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路怎么没个声音?”她没好气瞪她一眼,拍了拍旁边空椅子示意她坐过来说话,“喂,你爹到现在不会还想着当皇帝吧?”那本天书跟当皇帝的方法可是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啊。
周挽月耸耸肩,不在意道:“被我母亲揍了一顿,已经老实了。”
贺楼茵觉得这的确符合碧华夫人的作风,顿时不再问这个问题了,反而有点同情苍王。
三人又悄悄说了会话,贺楼茵问了几句苏问水的近况,得知她一切安好后,心情才放松了些许。这时周挽月突然问了句:“我听贺楼风说闻二要入赘你们家了?”
“……”贺楼茵抿了下唇,缓缓点头。
周挽月又问:“你们婚期定下了吗?”
暮晚风也开始好奇的问她:“师尊知道这件事吗?”
徐临渊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一脸惊诧问:“你居然修的不是无情剑?!”
贺楼茵不想说话了。
好烦啊这群人。
……
灵堂内,闻清衍插了三柱香在香炉中,对着闻至玉的牌位拜了拜。
灰烟缓慢升空,只余下刺鼻的檀木香。
闻清衍抽了下鼻子,觉得眼眶有些疼,他问一旁的闻家侍者:“闻夫人的牌位在何处?”
总要给母亲上柱香再走吧。
侍者还未来得及回答他,门边一青年人说道:“在碧湖。”
闻清衍抬头望去,认出了这位青年人是他那位接任闻家主之位的堂兄,他应了声谢后便打算离开,但这位堂兄却伸手拦住了他,“堂弟,有些事情我想与你聊一聊。”
闻清衍眉头蹙了下,“我已不是闻家人,这声堂弟恐怕当不得。”
那人但也不在意,懒洋洋介绍自己:“我叫闻泽鸣,是你叔祖父的孙子……”他朝闻清衍伸出手,“你先前应当不认识我,不过现在认识也不晚。”
闻清衍不想与他交谈,他觉得闻至玉找的接班人与他一样,脑袋都不太正常。
或者说,闻家就没有几个正常人。
他垂下眼帘,藏起眼中的不耐烦,并没有去回握闻泽鸣的手,“我尚有事,改日再叙。”
身后,闻泽鸣轻笑一声,他不在意的收回手,懒懒说:“若是与先闻夫人有关,你也不愿意留下来聊一聊吗?”
闻清衍的脚步停下,他道:“那就去碧湖边说吧。”
碧湖是闻家宅院中的一处天然湖泊,因沿岸杨柳的盗影映得湖面一片绿油油,才得名碧湖。湖中心是一座六角亭,闻清衍想起幼年时,母亲总爱在亭中弹琴。
湖边有两座坟茔,一座是宋秋聆的,一座是闻如危的,皆是衣冠冢。
闻泽鸣在一旁补充道:“闻家主的衣冠冢之后也会设在这里。”
闻清衍眉头跳了跳,总觉得有些奇怪。他取了三柱香插在宋秋聆的衣冠冢前,待到香烛燃尽后,对闻泽鸣说:“有什么事便在这里直说吧。”
闻泽鸣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他从袖中取出一巴掌大小的木匣递给他,说道:“这是先闻夫人留给你的,你们宋家的东西,你应当知道是什么吧?”
闻清衍打开一看,霎时愣住。
是一枚长命锁,中间刻着他的名字,字体歪歪扭扭,有几道笔画还错了,但二十九画,一画不少,足以可见刻字之人的用心。
“多谢。”
他匆匆道谢离开,眼眶红了一片,长命锁也被捂得发热。
贺楼茵正与暮晚风等人说这话,看见他出现在人群中后,立刻朝他挥手,但一想这毕竟是人家葬礼,于是她立刻又放下手臂,将嘴角往下扯了扯,做出一副沉痛状。
闻清衍小心收好长命锁,深呼吸几口气平复心情,才朝她走去,见到坐在一旁的徐临渊时,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
不过当事人仍沉浸在“南道真的剑道天才居然修的不是无情剑”的震惊里,并没有注意到他冷冰冰的眼神。
贺楼茵见他眼尾微微发红,像是哭过,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奇怪想着他与闻家主的关系也没好到这种程度吧?
闻清衍默默站到她身后,替她揉捏肩膀,贺楼茵舒服得喟叹一声,扒拉着他的手说:“这里这里,再用点力。”
旁边三个人齐刷刷扭过头去,表示并不想看。
吊唁的差不多后,世家与道门的人便陆陆续续离开,贺楼茵问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本以为会得到不同的回答,没想到众人却齐道:“碎琼海。”
贺楼茵:“……”
于是不算大的木鸢上挤了五个人。
周挽月和暮晚风就算了,可徐临渊怎么也要跟着他们挤在木鸢上?
徐临渊讪笑道:“我这不是还没破生死境嘛。既然不能一步千里,那真元自然是该省省,该用用。”
贺楼茵扯着嘴角冷笑。
木鸢是暮晚风的法器,在她的驱使下,不出半日众人便落在了雪原上。
雪原还是一如既往白茫茫,落地后众人便四散了去。贺楼茵正准备拉着闻清衍从彩虹桥去往不老城,却被赶来的慕容烟叫住脚步。
“师尊找我何事?”她问道。
慕容烟平静道:“你现在不能去不老城。”
贺楼茵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问:“那我明天去?”
慕容烟仍是不同意:“明天也不行。”
“为什么?”她不能理解,“我已经种出扶桑树了。”
慕容烟深呼吸几口气,捏紧了手中那封来自不老城的信件,声音尽可能放柔和:“这段时间不老城比较危险,你先留在道门。”
贺楼茵表示不在意,“我已经破了生死境了。”
“阿茵,听话。”慕容烟叹了口气,柔声劝道,“我不想强行对你动手。”
贺楼茵觉得今日的师尊有些奇怪,为何非要拦着不让她去不老城,难道……难道母亲与父亲出事了?
可是不应该啊,那天的卦象不是这样说的啊?
她心中一瞬惊慌,抓紧了闻清衍的胳膊,试图从他身上获得一些安心,闻清衍反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苏夫人与贺楼家主不会有事的,若是生死境者殒命,天地必有异象产生。”
贺楼茵稍微松了口气,但仍是忧虑,她试着问慕容烟:“师尊为什么不让我去不老城?我只是去见我的母亲,又不做其他什么事。”
慕容烟心说正是因为你想去见你的母亲,所以才得拦着你。
她正想着用什么借口再劝说一番,这时雪地里一只松鼠飞快跑了过来,边跑边大叫道:“阿烟阿烟,不好了!不老城出事了!贺楼家主夫妇被魔神重伤,下落不明。岁千望希望我们赶紧派人去援助——”
“闭嘴!”
慕容烟急急忙忙冲它喊道,可已经来不及了,它的话被贺楼茵一字不差的全听了进去。
“你在说什么?”她瞳孔骤缩,颤抖着说,“你再说一遍?谁被魔神重伤?谁又下落不明?”
得知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松鼠急忙找补:“阿茵阿茵,你不用太过担心,只是暂时……暂时没找到他们人而已,不是死了。”
它越描越黑,最后慕容烟忍无可忍拎着它尾巴将它甩了出去,她动了动唇,安抚道:“阿茵,先冷静。”
冷静?这怎么冷静?
贺楼茵全身都在颤抖着,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一片,握剑的手也在轻轻抖着,“我现在就去杀了魔神。”
慕容烟闭了闭眼,棠华剑浮于身前,准备强行将她拦下时,闻清衍却快她一步,一道法诀悄无声息拍在贺楼茵背上,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两眼一黑。闻清衍抱住她瘫倒的身躯,回眸看了眼慕容烟,问道:“贺楼家主与苏夫人究竟出了何事?”
慕容烟收起棠华剑,看了眼正从雪地里赶过来的松鼠,叹气道:“就是它说的那样,但我能确定他们仍活着,因为贺楼家的剑碑上他们名字尚未黯淡。”
她飞快说完,解下外袍盖在昏倒的贺楼茵身上,又扔给闻清衍一把玉符,“你先带她回南山,我在半雪峰设了禁制,在她冷静下来之前,你不能放她出去。”
闻清衍捡起玉符,问道:“若她一直冷静不下来呢?”
“那就一直别出去,”她冷冷道,“难道你想看她送命?”
他们这么多代人都没能杀死的魔神,难道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就能杀死吗?
她这一生也就收了四个徒弟,已经失去了一位,难道还要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个最小的徒弟再次送命吗?贺楼宇与苏问水绝非莽撞之人,与魔神交手必有他们的考量,而借此一战,道门也发现魔神的力量在逐渐消退。
也许,只要将解药喂给那些饮用了不老药的魔者,应当能再瓦解魔神一部分的力量。
希望医圣能够快些配置好解药吧,她如此祈祷着。
闻清衍深深看了慕容烟一眼,最后应她的要求抱着贺楼茵纵身跃起,飞往南山剑宗。
二人走后,慕容烟腰间的棠华剑忽然发出一道光芒,光芒落地后化为一个青年男子——是已经成为剑灵的南山剑宗二师兄沈序衡。
沈序衡仰头望天,心有余悸道:“师尊,还好那位闻公子出手的快,不然我就得被迫与师妹交手了。”
慕容烟点了下头表示认同,“是啊。”
心想,还好这位闻二公子足够冷静,不然今日恐难收场了。
沈序衡又喃喃道:“小师妹这性格,这么多年来竟是一点没变。”
慕容烟看他一眼,并没有急着将他召回剑中,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当年你跳入罪恶海后,她以为你死了,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去荒墟抓了两只异兽放进自己身体里,亲身研究如何将异兽从人体内拔除的方法。”
“我当时并不知道,她瞒得实在严实,如果不是成功后她跑来我面前炫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恐怕都不会知道她竟然如此以身犯险。”
“所以,”她说到最后,声音竟哽咽了起来,“你能理解我今日这番做法的吧?”
明明雪原上此刻并没有风,沈序衡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晃动。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潮湿,可是很奇怪,他都是剑灵了,剑灵应当是不会流泪的才对啊。
“嗯。”
沈序衡的声音也有些闷,他想,若能回到过去,在跳入罪恶海之前,定要……
定要告诉她,在她来到南山剑宗的第二个新年,那个包着金叶子的汤圆,其实原本该在她碗里的,是他趁她不注意,偷偷夹来自己碗里了。
第59章
半雪峰一年四季都在下着雪, 闻清衍踩踏积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半雪峰平日便少有人至,如今更是寂寥的可怕。
他循着记忆抱着贺楼茵来到她居住的小院, 轻手轻脚将她放到床上,又替她捻好了被角。
咒诀下的太猛了,贺楼茵此刻仍未醒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微微上挑的细眉, 此刻紧蹙成一团, 不知是在忧心, 还是在生气。
闻清衍猜测她应该是在生气。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她床边,忧愁的望着她。
她醒来后会生他的气吗?会听他解释吗?
万一她生气到要解除婚约可怎么办?
闻清衍越想越难过, 可是事情已经做了,而慕容烟说的也的确没错, 在那种不冷静的状态下,放任她去往不老城, 无异于是去送死。
他不能, 也做不到。
那就怪他吧。
在床边坐了一会,他想着她醒来时也许会饿,便起身去了厨房。
贺楼茵睡了许久, 是被一阵饭菜味香醒了。
她第一反应是饿了,待看到桌边一脸紧张的闻清衍, 才想起来生气。
“出去, ”她冷冷说, “带着你的饭菜一起。”
可闻清衍没动, 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对不起”。
贺楼茵更生气了,她气得将桌上的饭菜全部扔到了他身上。
“我不想看见你!”
闻清衍应了声“好”,沉默着将一地狼藉收拾干净, 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贺楼茵气得双颊鼓鼓,又将屋里的肉眼能看见的东西全砸了一遍。
她最讨厌欺骗,也最讨厌亲密之人对她有所隐瞒。
任何人都可以拦着她,但她不明白,为什么闻清衍也要拦着她?
门外。
闻清衍并没有离开,他把自己身上的饭菜弄干净后,站在门口盯着雪地上的松果一言不发。
听到屋里“乒呤乓啷”的响声后,担忧贺楼茵被瓷片弄伤,又急急忙忙去推门,但手放在门上,却始终按不下去。
她现在很生气,万一看到他之后更生气了呢?
闻清衍的脚步在门口进进又退退,最后还是贺楼茵先打开了门。
“你——”他想问“你有没有受伤”,又想问“你还好吗”,可是贺楼茵一句话都没有与他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往院门的方向走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她退回来,朝闻清衍伸出手,冷冷说:“开阵的玉符给我。”
她的好师尊慕容烟居然以自己的心血设阵,而她一旦强行闯阵,必会对慕容烟造成伤害。
真是将她的心思算得准准的啊!
闻清衍依旧是那副低眉垂眼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她却不怎么爱听。
“我没有玉符。”他颤了颤眼睫,抖去上面的细雪,问她,“你想吃什么?我重新做。”
贺楼茵无语的气笑了,什么情况他分不清?还想着吃饭?
她冷哼一声,“我要吃玉符。”
闻清衍依旧坚持没有,还说道:“玉符不能吃。”
贺楼茵觉得自己简直要被气得背过气去。
她走上前,抓着闻清衍的腰带将他往屋里拽,随后直接扔到床上。
不给是吧?藏起来了是吧?
她还就不信了,她现在就给他衣服扒了,把那块玉符找出来!
可才刚搭上他的腰带,手腕就被闻清衍扼住,他胳膊撑着床板直起上半身,眼里不知何时蓄了水雾,垂着脑袋低低的说:“我今天还没洗澡。”
贺楼茵对着他足足愣了有半刻钟,她有些不明白他的脑回路了,这跟洗澡有什么关系?
等等?他想到哪里去了?
贺楼茵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给了他一巴掌,将他从床上拉起来甩到了一窗边。
她那一巴掌用了些力气,闻清衍感到胸口一阵疼痛,痛过之后是热,可窗外的冷风又吹得他后颈发凉。
“清醒了吗?”贺楼茵抓着他的衣领,咬着牙说,“赶紧把玉符给我!”
可闻清衍依旧坚持说自己没有玉符。
贺楼茵生气的“嘶”了一声,抬脚用力踹了他小腿一下,给闻清衍踹得腿一弯,竟直接倒在了她身上,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贺楼茵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于是她报复般用力咬住他脖子,咬得他忍不住说“疼”才松口。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肯把玉符给她。
而她把他压在墙上上下摸了个遍,都没摸出玉符来,倒是给人摸得面色潮红,小声小声喘着气。
贺楼茵冷冷盯着他月退间,隔着布料抓住,再次逼问道:“你到底给不给我?”
青年弓着腰闷哼一声,依旧坚持说:“我真的没有。慕容宗主说等你冷静下来,阵法自然会解开。”
贺楼茵简直要没招了,她冲他大声喊着:“我很冷静!冷静得不能再冷静了!”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她崩溃的用力拍打着他的胸膛,“我的父亲母亲出事了!我只是想去救他们,这你也要拦着我吗?难道你的母亲出事了,你不想去救她吗?”
闻清衍心说他当然会去,但绝不会以这样的精神状态去,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覆在她后颈,温和的真元缓慢渡入她体内去安抚她的情绪,“你听我讲,贺楼家主与苏夫人还活着,他们并没有生命危险。”
贺楼茵还是不听,情绪比之前更激动了,她红着眼睛质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生命危险?你凭什么说他们没有危险。”
她越来越语无伦次,闻清衍无奈的叹了口气,趁她不注意再次掐了道诀打在她身上,贺楼茵反应过来时又晚了,她闭眼前只来得及威胁他:“我要解除我们间的婚约……”
一听她这么说,闻清衍的心脏忽然剧烈抽痛了下,他紧紧抱了她一会,才将她放到床上,接着去收拾屋内的狼藉,收拾到一半时,他又转身去了隔壁浴房,也没有烧水,直接穿着衣服走进了坐进了盛满冷水的浴桶中,呆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才走出。
天已经黑了。
闻清衍看了眼昏睡的贺楼茵,算了算她醒来的时间,又去厨房做饭去了。
贺楼茵再次醒来时,只见到被收拾干净的房间,和桌子上冒着热气的菜。
太过分了!
他居然敢又趁她没防备,对她用咒诀!
贺楼茵越想越生气,她决定好好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到底该听谁的话,但她走到一半,闻见桌子上的饭菜香时,没忍住脚步拐了个弯。
算了,人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吃饱了再去研究破阵的方法。
睡了两觉,她勉勉强强冷静了一些。
但也只有一些,不多。
她决定破阵后立刻赶去不老城,找到父亲与母亲后再一剑捅死那个该死的魔神!
贺楼茵很快吃完了饭,她看了眼漆黑的夜空,决定先把闻清衍喊过来,再次威胁他交出破阵的玉符。
可一推开门,却见他坐在台阶上,低垂着脑袋,面前的地上还有一滩水迹。
贺楼茵走到他面前,掐着他下巴使他抬起头来,可她威胁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竟发现面前的这个青年——哭了?
闻清衍无声的流着泪,心中难受极了。
她说要解除他们之间的婚约,还说的那样轻易,似乎压根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可是他们道侣契都订下了,前些日子她还拉着他在月老庙念着誓词,许下来世今生,她凭什么就能这样轻飘飘将他扔掉?
闻清衍此刻很想大声质问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祈求:“能不能不要解除我们之间的婚约?”
贺楼茵一愣,她什么时候说过要解除婚约了?
她睡了一觉,先前不清醒时胡乱说的话早就被自己不知道忘到哪去了。
本想解释,可看见闻清衍此刻一副可怜又无助,像一条被人抛弃的小狗的模样,瞬间将话咽了回去。
她的拇指滑到他柔软的唇上,轻轻地捻着,“你把阵法撤了,让我离开,我就不解除婚约。”
她心想,这下子他总能同意了吧。
可闻清衍没有,他依旧坚定的拒绝了。
贺楼茵要气死了,她趁着他张口的空隙,直接将手指塞了进去,报复般在他口中搅弄,一边搅一边威胁,可闻清衍像是铁了心,哪怕被她搅得气喘吁吁,依旧不肯将玉符给她。
最后竟然开始迎合她,犬牙轻轻咬着她的手指。
贺楼茵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她抽出手指,用力将水渍全抹到他脸上,冲他大喊道:“你到底怎样才能让我出去?”
“我保证,我发誓,我绝对不去不老城行吗?”骗你的,出了阵就去。
闻清衍一言不发的看了她一会,忽然说:“先修好你的本命剑。”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多久,她但凡再对他说一句祈求的话,他恐怕就要将出阵的玉符交出去了。
所以,他心想,至少在那之前,修好她的本命剑也行。
然后他再陪着她一起去。
他仰起头,对她眨了下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我刚才洗过澡了。”
“啊?”贺楼茵有点摸不着头脑,“你洗过澡了跟修我的本命剑有什么关系?”
“我是先天道体,”闻清衍尽量忽略脸颊上忽然升高的温度,硬着头皮继续说,“而本命剑是你的一魄所化,理论上只要蕴养好魂体,便能修复本命剑……”他说到最后声音都磕磕绊绊,“而双修可以……可以蕴养魂体。”
贺楼茵听后沉默了。
她现在有两个疑问。
她微眯着眼,怀疑的目光落在闻清衍身上,“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闻清衍抿了抿唇,低着头说:“我是前不久才知道的。”
她又问:“梦境中我不是睡过你吗?那为什么我的本命剑还没好?”
她说的直白,闻清衍耳朵也红了,他小声解释:“那次我们没做到最后。”
贺楼茵也沉默,她心想的确是,毕竟那时的闻清衍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道德感让她实在不去手。
等等,不对!她好像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一个问题。
“所以你那时候,是有自我意识的?!”
闻清衍心虚的点了下头。
贺楼茵气笑了,她抓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逼问道:“你到底还有多少瞒着我的?”
“没有了。”闻清衍声音微弱,他小心抬眼看了她一下,见她看起来实在很生气,又默默垂下眼睫。
贺楼茵扯了扯嘴角,然后松开他,“没兴趣。”
闻清衍的一颗心忽然又开始抽痛,他跌坐在地上,无措的攥紧了双拳,贺楼茵也不看他,走到阵法边缘继续敲敲打打的研究着。
闻清衍在地上呆坐了一会后,忽然下了一个莫大的的决心。
他说道:“你要了我,我就把玉符给你。”
贺楼茵敲打阵法的动作一滞,她难以置信的回头,震惊得眼珠子都要跳出眼眶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倒是头一次见人把自己往别人嘴边送的。
但是好像,她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她笑着说:“好啊。”
闻清衍将房间的门窗关了起来,只点了两支蜡烛照明用,贺楼茵神色微动,看着他故作镇静做完这一切后,走到床边慢慢扯松自己的腰封。
她没有制止。
布料堆叠在地,他全身只剩最后一件亵裤。
闻清衍这时却不动了,她挑了挑眉,语调轻佻:“怎么不继续了?难道你想让我帮你?”
闻清衍两手紧攥着身上最后一件布料,望着她的目光隐隐含着乞求,抽噎着问:“能不能不要解除我们的婚约?”
他只剩她了,他无法接受以后的人生中没有她,更无法看着她与他人成婚。
贺楼茵没有直接回答,她走上前,只轻轻一扯便将那最后一件布料剥了去,咬着他的耳垂说:“那得看你表现了。”
见她没有反驳,闻清衍低低“嗯”了声,听起来尾音有些上扬,两手极快的将贺楼茵的衣服也脱了去,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瓣,还没等她将这个吻加深,他的唇齿又顺着脖颈一路向下。
贺楼茵感到大脑一阵空白,她被吻得有些蒙,晕晕乎乎便到了床榻上。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闻清衍一边吻她一边问,贺楼茵被问烦了,拍了一把他的脑袋后敷衍他:“不离开不离开,你能不能别老亲我这里?”
给她都亲麻了。
闻清衍“嗯嗯”了两声,唇舌继续向下亲吻。
柔软的发丝扫得她肌肤发痒,贺楼茵忍不住抬腿踹他,却不知闻清衍不知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扣着她的腰给她按在了原地,脑袋往中间一埋,舌尖趁势挤了进去。
她顿时呆住了。
他亲吻的力度越来越重,贺楼茵紧紧攥住了床单,白皙的手臂上青筋鼓起,弓着身体微微颤着,牙齿都咬紧了。
半晌后,闻清衍抬起头,唇角挂着晶莹的水珠。
贺楼茵小声喘着气,竟觉得自己的脸颊也在滚滚发烫。
她本应该将他踹下床的,但她又觉得很舒服,好似整个人泡在一汪温泉里,连灵魂都要散开了去。
于是她抿了抿唇,对他说,“再来一次。”
闻清衍笑了起来,更卖力了。
她翻身将他压下,坐在他身上,缓慢纳入其中,同时还不忘威胁道:“别忘了你说过的话,要是敢不守信用的话,我明天就去解除我们的婚约!”
闻清衍一边哼气一边说,“不会的。”
就算是死,他也要和她死在一处。
二人的温度逐渐融合到一处。
贺楼茵动了一会后便觉得累了,她拧了他一把,“你就不会动吗?什么都要我来?”
闻清衍小声解释:“你先前没说我可以动。”
贺楼茵无语了,她又给了他一巴掌,“现在可以了,你赶紧——”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一声惊呼。
毫无防备的,滚烫炽热的温度抵达最深处,她此刻像坐下阳光暴晒下的礁石上。
贺楼茵整个人都懵住了,她欲哭无泪,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气得在他身上乱抓一通。
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平时也没看出来啊?
他怎么还不停啊!
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他才消停了下来,她睡着前迷迷糊糊的想着,下次还是让她动吧。
……
闻清衍醒得早,他睡醒后一掀开被子,便见自己身上布满各种各样的抓痕。
他愣了愣,回想起昨夜荒唐,比羞耻来得更快的却是欣喜。
他是她的人了,彻底是她的人了。
闻清衍傻笑了半天,才想起将先前写好的替命符卷成一团,藏进贺楼茵最喜欢的那支红梅发簪中。
取完心头血的胸口仍有些痛,他小心看了一眼,确认外表没有任何伤痕后才起身去了隔壁洗澡。
等洗完出来后,贺楼茵也醒了。
她只披着一件薄衫,瞥见她肌肤上的齿痕,闻清衍顿时目光躲闪,不敢看她。
贺楼茵瞪了他一眼,揉着酸痛的腰,没好气说:“你昨天不是咬得很开心吗?怎么现在又不敢看了?”
装什么呢?昨天可没见他停,恨不得将她全身都亲个遍。
像条狗一样。
嗯,她的狗。
贺楼茵没发现自己居然笑了起来,她伸了个懒腰,薄衫又敞开几分,闻清衍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他指着隔壁浴室,声音有些哑:“我烧了热水,你先去洗澡吧。”
“嗯。”
贺楼茵懒懒起身,经过他时不经意瞥见他又鼓起的衣服下摆,脚步滞了一瞬,随后飞快走进了浴房,顺便将门关死了。
怎么从前没见这人精力这么旺盛?
她洗完澡,召出本命剑来欣赏了一番,见剑身光洁的看不出一丝裂痕,顿时高兴的弯起唇角。
她决定不和他解除婚约了!她要将他一直留在身边。
贺楼茵泡热水澡泡得正惬意,闻清衍却很难受,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压了又压,都没能将不该耸立的山峦压平。
他抿着唇,正想着走到房间独自解决一下,贺楼茵已经洗完澡出来了,也许是修复了本命剑后心情好,她看了一眼闻清衍,慢悠悠说:“坐好,别动。”
闻清衍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她的要求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等待她下一步指示。
贺楼茵却坐了上来,闻清衍呆了一下,急急忙忙去推她,她的手却快他一步伸进来衣服里,一把抓住用指甲轻轻刮擦着。
闻清衍被激得身躯一颤,连忙挣扎着要起身,却未料她又将手指塞入他口中,捏住了他湿滑的舌尖。
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修长的脖子向后仰起,喉结生涩的滚动着。
闻清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热得快熟了,他用额头蹭着她,含糊不清的祈求着。
贺楼茵只当没听见,睡都睡了,给她玩玩怎么了?
再说,她这不是看他难受的厉害吗,在帮他吗?
很快,闻清衍刚换的干净衣服又湿了。
他搂着她的腰,伏在她肩头喘着粗气,声音闷闷,像在控诉:“你怎么总这样?”
贺楼茵眨眨眼,奇怪道:“哪里有‘总’?”
闻清衍掰正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认真说:“在我们刚认识的那一年。”
贺楼茵不想理他这个话题,裴家的溯梦术只勉强让她找回了一些记忆,可是有关那一年的情感却找不回来了。
但此刻不是与他说这种话的时候,为了让他闭嘴,不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他伸手探入他衣襟里捏了两下。
闻清衍喘得更厉害了,最后他受不了的轻咬了下她的耳垂,“别再玩了,要坏了。”
贺楼茵这才放过了他。
等他又洗过一遍澡出来后,贺楼茵已经坐在门口晒了有一会太阳了,她眯着眼,抓着闻清衍的胳膊借力站直身体,“履行你的承诺,打开这个阵法吧。”
闻清衍替她扶正歪斜的发簪,又问了句:“你会带着我一起的吧?”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才取下发冠,从发髻中拿出一枚玉符。
贺楼茵这次是真的呆住了,做梦她都想不到闻清衍会把玉符藏在头发里,也难怪她将他身上摸了个遍都没找到。
闻清衍被她的目光盯得心中发虚,他飞快扎好头发,紧紧攥住她的手,又问了一遍:“你不会半路将我扔下的吧?”
贺楼茵扯着嘴角,发现自己有些笑不出来,她无奈道:“我发誓,我不会将你一个人扔下。”又催了催他,“可以吗?快点走吧。”
闻清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带着她破阵离开,直接出现在了彩虹桥中。
彩虹桥上也有道者看守,贺楼茵小心绕开他们,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抵达不老城。
这里与雪原的另一边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除了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她随机抓了一个魔者逼问了一番不老城的情况,得知苏问水与贺楼宇最后消失的地方后,便一剑将他敲晕了。
“走。”
她拉着闻清衍飞快来到一处峡谷,这座峡谷很深,至少以修道者目及百里的目力来说,看不到底。
闻清衍取来星罗命盘,从峡谷中抓来一缕气息扔上去,推算了一番后说,“下面应当有处虚境。”
贺楼茵道:“那还等什么?直接下去呗。”
闻清衍正要答应,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救命”。
贺楼茵也听见了,她朝着声音的方向投去一瞥,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朝他们连滚带爬飞奔而来,边跑边喊着:“救命啊救命!”
贺楼茵不想多管闲事,可那人的动作显然更快,他一个滑跪来到她面前,抱住了她的小腿,哭喊道:“贺楼大小姐,快救救我啊!”
她龇了龇牙,闻清衍领会到了她的意思,立刻将人拎开了去。
那人从地上飞快爬起,用破得只剩布条的袖子抹了两把脸,露出真容来。
“贺楼小姐,是我啊!我是谢尘安!”
贺楼茵一愣,心想这是见鬼了吧?那个向来爱装出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的谢尘安,怎么成了如今的乞丐样?
她奇怪问:“你被人打劫了?”
谢尘安欲哭无泪,他也不想这样的啊,他本来只想着云游四方,但谁知他老爹一脚将他踹进了不老城,还美名其曰历练。
他有什么好历练的啊?谢尘安对自己的修为有着清晰的认知——他就是一个会吹两首曲子,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啊!
于是,他便沦为了这副落魄模样。
贺楼茵听完他的遭遇后,笑得前仰后合,简直要直不起腰来。
闻清衍倒是没笑,他有些不高兴贺楼茵因为谢尘安而笑。
他默默往她身边挨了挨,伸进她袖中,指甲挠了几下她的掌心。
谢尘安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见到熟人后,他顿时松了口气,管闻清衍要了件干净外袍胡乱一套,问道:“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
贺楼茵眼珠转了下,她微笑问:“你来得久,有没有见到南山剑宗的天璇圣者?”
谢尘安一听,脸顿时拉了下来,他气愤道:“我劝你最好别找他,他现在跟在那什么魔神身边可风光了。”
贺楼茵懒得回应他。
谢尘安想起一事来,又补充道:“哦对了,他手底下还管着一些会说话的异兽。”
异兽?会说话?
贺楼茵垂着眼思考了一下,挤出一个笑来。
“带我去看看。”
她倒要去见识见识这会说话的异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搞不好父亲与母亲的下落不明与它们有关——
作者有话说:看看审核需要多久追上我,嘿嘿。
第60章
贺楼茵牵着闻清衍, 跟随落魄成乞丐状的谢尘安在不老城中七拐八拐,出现在了一座恢弘的大殿前。
谢尘安向她介绍:“这是魔神殿。”
贺楼茵扫去一眼,点评道:“这魔神品味怎么这么差啊?”
乌漆嘛黑的, 难看得要死!还不如半雪峰她的小木屋呢。
谢尘安:“……”
他给她指魔神殿是为了让她点评的吗?
还有他这个好友?一边笑一边点头是什么意思?附和上了吗?
谢尘安一时噎住,正巧这时殿内又出几个异瞳怪人,口中吱吱呀呀说着话,眼神还四处乱瞟着。
闻清衍眼疾手快, 一把抱住贺楼茵带着她躲到墙后, 再掐了个诀将谢尘安也拽了此处。
谢尘安摔得屁股一痛, 也顾不得维持翩翩公子的形象了,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贺楼茵瞧见他这番丑态, 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
才笑了两声,环在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给她勒得一口气差点没上去。她拍了拍闻清衍的手背,示意他可以松开她了, 闻清衍不为所动, 嘴角紧抿成一道直线。
她为什么要对谢尘安笑?
他越想越不高兴,干脆低头在她后颈咬了一口。
贺楼茵当下肩膀便哆嗦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偏头望他, 谁知他竟又在她唇瓣上啄了一口。
“不要对他笑,好不好?”
他声音闷闷, 眼睛更是蕴满水汽, 仿佛只要眨一下, 那些水汽便会化作水珠大颗大颗滴落。
贺楼茵先是一愣, 然后反手在他后腰拧了一把,对着他龇了龇牙。
她哪里对谢尘安笑了?
再说,她那是嘲笑!嘲笑也不行吗?
他怎么变得如此小气了!
贺楼茵不高兴的又拧了他手背一把, 可闻清衍非但没喊痛,反而挠了挠她的腰。
贺楼茵怕痒极了,当下便收紧了小腹,弓起脊背抵在闻清衍身上,然后被烫得缩了回来。
她好奇问:“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闻清衍一僵,而后飞快地松开了她,抖了抖衣服,镇定说:“可能是紧张吧。”
贺楼茵看了又看,却没能从他脸上瞧出紧张的情绪来,反倒看见了他微红的耳廓。
啧。就是贴了一下,这也能脸红吗?
她本想挑逗几句,但眼下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谢尘安死里逃生,心有余悸的指着不远处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异瞳怪人说:“这就是那些高阶异兽。”
他又将自己这几日的发现说与贺楼茵听。
“这些异兽似乎已经生出来自己的神志,但他们的躯体却不能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为此,他们会夺舍不老城的魔者进行寄生,而夺舍之后,除了瞳仁颜色变化外,其行动、思想与原主简直可以说是相差无几。”
贺楼茵指着尚未走远的那群人问:“所以说,他们是已经被异兽夺舍了?”
谢尘安道:“若我猜测没错,应当是。”
贺楼茵眨了下眼,将春生剑化作剑镯套在闻清衍手腕上,说道:“我去抓了一个回来研究下。”
她想起当年二师兄便是因异兽夺躯而亡,如今好不容易遇到活的高阶异兽,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闻清衍手腕蓦地套上一股冰凉,得知她想要做什么后,立刻便想阻止他,可他却晚了一瞬,贺楼茵已化作一阵青烟消失原地,伸出的手连她半片衣角都没能抓住。
闻清衍又默默收回了手,谢尘安问:“你不去追她?”
闻清衍没说话,谢尘安似乎是觉得现在自己安全起来了,便自顾自地说起话来,闻清衍听烦了,掐了个诀把他嘴巴封住了。
谢尘安一口气差点没呼去,正唧唧哇哇的指责闻清衍见色忘义时,贺楼茵拖着被敲晕的异瞳怪人回来了,她将这怪人往地上一甩,指使另外两个人一个人捆,一个人抬,三人找了处安全的地方,贺楼茵捡了根木棍把这异瞳怪人敲醒了。
她盯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珠子,眉心逐渐皱起,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
但她却死活想不起来了。
于是也不再纠结这点,开始逼问这异瞳怪人夺舍这位魔者的目的。
异瞳怪人起初还顽强抵抗,咬死了牙做出一副英勇就义状,被贺楼茵揍了一顿后顿时偃旗息鼓,瑟瑟抖成一团,闻清衍又适时扔了两个真言咒在他身上,立刻便把不老城的情况一股脑吐了出来。
这群产生了自我意志的高阶异兽内部也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以草木精华塑造的躯体足够他们在世间行走,一派则觉得不够,他们需要人族的躯体,两派人窝里斗了一阵,便决定分道扬镳,一波继续呆在虚境里,等着那位苏大人给他们用草木精华塑造躯体,一波决定跟随魔神。
贺楼茵踹了他一脚,逼问道:“你们说的苏大人是谁?”
不老城里有两位姓苏的强者,一位是苏问水,一位也是苏长明。
那异瞳怪人道:“当然是苏问水了,她是我们之间的叛徒,明明她自己也是夺躯他人,反而现在阻止我们这么做——”
“胡说!”贺楼茵用力掐着他的脖子,给异瞳怪人啥的面色发紫,快要呼吸不上来了,“我的母亲怎么可能是异兽。”
异瞳怪人费劲扒拉开她的手,怪笑了一阵说:“原来她居然还有孩子?哈哈哈哈,她人当久了就以为自己真的是人类了?”
一旁的谢尘安像听见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瞪圆了眼睛。
他有点想跑路了。怎么贺楼家居然藏着这么大的事?
——噗呲。
锋利的剑刃割断了异瞳怪人的咽喉,喷涌出的鲜血洒在了几人的衣摆上,贺楼茵的浅色绿裙摆像绿草地上生了几朵殷红小花。
闻清衍将染血的春生剑在身上擦干净,用力抓住她颤抖手,不断安抚着。
可无论他怎么说,贺楼茵仍旧处于失神状态,她怔怔的盯着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一言不发,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闻清衍不得已拇指按在她眉心,缓慢将凝神咒渡入她身体里。
许久,她终于动了下眼睫,“我不相信。”
她的母亲绝不可能是异兽,更不可能做出夺舍他人躯体之事。
“我要去找母亲问个明白。”
她说着就要走,闻清衍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慕容烟一定要将她关在半雪峰了,在涉及苏问水的事情上,她永远就无法保持冷静。
闻清衍能理解她,但他却无法看着她如此莽撞的冲入魔神殿,于是他朝谢尘安使了个眼色,谢尘安心领神会的吹起了玉笛。
一曲终了,贺楼茵歪了歪脑袋,闭眼倒在了闻清衍怀中,闻清衍将她抱坐在腿上,连掐了数道诀稳定她的情绪。
谢尘安一愣又一愣,尤其是见到闻清衍脚踝上的铃铛后,更是吃惊得张大了嘴巴,他面色复杂极了,想了又想还是说出了口:“我感觉你现在好像贺楼大小姐的狗。”
本以为会等到闻清衍的反驳,没料到他竟然附和的说了句“是”,谢尘安彻底没话说了,他竟然从好友脸上看出了骄傲。
“她醒来后怎么办?你拦得了一时,又拦不了一世,”谢尘安忧心道,“而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打不过她啊。”
闻清衍没说话,过了会儿,他问谢尘安:“你怎么还在这里?”
谢尘安一愣:“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闻清衍扫了他腰间玉符一眼,“温酒派你潜入不老城到底做什么?”
谢尘安本想狡辩一下,但一想温酒这个死老头把他骗进不老城受苦,顿时便坐下来大骂道:“医圣本来是在研究不老药的解药,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不老药已经进化了好几个版本,有能使人不死不灭的,有能剥夺人的意志,让人沦为魔神的傀儡的,还有几乎没什么副作用,纯粹是跟阎王抢时间,替人延续生命的。”
他越说越生气,“这老头也是个有病的,他说谢家当年于苏长明有恩,苏长明定不会对我动手,所以让我潜入不老城把那能替人延续生命的不老药的配方偷回来,留着大战开始后给我们这边的人用。”他想了想说,“应该就是西幽城老城主喝的那一款。”
闻清衍对谢尘安的认识一直是个不着调的世家公子哥,没想到道宫宫主居然会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不免一噎。
谢尘安心说他这是在瞧不起谁呢?
闻清衍又问他:“那你偷到了吗?”
谢尘安扬了扬眉,“早就到手了。”
闻清衍正准备夸赞他两句,却又听见他说:“但我现在出不去啊!出不去!!!”
他叫嚷的声音太大,贺楼茵被吵醒了,回想起自己为什么睡着的原因后,当即从闻清衍身上爬起来,拎着春生剑往谢尘安身上砸去,谢尘安边躲闪边指着闻清衍无奈道:“我说大小姐,给你弄睡着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你怎么只找我麻烦,不找他的呢?”
贺楼茵冷笑,心说她当然会找闻清衍的麻烦,但绝对不是现在。
谢尘安抱头鼠窜了一阵后,闻清衍终于劝住了贺楼茵,贺楼茵也没给他好脸色,闻清衍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你完了”的意思。
但好在她知道正事比较重要。
“你不能从彩虹桥离开吗?”她问道。
谢尘安叹气,“我又没破生死境。”
“那你怎么进来的?”她感到不解,能进来还会出不去吗?原路返回不就行了,再说这个时候,穹灵屏障应该破了大半吧?随便找个缺口一钻不就行了?
谢尘安解释道:“我原先是通过阵法进来的,但我偷药方的时候被苏长明发现了,他虽然没直接对我动手,但他却毁了阵法,派人守在穹灵屏障边缘,导致我现在出也出不去,只能在不老城中乱窜。”
贺楼茵讶然,挑挑眉道:“要不你试着原地破一下生死境?”
谢尘安扯着嘴角一脸无语,“那我还是投奔魔神吧。”
这么一闹,贺楼茵沉闷的心情缓解了不少,她将闻清衍拽过来,对着谢尘安扬了扬下巴,“走吧,我们把谢大公子送回家。”
谢尘安很高兴的连声说谢,他心想这次回去后绝对不再听信温酒一句鬼话了,还有他老爹也是,怎么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呢?
三人脚步匆匆,绕开被不老药控制的魔者赶往穹灵屏障,却不料已经有人在那里等候他们许久。
谢尘安悄悄握紧白玉笛,紧张道:“是苏长明。”
贺楼茵也认出来了,时至今日,她还是很难相信这个待他如亲人的南山剑宗长辈,会一言不发叛道投魔。
二人谁也没有先说话,空气安静许久后,还是闻清衍先打破沉默:“天璇圣者为何在此?”
苏长明慢慢抬头,却只是说了句:“我已时日无多。”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就连眉毛都生了银丝,说话时的声音亦是沙哑如破风箱。
这是天人五衰之相。
贺楼茵半张着唇,惊讶与疑惑在脸上交替出现,最后只化为一句:“苏长老,你的身体怎么了?”
苏长明没有解释这是因为扶桑树在汲取他的生机,他只是淡淡道:“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贺楼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竟觉得鼻腔酸涩,她咬了下唇瓣,直直望着他:“为什么你的时间不多了?”
苏长明早已破生死境多年,按理说除非他被人杀死,又或者被人毒死,否则活个几百年不成问题。
苏长明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闻清衍,慢悠悠说:“我想请闻公子替我算个命。”
闻清衍虽疑惑,却并没有拒绝,他取出星罗命盘问:“算什么?”
“算我还剩多少时间。”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俱是惊讶,贺楼茵犹为不解,可无论她如何再问,苏长明却是铁了心不肯回答。
他催了催闻清衍,“我们这里的动静瞒不过魔神殿,你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闻清衍看了眼贺楼茵,又看了眼谢尘安,说道:“苏长老能否让谢公子先行离开?”
苏长明笑了声,“那得看你算出来的结果如何了。”
闻清衍不再与他多言,直接起了一卦,生死境者的命数已超脱轮回,强行占卜本就是逆天而行,可他没有告诉贺楼茵这些,强忍着真元在体内爆冲的疼痛,卜出了这么一卦。
“扶桑树开花的那一天,你的生命便会结束。”
他本以为苏长明听后会震惊,会愤怒,会直接去往东海毁掉扶桑树,可苏长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在那里安安静静站了数十息,竟笑了起来。
“也够了。”
他欣慰的想,这段时间足够他替苏问水拔除异兽中的所有好战者了。
连同那魔神一起。
“你的母亲不会有事。”
他说完,一掌轰碎穹灵屏障后就离开了,离开前看了贺楼茵一眼。
他心想,那道死劫果然没应错。
但他不后悔。
永不。
谢尘安楞楞的问:“他就这么走了?”
贺楼茵此刻没有心情同他说话,要了他手中药方记下后,一剑将他扫出了穹灵屏障。
她站在原地,望着苏长明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此刻,她忽然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在南山剑宗的那些年,苏长明待她极好,她所学的大部分道法皆是由他亲自教导,更会在她与大师兄吵架时,站在她这边拉偏架。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在一个接一个离开,就仿佛她这一生得到的东西,皆如昙花一现。
闻清衍感知到了她低落的情绪,伸出双臂慢慢拢住她,摸着她后脑,温柔又坚定的说:“我还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贺楼茵抽了下鼻子,将脸埋在他胸膛,抱住他的腰一言不发。
闻清衍手掌轻拍她后背,温声安抚了好一会,贺楼茵的情绪才稍稍平缓,她将脸在闻清衍衣服上蹭了蹭,抬起头来盯着他说:“你发誓。”
闻清衍无奈道:“我发誓。”
他都不知道发过多少个誓言了。
贺楼茵仍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可是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眼中神色太过真诚炙热,竟烫得她偏开了眼。
不明白。
贺楼茵不明白,她又问了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闻清衍抿了下唇,没有先回答她,反而说道:“十六岁的时候,是你先说喜欢我的。”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春日,某天他趴在槐树下的石桌上睡觉时,她偷偷戳了戳他的脸颊,在他耳边轻轻说:“我好喜欢你啊闻闻,要是我能带你离开就好了。”
她以为他睡着了,便肆无忌惮的说起少女心事,“你长得这么好看,一个人在外面的话多危险啊。我有一座山头,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做完,我就将你带回去,偷偷藏在山里,只陪我玩。”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她想象中他们的未来。
他那时是清醒的,在她触碰他脸颊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可她的描述过于美好,美好到让他不敢睁眼。
“胡说,”贺楼茵恼羞道,“你别以为我不记得了,就可以随便诓我。”
闻清衍心道他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话,但他最终没去解释,他笑着说:“喜欢你不需要理由。”
只要是你,便足够了。
四周明明没有风,贺楼茵却觉得心口有阵暖风拂过,刹那间草木生花,心脏都跳得砰砰作响。
“那走吧,”她扬起下巴,抓着闻清衍的胳膊往前走去,“先去找我的母亲吧。”
“嗯。”闻清衍任由她抓着走路,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中的红梅发簪上,回想起来之前他卜出的那一卦——“野火燃过万物生”。
她会活到最后的。
这些日子来,他的意识不断出入星空之上的那片虚境,他不止看到了未来,亦看到了他们的过去——这条时间线第一次回溯前的过去。
他不是第一次见她,也不是第一次爱上她。
在最初的那条时间线中,他们两小无猜,幼年时便相识于琼山书院,他那时不是闻家的儿子,只是一个平凡普通,却幸运入了她青眼的少年,他们在十八岁那年订了婚,可是却未能等到拜堂成亲,魔神的出世打乱了这一切。
她死了。
死于替他挡下魔神的致命一击。
然后他以生命为代价,重启了这条时间线。
他本以为会灵魂消散于这片天地,可不知为何,他睁开眼时,成了闻家的小儿子。
天意总爱作弄人,她还是她,他却不再是他了。
但好在他们再次相遇了。
可这场幸运却短暂如流星,星辰落地时,她却要死亡了。
还是因为他。
第一次回溯时间线时,他害怕一旦失败,这条时间线便会被毁去,于是他计算出了不同时间线的交汇点,以确保失败后,这条时间线仍能够因外力而继续向前。
时间时一个环,只要这条时间线存在,便会有新的“他”出现,去回溯时间。
可是他没有想到,时间线一旦打断,便会生出无数条分支。
明公子的到来便是场意外。
这场意外让她差点又失去了生命。
他没能第二次回溯时间,只勉强将时间暂停在她死亡的刹那。
但时间却是永远向前的,后来的时间线吞并了被暂停的那条时间线,于是形成了现在的时间线。
就像烂柯寺的因果律,因与果,环环相扣。
而他也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的今天,才恍然想起前世这场大梦。
时间的源头已经不可究,但他想,他应当能将未来掌控在手中。
他侧眸望向她,那支红梅发簪仍稳稳簪在她发间,他特意用了红纸写符,再折成一朵指甲盖大小的梅花。
除了他自己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这道符纸。
他也不会告诉她他们有缘无份的第一世。
时间会一直向前,而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时间出现尽头。
这时起了风,二人的衣裙被吹得交叠,腰间宫绦也勾缠不清,闻清衍边解绕在一处的线团,边问道:“我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啊?”贺楼茵没料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问,茫然的抬起头,却见他眼中神色认真,只好假装思考一番,说道,“等杀了魔神吧。”
不然大家都忙着打架,没空参加她的婚礼,她管谁收份子钱呢?
闻清衍笑了起来。
她的眼睛一如既往清澈,琥珀色的瞳仁中映满了他的笑意盈盈的模样。
“嗯。”他放弃解勾缠在一处的宫绦了,声音都轻快了起来,“那喜帖你写还是我写?”
贺楼茵道:“你的字好看,你来写吧。”
“好,”不过他又有点忧心,“万一苏夫人不喜欢我呢?”
这话给贺楼茵听的嘴角无力抽动,他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踮起脚,抱着他的脖子冲着他耳朵大声喊道:“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昨天本来想等锁掉那章解锁后就发新章的,但没想到太困睡着了,醒来已经到了上班时间了orz
剩下的剧情不多了,这个月,我一定会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