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雪豆与洛克伯爵的相处记忆足足有一年的份量，合并重复内容之后，最终时长近60个小时。
在可视化的记忆之中，洛克伯爵总是温柔地笑着，像哄小孩子似的跟他的小猫说话。
起初只有巴掌大小的猫在他养育之下渐渐长大，毛发更加顺滑，性格逐渐开朗，有事没事就在家里瞎闹腾。
和现在很像，但又有些不一样。
“等等，这是什么？”景枢忽然道。
赫亚诺斯仔细查看画面，“没看错的话，应该是猫饭？你不是见过么？等一下，这猫饭……”
他放大画面，召唤锚对其进行分析，几分钟后，锚给出回答。
由于碗里的食物被切得太碎，锚只能检测到一部分，而就这一部分也与赫亚诺斯做的猫饭近乎一致。
“赫亚，你跟我提过，这种猫饭的做法是艾勒里先生教你的？”
赫亚诺斯点头，“但艾勒里先生说过，猫饭的做法大同小异，因为小猫的食物只有那么多，基本上就是在排列组合。而且……”
他换了一天检测，“洛克伯爵也会换食谱，这一天的就跟我完全不一样。”
景枢点头，“那暂时先排除食物的影响。”
他沉默几秒，又道：“你发现没有，洛克伯爵每天都会这么做。”
说着，景枢勾住赫亚诺斯的脖子，与他额头贴额头。
“说来惭愧，我好像没怎么跟雪豆做过这个动作。”
景枢本质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么亲密的接触，他会与雪豆贴脸，让它蹭蹭自己，偶尔能接受它舔一下脸和手，却无法尝试额头相抵。
所以那时，他才会发现赫亚诺斯是特别的。
“现在还不行吗？”赫亚诺斯问。
景枢道：“等它回来之后，我试试。”
“我想，它会更开心的。”
赫亚诺斯垂了垂眼，似在思考，很快又道：“按我们目前讨论的内容，现在已经出现三种可能性——蝴蝶图腾、猫饭、亲密度。小景，你觉得这些是巧合吗？”
“嗯？”
“我一直有种预感，这背后的事，很大。”
景枢的心也紧了两分，回道：“明天吧。”
“什么？”
“明天就出发，去弗洛达莱小镇，回你的家。”
＊
弗洛达莱小镇。
现在是淡季，镇上游客不算太多，却也不至于冷清。
景枢走在路上，环顾四周风景。
远方海天一色，透着清浅的蓝，白云之下，傍山而建的七彩石屋错落有致。
“实物比影像更美。”景枢评价。
赫亚诺斯递上一个椰子，自己也捧着喝进一大口，指着不远处说：“那里就是中心广场，往北面走一段路就到儿童之家。”
景枢听着，抱着椰子跟他一起过去，而后停在广场中央的雕像前。
“这是……”
景枢看看雕像又看看身边的赫亚诺斯，“你吗？”
“这不都写着嘛。”
他指着雕像底座的刻字——
【赫亚诺斯·艾勒里】
名字下面是生年和一道杠。
“这可是小镇里的热门景点。”
正说着，周围陆陆续续聚集好些游客，讨论的讨论，拍照的拍照。
景枢一看，拽拽赫亚诺斯的衣服，一道快步退开，前往儿童之家。路上椰子喝完，两人顺手丢进邻近的垃圾桶里。
“自从我八岁跟着艾勒里先生离开这里，就再也没回来过。今年伊菲修女病危的时候，其实我都已经请好假，结果还是没能如愿。”
即将返回儿童之家的前两天，虫族突然犯边，赫亚诺斯临时取消假期，参与防御指挥。
他呼出一口气，“虫族败退后，我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跟往常一样，我以为是要好转，没想到是回光返照。”
景枢搭上他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节哀。”
再走出一段距离，一阵歌声传来，歌声空灵又轻快，其间还夹杂着钢琴声。
“是儿童之家的唱诗班。”赫亚诺斯说，“要是没听错的话，应该是凯伦神父在伴奏。”
“你怎么知道？”
“他弹琴的时候会有几个小习惯，所以琴声跟别人的有点差别。”
说完，他加快脚步，往儿童之家走去。景枢疑惑之余，也紧跟上他。
他们循着歌声走进院子，那半启的窗里时不时扬出纱帘，那群孩子们正整齐地站立，认真歌唱。
倏然，琴声戛然而止，神父出声提醒出错的孩子，而后在那群孩子们惊讶的指示中走到窗边，面对院子里的两位不速之客。
“请问你们是？”
赫亚诺斯望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凯伦神父您好，我叫景枢，来自帝国。这位是我的同伴，赫亚诺斯·艾勒里。”
神父顿时瞪大双眼，急匆匆地从音乐教室绕过来，站在赫亚诺斯面前不住打量。
“赫亚？你回来了？”
“是的，神父，好久不见。”
凯伦神父又多看了他们几眼，景枢轻笑道：“因为一些原因，我们进行了简单的变装，还望神父见谅。”
凯伦神父了然点头，转身冲那群看热闹的孩子们说：“孩子们，这是赫亚诺斯哥哥和景枢哥哥。”
孩子们每天都看新闻，当然知道他们是谁，乌泱泱、兴冲冲地跑来，七嘴八舌地跟他们说话。
听到动静的修女们从附近过来，见到客人不免困惑，凯伦神父忙让她们去准备茶点，领着赫亚诺斯他们前往大教室，那群孩子们也一窝蜂地跟着，边走边继续之前的话题。
凯伦神父跟他们聊了几句，偶一打眼，瞥见他们手上的戒指。
“你们这是……”
赫亚诺斯道：“我们结婚了。”
众人愕然。
凯伦神父问道：“是哪位神父为你们证的婚？”
“证婚人是我的叔爷和帝国皇家研究所所长，但他们都不是神父。”
要是凯伦神父不提，景枢都快忘记他们那时的仪式有多简单，不，甚至都不如简单。
“有兴趣补办一场吗？”
赫亚诺斯第一时间看向景枢，后者道：“恐怕得先办完要办的事。”
凯伦神父观察着他们的脸色，很快唤来两名修女带孩子们先行离开，改变路径，带他们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是出了什么事吗？”凯伦神父开门见山。
赫亚诺斯道：“我想查看我的成长日记。”
在儿童之家里，每个孩子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成长日记，不光是自己写，负责照顾他们的修女和神父也会做记录。
“为什么突然要看这个？”
赫亚诺斯与景枢对视一眼，回道：“我想让他更了解我。”
凯伦神父轻笑，慈爱地看着这一对相爱的孩子们。
“负责看管仓库的修女今天有事不在，估计明天才能回来。要是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先带你们去看别的东西。”
神父呵呵地笑着，“孩子们做的手工，我们都保存着。”
说话间，有修女进来送茶点。
“这是海盐薄荷柠檬茶，不知道景枢将军喝不喝得惯。”
景枢道：“您叫我景枢就好。”
神父又笑了笑，“你们这次是来旅游吗？还是有别的事要办？”
“度假。”赫亚诺斯说，“打虫族打得那么累，得好好休息。更何况，这里是我的家乡，有我的亲人们，无论如何，都得带他回来看看。”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神父毫不怀疑地接受，欣然与景枢说起赫亚诺斯小时候的故事，景枢听得津津有味，偶尔向赫亚诺斯投去揶揄的目光。
“神父！您怎么连这种事都记得？”
在听到自己小时候想摘花结果打滑掉进喷泉里的事时，赫亚诺斯红着脸阻拦。
神父道：“多有趣啊，怎么能忘记？对了，我记得当时还拍了照，我去给你们找找。”
“有照片啊？那可得看看。”景枢笑着回应，与赫亚诺斯交换一个眼神。
神父从架子上拿下一本册子，连翻几页，找到那张照片。
“孩子们有专门的相册，不过我会把有趣的照片另外备份，留作纪念。”
说着，神父递上照片。
照片之中，还显稚嫩的赫亚诺斯跌坐在水池里，手中捏着一朵小白花，脸上又是窘迫又是震惊。
“他当时多大？”景枢问。
“五六岁？幸好没摔伤，不然肯定要留疤。”
赫亚诺斯道：“我磕着膝盖了，青了好几天。”
“他小时候真是白色的头发？我还以为是他骗人。”景枢佯作惊奇。
神父闻言，脸上流露出几许悲伤，“是的。”
他骤然意识到什么，很快恢复先前的笑容，望着赫亚诺斯，“都过去了。”
“神父，赫亚跟我提过头发的事，但事情久远，他有些记不清了。我一直很好奇原因。”
神父思考片刻，摇了摇头，“年纪大了，记不清，可能是基因带来的吧。宇宙浩大，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存在。”
说话间，一名年轻神父过来，向凯伦神父询问文件。
景枢见状说道：“我好像有点吃撑了，如果凯伦神父您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们在这里多看一看吗？”
“当然不介意。”
赫亚诺斯道：“那就由我来带路。”
他冲两位神父挥挥手，拉着景枢就往外走。
“要是不着急走的话，晚上留在这里吃饭。”
赫亚诺斯：“我们尽量。”
两人快步走远。
走出一小会儿，景枢忽然笑了起来，赫亚诺斯茫然望他。
“怎么了？我捏着你笑穴了？”
景枢道：“摘花掉水里，这事我能记一辈子。”
赫亚诺斯：“……”
“忘了吧，忘了吧先生。”
“不行！那是什么花？百合么？看着还挺漂亮。”
“茉莉。”
景枢顿住。
“不笑了？”
“茉莉啊……”
景枢低了低眼，嘴角还是弯着。
“这个点他们应该还在练习，要再去看看吗？”
“你真当是来旅游吗？”
“来都来了，还差那几分钟么？”
景枢拗不过他，一道过去，路过庭院时，他指着不远处的石堆问：“是准备修什么东西吗？”
问完之后，他才发现问错了人，赫亚诺斯可是跟他一起回来的，对方怎么会知道这些？
“那是我堆的。”
“嗯？”
“六七岁的时候吧，活过一天就堆一块，没想到堆了这么多。”
景枢的心开始发酸。
许久后，他有点哽咽道：“赫亚，谢谢你坚强地活了下来。”
“话是好话，听起来真怪。”
“再多跟我说一些你的事吧，越多越好。”
赫亚诺斯笑道：“那你不许再取笑我。”
“那可说不准。”
两人嬉笑着往音乐教室去了。
第四十二章
是夜。
景枢坐在庭院里，抬头望天。夜幕降临之后，繁星点点，因临近十五，月亮也圆了。
忽地，他的脸被暖了一下。紧接着，一罐热可可递到手边。
“我们这里晚上大降温，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赫亚诺斯在他身旁坐下，仰脖喝一口手里同款热饮，继续道：“我小时候很喜欢坐在这里，思考各种人生。”
“那时也是这样的星空吗？”
“可以是。”
景枢笑笑，开罐也抿进一口。
“看，戒指。”
赫亚诺斯不知何时把景枢放在手边的拉环拿走，套在自己右手食指上，抬起对着月光，看它微微晶莹闪亮。
“你知道吗？旁边有座教堂。”
“嗯，我看到了。”
“这是小镇里唯一一座教堂，所以无论是结婚还是去世，人们都会来到这里。我们小时候爱凑热闹，每次办婚礼都跑来当观众，有时还被选中当花童，有几次看完他们的婚礼，我就学着他们的样子，自己给自己套拉环，假装结婚。”
他歪了下头，看向正在喝可可的景枢，“谁能想到有一天，居然真的实现了呢。对象还是大名鼎鼎的帝国景枢将军。”
景枢回望他，唇角带上笑意，“我也没想到。”
“我在想，如果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就在这里，会怎么样？”
“那我们就不是现在的我们了。”景枢说，“但现在也不晚。”
他朝赫亚诺斯伸出手。
“现在不用假装结婚了。”
说话时，无名指上那枚碎星戒亮晶晶。
赫亚诺斯微愣，想到什么，除下拉环，套上他的食指。
“的确，不用假装了。”
景枢端详拉环半天，学着赫亚诺斯刚才的样子举到月光之下。
“真漂亮。”他说。
刚放下手，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浅浅的吻落在唇上。
“甜的。”赫亚诺斯说。
景枢盯了他几秒，垂下眼，抿了抿嘴唇。
是挺甜的。
说的热可可。
才怪。
两人再坐了一会儿，一阵钟声响，赫亚诺斯说已经到睡觉时间。
“不过我们可以不遵守。”
“入乡随俗，正好我也有点累了。”
他把剩下半罐可可一饮而尽，丢进室内垃圾篓，取下的拉环存进云空间，跟之前那束玫瑰满天星花束一起。
两人简单洗过澡，入住凯伦神父安排好的客房。
床是单人床，挤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完全不够，但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新房间，只好作罢。
他们的身躯紧紧相贴，体温从不薄不厚的睡衣里持续透出，烫着彼此躁动不已的心。
“好像……有点不对劲。”景枢的声音有点发哑。
赫亚诺斯的呼吸也不自觉粗重几分，他强忍着回道：“我再去洗个澡。”
这里可是儿童之家，不能做太超过的事。他心想。
骤然，一只手搭上他手背。
“背军规吧。”
“…好。”
两大阵营的军规不大相同，但背着背着，确实也都冷静下来，不知不觉间，两人脑袋一碰，都睡了过去。
次日，两人均起了个大早，跟着孩子们一起做早操，吃过早饭，负责管理仓库的修女现身，领他们过去。
修女嘱咐完注意事项，离开去忙自己的事，留他们两人在这里探索。
景枢大致看了看，仓库不算太大，却很干净，看来是有人每天都来打扫。
里头摆着好几个架子，其余的空间则是整齐地堆着箱子，墙角立着好些农耕和园艺工具。
“找到了。”
景枢收神，看向赫亚诺斯。
他伸长手臂，从高处抱下一个中等大小的箱子，仔细看看，箱子外放了一张小卡，写着他的名字。
箱子上没多少灰尘，但赫亚诺斯还是习惯性吹了两下，掀开盖子。
景枢凑过来，见里头除了几本册子外，还有些玩具及手工制品。
“没想到在这里。”
赫亚诺斯拎出一块奖牌，“这是我小时候参加镇运动会时拿的。”
景枢一看，射击冠军。
“本来还打算去跑步和跳绳，可那些大人们说什么都不肯写上我的名字。”
“怕你出什么事吧。”
赫亚诺斯笑笑，“我真没他们想得那么虚弱。”
景枢拿出一本册子，翻了翻发现是相册，于是从头看起。
头一张是个光屁股小孩，趴在床上淌口水。
在那之后，是小孩坐在小椅子上吃蛋糕，吃一脸黑乎乎，蓝蓝的眼里满是喜悦。
赫亚诺斯：“！！！”
“等！等一下！”
他忙抬手挡住景枢的眼，另手疯狂翻页，翻到稍大点的年纪才停下。
照片里，白发蓝眼的小男孩握着球拍，笑嘻嘻地跟教练合影。
景枢扫向照片下方的注释，三岁。
“小时候，我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偏偏还坐不住，情况好点的时候就跟着他们一起和这个教练叔叔学打球。”
赫亚诺斯回忆着，“说来好笑，一群孩子学习，最后坚持下来的居然只有我和另两个男生。”
“为长大后的人生打下基础，挺好的。”景枢说。
赫亚诺斯不免感到好笑，“你这是在做报告吗？”
“在真心实意地夸奖你。”
景枢的目光重新投回相册，在心里唤出智能精灵，挨张拍照记录，包括前面赫亚诺斯拼命阻拦的部分。
“你这发色是有什么讲究么？是基因自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赫亚诺斯正在摆弄小时候做的陶艺杯子，听到这话，回道：“以前听凯伦神父的说法是基因，毕竟这里会收容非本星球出身的孩子。可后来想想，似乎又有疑问。”
“也对。如果与基因有关，你这染上的发色早就褪了，除非它的生长周期足够长。只不过，我可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种。”
赫亚诺斯道：“宇宙何其大，或许真有这样的例外。谁知道呢？”
景枢没回答，继续一页页翻着相册，看照片里的孩子渐渐长大，感受着他的喜怒哀乐，莫名有些感慨。
“怎么了？小景。是被过去的我可爱到了吗？”
景枢轻笑，“是啊，很可爱，我想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不然，这些照片里不会漫溢出爱意。而这样的感情，对他来说陌生又羡慕。
想着想着，他又向后翻了一页，停在一张合影上。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赫亚诺斯凑近，“我六岁那年的圣诞节，说起来，那时候我还是唱诗班的一员。”
“你还有这技能么？从没听你说过。”
“你没问，我不好主动提，怕你嫌我吵，要讨厌我。”
他可还记得景枢之前说的话。
景枢不好意思笑着，“以后不会了，多跟我说说吧，我喜欢听。”
“这得看我高不高兴。”
景枢冲他努了努鼻子，重新看回照片里颇为醒目的小赫亚，视线偶然一晃，扫到照片边上。
“洛克伯爵？”
赫亚诺斯一听，忙探身过来，景枢挪动相册，方便两人一起看，随后指着上面那张熟悉的脸。
“我让X做过比对，的确是他。奇怪。按照报告所说，洛克伯爵去世的时候是六十三岁，你刚才说这是你六岁时的照片，也就是二十年前，他应该是四十三。”
赫亚诺斯也发觉问题，冲着那花白的头发和胡子道：“为什么他二十年前跟二十年后长得一模一样？”
“还有，既然他出现在合影里，那就说明他有可能认识你。”
“小景，你看。”
赫亚诺斯不知何时掀到下一页，景枢定睛一看，竟是洛克伯爵和赫亚诺斯的单人合照。
随即，他听到一阵翻书声，而后赫亚诺斯递来一本日记。
【洛克伯爵向我们询问了赫亚的成长情况，我们对此感到诧异，最后我实在忍不住，问他怎么会认识这个孩子。】
“这是凯伦神父的笔迹。”赫亚诺斯说。
【他回我说自己听说过，再多的内容，任由我们如何询问，他一句都没有再提。】
“这很奇怪。”
“奇怪？”
赫亚诺斯点头，“实际上，我后来见过他一次。”
“什么时候？”
“应该是他去世前一两年。那时，我们正跟着艾勒里先生出去做任务，是在某个小星球碰到他。他在听到我名字的时候，没出现任何异常，就像是头回听说。”
“他和艾勒里先生是旧识？”
“好像是。不过当时我们赶着做任务，他也有事要办，简单说了几句就告别。现在想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怪？”
“嗯，就是那时的氛围，可具体怪在哪里，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明白了。”
赫亚诺斯继续查看日记，从那天之后，日记上就再也没出现过洛克伯爵的名字。
再之后，赫亚诺斯就离开儿童之家，加入艾勒里小队，跟着艾勒里先生和他的学生们一起生活。
景枢道：“这句‘听说过’，你觉得会是听谁说的？你那时候很有名吗？”
“还好吧。不过，那时候小镇里除了老人，就只有我顶着一头白发，想不引起注意都很难。”
“也许就是这么听说的。”景枢思索一番，“可按照凯伦神父的描述，伯爵先生好像很关心你的近况。如果只是普通的听说，伯爵先生有必要在之后的谈话里遮遮掩掩？”
“我也是这么想的。欲盖弥彰，必定有古怪。”
“晚些时候去问问凯伦神父吧，看他能不能给出解答。”
“嗯。”
赫亚诺斯等景枢看完日记最后一页，预备合上本子，骤然，手指好像摸到什么，稍稍用力，从封底内侧的皮夹层里抽出一个信封。
信封前后皆空白，赫亚诺斯用锚仔细排查，没发现异常，取出里头那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以陌生的字迹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个大字——
【赫亚诺斯】
第四十三章
两人多次调查信纸，没发现其他文字，同样的，也没有发现下一处异常。
“你以前见过它吗？”景枢问。
赫亚诺斯摇头。
“你觉得，这会是你家人留下来的么？”
赫亚诺斯沉默。
过去一会儿，他平静道：“继续调查吧。”
景枢再看了他一会儿，重新开始忙碌。
信纸的出现令气氛几乎跌入低谷，景枢那些安慰的话停在嘴边迟迟落不下来，赫亚诺斯更是少有的全程冷脸。
在景枢的印象里，他哪怕是在战场中，大多时候也都是舒坦着，永远保持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而现在这神情，少之又少。
景枢忍不住又看了几眼，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他始终觉得此时此刻的赫亚诺斯莫名很吸引人。
“这里我已检查完毕，没有相关线索。”赫亚诺斯边说，边将手里的东西收进箱子。
景枢没回答。
“小景？”
还是没声音。
赫亚诺斯转头，就见景枢捏着一个积木士兵小人冲自己的脸发呆，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出手调戏。
“小景。”
赫亚诺斯的声音高了两分。
景枢猛然回神，眼瞳不自觉颤了几下。
“什么事？”
赫亚诺斯无奈，“这话该我问你，你在想什么？”
他把之前的话重复一遍，景枢愣愣点了两下头，看回手里的东西，有点纳闷。
“你喜欢这个吗？”赫亚诺斯问。
“我只是正好检查到它。这是你自己做的？”
“也许。没什么印象了。”
景枢再仔细查看一回，把小人归位。赫亚诺斯的注意力紧随而至，停在小人旁边的东西上。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星辰罗盘。
他惊喜地捧出，“原来在这里。”
景枢疑惑。
“这是艾勒里先生送我的见面礼，我一直以为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没想到是留在儿童之家。”
他见景枢好奇，分给对方一起看。
“艾勒里先生说这是用特殊材质做的，就算是进入磁场混乱或无磁场区域，它照样能运作，指明正确方向。”
景枢喜道：“这可是个非常可靠的工具。”
话音刚落，那枚罗盘就被递到他眼下。
“帮我保管吧。”赫亚诺斯说。
“为什么？”
“我容易丢三落四，放你那儿比较放心。而且，按照律法规定，这算婚后共同财产？”
景枢一怔，笑道：“不算，这还是你的私人物品，我无权占有。不过，谢谢你的信任，我会好好保管。”
他郑重接下，小心翼翼地端详，翻到背面时，目光定在右下角的花体刻字上。
或许是时间久远，又或是别的什么，刻痕有小小的磨损，不过整体倒还是清晰。
“拉斐尔？我记得书上写过，这好像是天使的名字。”景枢说。
“给我看看。”
赫亚诺斯接回，再三确认刻字，思考稍许，回道：“艾勒里先生送我礼物的时候，似乎提过什么天使的庇护，原来说的是这个。那就让祂也庇护你吧。”
景枢心头一热，更为珍视地将罗盘送进最高级别的云空间里收藏。
“时候差不多了，凯伦神父应该已经结束今天的礼拜聚会，去找他聊聊吧。”赫亚诺斯道。
景枢应下，跟他一起收拾好残局，锁好门，带上那封信出去。
凯伦神父仍在教堂里，正与几个镇民交谈，赫亚诺斯和景枢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待结束。
再过去几分钟，镇民离开，神父也望见他们两人的身影，含笑迎接。
“有收获吗？”在两人近身时，神父问道。
赫亚诺斯将信纸展开，递到神父面前，不解开口，“您和伊菲修女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神父愕然，“这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的成长日记。”
神父一想，有可能是伊菲修女的手笔，叹了口气，回道：“既然你们找到了它，那我也没必要继续隐瞒。那一天，它和才几个月大的你一起出现在儿童之家门口。”
“你们曾经告诉过我，我的名字很可能是我的家人取的，那么又为什么要隐瞒这封信的存在？”
神父沉默几秒，回道：“稍等。”
说完，他走到一旁，取来一个烛台，景枢见着，下意识挡住信纸。
“不必紧张，我不会毁了它。如果你们担心的话，那就交给你们自己操作。”
赫亚诺斯问：“操作？难道还有隐藏信息？”
“嗯。”
赫亚诺斯接过烛台，听从神父的指示，嘱景枢开始烘烤，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信纸上的变化。
一两分钟后，名字下方的空白处渐渐现出文字。
【在他成年前，不要让他知道】
“凯伦神父，您是什么时候发现信的秘密？”景枢问。
凯伦神父回道：“那天实际上有两封信，第一封就是你们手里的，还有一封则是写给我们。”
说到这里，他从手边的书页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得平整却已然有点发黄的信纸。
信写得很短，大意是感谢儿童之家的大家照顾这个孩子，还提到另一封信上的机关。
两封信都没有落款，连纸张和墨水都是极为常见的款式，显然是刻意为之。
“这两封信的字迹出自同一个人。”景枢道，“神父，这些年来，您调查过这件事吗？”
“查过，而且也有了答案。”神父还是那么冷静。
赫亚诺斯和景枢吃惊，询问对方是谁。
“你见过。”神父看向赫亚诺斯，“他叫洛克伯爵。”
二人一齐出声：“洛克伯爵？”
“他是个大名人，对吧？”凯伦神父惋惜道，“也是个大善人。他离开得太突然，实在可惜。”
“其实，”赫亚诺斯不敢看凯伦神父，更不敢面对他身后的十字架，“我对您说了谎。”
神父诧异。
“我们两人不是来旅游，而是来调查洛克伯爵被杀的来龙去脉。”
“你们怀疑凶手是儿童之家的人吗？这不可能！”凯伦神父有些恼怒。
赫亚诺斯道：“杀手同样也是白发蓝瞳，跟曾经的我一样。”
凯伦神父转怒为惊，“这……怎么回事？”
“神父，关于我的身世，您还知道多少？请您一定全盘告知。”
“抱歉，孩子，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对了，洛克伯爵常年都戴着一双白手套，但有一回我无意中看到他除下手套，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蝴蝶纹身。”
“是这个样子么？”
景枢点开验尸报告上的图。
“是的。”
“我也有。”赫亚诺斯说，“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着，赫亚诺斯解开外衣，向凯伦神父展示肩上的伤疤。
凯伦神父无比心疼，在身前划了个十字。
“愿天神保佑你们，今后无病无灾。”
他又多观察伤疤几秒，若有所思，“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眼熟。”
赫亚诺斯扣好扣子，回道：“这是虫族的图腾，当然，现在也可能不是了。”
“虫族？不不不，与它们无关。”凯伦神父直摇头，“孩子们，请原谅我这两年越来越容易忘事。请再等一等，我应该能想起来。”
赫亚诺斯和景枢老实等在原地，宽慰神父不用太强迫自己。
再过去几分钟，神父目光一亮，“孩子们，请跟我来。”
神父领着他们进入教堂里的图书室，这是神父与修女们专属领域，不做礼拜的时候，他们就会在这儿休息和学习。
“神父，您需要找什么？要不我们来帮忙吧。”赫亚诺斯提议。
“谢谢你，我的孩子，那就麻烦你了。”
赫亚诺斯踩上可移动楼梯，遵照神父的说法开始寻找，景枢站在底下帮着扶梯子。
“神父，这里有些书好像并没有在市面上见过。”景枢道。
神父点头，“有一部分是内部流通的书籍，还有一些是他们暂时保存在这里的手稿。找到了吗？孩子。”
“稍等。”
赫亚诺斯重新扫书架，“您确定它在这边吗？”
“是本小册子，大概这么大。”凯伦神父举起自己的手掌。
“那的确有点不好找。”景枢望着上头密密麻麻的书本，“实在不行，我让X帮忙。”
“等等，我好像看到了。”
紧接着，赫亚诺斯从两本书的夹缝里扯出那本小册子。
“小心点，慢慢来。”
下到最后两格时，赫亚诺斯直接蹦了下来，把册子送给凯伦神父。
“您看看，是不是这本。”
“孩子，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顽皮。”
赫亚诺斯调皮一笑，等他的回答。在这期间，景枢望向那本册子。
比手掌还大一点点，很薄，很容易让他想到刚来到这里时从入口处获取的旅游观光手册。
“你们来看，是不是它。”
凯伦神父翻到某一页，指着上头的记载，两人不约而同凑近书桌。
赫亚诺斯：“拜图曼帝国？完全没听过。小景，你见多识广，听过这个名字吗？”
“我在帝国皇家图书馆里看过它的记载，但内容非常少，只说是很多年前的主宰，后来突然从宇宙中消失，至今没能查明缘由。”
他注意到另一页右上方的图腾，不免惊愕，“这是……”
赫亚诺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同样定住。
蝴蝶。
与迄今为止见过的，一模一样的蝴蝶图腾。
【作者有话说】
神父是好人，有点类NPC，负责给线索（笑死）[捂脸笑哭]
说起来，小枢应该会很喜欢赫亚在床上冷着脸跟他左爱吧[坏笑][坏笑][坏笑]
第四十四章
两分钟后，景枢平复震惊，看向凯伦神父，“这本书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凯伦神父思考半晌，似乎回忆到什么，说道：“这就是只限内部流通的书籍，由社会人士捐赠。你们看，书脊上有标记。”
两人翻过去一瞧，果然在书脊最底下发现一枚半个小拇指盖大小的白色圆点，其他可外借的书脊上则是采用蓝色。
“您还记得是谁捐赠的吗？”赫亚诺斯问。
“时间久远，记不清。稍等，我去拿名单。”
两人等在原地，继续看后面的内容。而关于拜图曼帝国的记载拢共只有三页，整体内容不比景枢了解的多多少。
而余下部分则是对其他大小古老星球的介绍，大多数都是赫亚诺斯和景枢熟知的，甚至他们了解得更多。
他们浏览完全部内容，合上册子，安心等凯伦神父的名单。
“赫亚，这是巧合吗？”
赫亚诺斯面露难色，“不好说。”
“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吗？”
“当然。”
景枢清了清嗓子，“我目前有两个想法。一、既然虫族那儿也有相同的图腾，有没有可能，图腾是从虫母西尔凡迁移到你身上的？毕竟祂曾经试图寄生你，即便现在已经死透。”
“二、你的确与拜图曼帝国有关，这个图腾是类似于胎记一类的东西。”
赫亚诺斯道：“那么出现了新的疑问，在图腾这件事上，虫族究竟是继承还是掠夺？”
“无论祂们是继承还是掠夺，都不会影响你。不是吗？你只需要做出自己的判断就好。”
“……也对。”
说话间，凯伦神父杵着他的大黑伞回来，两人快步迎过去，像之前一样请他坐下，而后赫亚诺斯接走他手里的名单。
名单厚厚一本，砖似的。
凯伦神父坐了几分钟，冲正在认真核查的孩子们道：“我得去查看午饭的准备情况，你们要是离开，记得帮我锁好门。”
“好的神父。”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神父离开时，顺手帮着关上门，并将提示牌更改成【有人在内】，这才慢慢走远。
图书室内的两人看得有点眼累，启动各自的智能精灵，你一边我一边地分工扫描。
“你说，会是什么人捐助的？”赫亚诺斯问。
景枢还在探索最近的书墙，听到他的问话，回道：“你觉得会是熟人吗？我相信你的第六感。”
“我认为是。”
“那就拭目以待吧。”
景枢找了一圈，抽出一本讲述本地风土人情的书，站在原地阅读。
“原来这里最初是一片汪洋大海。”
“是的，后来板块发生变迁，逐渐出现陆地。我记得最早的时候，这里出现过一只巨大又美丽的鲸鱼，它的骨骼到现在还是镇内博物馆镇馆之宝。”
景枢：“一鲸落，万物生。”
他恰好翻到有关这条鲸鱼的描述，是稀有品种，目前已经灭绝。
根据介绍，正是这只鲸鱼的陨落，促进了海洋里大量新生物的诞生，从而发展起整座弗洛达莱小镇。
“照这说法，它是你们的恩人，恩鱼。”
“是的。所以，你没发现镇子随处可见鲸鱼图案么？”
“我就注意到街上好多印着你照片的旗帜。”
赫亚诺斯摸摸脑袋，害羞笑着。
景枢回想一番，当时光顾着看赫亚诺斯的雕像，倒是忽略雕像后头的大喷泉，里头立着的雪白石像正是鲸鱼模样。
“啊！”赫亚诺斯突然喊了一声。
景枢不解望他。
“这家店，我小时候在这里打过工。”
赫亚诺斯指着上头的一张彩图，“只可惜现在已经关门了。”
景枢一看，是间水果店。
“我记得店主是一对老爷爷，以前儿童之家的水果都是从他们这儿买，每次爷爷们都会挑最新鲜最好的给我们。”
“你不是只在渔船上打过工吗？”
赫亚诺斯笑着摇头，“镇子里只要能打工的地方，我们都会去试试。这是儿童之家的规定，万事都先去尝试，如果找到感兴趣的就深耕。”
景枢恍然大悟，又问道：“那水果店为什么会关门？是经营不善吗？”
“老爷爷们相继去世之后，他们的孩子触景伤情，就把店卖了离开这里。后来就再也没听过对方的消息。”
“也许还生活在宇宙的某个角落吧。”景枢说。
赫亚诺斯点点头，再跟他往下看。
又聊了两三个打工点，智能精灵们忽然滴滴作响，提示已查到结果。
景枢快速合上书，放回原处，停在原地点击手环看结果。
放大的屏幕上，手写的捐赠人名字无比清晰。
洛克伯爵。
“果然是他。”赫亚诺斯道。
景枢有同感。
“X，再查洛克伯爵捐赠的其他书籍。”
“好的。”
“锚，协助。”
“明白。”
洛克伯爵捐赠的书籍不少，总数近千册，另外还有每年定期捐赠的文具。
这近千册的书籍中，绝大部分都是科普向的大众读物，还有一部分青少年读物和全年龄经典文学名著。
这批捐赠物里除几本神学相关的书籍外，基本上都是蓝色圆点。
“奇怪。”
赫亚诺斯看着景枢。
“你看，这本册子的捐赠时间怎么会在你离开儿童之家之后？难道他算准你将来会回来调查这件事吗？”景枢讶道。
赫亚诺斯按照他的说法核对着时间，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凛然。
就在这时，有人来敲门，请他们去吃午饭。
“先去吃饭吧，有什么事晚点再说。”景枢道。
赫亚诺斯应下，跟他一起还原图书室，前后脚出门，跟着前来找他们的小孩进去大餐厅。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凯伦神父落座时问道。
两人在他右手边坐下，同桌的还有三位实习神父。孩子们、修女们各有一桌，离得不算太远。
凯伦神父简单向实习神父们介绍过赫亚诺斯二人，开始做饭前祷告，景枢没跟随，出于尊重，静坐着等待。
“开始吃饭吧。”凯伦神父说。
饭后，赫亚诺斯和景枢跟着大家一起收拾好自己的餐具，放到对应位置。
“神父，您有空吗？我们想跟您聊聊。”结束时，赫亚诺斯冲神父请求。
“当然可以，跟我来。”
他们再次来到神父的办公室，神父听过调查结果，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可以问问你们的下一步计划吗？”
赫亚诺斯道：“还在商讨。”
景枢也是同样的回答。
他们本质并不打算瞒着凯伦神父，只是还需要点时间梳理。
凯伦神父表示理解，思考一会儿，问道：“你们之前提过的事还要执行吗？”
“什么事？”
两人茫然。
“仪式，你们的结婚仪式。”
“要！”赫亚诺斯不假思索。
凯伦神父看向似在思索的景枢，“孩子，你呢？”
景枢回神，点了点头。
神父满意微笑，翻阅手上的登记本，而后微微皱眉。
“是有什么问题吗？”景枢问。
“这两天都有预约，最快也得后天。你们等得了吗？如果不合适，我再想办法。”
赫亚诺斯望着景枢，景枢又陷入沉思，半分钟后与赫亚诺斯耳语。
赫亚诺斯听完，接受他的想法，向凯伦神父转达。
“神父，我们只需要最后的宣誓环节，您能安排吗？”
“这是你们的决定？”
两人一齐点头。
神父了然于心，回道：“今天恐怕不行。明天吧，明天上午的婚礼，你们也来参加，到时我会为你们安排。”
“谢谢神父。”
神父慈爱地笑着，“我的荣幸。”
两人跟神父谈过具体事项，见离午休结束还有点时间，告辞出去，让神父好好休息。
午休时分，整个儿童之家里静悄悄，偶有一阵风过，吹落几片树叶。
“赫亚，我想跟你谈谈，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
赫亚诺斯带他往稍远点的儿童游乐区，景枢挑了个秋千，擦干净坐好，顺道把赫亚诺斯那边的也擦了。
“你想跟我说什么？”赫亚诺斯身子稍稍晃了晃，问道。
景枢抿唇，几缕苍白印在唇上。
“只要不是悔婚就行。”赫亚诺斯盯着他，“不会真是这个吧？”
“不是的。”
赫亚诺斯松了口气。
景枢再纠结几分钟，总算开口，“你知道吗？我们的关系本质上是基于契约。”
“我知道。”
“契约婚姻却举办宣誓仪式，我担心……”
“担心你们的皇帝陛下知道后会出手拆散我们？”
景枢的手紧握住秋千绳，微微泛起白。
“对不起。”
在做出决定时，他义无反顾，可情绪退去之后，担忧却从不知名的角落爬上来。
赫亚诺斯笑开，“景枢，你究竟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景枢莫名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
“都这么久了，你居然还没明白你们那个陛下的用意？”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赫亚诺斯好气又好笑，“也就只有你们景家才会相信这种说辞。”
“嗯？”
“他安排你跟我结婚，最重要的原因必定是需要你阻止我的暴走。另外一个原因，算是我前段时间才想明白的。”
“是什么？”景枢问。
赫亚诺斯道：“你不清楚么？”
景枢摇头。
“他们要赶在二殿下成年之前，掐断一切可能。”
“二皇子殿下？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一直都喜欢你，爱情的那种。一旦成年，他极有可能会请求跟你结婚，到时候，你能拒绝命令？”
景枢道：“我能。我不是提线木偶，他们无法强迫我跟不喜欢的人结婚。”
赫亚诺斯高兴死了。
“看。小景，你心里不是早就有了答案？契约存在与否，都不会影响我们相爱。”
“能够主导这段关系的，既不是你们的皇帝陛下，也不是我们的主席。”
“是你和我，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小枢已经想着反抗命令了，很大的进步。
希望读者大大们能包容一下他的胆怯，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和自身经历都在束缚着他，能这么勇敢一次确实没那么容易。
第四十五章
景枢沉寂良久，最终认同他的说法。
“说实话，刚才真的被你吓了一大跳。”赫亚诺斯说。
“我不会放弃你的。”景枢静静望着他，“永远都不会。”
赫亚诺斯扬起一抹笑，“我也是。”
不多时，赫亚诺斯又问：“需要我帮忙吗？比如推你一把。”
景枢疑惑，“推什么？要摔跤吗？”
赫亚诺斯：？
“秋千。”
似乎想到什么，赫亚诺斯试探性地问他，“你不会没坐过秋千吧？”
“坐过，但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要是赫亚诺斯不问，他都快要忘得一干二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记不清时间，总之很早很早，自己那时也很小很小，由父母接力轻推着吹风。
他还记得那时候的风很柔和，他们三人的笑声同样响亮。
倏忽，他感觉后背贴上一个温暖事物，熟悉的声音自脑袋上方响起。
“要试试吗？”
“望你量力而行。”
赫亚诺斯轻推他后背一把，看秋千慢悠悠地荡出去，“这词用在这里合适吗？”
景枢正感受着徐徐秋风，随口道：“你明白就行。”
赫亚诺斯笑了一声，又把人推出去，顺手再接回来。
来回几次之后，他问：“好玩吗？”
“好玩！再高点！”
“不怕飞出去？”
“你会让我飞出去么？”景枢问。
赫亚诺斯调笑，“那可说不准。”
说着，他又把人推了出去。
再玩了一会儿，景枢叫停，说要礼尚往来，拉着赫亚诺斯坐下，要帮他推。
赫亚诺斯：“我皮厚抗造，你随意就行。”
景枢应下，却跟赫亚诺斯之前对自己一样，小力地动作。等着对方提出新需求，才一点点提高力道。
几个回合之后，周围忽然响起一阵说笑声，景枢暂停动作环顾，只见不远处的楼上，一群孩子正趴在窗户边上看着这里。
赫亚诺斯也注意到他们，抬手朝那边挥了挥，那群孩子们很快跑下来，聚集在这边。
景枢的脸不甚明显地红了又红，不大好意思对上孩子们探究的目光。
赫亚诺斯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跟孩子们东拉西扯，听上去好像回答了很多，实际上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
“好了，不打扰你们的玩乐，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办，晚上再见。”
孩子们起此彼伏地发出遗憾的惊叹，有个胆子大些的小男孩替同伴们出声挽留他们，想多听听他们在宇宙里战斗的故事。
“跟你们在书上看到的差不多，人家写得还挺客观。哥哥先提醒你们一句，还有二十分钟你们就要去上课了，抓紧时间玩吧。”
孩子们又发出更多稀奇古怪的声音，有几个还非要送送他们，有人带头，剩下的就都跟上来，他们两人乍一看都跟拖了一条大尾巴似的。
孩子们一直把他们送到长廊，景枢再三感谢他们，拉着赫亚诺斯快步走远。
“原来还有你景枢都应付不了的事？”赫亚诺斯揶揄。
景枢嗔他一眼，不答。
赫亚诺斯不继续闹他，问道：“接下来想去哪里？距离晚饭还有好几个小时。还是说，纯粹就在这里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你有推荐吗？”
“有，但还是得以你的意愿为先。”
景枢想了想，“我想去你提过的打工点看看。”
“为什么是这些地方？”
“好奇。”
赫亚诺斯接受他的建议，带他出去。
距离儿童之家最近的打工点是教堂，赫亚诺斯小时候因为字写得漂亮，曾在这里帮镇民写过信。
这是公益性质的活动，但出于感激，人们还是会送来礼物，大多时候就是直接捐钱捐物。
他们才从教堂回来，便纯粹路过，往前方去，路过一片果园时，正在里头忙碌的工人偶然往这里瞥了两眼。
“这就是你提过的苹果树吗？”景枢问。
赫亚诺斯道：“那些在儿童之家后院，这是前院，别人家的。而且这家人我不熟，感觉应该是新搬来的。”
景枢点点头，继续跟他走。
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纯靠步行还是得费些时间。
赫亚诺斯领着他买了当地很有名的一款海盐冰淇淋，一人一份，但途中还会偷偷挖一勺景枢的吃，说是要尝味。
“不都是一个口味吗？”景枢捏着小勺子纳闷。
赫亚诺斯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你的看上去更好吃。”
随后，他注意到远方，指引景枢也去看。
只见湛蓝的海上，几艘渔船先后返航，一群游客打扮的人陆续下船，紧接着几个满载海鲜的白色大箱子也随之搬上码头。
“感兴趣？”赫亚诺斯问还在目不转睛看着那边的景枢。
景枢：“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这是游客体验项目，不一样的。”赫亚诺斯挖了勺冰淇淋，“不过大致流程差不离。想去试试吗？”
“下次吧。”
赫亚诺斯笑笑，陪他再看了几分钟，继续向前。
他提过的那家水果店已经被改成海产品专营店，生意还不错，景枢没什么想买的，只再看两眼，顾自走路。
“我感觉，生活在这里还挺安逸。”站在用石头垒成的观海墙前，景枢感慨。
赫亚诺斯背靠着墙，侧头看着他，问道：“如果你喜欢，可以在这里买套房。无论如何，这里的房价总归都贵不过你们帝国。”
“我考虑考虑。”
景枢注视着天边鱼鳞般的云，“我一直很好奇，宇宙这么大，艾勒里先生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我记得跟你聊过这事。”
“那时候的关系不比现在。”
赫亚诺斯道：“但我向来对你实话实说。好吧，既然你想听，我就从头再说一遍。”
他回忆着，“据他所说，他过去就是在儿童之家长大，那一次算是故地重游。没想到游着游着，居然在儿童之家里发现我这么个好面子，于是决定培养我。”
“很命运的安排。”
“我也是这么想的。”赫亚诺斯低头吃冰淇淋，“我不止一次在想，如果他没有发现我的话，我又会在做什么呢？或许会当神父，又或许会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又或者改装一辆星车，出去到处旅行。”
他轻笑一声，“在这些平行世界里，会有机会遇到你吗？”
“不知道。”景枢坦白回应，“但如果我们注定会相遇的话，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身份，拥有什么样的经历，最终我们都会遇见彼此。”
“的确。你呢？想过这些吗？”
景枢道：“想过。”
赫亚诺斯起了兴致。
“可能是老师，可能是作家，可能是研究员，也可能是普通士兵，又可能是一辈子碌碌无为。”
“怕见学生的老师吗？我还第一次见。”
景枢：“……”
“都说了，我没怕他们，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见赫亚诺斯还保持着调侃的笑容，他做出补充，“好吧，我还是不太习惯群聚，以后会努力适应。”
“如果适应不了就告诉我，我会带你走，没必要强迫自己融入。”
景枢眼神颤动几下，缓缓点头。
等吃完手里的冰淇淋，两人重新启步，朝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蓝色的天际渐渐染上橘红，远处的白色风车依旧匀速转动，游客们四散着，或散步或骑车，欢声笑语不断。
“好消息，我们已经绕完一半镇子。坏消息，剩下的一半更大。”返程时，赫亚诺斯道。
“逛完要多久？”
“一天应该够了。”
景枢停住脚步，“赫亚。”
赫亚诺斯困惑，“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忘记办了？”
“我很抱歉。”
“为什么突然道歉？”
“我从儿童之家出来之后就启动了X，让它沿途探查洛克伯爵的踪迹。”景枢斟酌着语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并没有在专心约会。你笑什么？”
“没事，突然想到好笑的事情而已。”
赫亚诺斯把手腕伸到他眼前，只见腕上的手环也在工作，工作内容与景枢类似。
“可能是有点奇怪，但正好赶上了，不查白不查。”
“赫亚……”
“嗯？”
赫亚诺斯下意识接住扑上来的身躯，拍拍他后背，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了这是？”
“没，就是想到开心的事。”
原来我们又想到一块去了。
有几个行人恰好路过，见到在树下相拥的两人，好奇看了两眼，笑着离去。
“我向你保证，明天的仪式我会全身心投入。”景枢说。
赫亚诺斯摸摸他脑袋，“嗯，我相信你。”
两人再抱了几分钟，并肩披着晚霞回到儿童之家。
晚饭之后，凯伦神父来找他们确认明天的仪式流程，听到要先取下戒指再戴上时，景枢有些惊讶。
“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神父问。
景枢很快恢复常色，向他微笑，“没什么大问题，您继续。”
“流程就到这里为止。你们如果有别的想法，不妨直说。”
赫亚诺斯思考大半天，没有想补充的内容，看看景枢，对方也摇头。
“好的。明天那场婚礼在上午九点准时举行，要是你们赶不及的话，那就在十点前到达。”
“好的，神父。”
两人目送神父离开，一起回房。回房后，赫亚诺斯问他，“戒指摘不了？”
“啊？可以。”
“那你刚刚……”
“摘下戒指的话，研究所那边会报警，我在想该怎么处理。不过，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给我点时间，我能想到办法，不会耽误我们的仪式。”
赫亚诺斯道：“如果实在想不到解决办法，我也有PlanB。”
说完，他朝景枢轻快地眨了下眼。
第四十六章
“这就是你说的PlanB？”
景枢看着赫亚诺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的两枚草编素戒，神色复杂。
他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反倒又一次感叹对方的手可真巧。只是突如其来的冲击还是令他一时难以招架。
赫亚诺斯一脸坦荡，“这可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草，是从其他星球移植来的孤品，我趁神父不在，悄悄摘来的。”
景枢：“……”
他们俩应该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吧？而且，凯伦神父真的不会笑呵呵地记他一笔吗？
赫亚诺斯被他盯得有点发毛，“好吧，不是悄悄，我向神父报备过。你要是不喜欢，我还买了一对银戒指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