明他还好好活着。西北大漠能有烤羊腿吃,也不算太难过。
第53章
马车连夜疾驰, 赶了一个通宵的路,方抵达渭水北岸的陇州。一行人在陇州稍作休整后,便再次踏上北上之路。
晌午时分, 玳瑁取出素帕中包裹的山药枣泥糕递给公主。
赵嘉容接过,吃了两块便作罢了, 委实无甚胃口。她擦净手,低头在膝上展开一幅疆域图,指尖在一个个地名上游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尔后响起一道低沉的声线——
“启禀公主, 今日早朝,太子殿下请命出征……”
话还未听完,赵嘉容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如若赵嘉宸当真是个可堪大用的,派他去西北自然是极好的。阖天下寻不出一个能名正言顺压荣建一头的将领, 但太子不一样。太子是君, 荣建是臣, 何况他还领了个安北大都护的虚名,与安西大都护本就是平起平坐。让太子去领兵, 荣建自然只有俯首称臣的份。荣建若不遵, 执意不移交兵权, 便是抗旨忤君, 可阵前绞杀。
可赵嘉宸敢去吗?皇帝又舍得让他去吗?
整个西北都是荣建的地盘,虎落平阳被犬欺。何况荣建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哪里还会在乎一个储君?
“圣人驳回了?”赵嘉容隔着帘子问。
“正是。但圣人又调了北衙五千神策军,让太子领军, 去甘州接瑞安公主回京。”
闻言,她目光顺着疆域图上的陇州往上移,指尖在甘州打了个转, 淡声道了句:“真是个好差事。”
才刚得的消息,边境生乱,和亲车队滞留在了沙州。甘州距沙洲尚有百里远,去甘州有何用?难不成指望吐蕃赞普把瑞安送回甘州?
“另有一事须禀明公主。荣相公暗访公主府,被陈管家拒之门外。”
“让陈叔再多顶几日。待我入了凉州,便随他去吧。”赵嘉容说着,蹙了下眉。此行走得急,懒得再与荣家周旋,却也不能撂下不管。荣家背着她如此行事,想必已对她生疑。
指尖自甘州往南移了寸许,便是重镇凉州。手握数万雄兵的凉州刺史刘肃乃是她的亲信。
车外的暗卫领了命,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车内,玳瑁给公主搭了件羊绒披肩,才刚披上去,马车一震,又滑落下去了。
她重又给公主披上,轻叹口气,劝道:“车里太晃了,公主仔细伤了眼睛。”
赵嘉容仍低头看着那幅疆域图,神情专注,闻言,问了句:“几日能到凉州?”
玳瑁心里估算了片刻,答道:“若马不停蹄,三日便可抵达凉州。”
“再快些,中途不必再休整。”赵嘉容说着,指尖渐渐自凉州往上,过了甘州,再往西去,便是茫茫大漠。
一寸一寸往西移,往入大漠深处去,连绵的天山山脉横亘其间,雪山的南北两麓则是遥遥相望的安西都护府和庭州。
谢青崖入西北受阻,必定往庭州去。眼下荣建封死了消息,沙洲以西,全无音信。庭州如今到底还剩多少兵力,还能撑多久?
赵嘉容闭了闭眼。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耳中贯入猎猎风声,轰鸣不休。
……
靖安公主一行抵达凉州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凉州刺史刘肃亲自出城相迎。
这不是刘肃头一回面见公主,往年回京述职也曾见过几面,见公主一身利落的圆领袍,腰束蹀躞带,脚踩皂靴,也不觉为奇。
倒是公主对刘肃的模样已经记不太清了,边疆大吏常年在外,实在不比京都的朝臣们个个都能混个脸熟。
刘肃年三十许,相貌堂堂,以他这个年纪能到如今的位置,委实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更难得的是他沉稳的性子,老辣的手段。是靖安公主最喜欢笼络的那等聪明人。
刘肃今日出城并未张扬,也未着官服,只带着几个刺史府的护卫,出城相迎。
见公主掀开了马车帘,刘肃躬身作揖:“微臣刘肃,拜见公主。为避风声,出迎从简,万望公主见谅。还请公主赏脸驾临刺史府,微臣已备下酒宴,为公主接风洗尘。”
京都尚且不知靖安公主离京,此行必然不可为外人道也。
“刘刺史办事一向牢靠。”赵嘉容端坐于马车内,语调四平八稳,“酒宴就不必了,收拾间厢房容我暂住一夜便是。”
昏黄的暮色好似眨眼间消退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愈渐浓郁的夜色。
刘肃也不再多言:“时辰不早了,还请公主随臣入城。”
话落,车帘再度放下。刘肃翻身上马,在前开路。
一入城,车马人流穿行,热闹的人声涌入耳中,空气中漂浮着热茶、菜肴、香料等混杂的气味,仿佛一下子坠入活泼泼的人间。
这一路并未再入城,官道上杂草丛生,越往北,连绿油油的杂草也少了,举目荒凉。
疲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排山倒海地袭来。赵嘉容此刻只想沐个浴,好生躺着睡一觉。
然待得抵达刺史府,她下马车时的第一句话便是:“刘刺史,如今西北之乱已刻不容缓……”
刘肃却察言观色入微,恭声劝道:“公主且先歇息一晚罢,再刻不容缓之事,也等明日再办不迟。”
赵嘉容绷着的那根弦松了,连日的舟车劳顿着实叫人吃不消。
“酒宴撤下去了,微臣已让人备下几碟清粥小菜,送入您下榻的厢房。那院子里的人,您只管支使。”刘肃又道。
“罢了,明日再谈。”她摆了摆手。
话落,玳瑁接过刘肃递来的灯笼,跟着前方引路的衙役,为公主照路。
刘肃则立在原地,拱手作揖:“恭送公主。”
主仆二人移步刺史府后院厢房,环顾一番,连玳瑁也在心中感慨这位刘刺史的确是位办事极妥帖之人。
案几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床铺上是整齐簇新的锦被帘帐,处处皆妥帖。
玳瑁吹熄了灯笼,引公主落座用晚膳,道:“公主今夜便好生歇息一晚罢。”
赵嘉容轻颔首,用过膳后,吩咐院里的婆子去烧了热水。
沐浴后,她半倚在榻上掺瞌睡,玳瑁则在身后为她绞头发。
湿润的发丝摩挲着柔滑的绸缎,耳旁唯余这窸窣的响声,格外的漫长,愈发叫人困倦。
昏昏欲睡间,忽有叩门声响。
外头的声音隔着门板遥遥传进来:“启禀公主,刺史大人给您送了位玉郎过来,给您解乏。”
玳瑁见公主正困,张嘴便欲回绝:“什么玉郎,说得好听,还不知是哪寻来的玩意,没得脏了您的眼。”
赵嘉容却出声道:“你先去睡吧,让他进来我瞧瞧。”
刘肃向来不做无用功,珍奇宝物往公主府送了那么多,到还是头一回给她送男人。
玳瑁放下手中的丝帕,有些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隔扇门被推开,自廊外走进一个面容秀丽的俊美郎君。着实称得上是玉面,相貌气度皆不俗。
赵嘉容乜了半晌,困意又泛上来。
那玉郎只静静地立在那,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样。
没来由地让她想起犯了错的谢青崖。若是平日里,他断不会如此乖训,初成婚时,让他往东,他便往西。只有他自觉犯了错,才会微低着头,隔老远在那杵着不动。
她打了个呵欠,冲那玉郎勾了勾手,漫不经心地道:“过来。”
那容颜越近,越能体会其精巧,玉琢似的。
赵嘉容目光渐渐顿住了。静了须臾,她拍拍自个儿的肩背,示意这玉郎上前来为她捶捶酸痛的肩背。
凛冽的刀光便是在玉郎近身的那一刹闪现的。
伴随着一声痛呼,匕首疾速下坠,又被人稳稳接住。
“刘肃派你来的?”赵嘉容沉声问,狠狠踢了一脚这刺客的膝盖骨。
玉郎旋即半跪在地,持刀的右手便牢牢禁锢住了,手心朝外扭着,动弹不得,却仍不死心,左手急急探出去,妄图掐住公主的脖颈。
不曾想刀锋下一瞬便贴了上来,紧挨着“他”细嫩的颈肉。再近半寸,便能见血。
“刘肃派你来杀我?”赵嘉容用刀将之扣住。她用刀尖挑起玉郎的下颌。
她话一出口,便推翻了这论断。
哪里是玉面刺客,这分明是个娇柔貌美、手无寸铁之力的女郎。这伪装实在不算高明,凑近来的那几步,便叫她看出了破绽。
刘肃若要杀她,怎会派这么个既新且废的杀手?
她赵嘉容虽则爱美色,但也不至于为点美色冲昏了头。
着实蹊跷得很。
“你是刘肃的什么人?”赵嘉容又问。
能自由出入刺史府后院,便不是非亲非故的闲杂人等。
文莺下颌被刀尖挑着,被迫仰着头,一双眼瞪得发红。
她被这话问住了,越发愤恨起来。
她是刘肃的什么人?她一个天香院的妓子,能和朝廷三品大员扯上何干系?
刘肃养了她七年,且不说纳她为妾,甚至不肯花半两银子为她在外置办一处宅院。
她什么都不是。
“仇人。我杀不了他,杀了你,毁了他的靠山,也算雪了恨。”文莺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
赵嘉容挑眉:“刘肃能和你有什么仇怨?”她好奇心起,随口一问,哪料到捅了人痛处。
“你懂什么?”文莺闻言,声调猛地扬起来,“你们这群生来安逸的富贵米虫,哪里会知稼穑之艰难!我等贱民在公主眼里,连愤怒和仇恨也不配有是吗?生来卑贱,便只配低声下气、伏低做小地捧着你们这群只知纵情享乐的金贵人吗?”
赵嘉容蹙了蹙眉,道:“我在凉州城,便是这么个形象吗?”
文莺冷笑了几声,又道:“公主可知刘肃送予你的那柄玉如意价值几何?那是凉州寻常百姓家几十年花不完的吃穿用度。你当然不知!你只管在京城锦绣堆里坐着,便有享不尽的金玉财宝捧到你跟前。恐怕你还不稀罕那柄玉如意,哪里会知此乃刘肃耗费千金觅得,整个凉州府都要亏空了!”
“一个玉如意便亏空了整个州府?既如此,凉州数万人又靠什么活?”公主听得皱眉。
文莺缓慢地摇了摇头:“凉州不是富庶的江南,西北打一场仗,凉州便空去一半。田种得好好的,被征去上了战场,连全尸也送不回。家里人苦等半年,最后只等到官府送的半吊钱。”
公主听到这,眉头狠狠拧起来了:“朝廷下发给亡者家属的抚慰银按理有三十两,生前有功者则有五十两。”
“你以为这钱打京城千里迢迢到了凉州,还剩下多少?到了刘肃手里,又扣下多少?这下贱东西为了讨好你们这些贵人,在你荣家身上花的银钱能堆满一整个仓廪,到头来还是凉州百姓受苦。他剥了百姓的皮,才有如流水般送入京城孝敬你们的礼品。”文莺话至此,适才的激愤褪去,语气渐渐趋于死一般的淡漠。
赵嘉容垂眸看着她,忽然眯了眯眼。
“荣家?你们?”她字斟句酌,“刘肃除了给我送贺礼,还给谁送了?”
“当然不止你一个!安西的荣都护,京城的荣相公……整个凉州谁人不知刘肃背后的靠山是荣家?”
第54章
赵嘉容万万不曾想到刘肃才是崩掉整盘棋的那颗错棋。
谢青崖北上必经凉州, 恐怕从他入凉州城起,消息便已传入安西都护府。如此剑拔弩张之时,谢青崖暗入西北, 奉谁之命、所为何事并不难猜。
荣建既已得知皇帝动了杀心,必不会坐以待毙。擅自调兵攻打吐蕃是为自保, 也是威胁,让皇帝好好再掂量掂量荣家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一路上赵嘉容反复思忖揣度走漏风声的始作俑者,凉州刺史刘肃是她头一个排除之人。
她思及此,不禁冷笑起来。
文莺察觉到那把挑起她下颌的匕首被攥得更紧, 刀尖也跟着微微发颤。她昂着下巴,咬了咬后槽牙,以为公主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她一介奴籍,红口白牙地叱骂这些食君禄的矜贵人, 可不是以卵击石吗?
“你们荣家可真是烈火烹油, 圣人下旨和亲, 你荣家倒好,为一己之私一家之利挑起边境战事。你们这些贵人只管坐高台, 哪里会顾及我等蝇头小民的死活。公主既已来了凉州, 不如便见识见识凉州家家城下招魂葬的场面?”
公主闻言, 垂眸细细端详着这位不速之客。刀架在脖颈上, 脊背倒还挺得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恐怕是把平日里不敢明言的怨气和愤恨在今夜一气儿吐露出来。话里话外都尖刻得很,却处处有典故。
“万里无人收白骨, 家家城下招魂葬……张籍的诗。”公主说着,忽地收回了匕首,在手中翻来转去,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丛。”这句则是先头那句,出自尚书。
文莺死死盯着公主,仍跪坐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听公主念这几句,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我若当真如此安逸,又岂会容得你在此搬弄是非?”赵嘉容低着头,把刀锋在袖口上擦了擦,又问,“刘肃教你读的书吗?”
她很显然并不是正经宦官人家的女郎,寻常女子又何来读书的机会。
文莺闻言,朱唇紧闭,倔强地不肯回话,只静静地盯着公主。
这位京城来的贵客其实与她意想中的模样相去甚远。传闻中靖安公主张扬跋扈,目中无人,背靠荣家的大树玩弄权柄,嚣张恣意。且听闻她脾气不好,阴晴不定,一个不慎得罪她了便性命难保。连刘肃这等朝廷大官接到了公主驾临的消息,险些整夜睡不着觉,今日天不亮便开始上下打点,严阵以待。
可今夜她行凶败露,指着公主的鼻子痛骂,也没见公主发脾气。
文莺暗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适才被公主狠狠扭了一下,疼得她痛呼出声。一个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哪来这么大的手劲儿?
赵嘉容也不指望她回话了,兀自坐回了榻上,端起榻边案几上的茶杯喝了口水。
她也听过一些刘肃的家事,他与他的元配嫡妻原是举案齐眉的一对佳人。他妻子饱读诗书,吟诗作赋,很有才气,只可惜难产去了,一尸两命。刘肃此后并未续弦,对元配思念颇深。
“他教你读书认字,你却恨他入骨,想要杀他。”公主若有所思,心下倒生了些怜悯。想必当年凉州城下招魂葬的便有她的至亲。如此貌美又无所依的女郎能囫囵着活下来已非易事。
文莺启唇道:“教我读书又如何?这世道,男人寒窗苦读可以考取功名,女人读书有何用?”
任凭她读再多的书,刘肃也不会给她容身之地。那个杀千刀的下作玩意学古人在院子里种了棵枇杷树,是七年前他元配嫡妻死时所植。众人皆道刘刺史是个重情重义的痴情人,哪里管他夜夜留宿天香院?
天香院的姊妹教她保养容颜,教她如何调笑间勾走男人的魂,学会这些,方有容身之地。自九岁时,父亲兄长殁于沙场,母亲病逝,她被狠心的叔父卖进了天香院,便再无方寸之地能容身了。
最开始读书是为讨刘肃欢心,寻一庇护之所,书读多了,才发现书中自有庇护之地。
赵嘉容眯着眼打量她半晌,忽然道:“你跟我去京都吧,我给你官做。”
文莺神色淡淡:“哄鬼也不是这个哄法,哪有女人当官的?”
公主听她这话,倒也不恼,自顾自道:“在公主府先历练历练,若当真是可用之材,我便保你入朝为官,也不枉你读了这么些书。”
文莺眼眸渐渐睁大了,怔然地望着公主,将信将疑地问:“当真?有何条件?”
“效忠于我。”
这话说得很轻,语调平静,落到文莺的耳朵里却有万钧之力,压得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良久,她低声问:“公主就不怕我再寻机会杀了你?”
“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公主说着,话音一转,“再者,你若杀了我,荣家就倒了吗?朝廷就垮了吗?凉州城里便再无白幡了吗?”
文莺张口欲言,却又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嘉容又喝了口茶,道:“朝廷那个烂摊子从根子上就已经烂了,单杀一个可不起效。你若当真有心为凉州做些什么,我便给你这个机会去折腾折腾。”
文莺沉默下来,心中却沸腾起来。
分明听着像无稽的戏言,可这话从眼前这位公主的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平白有让人信服的力量。她身上有久居高位的凌人盛气,叫人望而生畏。可你只要看着她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眸,便愿意听她发号施令,为她俯首称臣。
“可……我什么都不会。”她犹豫着道。
“学就是了。明日一早我动身出城,你便同我的侍女留在凉州,跟着她学做事。”赵嘉容说到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往后便不要再同刘肃有干系了。你若舍不得他,今夜我便只当你不曾来过。”
文莺只觉今夜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真真假假已经分不清了。她怀着必死的心,想在今夜与苟延残喘这么些年的自己做个了结,却不曾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何舍不得的?我盼着他死了才好。”她冷冷地道。
赵嘉容睨了她一眼,道:“你跟在他身边,杀他可比杀我容易。你恨他却下不了杀手,反而来刺杀素未谋面的我。也亏我不跟你计较。”
文莺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此刻她方才有些明白刘肃为何对迎接靖安公主如临大敌。这位公主实在是玩弄人心的好手,似乎只一眼便能轻易看透旁人所思所想,可旁人却怎么也猜不透她那深不可测的心思。她不是脾气好,是喜怒不形于色。
文莺静了良久,方出声问:“公主都不问我到底是何人、是何出身?”
“都不重要。你若有本事,我管你姓什么、叫什么、打哪儿来。你若只是个虚架子糊弄我,改明儿卷铺盖走人便是。”赵嘉容弯腰把匕首放在枕头底下,又扭头道,“时辰不早了,去外间歇着吧。”
文莺呆呆地望着公主放下帘帐,上榻躺下了,方轻手轻脚地起身退下去。跪得久了,起身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她稳住了身形,却稳不住心神。
玳瑁见那玉郞失魂落魄地推门出来了,还以为公主怎么折腾“他”了呢。
“公主歇下了吗?可要送水进去?”玳瑁问。
文莺一身的冷汗被晚风吹得发冷,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见玳瑁拦着她问话,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回话道:“公主歇下了,不必送水进去了。”
玳瑁被这温温柔柔的嗓音吓了一跳,举起手中的灯烛照亮这玉郞的眉眼身形,细细瞧了瞧,惊呼出声:“这是闹的哪出?”
文莺“嘘”了一声,压着声音道:“小声些,公主已经睡下了,瞧着赶路累坏了,明日一早还得出城去呢。”
……
翌日天不亮,公主才刚起身,便闻刘肃焦急的说话声在外间响起。
玳瑁正为公主梳发,听到动静不由有些讶然:“刘刺史未免来得也太早了些吧?急什么?”
“他急着找人呢。”赵嘉容轻哼了一声。
玳瑁听了这话,心下也猜了个十有八九,不再多言。
“不必备马车了,”赵嘉容紧了紧腰间的蹀躞带,吩咐道,“马车太慢,我随军骑马赶路。”
玳瑁有些急了,劝道:“那怎么行?好几日的路程,您怎么受得了?您这还是头一回出远门,马车已经够受罪了,再说您平日里也没怎么骑过马……”
“我受的这点罪算什么?瑞安这一路过的什么日子,我都不敢想。不必再说了,此去让暗卫跟着我便是,你留在凉州城里,把西北各处的情报线重新搭起来,要提防着点刘肃。”
玳瑁还想再劝几句,见公主提步往外间去了,叹了口气,忙不迭跟了上去。
二人刚一出门,便迎面撞上早已等候在外的刘肃。
“公主昨夜睡得可还好?下人们侍奉得可还尽心?”刘肃一面躬身作揖,一面道。
赵嘉容乜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道:“甚好,劳刘刺史费心。”
“公主客气了。”刘肃弓着腰,试探着闻,“……微臣有一事相问,不知公主昨夜可曾见过内人?”
“谁?我怎么记得刘夫人早已仙逝。刘刺史可莫要说胡话,鬼神之谈我可是不信的。”
刘肃额上开始冒汗:“是微臣新纳的妾室,鲁莽得很,若有得罪公主之处,还望公主见谅。”
“刘刺史误会了,我这可没有你的房中人,死的活的一概没有。刘刺史若弄丢了爱妾,去别处找找吧。”公主言罢,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拿起来用帕子擦了擦。
刘肃瞥见那匕首,瞳孔微缩,再出声时声音有些抖:“她昨夜胡闹,扮作儿郎,惊扰了公主……”
赵嘉容猛地把刀尖抵在了刘肃的脖颈处,低声道:“刘刺史可不要不知好歹。我不追究,你便得寸进尺了?”
四下的小厮侍女们见状皆瞪大了眼,有个小厮猫着腰偷偷往外溜,被院门口的暗卫一脚给揣进来了。
刀尖已然刺破了颈项的皮肤,划出了一道血痕。刘肃嘴角颤动:“公主息怒。”
赵嘉容横眉冷眼:“何以息怒?我不过在你这借住一晚,你便要派人来杀我?刘肃,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你这凉州刺史的职还是我亲自在圣人跟前给你求来的。你便是如此报答我的吗?”
刘肃猝然跪伏在地,额头砸地:“罪臣万死难辞其咎!实乃御下不严,疏忽大意,叫小人钻了空子……臣绝无谋害公主之心,请公主明察!”
赵嘉容垂眼瞧着他,心中冷笑不止。他是无心杀她,可他在荣家和她的博弈之间选了前者,背信弃义。到底是她根基还不够深,让自己的亲信都不敢以全部的身家往她身上下注。
她漫声道:“刘肃,你昨夜闹那么一出,我都要以为你不光背叛了我,还要杀我灭口,拿去孝敬你才攀上的高枝儿。”
刘肃闻言冷汗直冒:“……公主误会了,荣相公派人过来,臣以为是公主您的示下!听闻您玉体抱恙,久居府内……”
赵嘉容接过话:“你便以为我要病死了,弃暗投明去了?”
“臣不敢!”
“你和荣建串通一气的时候,怎么不先查查谢青崖的底儿?他身上可带着圣人的密旨。此事若败露了,圣人要你死,我可护不住你。”
“臣实是遭奸人蒙蔽,臣冤枉……”
赵嘉容半晌未接话,沉默了片刻,方道:“刘肃,你是个聪明人,你该明白这天下到底姓什么。”
“……臣明白。”刘肃声音嘶哑。
“明白就好。”她慢悠悠地收了刀,微俯下身,凑近了些,压着声道,“此次边境之乱安定之时,便是荣家大厦将倾之日。圣人已于庭州设安北都护府,这安北大都护一职如今暂由太子遥领,做不得数,这实际领职之人尚无人选,端看此次平乱何人劳苦功高了。你也该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请公主示下。若有差遣,万死不辞。”刘肃把头埋得更深了。
“起来吧,先点五千人马,随我一道去沙州。要快,巳时前便动身。”公主言罢,把匕首重又塞回后腰,提步往前院去。
刘肃忙不迭站起身,紧跟上去,吩咐人去取了兵符调兵。
待点好了兵马,一应交到公主手中。
城外,日头正徐徐往上升,阳光大好。
刘肃目送着公主身披盔甲,头戴兜鍪,一个翻身上了马。他叮嘱了几句此次领兵的小将,尔后扭过头来,朝公主深深作了个揖。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开了口:“敢问公主……昨夜那刺客,您如何处置了?”
赵嘉容坐于马上,低头侧眸瞥了他一眼,道:“刘刺史说笑。刺杀当朝公主,还能如何处置?纵是不落在我手里,也逃脱不了一死。既是个爱胡闹惹事的小妾,没了也就罢了。世间美人儿何其多,你再多纳几个便是了。若都看不上眼,待我回京了,给你挑一位续弦的夫人。”
“……不敢劳公主费心。”刘肃抬起头来,想瞧一眼公主的脸色,不想正撞上公主打量的视线。
赵嘉容居高临下地瞧着他,见他这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模样,也难怪如此风流。
大军正准备出发时,官道尽头忽有一人快马加鞭而来。
那人近前来,急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低声道:“启禀公主,沙州沦陷。荣将军已护着瑞安公主退至肃州。”
赵嘉容深吸一口气,下令:“再探。”
那暗卫领命,立时上马,一甩马鞭,疾驰而去。
“直奔肃州。”赵嘉容对一旁的小将吩咐道。
“属下明白。”
话落,二人纵马来到队伍的正前方。
随着小将响亮的一声“出发”,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拔了,激起一阵阵浮尘——
作者有话说:下章小谢就出场咯
第55章
肃州城内。
夜色沉沉, 夜幕被星星点点的篝火烫出了几个洞,除去嗞嗞的火苗声响之外,唯余一片寂静, 掩盖着道不尽的恐慌和愁绪。
瑞安公主蜷缩在火堆前烤火,杏眸中倒映出燃烧着的星火。
他们一行人是前日夜里到的肃州城。原以为沙州尚且守得住, 怎料到敌军攻势愈来愈烈,区区千人的散兵再也抵挡不住吐蕃进攻的势头,一个又一个前赴后继地送死。刀枪箭雨之中,荣子骓护送着她弃城而去, 留下数百人死守沙州断后。
当初浩浩荡荡数千人的和亲车队,到如今已不足两百人。
人的性命脆弱得像纸糊的,前一瞬还在跟前温言笑语,下一瞬便成了再也无法睁眼说话的死尸。除了冷冰冰的尸首外, 还有漫天漫地的血, 鲜红的, 腥臭的,喷涌着的……整个堂皇的世界, 灰白一片, 只剩了猩红的血色。
正出神, 身后有人急急连声呼喊。
“公主!公主!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儿脏!您待不得!”
瑞安公主听了, 并未回头搭理来人。
张孝检一口气跑过来,喘了几口气,弓腰行了礼,劝道:“公主且回府里歇着吧。您这要是有个好歹, 下官十个脑袋也不够割啊。”
她不接他的话,兀自僵坐在火堆前。这几处篝火是适才兵卒们围着吃饭烤火点的,现下到那边草场上集合去了。
她自顾自往那个方向望着, 昏暗夜色里只隐约得见有一人立于高台,正运筹帷幄,发号施令。
张孝检也跟着望过去,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个边陲小镇的太守,安安稳稳捱几年,只等着外调出去便好,哪料到临到头,从天而降这么个烫手山芋。
肃州既不是关塞要地,也非转运粮草物资的中枢之地,历来兵家不屑争之。如今被推上争锋的前线,皆因收留了落难的和亲公主。
也皆因公主车队中的那个护卫,欺负公主年幼无知,仗着阵前无人,自以为是地跑出来瞎指挥。
正想着,遥遥瞧见高台上的那人散了士卒们,往这边走过来了。
张孝检鼻子里哼了一声。
荣子骓见瑞安公主席地坐在火堆前,不由加快脚步,到跟前来行了礼后,赶忙道:“夜里湿气重,公主快起身回屋去吧。”
她坐了太久,半个身子都僵了,一时间起不来。
荣子骓上前去,轻搭了把手。
张孝检侧过脸,翻了个白眼。
三人沉默着回府去,一路上谁也不说话。沉默不只在三人间蔓延,黑夜里的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沉沉死寂中,毫无生气。
临到刺史府前,荣子骓弯腰欲告退。把公主送回府,他便要再赶回城门下。吐蕃大军已于数里外扎营,随时可能发兵攻城。
瑞安公主忽然扭过头,抓住了他的手臂。
荣子骓回过头,对上公主惶然的一张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身形太高了,她须得微仰着头,方能看清他的脸。府门前的灯笼映出他憔悴的面容和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她在心里暗暗记着数,算来他已有好两三日不曾合过眼。
她柔软的掌心下是他坚硬结实的手臂,曾托着她穿过刀光剑影,背着她淌过冰冷的河水。
敌军在身后叫嚣着追赶而来,他们走投无路,弹尽粮绝,不顾一切地往河里淌。
马蹄声、咒骂声、惨叫声、哗啦的水声往耳中灌,他却说:公主您闭上眼睡一会儿,醒了便进城了。
“夜深了,公主您回去歇息罢。”荣子骓整只手臂皆紧绷起来,硬得像铁块,动弹不得。
瑞安公主渐渐松了手,指尖只堪堪捏住了他的袖子。她垂下眼睫,又忽地仰起头望着他,哽咽着出声问:“他们明日便会攻城吗?”
荣子骓还来不及回话,一旁的张孝检忍不住插了话——
“城里就这么几百号人!攻城了要怎么守?”
荣子骓瞥他一眼:“肃州城易守难攻,加上城内的守备军有千数之人,守一两日不难。”
“说得轻巧!探子回报,吐蕃大营足足有数万之众!”张孝检冷笑不已,“你算个什么东西?公主给你点脸面,你便蹬鼻子上脸,到这儿来班门弄斧。”
荣子骓冷了脸,问:“张刺史有何高见?”
他们一行人连夜退往肃州,肃州城非但无人接应,还紧闭城门。待进了城,正撞上张孝检卷了财物准备逃之夭夭。
张孝检闻言,脸色难看起来,赤着脸道:“都到这般境地了,为何还要扣下那小贼子?大军不在前头打仗,追到这穷荒地界来,不都是为了他们这小主子?”
荣子骓懒得与他争辩。
“蠢材!急功近利,引狼入室,还指望着借此邀功呢!你要拉着整个肃州城数千人一道死,还没问过我这个一城之主答不答应!”
他话未落,遭瑞安公主狠狠瞪了一眼。
“放肆!”
柔弱的嗓音此刻竭力扮出唬人的气势,听得荣子骓心口一跳。他扭过头去,望见公主苍白的面容之下透出隐隐的潮红。
瑞安公主呼吸稍稍有些急促,嗓子有些哑:“你……你弃城而逃,我还未治你的罪。你还有脸提你是一城之主?”
张孝检噎住了,梗着脖子道:“即便不为肃州百姓,又怎能不顾公主性命安危?城破之时,公主又该如何?”
荣子骓闻言,眉头猛地拧起来。
“住嘴!”瑞安公主瞪着张孝检,“你懂什么?那些人是要他的命,不是来救他的。若让他在我大梁的地界不明不白地死了……”
先时边境刚开始起兵戈时,和亲队伍并未大乱,吐蕃使团和大梁两方人马皆静观其变,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突然窜出来一队汉人打扮的人马,挥刀砍向吐蕃使臣,冷箭直指年少的吐蕃赞普。吐蕃丞相次仁赞拼死冲出来替他挡下了那一箭,方叫赞普活了下来。
吐蕃使团被斩杀殆尽,只剩了一个年少的赞普。
瑞安公主侧过头望向荣子骓,眼眶有些红。
荣子骓有些慌乱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沉声道:“公主放心,援军不日便至。”
张孝检闻言,气得跳脚:“哪来的援军?!甘州王建那竖子半月没个信,除非圣人把刀架他脖子上,他只管龟缩在甘州城!”
他话音未落,忽地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划破了死气沉沉的夜色,整个肃州城都被震了震。
尖锐的鸣金声乍响,遥遥传来哨兵嘶哑的喊声——
“攻城了!”
瑞安公主还未回过神,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着,推入了府门内。
荣子骓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扭头冲向了城门的那片火光中。
……
不绝于耳的刀枪相碰声伴着阵阵的痛呼与呻吟声,喧嚣了一整个夜晚。
刺史府前的棚架子里,瑞安公主捆着袖口,正埋头分拣各类药材,按药方子制药。
散兵残伍之中并无军医,这一路来负责收治伤员的是和亲车队里的医官。好几个医官年纪有些大了,受不住这遭遇,没能进入肃州城。
瑞安公主为了她皇姐的咳疾,自幼熟读医书,熬药侍疾,便也跟着帮忙。她起初被浓重的血腥味和惨不忍睹的士卒们吓得手脚发软,却依旧不听劝,兀自忍着不适,埋头帮忙,到今日已然驾轻就熟了。
埋头苦干的时候才不觉得时辰难熬,送入棚子里的伤员也应接不暇,忙得满地打转,无暇分神。
偶然间一抬头,才发现天际已然微微泛出鱼肚白。抬眼顺着长街望过去,尸首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不足千数的散卒竟撑了整整一夜。可前赴后继终有尽,一个又一个敌军翻过城墙入了城,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
瑞安公主忍不住往后瑟缩了几步,被赶过来的两个小兵给扶住了。
“公主,将军命我等护送您出城……”
熬了一宿,此刻只觉得晕厥。她张了张口,想问些话,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一阵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传来,把她吓了一跳,惊弓之鸟般地往角落躲。
谁曾想一回头望过去,只见满城的百姓举着锄头斧头涌出来了,或愤恨,或迟疑,或愁眉,或紧张,一齐往城门口冲去。
瑞安公主眼睁睁看着他们冲上去,挥着手中的农具,迎头而上。一个个往前冲,一个个倒下……
她浑身发颤,泪水模糊了视线。
“公主!张刺史把赞普带走了!”
瑞安公主猛地惊醒过来,问:“带去哪儿了?”
“到城墙上去了……公主恕罪,我等实在拦不住……”
她一把擦掉了眼泪,让来接她的那两个小兵先带她上城墙。
见身边人迟迟不动,她板起脸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无论如何吐蕃赞普也不能在两军对阵前死掉。”
瑞安公主猫着腰踏上城墙的时候,腿软得险些走不动。两个小兵护送着她爬上防守最严密的那一段城墙。
一上城墙,便见张孝检正给吐蕃赞普松绑,他自己躲在石墩后,把吐蕃赞普给推了出去。
“住手!你疯了!”她尖喝道。
恰在此时,城墙之下的敌军之中有一人高高举起弓箭,对准了城墙上的吐蕃赞普。
瑞安公主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起身去推搡吐蕃赞普。
“公主!危险!”
眼见箭在弦上,弓满待发,电光火石之间,两只白羽箭齐齐破空而来,一左一右,闷声刺入了那名吐蕃将领的身躯。
与此同时,忽而大作欢呼之声——
“援军来了!援军到了!”
瑞安公主瘫软在地,往城墙下望过去。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一左一右席卷而来,掀起漫漫黄沙。
右方的援军隔得远些,高举着“谢”字的旌旗奔腾而来,其领头之人冲在最前方,此刻正立于马上,拉弓连发数箭,箭无虚发。
左方援军则更近些,队伍正中间的是一个身披盔甲、头戴兜鍪的小将,手持弓箭,气势汹汹。那人身形瘦削,气度不凡,眉眼形容皆有些似曾相识。
不等瑞安公主在城墙上瞧清楚那小将的面容,两方援军已在城门下相会——
作者有话说:
昨天半夜收到了出国交流的offer,期待好久了,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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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靖安公主一行人不眠不休地赶了两日路, 方抵达肃州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