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蜀黎山地处大陆西南部, 这里的气候四季如春,就算是六月处暑,山里的天气也依旧凉爽。
只不过蜀黎山那脾气不好的山神不喜欢有人打扰它清修, 所以修道者们行路时也自觉不从蜀黎山中经过。
但白鹿今日趴在溪边饮水时,却见到清可见底的溪水中倒映着葱绿的树和碧蓝的天,以及天空中无数如流星般的飞剑。
这些飞剑的方向都是同一个——大陆最西部的五方山。
大陆发生了什么事吗?白鹿疑惑的想。
即便天空中的修道者们行色匆匆,蜀黎山依旧一片宁静祥和, 直到一位落寞的客人走进山中。
剑佩天光, 衣染薄雾, 眉目间是挥散不去的愁。
白鹿望向她,它认识这个人。
它曾在许多年前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 跪在她身前三拜三叩,唤了她一句——“师尊。”
慕容烟走进绿荫, 在溪水边坐下,白鹿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许久后, 风中传来一句:“你二师叔叛道投魔了。”
她说这话时面无表情,语气也很平静,神情看起来很冷静, 但白鹿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她的呼吸是乱的。
白鹿想起他刚拜入南山剑宗时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是蜀黎山的山神, 而是南山剑宗的二师兄——沈序衡。
沈序衡十三岁拜入南山剑宗时, 老宗主还活着, 慕容烟尚不到百岁,她年轻、傲气,但对待同门师时仍怀有谦和之心。
她那时的烦恼也没有那么多。
沈序衡一直陪着她, 陪着她在老宗主死后,一剑独挑十二峰,夺得南山剑宗宗主之位,他从一峰长老亲传弟子,一跃成为宗主亲传弟子,但他却没有感到有多开心。
成为宗主的慕容烟更忙了,不仅要忙着巩固南山剑宗南道真第一宗的地位,更要忙着应对其余诸峰的暗中刁难,那时候他已学有所成,于是揽下了南山剑宗的对外事务。
他总是接了剑令匆匆忙忙离宗,又风尘仆仆的归来。
而二师叔,他看起来对权力并不感兴趣,如果不是为了帮他的师妹稳住凌绝峰在南山十三峰中的地位,他恐怕早就晕个甩手掌柜,云游天下,四处算命去了。
但为什么,如今这二人竟会分道扬镳呢?
白鹿想不明白。
这时,慕容烟说话了。
“我总是觉得我能保护好所有人,可是……”她语气听起来很悲伤,“我当年没有保护好你,现在可能……也保护不了你的师兄妹们了。”
这片大陆终究还是要乱起来了。
“一百年,”当年九算子说,“魔神最多会给道门留下一百年的时间,在这百年之期到来之前,道门必须竭尽可能培养门内弟子,以应对将会再次爆发的圣魔之战。”
慕容烟心想,纵使有心预防,九算子的预言却还是成真了。
大陆第一命师,果真名不虚传。
“师尊,”白鹿走到她面前,两只前蹄屈起跪伏在她身前,额头碰了碰她掌心,“让我做你的剑灵吧。”
慕容烟愣怔一瞬,严肃拒绝了,白鹿站起身,目光深沉望着她,“师尊,当年之事,我从不后悔。”
他从不后悔,为她挡下那只异兽的攻击,亦不后悔拜她为师。
山风骤起,水波荡,树影摇。
白鹿的身体在空中化为如萤火般的光芒,一点点飘入棠华剑中。
长剑清啸,风中传来呓语。
“师尊,我会陪着你,一直走到时间的尽头。”
……
穆兰城中,和尚在敲钟。
和尚的脑袋依旧闪闪发光,脸上却生了两道银眉。
醒世钟一连响了三天。
五大世家同时打开了护城大阵,所有道者聚在碎琼海严阵以待。
闻至玉走出剑庐时,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将曳影剑抛入长空,转身拍了拍身后的年青人,“从今天开始,便由你继承我的意志,继续统领闻家。”
年青人应了声“是”,又问道:“那家主您呢?”
闻至玉没有回答他,他纵身掠起,落在两处坟茔前,从白日站到天黑,又站到天明。
一阵长风拂过,他的身躯在空中化作飞絮。
……
不老城的魔神殿前,一位拄着拐杖的灰袍老者已等待许久,他眨动那双浑浊的眼珠打量手牵着手的二人,幽幽道:“淼淼啊,你果然从未想过真正回归不老城。”
贺楼宇问:“这老头是谁?”
苏问水扫去一眼,“不老城的城主——魔神意志的承载者。”
这副嫌恶的神情落入贺楼宇手中,他长剑一扫,那灰袍老者惊觉喉间一痛,伸手一摸竟摸到一股热流,他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鲜血顺着指缝溢出,很快灰袍变成了红袍。
不老城城主的身躯倒在雪地中,睁开的眼中满是惊恐。
这什么人?只是轻易一剑便杀死了他?
苏问水嗔他一眼:“好不容易扶持的傀儡,你说杀就给杀了?”
贺楼宇指指自己,“所以我把我自己赔给你做傀儡了。”他笑着说,“道剑圣坐久了,偶尔也想换个活法,当一回魔剑圣也不错。”
苏问水又笑了起来。
但很快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死去的老者扭动四肢,从地上爬了起来,慢慢向他们走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最开始像婴儿蹒跚学步,走了一会如幼童般蹦蹦跳跳,最后才变得沉稳。
“原来是你啊,”他一边说话,一边扭动身躯,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吱嘎吱作响,瘆人极了,“我该叫你齐问春的女儿淼淼,还是该叫你——那只异兽呢?”
苏问水迎着他的目光,沉静道:“我叫苏问水。”
——轰隆。
剑刃与掌风碰撞在一处,魔神殿沦为一片废墟。
老者坐在废墟上,睥睨望着远处。
贺楼宇拉着苏问水向后急掠,很快消失在老者的视线里。
落地后,一贯会在妻子面前做出一副沉稳模样的贺楼宇忍不住破口大骂:“谁这么不想活,居然把魔神放了出来?”
……
温酒与道门一众人守在穹灵屏障前,就连向来不爱出门的剑门楼楼主蒲千仞也来到了雪原上。
慕容烟带来的天璇圣者叛道投魔一事震惊了所有人,有人惊讶,有人感到不可置信,有人沉默,有人附和。
但这些声音最后都被慕容烟一剑压了下去。
蒲千仞走到她身边,想要安慰几句,但见到她眼中的悲痛后,便什么也没说,安静陪她站着发呆。
五大世家的神器除了早已被苏问水带走的镇山海外,均被苏长明毁了去,短时间内已无法再次构筑出一座天地囚笼将魔神镇压进去。
这是一场关乎道门存亡的生死之战。
所有人都将赌上未来。
温酒与医圣正研究着不老药解药的药方,向青霄给这张药方取名叫“万木春”。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是个好寓意。
忽然间,一片树叶落下。
原来秋已至。
来者是不老城松竹梅菊四君中的菊君岁千望,以及顶替白梅客成为梅君的易初菱。
菊君道:“不老城有一事想请问道门。”
温酒冷眼望着来人:“何事?”
菊君:“你们道门为什么要把魔神放出来?”
温酒沉默,他发现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菊君继续说:“当年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我们在不老城求我们的道,你们在不老城外求你们的道,我们互不干扰,就这样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不好吗?”
温酒仍是沉默,一旁的凛若寒忍不住问:“你们不是信仰魔神吗?它被放出来了,你们不是最该感到高兴的吗?”
菊君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没有自我意志的魔神才是好魔神,我们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凛若寒也沉默了,他心想,魔道果然是魔道,连信仰都能当作玩物。
“也许,”从踏进雪原后一直没有出声的梅君这时终于开口说话了,“我们可以谈一谈。”
……
贺楼茵与闻清衍正在赶往穆兰城的路上,温酒传信告知他们,穆兰城的禅子知道使用息壤的方法。
穆兰城离悬枯海有千里之遥,贺楼茵本想一剑破开虚空,直接落在烂柯寺上方,但由于在魔神出世带来的恐慌之下,无论大大小小的城池都打开了护城大阵,禁止修道者从上方飞行,她与闻清衍只能坐着木鸢东绕西绕着赶往穆兰城。
但他们却忘了,对于修道者来说,赶路的时间越长,在路途中遭遇危险的可能性就越大。
“你是谁?”
贺楼茵警惕盯着面前这个头戴兜帽的灰袍人,他出现的时机很是奇怪,更重要的是,他挡住了他们的路。
“能不能让开?”
灰袍男子用行动回答了她——不能。
法诀与剑诀碰撞在一处,高空中的云被搅散成雾。
闻清衍盯着那人起诀的手势,越看越觉得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飞快在记忆中翻找着,时光如潮水般,褪去又重来,最终停在一处小岛上。
那座小岛是沉月湾。尚未沉入悬枯海底的沉月湾。
他纵步上前,手中连掐出数道法诀直逼灰衣人面门,前后夹击下,灰衣人的兜帽被法诀粉碎,脸上也被剑光划出血痕。
贺楼茵惊诧望着那人,“苏长老?”
她又摇了摇头,不,不对,苏长明没有那么年轻。
此时苏长明叛道投魔的消息已经传遍大陆,贺楼茵不禁开始揣测,莫非他也喝了不老药,是自己返老还童了?
但没必要吧?他本来的样貌也挺年轻的啊。
被发现了,那人也不装了,他一掌向前轰出,借此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我是苏长明,但又不是苏长明。”他说完后笑了一声,笑声中多有不屑,“我是过去的苏长明,也是未来的苏长明,你们可以叫我——明公子。”
贺楼茵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说点通俗易懂的话吗?”
明公子面色一怔,他说的还不够通俗易懂吗?
闻清衍在她耳边解释:“他的意思是,他不是这个时间线的苏长明。”
贺楼茵神色微变,她想起那场梦境中回溯的过去,当年在悬枯海上要杀她那人便是“苏长明”,但且不说这人与南山剑宗那位苏长老之间关系如何,就说他掩藏行迹多年,为何今日突然在此现身?
贺楼茵问:“当年在悬枯海上对我动手之人是你?”
明公子微笑着承认了,他指着一旁的闻清衍说:“我其实想杀的是他,你是淼淼的女儿,我不想对你动手的,”他耸耸肩,做出一副无奈状,“可谁让你非要拦我呢?”
“为什么?”问这句话的是闻清衍,“我不记得有得罪过你?”
明公子依旧笑着,明明他生着一张与苏长明九分相似的面容,但后者笑起来使人如沐春风,前者的笑容却让人忍不住心中发寒。
春生剑悄悄钻入闻清衍袖中化作剑镯,闻清衍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立刻就要脱下剑镯还给她,但剑镯却被越扯越紧。于是他捏了捏她的手指骨,试图劝她收回剑,但无果。
明公子瞧见二人的小动作,冷冷道:“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将来会害死我最重要的人。”
他的笑容消失,神情也变得阴狠,看闻清衍时仿佛在看一个有着不死不休之仇的人。
闻清衍不明白,他问:“我会害死谁?”
明公子再次陷入沉默,许久后,他对另一人说:“他将来会害死苏问水。”
贺楼茵愣怔住,瞳孔蓦地皱缩,“你在胡说什么?”
闻清衍怎么可能会害死母亲?她的母亲正好好与父亲呆在一处,怎会有事?
“你把话说清楚。”她冷声道。
半空中的风分明早已止住,闻清衍却觉得以及的身躯被吹得左摇右晃,灵魂险险离体而出,掌心中微热的指骨被轻缓抽离,他只握住一团冰冷的空气。
他怎么会害死苏问水呢?
他必不可能害死苏问水啊,那是阿茵最重要的人,是她的母亲啊。
青年颤颤去抓她的手,她没有躲,却也没有回握。
她的手也在抖。
“阿茵,你信我。”
他的声音抖成跳跃的雨珠,缓慢落在贺楼茵耳中,修道之人不畏寒凉,她却觉得仿佛有冰霜在掌心凝结——是他指腹的温度。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抓紧了他,捏碎那块寒冰。
闻清衍那颗摇摇欲坠的心忽然落到了实处。
明公子又换上一副笑容,这次对话的人变成了闻清衍,“你也是个命师,你可敢当着她的面算一次苏问水的未来?”
“闭嘴——”
“我敢。”
三人重新落在悬枯海边。
夜幕降临,今日有星无月,是个占命的好日子。
大陆最出名的那位命师九算子曾说过,每一个人都是天空中的一颗星辰,星辰的轨迹代表了人的命运,星辰落下时,人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
贺楼茵站在海边,目光向下,不知是在看海,还是在看落在海面上的星辰。闻清衍站在她身边,紧攥着她的指骨。
有些痛。
但她没有挣脱。
沉月湾在明公子的运作下重新浮出海面,他踏上沉月湾,挥手将废墟修复为当年模样,他坐在石头上,海风吹得灰色布衫向后鼓起。
“你知道时间的尽头是什么吗?”他自顾自地说着,似乎根本不在乎身前这两人对这个问题感不感兴趣,“道经有云: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
“在我的时间线里,”他对着贺楼茵的方向伸出手指,然后左右晃了晃,“并没有你的存在。”
贺楼茵没有说话,她平静等待着他下一句话。
“你是一个异数,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他凝视着贺楼茵说,“但你偏偏出现了。”
贺楼茵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闻清衍却感受到掌中的手指抖了一下。
“苏问水是我的表姐,对,就是那种一表八千里的表姐。”提到苏问水时,明公子的表情不再阴沉,而是柔和得如同三月的春光,“我们相识于十八岁,相——”他的话头忽然断了去,过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她死于二十八岁,死于刺杀那可恶的魔神。”
贺楼茵忽然问:“你既然觉得魔神可恶,那为什么要将他从五方山底下放出来呢?”她不相信放出魔神一事是苏长明一人所为,这个自称来自另一条时间线的明公子反而更加可疑。
明公子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知是没听见她的问题,还是压根就不想回答,他继续说着:“在她死后,我想了很多办法复活她,但九算子——那个害死她的人说,人死不能复生。我不相信,若神奇与腐朽可以互相转化,那么死亡与新生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有一天,我得到了一本关于时间的术法书,我学会了它,造出了逆时计,试图将一切回溯到她的死亡尚未发生之前,但我失败了。”
“于是我开始了第二次尝试,我造出了顺时计,我让一切时间向前,试图去往时间的尽头,却发现我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这一次的失败使我发现了一件事:时间是一个圆环,必须打破这个环才能改变这一切。于是我制造出了跃时计,跃迁到了苏问水尚活着的时间线。但我没想到,宋九龄无论身处于哪一条时间线,算力都是如此可怕,他居然算出了我的到来。”
“连续多次使用时间禁术是我的灵魂变得十分虚弱,于是我不得不提前找到这个时间线的自己——也就是苏长明,推动他提前入道,抢先一步成长为能保护苏问水的人。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苏问水成功被苏家主带出了不老城——没错,当年苏问水便是死于这个时间点,应九算子的要求在不老城刺杀魔神。”
“但后来的一切就不受我控制了,时间是一棵巨大的树,一旦改变其中一根树枝,它的走向便会与先前有所不同。再加上此种行为不被天道所容,我不得不暂时陷入沉眠以躲避天罚。”
似乎是说累了,明公子歇了好一会才继续说,“等我醒来时,你已经出生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一出生就带着病根,注定活不过十二岁吗?”
“因为你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人。”
贺楼茵:“但我却活到了现在。”
明公子扯了下嘴角,“因为苏问水将命格换给了你。”
贺楼茵蜷了蜷手指,一言不发。
“她压根不是真正的苏家人,你也并未继承到苏家人的血脉,她引你握剑入道不过是为了骗过天道将命格换给你而已。”
海面忽然生了雾气,贺楼茵眨了两下眼睛,才发现雾气的源头是自己的眼睛。
“可母亲她还活着。”
明公子忽然笑了下,“因为她换的是苏问水的命格,而非淼淼的。”
贺楼茵感到茫然,母亲是苏问水,母亲的小名唤作淼淼,那么苏问水不就是淼淼吗?
她想问什么,却最终咽了下去。
直觉告诉她,她会得到一个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闻清衍听懂了,他问明公子:“那我在苏问水的命运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呢?”
明公子盯着海水看了一会后,又开始了他漫长的故事。
“我得知此事后,再次利用顺时计去窥探这条时间线的未来,在这条时间线的未来中,你顶替了九算子的位置,算出了魔神的致命弱点,而苏问水再次走向刺杀魔神的道路。”他喃喃自语,“我不明白,我明明改变了她的命运,为什么她还是会走上这条道路。”
他指着闻清衍,“于是我决定杀死你,杜绝她再次走上这条道路。”
闻清衍问:“当年悬枯海一战,你原本要杀的人是我?”
“是啊,”他扭了扭脖子,慢悠悠继续说,“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用掉逆时计最后的次数回到过去,试图扼杀你的存在时,却忘记宋家人可窥天机这件事。”
“闻如危的那本道法书是我给他的,本来是想利用他杀死你,却未料到蝴蝶只不过轻轻扇动一下翅膀,竟引发了一场雪崩。你的母亲利用宋家人的天赋,篡改了一部分的天机。时间的节点一旦改变,便无法推测了,而我已经没有顺时计可用了。”
提到母亲,闻清衍的眼角微微湿润。
“我花了大半年寻找你的下落,终于算出你的大致位置,但我没想到她会出现在沉月湾阻拦我,”他朝贺楼茵扬了扬下巴,“一不做二不休,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于是我决定先杀了你,将你的命格还给苏问水。但却出现了两个意外。”
“第一个是这个时间线的我出现了,第二个也是你,”他再次指向闻清衍,“在我将要杀死她的那一瞬间,匆忙赶来的你用出了溯时术,我那时才察觉到我曾经得到过的那本有关时间的术法书,居然是你写下的。”
“时间果然是个环啊。”他喃喃感慨着:“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轮回吗?”
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过了很久后,贺楼茵问:“那你为什么现在要告知我们这一切呢?”
明公子道:“我不属于这条时间线,但我已连续多次干预这条时间线的运转,天道不会允许我存在太长的时间了。”
“我没什么心愿,我只希望苏问水好好活着,不管她是苏问水,还是淼淼。”
海面忽然起了大风,浪花不断拍打岸边礁石,溅起的水花落在贺楼茵脸上,冰冰凉凉的。
许久后,贺楼茵擦去眼角的水渍,对闻清衍说:“推衍吧。”
“无论结果如何。”——
作者有话说:挖坑一时爽,填坑火葬场(痛哭)
希望明天不要再请假了(握拳)
第57章
时间是一个环, 天地是一个圆,因果轮回皆在其中,谁都跳不出。
明公子对着卜算出的结果沉默了很久, 直到星辰消失,朝阳从海面缓缓升起时,他才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海边,对着天空大笑起来, 笑得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顺着脸颊滑进颈窝。
大梦一场, 方知是空。
他因她而存在,也将因她而亡。
贺楼茵不明白明公子在笑什么, 她指着卦象问闻清衍:“他为什么要说原来如此?”
闻清衍说:“因为如果想让命运得到闭环,那么便要重新引导因时间环被打破而乱掉的星尘轨迹回到正轨。”
贺楼茵“哦”了声, 问他:“所以,那是谁要死呢?”
闻清衍低头去看卦象, 许久后, 他说:“不会是你,也不会是苏问水。”
贺楼茵挑眉,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虽然她本就不是很在意,她手上用力拧了把他的胳膊, 纠正道:“我想你应该叫她岳母。”
闻清衍痛得抽了下眼角, 待她松开手后才笑着说:“嗯, 岳母。”
海面忽然生了点点白光, 贺楼茵以为是萤火,凑近了看却觉得不像,她伸手稍一触碰, 那些萤火便随着海风散去。
萤火的源头是明公子的身体。
天空忽然又暗了下去。
一场夏日暴雨将至。
明公子站在海边,任凭翻涌的浪花打湿他拖地的长袍,他甩袖驱散萤火,对贺楼茵说:“我很快就要死了,趁着我现在心情好,我允许你问我几个问题。”
贺楼茵撇撇嘴,她取来夜明苔点燃,为这座被阴云笼罩的小岛添了几分光亮。
在明黄色的光芒映照下,明公子的惨白的脸色变得蜡黄,像一支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
“你喜欢我的母亲?”
明公子听后,脸上表情难得滞住,他咽了咽口水,干巴巴说:“你能不能问点正经的?”
贺楼茵眨了下眼睛:“所以你喜欢我的母亲。”
明公子不说话了,他扭头去看远处的天际。许久后,他说:“我喜欢的苏问水,已经死在另一条时间线里了。”
贺楼茵稍稍松了口气,看起来她老爹的情敌又少了一个。
她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放出魔神呢?”
明公子:“这是我们的秘密计划。”
贺楼茵问:“我们?你和苏长明吗?”
明公子点了点头。
贺楼茵好奇眨眨眼:“能告诉我是什么样的计划吗?”
明公子拒绝了,“秘密计划一旦说出来,便会失败。”
贺楼茵耸耸肩,心说你想说我还不想听呢,肯定不是什么好计划。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对金满堂动手?”
明公子一脸困惑:“金满堂是谁?”
贺楼茵重复了金满堂在苦竹林受到攻击一事,明公子不屑道:“不过顺手而已,谁叫一个不能修道的老头居然也敢窥探我的秘密。”
贺楼茵听后,凝视了他许久,忽然说:“你真傲慢。”
明公子不置可否。
这时的天空黑得如同一滩浓墨,可暴雨却迟迟不至,贺楼茵正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雨时,闻清衍已贴心的给这座岛设了一个隔绝雨水的阵法,于是她干脆找了块石头坐下,将春生剑喊出来,用它扎鱼,春生剑依然不肯做这种活,但碍于主人的威胁,只能一头扎进水中去了。
明公子盯着春生剑看了一会,忽然说:“你的本命剑还没修好吗?实在不行你找个道侣帮你养剑呗。”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预知了自己的未来,明公子此时态度都和善了许多,他指着闻清衍说,“呐,若我没看错,这小子废了武脉还能修习术法,应该是个先天道体,先天道体对你们修意的剑者来说是最好用的了,你把剑给他养段时间说不定就好了。”
贺楼茵微蹙眉头,解释说:“这已经是养过后的结果了。”
明公子又看了几眼在水中忙碌的春生剑,坚定道:“不可能,一定是他没用心。”他冲闻清衍喊道,“喂,你们到现在不会还没一起睡——”他剩下的声音被溅到脸上的浪花打了回去。
话只听了一半,贺楼茵心生好奇,她问:“一起什么?”
明公子却不肯说了,因为一旁的青年手中又掐起了一道法诀。
贺楼茵催促了几声,“你能不能不要话只说一半,这样真的很讨人厌。”
闻清衍捡起地上被春生剑捅了个对穿的海鱼,走到她身边坐下,一边处理海鱼一边说:“不要听他胡说。”又怕明公子再说出什么令人恼羞的话,他拽了下贺楼茵的袖子,问她:“烤鱼你要什么辣度。”
贺楼茵想了下,“微辣吧。”
闻清衍开始生火烤鱼,明公子也往篝火边凑了凑,获得了贺楼茵没好气的一眼。
“你不是说你快要死了吗?怎么还没见你去死?”
明公子拉下脸,“你说话能不能有点礼貌,好歹我也是你表舅。”
贺楼茵:“都表出三代外了,这个亲戚你怎么好意思乱认的?”
明公子噎了下,“那也是表亲。”
贺楼茵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但你之前想杀我。”一旁清理海鱼内脏的闻清衍很快补充了句:“你先前也想杀我。”
明公子举手投降:“是我错了。”
这时候烤鱼也好了,闻清衍拣了条温度适中的,剔去鱼尾小刺后递给她,贺楼茵一边吃一边说:“道歉并不意味着我就必须要原谅你。”
明公子拿烤鱼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篝火看了一会,问道:“那你能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吗?”
贺楼茵奇怪打量他,很快便释然了。
昨夜的时候,他们还大打出手,但在今天却能一起坐在篝火边吃烤鱼,这本身就是件不正常的事。
她问明公子:“有什么办法能少死些人吗?”
她想起齐颂真,想起兰明韬与兰明穗兄妹,想起苍梧国徘徊在虚境中数百年不散的亡魂,心脏莫名有些沉闷。闻清衍看见她抿直的嘴角,停下烤鱼的动作,他想要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便默默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
明公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干脆去抓烤鱼,被春生剑一把拍开手。他指着春生剑,瞪眼道:“哎你这剑怎么这么小气。”
春生剑在他脑袋重重敲了一下,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很想不顾形象的抱住脑袋。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是最快的方法。”
贺楼茵没再问了,她扔了条烤鱼到他身上,“吃完上路吧。”
明公子笑了一下,大口大口吃起了烤鱼,边吃边眯起眼来去瞧闻清衍,心说这青年厨艺可真不错,就是这条鱼不够辣。
“还有辣椒粉吗?”他问。
闻清衍把装着辣椒粉的瓶子扔到他脚边,明公子捡起来拔掉塞子,将辣椒粉全倒在他手中那条烤鱼上,满意的咂巴了下嘴巴,心想在临死之前能吃上这样一条烤鱼,还真是……真是带劲啊。
这时天空终于下起雨来,好在闻清衍提前撑开了结界,众人得以免受风雨侵扰。
雨水顺着结界汇聚成股流下,与海浪一起拍上沙滩,明公子将嗦完的鱼骨头往脚边一扔,起身往雨中走去,快走出结界时,闻清衍叫住他,走到他身边问:“我是什么时候写下的那本关于时间的术法书的?”
他可以确定一件事,他先前从未学过溯时术,但梦境中的一切太过自然,就好像这门术法是由他自己创造的,几乎凭着本能便施了出来,而等出了梦境他想要再次试着使用溯时术,却发现自己竟忘记了施咒的法诀。
明公子想了下,摇头说:“我怎么知道?术法书不是你给我的,在我原本的时间线里我并不认识你。虽然听起来很离奇,但这本术法书的确是莫名出现在我手中的,而我也是在你用出溯时一术后,才确定了你是这本术法书的主人。”
闻清衍怔住,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上心头,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隐隐有细汗生出。
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明公子说:“既然我能从一个时间环跃迁到时间环,那么自然也会有其他人。”
就好比,这本术法书的主人。
雨更大了,落在结界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声,天空中忽然落下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海面,云层中的闪电倒映在海水中,仿佛海中生了棵没有叶子的树。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贺楼茵毫无准备,被吓得手抖了一下,吃了一半的烤鱼掉在了篝火中,很快被烧成焦炭。
这是最后的烤鱼了,她怅然叹出一口气。
“你的天罚要来了。”
明公子点了下头,神色不改云淡风轻,他负手踏入风雨中,对着天空喊道:“愿以我之灵魂,换苏问水此生无虞。”
他微笑着,张开双臂迎接那道即将落下的闪电。
贺楼茵没有制止他,她小声嘀咕了几句,雨声有些大,隔了十数步的闻清衍没清见她说了什么。
——轰隆。
又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天空中降下一道紫色泛着金光的闪电,这道闪电直接贯穿明公子的身体,他的身躯在风雨中逐渐化作点点光屑。
像萤火,又像星光。
“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留下的?”
明公子最后回头看了海边的二人一眼,又看向天空中的云雾,云雾的深处,有一抹光芒——那是一个星辰,从另一条时间线跃迁到这方天地的星辰。
时间是一个圆环,他曾亲手打碎了时间环,也将亲手闭合时间环。
至于这个时间线的自己,他想,既然他不愿意告知别人他与扶桑树之间的关系,那他就不说了吧。
一死一新生。
光屑缓慢飘入海中,海面上生出无数朵细小的白色花朵。这时候风也停了,雨也止住,天空中出现一道彩虹,贺楼茵数了数,发现的确有七种颜色。
也不知道雪原上方的那座彩虹桥是不是也像这样。得抽个时间去看看,她想。
明公子的身体消失,闻清衍仍呆呆站在原地,望着海面出神。
“你能确定这条时间线,只经历过一次回溯吗?”
他思考了许久,都想不明白明公子最后为什么要留给他这样一句奇怪的话,直到贺楼茵挽住他胳膊,对着他耳朵吹了口气后,他才如梦初醒。
“那是魄花,”他指着海面上那些白色小花说,“明公子的灵魂化成了这些花。”
贺楼茵“哦”了声,抬手将白色小花召开自己身边,“我们把这些小花收起来送到花神谷吧。”
闻清衍侧首看她,不理解她这样做的用意,提醒道:“他曾经伤害了你。”
“嗯,”贺楼茵将白色小花弹到闻清衍面前,语气很是随意,“但他已经死了,我不跟死人计较。”
闻清衍安静了半瞬,突然挥袖将那些白色小花扫回海中,他扯着贺楼茵的胳膊将她拽来他面前,用力抓着她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说:“阿茵,你不能这样。”
不能这么轻飘飘原谅伤害过你的人,不能总是只在意别人,而忘了自己。
你应该学会去厌恶,去恨的啊。
他红着眼睛,声音近乎乞求。贺楼茵只是碰了碰他的手背,皱着眉说:“你抓痛我了。”
闻清衍反应过来,立刻便松开了手,他凝望着她,再次乞求说:“你不能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就好像他在她那里,并不是特殊。
贺楼茵困惑的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何情绪如此激动,她只是想把明公子的魄花送到花神谷,给那花神研究研究看他会不会突然复生而已,怎么就成对他好了?
“可我对你最好啊。”她认真的说。
“不是这样的。”闻清衍喃喃说着,用力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无声的流着泪。
衣服湿了。贺楼茵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的想着,这可是她这件衣服还是新买的呢。
她用力拧了一把闻清衍的腰,青年肩胛骨明显收缩了一下,却仍没有松开她,于是她干脆用力咬了下他的肩膀。
他仍旧不肯松开她,只伏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的问。
“阿茵,对你来说,我是不是特殊的人?是不是与其他人不同?”
吐出的气息吹得她脖子有些痒,她又够不到去挠,瑟缩了几下脖子后,干脆报复般咬住他的耳垂。
青年不问了,也不再流泪了。
耳边传来轻轻一哼。
青年偏了偏头,将耳垂从她口中扯出,她不甘心,仰头重新叼回口中,虎牙轻轻碾着。
这只耳垂很干净,是没有穿耳的那只。
她的手顺着他的背沟一点点向下,最后按在腰窝上,用力往前压,不知为何,青年竟弓起腰身,始终不肯贴近她。
僵持了一会后,青年松开双臂,他抿着唇,用鼻音说:“你不要再咬我的耳朵了。”
贺楼茵哼了声,拍了他一把才松开他的耳垂,“不准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不知为何,面前的青年目光突然变得呆呆的,贺楼茵又轻轻掐了两下他的脸颊,“你在发什么呆?”
闻清衍终于回过神来,他动了动唇,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你也不要乱摸我。”
贺楼茵愣住,不就摸了一把后腰,干嘛这么小气。她又在他身上上下乱摸了一通,给青年整洁的上衣扯乱了才罢休。
闻清衍没敢反抗,任由那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游走,不过幸好这次她没像上次那样“惩罚”他。
“去把那些小花捡起来吧。”
闻清衍不肯动,依旧坚持道:“他伤害过你,你不应该对他这么好。”
贺楼茵觉得与他解释不通,踢了他一脚,“让你去就去。”
“……”
闻清衍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捡起了明公子的魄花,但他却没肯给她。
贺楼茵也懒得要,她放出木鸢,拉着闻清衍坐上去,“走吧,去穆兰城找秃驴。”
闻清衍替禅子纠正:“那是和尚。”
“不都是没头发的人吗?”
“……”
木鸢飞到穆兰城上方时已是黄昏,事态紧急,贺楼茵干脆指引木鸢一头扎进烂柯寺。
烂柯寺的和尚们正在诵经,贺楼茵与闻清衍好巧不巧落在他们中间,一时间,和尚们纷纷停下诵经的动作看向他们。
贺楼茵干声笑笑,对领头的大和尚说道:“这位大师,我来找禅子,能不能麻烦你替我引路?”
大和尚见她是来找禅子的,神情柔和了些许,他摆摆手示意其他和尚继续诵经,“大师当不得,禅子正在宝通殿,两位施主请随我来吧。”
这是贺楼茵第一次走进和尚庙,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还要揪一把走廊悬挂的小旗状的经幡。
“看起来这群和尚也很有钱啊。”她将手指染上的金粉在闻清衍衣服上擦干净,悄声对他说。
闻清衍抿唇不言,心说再有钱也富不过大陆第一的贺楼家。
烂柯寺不在山间而在城中,宝通殿更是与热闹的街市只有一墙之隔,这让贺楼茵对和尚喜欢清修的说法产生了些许怀疑。
“两位施主里面请。”
大和尚将他们引到宝通殿门口,上前叩了两声门便离开了,贺楼茵对他道了声谢。
宝通殿内,禅子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尊神圣庄严的佛像,佛像低眉垂眼,是在俯瞰众生,禅子也低眉垂眼,却是在看面前的两枚龟甲。
卦象的结果一如往常,但不知为何,他却隐隐有些不安。
宝通殿的屋顶开了半丈宽的天窗,这时正值黄昏,橙黄色的阳光透过天窗斜斜照在佛像的脸上,再通过那双半透明的眼珠子折射到禅子面前的龟甲上。
龟甲上生出一缕青烟。
禅子先是一愣,而后竟笑了下。他想,他的算力果然还是比不上九算子,不过没关系,烂柯寺最擅长的是因果律。
世间万物,皆跳不出因果循环。
这时门口传来叩门声,大和尚隔着殿门说有两位客人来找他,禅子掀起眼皮,懒懒说了声:“请进来吧。”
贺楼茵推门而入,与禅子对上一眼后用力咬紧了牙,避免使自己笑出声,闻清衍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一颗没有头发的脑袋吗?
他上前拱手道:“见过禅子。”
禅子瞥了一眼贺楼茵,困惑的挠了挠脑袋,这什么表情?
贺楼茵咬了下腮内软肉,将笑意憋了回去,才对禅子道明来意。
禅子听后惊讶道:“居然真有第二块息壤啊。”
这九算子的算力,果真通神。
他不免有些可惜,若是九算子能多活个几十年,大陆如今的境况是否会有些不一样呢?
他举起息壤对着阳光看了很长时间,神情逐渐凝重。
贺楼茵心说这和尚不会不行吧?她挠了两下闻清衍的掌心,小声嘀咕着。
许久后,禅子说:“这块息壤并非这条时间线的产物。”
闻清衍听后神情微动,这与他的猜测一致。
“所以,它还能用吗?”
贺楼茵倒不关心这块息壤来自哪里,只要能让她种出扶桑树就行了。
禅子又研究了一会,肯定道:“能用。”
贺楼茵问:“如何使用?”
禅子看向闻清衍:“这就需要问闻公子了。”
闻清衍愣了下,“为何问我?”
禅子道:“我这里有一封九算子的信,闻公子看完后便明白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递给闻清衍。
蜡块很轻易就被撬开,闻清衍展开信纸准备阅读,贺楼茵也好奇的凑了上去,可连第一行字还没看清呢,禅子就用袖袍挡住了信纸。
“干嘛?”她不高兴道,“为什么不让我看?”
禅子道:“九算子说了,这封信给闻公子一人看。”
“小气。”贺楼茵瘪瘪嘴,没好气哼了声,“那你也不准偷看。”
“这是自然。”
禅子与贺楼茵一起走到殿外看黄昏,留闻清衍独自一人呆在殿内看信。
信纸看起来很旧,右下角还缺了一道口子,应当是署名的地方,闻清衍猜测这张信纸比他的年纪还要大些。
奇怪了,难道九算子写下这封信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他的存在吗?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你觉得这条时间线被重启过几次?
闻清衍的瞳孔猛然皱缩,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着,一不小心就将信纸撕裂成两半。
他闭眼,聆听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一声响过一声。
他掐出一道诀,面前的空气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是一片漆黑,但闻清衍知道,那是一处虚境。
这处虚境来自于头顶的星空上方,是大陆最神秘的一处虚境,传闻其中降下过两颗星辰。而现在,它的入口却出现在了宝通殿内。
闻清衍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他双手将虚境的入口扩大了些,看了眼桌上燃着的香烛后,提步走了进去,他在里面默默数着数,大约数到第一千七百多时,他走了出来,他又看了眼桌上的香烛,与他走进虚境时的长度一样。
星辰是变化的,但变化是恒定的。
时间是一个环,但环的形状和长度却可以产生变化。
他不止一次认识她,在现在,在过去的未来,又或者是在过去的过去。
明公子的出现让两个互不相干的时间环出现了缺口,所以息壤的用处不只是种出扶桑树,也是为了填补时间的缺口。
而缺口在哪里?
他再次进入了那片虚境。片刻后,他带出了一枚星辰。
……
门外,贺楼茵坐在台阶上边玩着辫子边与禅子说话。
“为什么你的脑袋与其他和尚不一样?”
她对这个问题好奇许久了,别的和尚的脑袋上都多少有些发茬,禅子的脑袋却光洁的能反光,每次阳光落在他头上时,她总觉得他的脑袋在发光。
禅子不明所以,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贺楼茵以为他不想回答,于是便换了个问题:“烂柯寺建在闹市中,不会影响你们出家人的清修吗?”
禅子道:“身是红尘客,自当去往红尘。”
其实并不是,主要还是因为建在闹市区方便收香火钱。
贺楼茵听后赞扬的朝他竖起大拇指。
禅子顿时有些心虚,他目光向另一侧飘忽,那里的经幡上写的梵文正闪闪发光,是用金水誊抄的,卖给香客的话,大约是十两金,约十五倍利。
二人正没话找话说着,闻清衍从殿内走了出来,贺楼茵瞪圆眼睛盯着他闪闪发光的手,“你的手为什么会发光?”她又看向禅子的脑袋,心说这难道是烂柯寺的问题?在这里呆久了的人都会发光?
她连忙看了眼自己的手掌,见掌心颜色正常后,才舒了口气。
闻清衍道:“我知道如何使用息壤了。”
他拿起玉玦状的息壤,小心的将手中的星辰放在缺口处,星辰的华光缓慢覆盖整块息壤,息壤上生出细微的纹路。
像树杈子。
三个人齐齐蹲在地上看着不断变化的息壤。贺楼茵捡了根树枝,时不时对着软成一滩泥的息壤戳几下。
天逐渐黑了,当月光洒落在息壤上时,它终于停止了变化。
宝通殿门前的青石板上多了一滩泥。
禅子道:“这便是真正的息壤了。”
贺楼茵开心的拍了两下手,正要将扶桑树的新芽插进去时,禅子拦住了她,她不解问:“为什么要拦我种树?”
禅子眉头跳了跳,“贺楼小姐可知道息壤为无限增生神物?你若是在我这里种树,恐怕不出三刻,我这烂柯寺就要被埋进土里了。”
“那去哪里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贺楼茵顿时不高兴的拉下了脸。
禅子无奈叹气,心中思索一番,飞快说:“你们应该去东海种树,毕竟东海很大,完全不用担心海水会被息壤覆盖。”
贺楼茵觉得也是,她立刻使唤闻清衍用手帕将息壤包起,拉着他跳上木鸢往东海的方向飞去。
在木鸢消失在穆兰城上方后,禅子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心想城里的地价可不便宜,烂柯寺可算是保住了。
至于东海?
死道友又不死贫道——
作者有话说:等我当了市长,第一件事就是把开在机动车道上的老头乐和三轮车抓起来(咬牙),还有高架逆行的电动车也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第58章
比起折花会时的热闹, 此刻的东海道宫格外冷清,北修真的大部分道者都被派去了碎琼海,只剩少部分留在道宫以应对可能发生意外。
因温酒已提前通知过北修真的道者, 贺楼茵与闻清衍在东海上方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落在了孤山上。
东海三山,玉离、青崖和孤山,玉离山与青崖山互相挨着, 唯有孤山地如其名, 孤零零耸立在东海之上, 方圆百里内连块礁石都没有,同样, 孤零零也意味着在这里种树不会有人来打扰。
孤山很高,比青崖山和玉离山还要高出百丈, 站在山巅往下看是层层叠叠的云雾,连海水都瞧不清楚, 往上看是也是云雾, 云雾中有金光落在山上——这是太阳散发出的日辉。
闻清衍曾不止一次来过孤山,他第一次来孤山时,是九算子要教他道法, 他们做了一夜的师徒,第二天太阳升起时, 九算子将他送出了孤山, 并叮嘱他此事不得告知他人, 于是至今无人知晓他曾见过九算子。
他第二次来孤山, 是前些年九算子羽化之际,但他去得晚了,只来得及在山脚下看着他化鹤远去。
第三次来孤山, 是折花会之时取月辉与星辉之精给贺楼茵修剑。如今第四次来孤山,闻清衍决定趁此机会收集完最后的日辉之精。
孤山的道者得知他们是应宫主的请求前来种树,立刻便把整座孤山让给了他们,贺楼茵看着眨眼间就只剩他们二人的孤山,呆愣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北修真的道者都这么大方吗?自己家的地盘说让就让?
北修真的道者当然没有那么大方,只不过一听他们要用息壤种树,生怕自己会被埋进土里,连道藏都没来得及带走。
反正藏文阁里誊抄本,不是吗?
山顶有一座六角亭,贺楼茵赶了一夜的路,此刻困得不行了,见天色尚早,干脆趴在石桌上准备眯一会。也许是想到很快就可以种出扶桑树,去往不老城与母亲呆在一处,她睡着时唇角都微微翘起。
闻清衍看得有些出神。
山顶的气温较低,风过时身上泛起一阵凉意,虽知修道者不畏寒凉,他却还是解下外衫盖在了她身上。
这时候的日光正好,闻清衍决定趁此机会取一下日辉之精。他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下盘腿打坐,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面前,掐诀引导云层之上的日辉缓缓落入其中。
收集日辉的过程比收集月辉与星辉的过程要艰难些,很快青年额头便渗出细细的汗,好在他没穿外袍,不然加上这个酷暑天气,就算是修道者也得热晕过去。
在贺楼茵醒来前,他总算是收集好了日辉之精。
春生剑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竟一个猛子从贺楼茵手腕上窜来闻清衍面前,围着他左转转右转转,最后停留在他手中的小瓷瓶面前,卷起剑尖碰了碰。
闻清衍觉得它有点可爱,竟笑出了声。贺楼茵半梦半醒间被这声笑吵醒,边伸懒腰边打哈欠问:“你在笑什么?”
“你的剑很可爱。”他说。
“啊?”贺楼茵呆了下,待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可爱后,立刻气鼓鼓的将春生剑捞了回来。
胡说什么呢!她这么一柄威风凛凛的长剑,怎么可以用“可爱”来形容?!
闻清衍仍在笑着,他觉得她人也很可爱。
他请求道:“可以把它借我一会吗?”
贺楼茵眯起眼睛盯着他瞧了一阵,疑心道:“你想要学剑?”
可是贺楼风不是说他的武脉被废,学不了武吗?
她困惑的歪了歪脑袋。
闻清衍本想解释,但又不知该如何说,他不想告诉她日辉之精一事,毕竟这是他自己要做的,他不希望她因此对他产生感激这种情感,他不想要,他希望她能毫无负担接受这一切。但,总不能说把你的剑借我玩玩吧?
他抿了下唇,最终点了点头,“想学。”
贺楼茵小小惊讶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想学剑,不过——她看了看天空,这会又到了黄昏,不知不觉她竟睡了一个下午。
算了,就教他一次吧。
万一让她成功了呢?
她将春生剑塞入闻清衍手中,绕到他背后伸手搭在他手背上,引导着他跟着她的动作摆动手臂。
柔软的身躯贴上来的一刻,闻清衍的脊背骤然一僵,气息都乱了几分,用了好大的力才控制住胳膊的抖动。
她引导着他,缓慢的舞出一个又一个剑招。闻清衍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那个春日,她于槐花树下舞完一场剑后,笑眯眯问他要不要学两招,那时他沉浸在武脉被废的痛苦中,婉言拒绝了,如今想来,却是有些后悔了。
他一边随着她的引导转动春生剑,一边回过头小声问:“你也这样教过别人练剑吗?”
“没有。”贺楼茵回答的很果断,南山剑宗的同门们除了那几个师兄师姐,几乎没人能在她手下走过一招,她入门的晚,是慕容烟最小的徒弟,而在她之后,师尊也并未收徒,竟让她成了南山剑宗的小师妹。
“剑拿稳,”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蹙眉说,“应该这样先下后上的一剑挑出,而不是直直的往前刺。”
她挨他实在太紧了,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全落在他颈侧,很痒,他都能感到颈侧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的跳。
他咽了咽口水,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让我自己练一会吧。”
“可以。”
贺楼茵心说这可太好了,她实在受不了剑道天赋如此之差的人了,就连南山剑宗食堂烧菜的厨子随手舞的剑招都比他要好。
闻清衍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走到歪脖子树下慢悠悠舞着剑,贺楼茵选择眼不见心不烦,她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拿出息壤放到桌子上开始研究。
黏糊糊的,像雨后的泥巴。她拿出扶桑树的新芽往里面一插,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它。
快一些长大啊!
扶桑树的新芽没入土中后很快生了根,贺可楼茵盯着它看了半天却没见它长大。
难道是没浇水?
正好山顶有处清泉,虽然不知泉水的源头是什么,但总归是水就对了。贺楼茵掬了捧泉水快步走回六角亭内,将水往扶桑树嫩芽上一撒,泥土吸了水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了几分,就连扶桑树也拔高了不少,于是她又跑回去掬了捧清泉。
但这么往返跑属实有些累,贺楼茵想了下,干脆捧起息壤与扶桑树,一把丢进了泉水里。
她叉腰站在泉水边,得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泥土逐渐吞噬整个泉水,并隐隐有向外蔓延的趋势,同时扶桑树开始飞快拔高,一个眨眼的功夫就窜得比她人还高了。
闻清衍背着她喂完春生剑日辉之精后,见剑身上的裂纹被修复大半后,才去找他,还没走出两步呢,便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这棵扶桑树未免也太大了吧?并且,它似乎并没有停止生长的趋势。
“快走!”
闻清衍飞身上前,立马拉着贺楼茵的胳膊往海上飞去,一直飞出了百里外才找了处礁石落下。
“干嘛拉我走?”贺楼茵抽回胳膊,瞪他一眼。
闻清衍将春生剑还给她,手指了指示意她去看孤山的方向,贺楼茵看过去,瞬间瞪圆了眼睛。
孤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还有山上那棵树,不会要把天给捅破了吧?
她急急忙忙传信给医圣,但比医圣更先来的是正在玉离山的白术,他同样瞪圆了眼睛,吃惊的望着孤山的变化。
“贺楼小姐,你把孤山变成了东海最大的一座山了。”
贺楼茵心虚的偏开眼去看手中的春生剑,不知为何,竟觉得春生剑发出的剑光比方才要亮上不少,她催促白术:“你赶紧摘叶子制作不老药的解药。”
白术应下,采了半筐的叶子便火急火燎的离开了,独留下贺楼茵与闻清衍二人站在树下大眼瞪小眼。
片刻,贺楼茵干声笑笑,挽着他的胳膊说:“我们去不老城吧。”
闻清衍正要答应,忽然空中一封信落到他手中,信封上盖着闻家的信件,黑色信封,白色火漆封缄——是讣告。
不知为何,他的心脏忽然抽了一下。
他慢慢展开信件,只扫了一眼,便将信纸合起。
“我的父亲死了。”
他的声音竟很平静。
贺楼茵愣住,翕动着唇好半天才说道:“那我们去闻家吊唁吧。”
闻清衍沉默了一阵,缓慢点了点头。
很奇怪,他好像并没有想象中伤心,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在意。
在他很小的时候,闻至玉也是会像寻常人家的父亲对待孩子一样,教他读书习字,教他练武强身。
其实,父亲也曾短暂爱过他。
二人一路无言的来到朔州城,闻家宅院中已经挂满了素帷,一眼望去全是白。贺楼茵提前换了身浅色衣服,好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五大世家之一的闻家家主去世,其余诸世家与道门皆免不了派人前来吊唁,贺楼茵很快便在人群中看见了几个熟人,暮晚风、周挽月、徐临渊,还有谢尘安……
人真多啊。
贺楼风似乎没来,她只见到了贺楼家的剑卫,问过剑卫后才得知因为贺楼家主突然去了不老城当城主,现下整个贺楼家都乱成了一锅粥,她这位堂兄此刻正忙的晕头转向。
她小声嘁嘁,心说还好自己有位堂兄,不然此刻忙的团团转的就是她了。
不远处的几位道者聚在一起正朝一位穿着闻家弟子服的年轻人拱手行礼,贺楼茵好奇投去一眼,被他腰间一枚黑金令牌吸引了注意,她扯了扯闻清衍的手臂,问他:“那人是谁?为何腰间挂着你们闻家的家主令?”
闻清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与那位年青人措不及防对上一眼,那人朝他微微颔首,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
“是我的一位堂兄。”他说道,“父亲临死前应当是把家主之位传给了他。”
贺楼茵“哦”了声,又说道:“你想要闻家主的位置吗?我可以帮你抢回来。”
闻清衍摇头拒绝了,他笑着说:“不是说好了让我入赘贺楼家的吗?”
贺楼茵眼珠转了转,她差点忘了这回事了,便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反正闻家也没多好。
趁着闻清衍走进灵堂给闻至玉磕头上香的工夫,贺楼茵从人群中挤来暮晚风身边,二人挨着脑袋小声的说着话。
暮晚风忧心的望着她,将不老城已分裂成以魔神和苏问水各自为首的两股势力,以及道门与苏问水所在的那一方魔者将达成合作,共同对抗魔神。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她压低了声音说,“这魔神出世后到目前为止并未见他有所动作,反而一直安分待在不老城中。”
贺楼茵正想说这魔神保不齐是在酝酿个大招,耳后忽然一道声音将她心中想法说了出来,贺楼茵抬头一看,原来是周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