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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 三相月 26706 字 1个月前

害怕被她察觉私心,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此后秋绥冬禧,岁岁贺卿如意。”——

作者有话说: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这几天一直在这个情绪里,没有勇气写到这里。

终于拖无可拖,写完了。

贺珩到后期,核心定的就是“阴暗的托举”,他只是两难无计,最后,他的决定和情爱和父子都无关,只是他觉得,她是这天下,唯一能救天下人的人。

所以他决定用全力去托举,他认定的那个答案。

我笔力有限,很遗憾不能让他看起来更好,或者是目的更明确,只能在作话里再写一写,让各位看官能明白他的发心。

今天听歌随机到了李琦的《无瑕》,觉得很像他。

第186章 强求(一) “这么久了,她也未曾来……

错了。

全部都错了。

此刻万籁俱寂, 顾清澄深深地呼吸着,浓郁的血气在她唇齿间晕开。

千千万万缕无锋之阵的气息在这一刹那枯竭。她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

唯有握着银钗的那只手,还在紧紧地攥着, 任由钗尾刺入血肉之中。

鲜血顺着钗尾, 一滴一滴落下来。

痛。

不是皮肉, 而是那颗心, 每跳一下, 都撕扯着在痛。

她曾以为彼此已经说过很多次再见。

此后诀别也好,对立也罢, 割席断义,刀兵相向。

到头来, 决绝转身的,原只有她一人。

她走得太快, 太远,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也合该远去。

可她从未回头看过, 那个少年,始终站在原地。

他从未真正踏入过她那些所谓的立场、大局,却换了一种她不愿去懂的方式, 用他那自以为是的托举, 固执地、笨拙地,守在她身后。

等着她……回头。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杜盼,一阶一阶, 向她走来。

那声音让她从锥心的疼痛中缓过神。

她终于,缓缓抬头,鼓起勇气,去看向那张她再不敢看的脸。

少年的睫毛很长, 桃花眼微微闭着,仿佛下一秒还会醒来,嘴角那两颗虎牙,活灵活现的,带着天真的释然。

那是京城里曾经人人艳羡的,无暇美玉般的,公子如意。

是啊。

这般赤诚无邪的人,又怎么会成为她心中的那个残忍、冷漠的“贺少帅”呢?

回不去了。

她想起了在茶馆的讥讽,想起了矿坑前的冷漠,想起了她将他划入敌对阵营时的决绝。

她自诩清醒,笃信这世间非黑即白、非友即敌。

所以她赢了。

赢得了北境,赢得了这场与贺千山的博弈。

也亲手将眼前这个为她让道的贺如意,推入了万箭穿心的死局。

原来,她才是那个最残忍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她与贺千山赌上性命的搏杀,她步步为营的算计,她以为足以定鼎乾坤的无锋之阵……

这些,都抵不过少年最纯粹的执念——他想让她赢。

为了她那个虚无缥缈的“道”。

为了她一句“救天下人”。

值得吗?

值得吗?公子如意?

她忽然觉得厌倦。

兵权。皇权。神器。天下。

还有这个满手鲜血、自诩清醒的自己。

她和他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贺千山牺牲的是天下人。

而她,牺牲了贺珩。

她曾说,他没有被牺牲过,如今他终于成了她口中的“牺牲品”。

一语成谶。

这世界,不过是一场以牺牲为筹码的无尽游戏。

好无趣。

“侯君。”杜盼沙哑着嗓子,“诸军,还在等您。”

她壮着胆子,去握顾清澄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却感觉到那只手在僵硬地颤抖着,迟迟不肯松开。

“侯君,侯君?”她颤声道,“我们赢了。

“是我们胜了。”

见顾清澄仍唇线紧抿,身躯僵若寒铁,她狠着心,跪在她与贺珩的尸体之间,强硬地阻断她的视线:

“平阳、安西两军——大捷!

“请侯君点兵!”

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台下,安西军将营地中的定远军逼成困兽之阵,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台下传来:

“请——侯君点兵!”

顾清澄木然地抬起头,看着杜盼明亮黝黑的眼睛,动了动嘴唇。

“还没有。”

就在杜盼愣怔的刹那,顾清澄那双本已空洞的眼眸深处,骤然迸发出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

她反手将银钗插回发间,七杀剑如玄鸟归巢,瞬间落入掌心!

电光火石间,她用尽毕生的气力,挥出了最终一剑——

“轰!”

磅礴的剑意裹挟着她此刻所有的痛苦、厌倦与滔天怒火,狠狠地撞在了高台的机枢之上!

巨石崩裂,木梁寸断!

那座承载了贺千山所有疯狂野心的高台,连同他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一起向着山崖另一侧无可挽回地坠落下去!

“侯君!”

杜盼蓦地回头,看见顾清澄的身形已如鹰般飞向了悬崖峭壁,剑光凌冽剑,生生地斩下了一道微弱的火光!

那是……一支箭!

一支带着火焰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破军之箭!

“这也是破军……”

杜盼望着那断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明白了。

战神殿……战神殿是南靖的精锐。

他们,从来都不是盟友。

他们的确合力杀死了贺千山。可现在,他们也要在贺千山伏诛,北霖军心神激荡、最为松懈的这一刻,用这支火箭引爆残留的机关,将北霖最后的精锐一并抹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杜盼的心狂跳着,咽下了这冰冷的事实,她不敢怠慢,冲下长阶,厉声下令:“撤!全军撤离营地!”

唯有顾清澄悬于峭壁之上,任狂风撕扯着她染血的衣袂,仿佛要碎在这万丈深渊之中。

她回眸,望向远处破军来的方向,那双刚刚还盛满绝望与厌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是了。

她差点忘了。

山的那一边,无论射箭的人是谁,代表的都是这盘棋局上,与她截然对立的执棋者。

定远军容不得他们踏进一步,安西军与平西军亦不会退让,而她这个北霖侯君,更不可能在千万将士注视下,承认自己与南靖四殿下曾有私谊。

正如贺珩背负不了整个定远军的意志,江岚……又凭什么能左右战神殿与南靖朝堂的野心?

她唯一能确信的是:若江岚尚能执弓,若他意识清醒,绝不会容许这一箭射出。

可他没能阻止。

那是否意味着……

她的心神激荡中,听见了长阶缓缓崩裂的声音。

长阶的边缘,正在她方才那一剑下,不断崩塌。

而贺珩那具插满箭矢的的尸身,也因这剧烈的震动,缓缓前倾……

顾清澄几乎是本能地自峭壁上飞下,试图抓住他。

可她抓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那抹刺眼的红色,最终,也随着那座崩塌的高台。

坠落。

坠落。

再不见了。

……

七月廿七。

涪州一役,终告平定。

青城侯顾清澄奉皇命,于阵前诛贺氏父子千山、珩。

自此,定远军骤失主帅,群龙无首,士气尽溃。

值此之际,定远军宿将魏延,感青城侯袍泽之义,遂率麾下主力,开营请降,献兵符印信,北境诸军望风而降。

青城侯纳其降,遂尽收安西、定远两军兵权,更易军号为“平阳”,整军经武,抚慰边民。

至此,北境乃定……

一个月后。

边境军务初定,顾清澄终于得以抽身,独自回到阳城府邸。

这三十个日夜,她以雷霆之势涤荡北境防务,其间有人曾试图拥兵自重,更有甚者欲开城门引外敌入境。

她杀了一批,也提拔了一批,魏延率部归顺后,那些观望的将领见大势已去,也陆续交出了兵权。

此后,她清算贺千山治下积弊,同时开仓赈济茂县遗孤,修葺边城十余座,很快,贺氏搅乱的北境棋局,逐渐修整如新。

同时,她也派人连夜拆除了营地附近的所有火药机关,又将贺千山谋逆,以及他曾经在红袖楼、阳城、茂县的所有恶行,连同那份被她精心修饰过的,贺珩战功奏报,一并送至御前。

今日回程阳城,在亲卫的护送之下,她终于得以暂歇。

秦酒等人原要为她设宴接风,却被她挥手摒退——

她不需要任何庆贺。

暮色四合,阳城久违地升起了炊烟。

她没日没夜地将自己埋藏在这无边的军务之中,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无声地松懈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独自一人走出了侯府。

她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任凭脚步带着自己,穿过那些因她的胜利而渐渐苏醒的街道。

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百姓倚门低声交谈,见她的身影掠过,人们远远地便跪伏行礼,眼中盛满敬畏。

这一切都是她亲手赢得的。

可她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那座与周遭生气格格不入的冷清别院门前。

贺珩在阳城的住处。

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那白纸黑字的“功绩”,保留了他几分世间的清明。

这也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也是最无用的一件事。

人们依旧对他的一切避而远之。

院门没有上锁。

她静立片刻,指尖抚过铜环上斑驳的锈迹,微微发颤。

终于伸手轻推——

“吱呀——”

那声响,恍若一声迟来月余的叹息,沉沉划破黄昏的寂静。

院内桃花早已谢尽,空留一树枯枝,石阶上落满灰尘,许久无人踏足。

一切如故。

她缓步走过他练枪的庭院,抚过他常坐的那方石凳,最后停在他书房门前,推开门,墨香犹在,案上还摊着一本未读完的兵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去。

顾清澄静静站着,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红衣少年倚在窗边,对着她挑眉轻笑。

可眼前,唯有斜阳寂寂,空庭无人。

顾清澄叹息一声,转身欲离去,却在关门之前,忽地瞥见了桌上的一封信笺——

那上面没有字,只有墨笔画的一只小老虎。

她曾向他讨要,他却没给的,那只白玉小老虎。

她指尖轻颤,强自镇定地展开信笺。

“清澄,见字如晤。

若你见此信,大抵我已回不来了。

贺氏一族以鲜血守护至今的秘密,如今唯有托付于你。

【神器】之秘,关乎国运,其线索一分为二,我贺氏一族,十五年前为此几乎凋零殆尽。

若我终究未能归来,便是天命如此。然天下之大,能托付此等重任、可共生死之人——

“唯卿而已。”

笔锋微顿。

末行小字力透纸背:

“【神器】地图现藏于南靖皇城,龙椅之下”。

荒村深处,月色凄迷。

江岚靠坐在一间废弃土房的墙角,素白的中衣上沾着点点干涸的暗红。

他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唯一活着的,是他手腕上那道血契的凄艳红纹,像一条苏醒的蛇,在他微弱的气息间吐着信子。

反噬之期已至,而这条艳蛇却无人供养。

可即便如此,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神情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这具正在承受凌迟之苦的身体,不过是一件暂借的,与他无关的外物。

脑海中,闪回的是高台之上的那场箭雨。

他记不清那三支破军箭是如何震碎他的经脉,却清晰地记得——

在玄武使射出那支燃烧的破军箭时,他如何当着战神殿所有人的面,将剩余的破军箭缓慢而决绝地掷入深渊。

这不啻于公然的背叛。

此番出兵,他以太子之尊调动南靖重兵,战神殿更是派出五千精锐,只为夺取贺千山手中的【神器】之秘。

而今贺千山伏诛,贺珩葬身深渊,神器之秘似已石沉大海。

为了挽回损失,最好的办法,便是一箭射穿高台,将北霖此番所有的精锐都葬身火海。

这不失为一种以少胜多之法,非但能大挫北霖,甚至能助长太子江步月于朝中的局势,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江步月拒绝了。

非但拒绝,更出手阻下战神殿四长使点燃高台的动作。

即便至此,玄武使仍试图与他商议:

“贺珩既倾心于青城侯,未必不曾将神器之秘相托。宗主既与她有旧,何不亲自去问?”

“不必。”

斩钉截铁的拒绝,断送了他最后的价值。

于是战神殿将身受重伤的他弃于此地,如弃敝履。

哪怕已至血契发作之期。

“太子江岚,刚愎自用,擅启边衅,破坏和局。

“如今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下落不明。”

朝廷的流言蜚语想必已传遍天下。

他仿佛听得见朝堂上的攻讦,战神殿的冷眼,以及……她可能听闻的,有关于他“一败涂地”的种种传言。

黄涛推门而入,用湿布小心擦拭他染血的指尖,语带哽咽:“殿下,何苦至此……”

“这么久了,她也未曾来寻过您。”

江岚未睁眼,只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第187章 强求(二)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与她无关。”

江岚眼里泛起一层薄雾, 目光却清如寒潭,“莫非你要让她看见我这般模样吗?”

黄涛低下头:“若无殿下暗中护持,她如何能……”

“没有我。”江岚唇角微扬, “她照样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黄涛没说话, 他知道眼前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甚至, 若非是她当初执意自伤, 硬是逼着自己逃离, 他黄涛未必有机会能活着从北霖出来。

更遑论因为她,他才能认识娇俏善良的千缕, 如今两人已然在这偏远边镇私定终身,安家落户, 过着粗茶淡饭,却安宁避世的日子。

他的余光扫过眼江岚腕间愈发妖艳的血纹, 迟疑道:

“可是殿下,已经一个月了, 如今朝中风向已变,您当真要在此坐以待毙?”

江岚闻言,睫羽微抬, 带了些好奇的意味:“怎么, 连你也觉得我’输‘了?”

黄涛一时哽住。

“说说看,我’输‘了什么?”

他神情很淡, 声音却像冰,但黄涛知道, 他并非冷漠,而是习惯了与噬心之痛共存才维持的平静。

黄涛掩下眼中忧虑:“殿下,就算这太子和宗主之位您不在乎。可您身上的血契……”

江岚淡淡打断他:“海伯那边可有消息?”

黄涛一怔:“家父说,不曾见过’玲珑‘此人。”

他忽又想起什么, 谨慎道:“不过信中提到,当年他去拜见您的母亲,曾见夫人与一人有过往来。”

“何人?”

黄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渡厄阎罗——孟沉璧。”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黄涛顿了顿:“他说,夫人从他这里支取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当初说的是……为殿下求医。”

“可曾说是什么病?”江岚不再看他,眼底不知翻涌着什么。

“不曾,没过多久,夫人便东窗事发,再未出过坤宁宫。”

“我知道了。”

江岚凝视着腕上的血迹:“传令让海伯的人不必再寻了。如今北霖的那批暗桩,可还稳妥?”

“暗桩未动,”黄涛犹豫着,“只怕一旦启用,七姑娘必会察觉异样……”

江岚眸中泛起罕见的柔和:“无妨,她如今忙于军务,顾不得这些。

“让他们去查孟沉璧,还有……琳琅公主。”

眸中幽光渐沉:“若有机会,取她的血来。”

黄涛领命,眉宇中却凝着迟疑:“其实,这些事情让七姑娘知晓此事,未必是坏事。”

他抬眼偷觑江岚神色:“倘若她真握有那半份秘辛,若是相赠给您,便足以支撑您重返朝堂与战神殿。”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听见江岚语气极淡:“下去罢。”

黄涛垂着头离开,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坠着铁块,什么也做不了。

他反手带上房门,檐外一弯冷月正悬,清辉寂寥,又教他想起那日,他背起重伤的殿下时,远远望见的,却是七姑娘在为另一个人黯然神伤。

他想唤她,却被殿下按住手臂。

殿下说。

别去扰她。

……可这怎么算是打扰呢?

他还没有怨她当初打晕殿下,不告而别呢。

此后再无音信,只有殿下在南靖宫中的桌案上,渐次堆满秦酒的传信。

她杀人,夺权,掌兵,桩桩件件,闹得满城风雨,步步踩着青云直上,却从未回过一次头。

直到宫门被林艳书推开那日,她才好像终于想起来,原来世上还有殿下这把趁手的刀。

而殿下竟笑着掸了掸衣袖:“小七需要我了。”

便这么去了。

当年最厌弃儿女情长的殿下,终究重蹈了母亲的覆辙。

黄涛抬起头,瞥见更深的天色,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此处太过隐蔽,距离他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得快些了,否则千缕又该念叨。

若是殿下……也能像他这般,平安顺遂该多好……

“侯君。”

秦棋画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清澄正倚着窗子翻阅近日的军报。

她披着一件玄色的长袍,袖口与边襟在日光下浮着银光,长发不再用红绸,却是用玉冠束起,以一支银簪固定,发尾温顺地垂在脑后,将她过往的凌冽气质中和了几分温和。

将养多日,她的气色已大有好转,随着身份的变迁,那份沉淀在眉眼间的矜贵愈发明显,让人不敢轻易近前。

秦棋画如今已然是一身斥候的打扮,自涪州一役立功,她被擢升为平阳军斥候营下的小伍长,每日勤练不辍,这般刻苦,只为当初应下那人的一句“平阳军的大将军”的承诺。

“林姐姐的信。”

她放低了声音,站在顾清澄身侧,看见她的指尖轻抬,将信笺拆开,眼底浮现不自觉的笑意,那笑意尚未及眼底,便已化作更复杂的情绪,最后,被尽数敛入深潭般的眼眸中。

顾清澄瞥见秦棋画求知的眼神,嘴角微勾,将信笺递给她:“你随着楚小小识了不少字,读读看。”

秦棋画小心又雀跃地接过,漆黑的眼珠扫了几行,小嘴一撇:“她光说想您,准是把我给忘啦。”

然后又再读了几行,眉头一皱:“她说……钱庄不要啦!!??”

“对。”顾清澄颔首,“她将钱庄转手给了海伯,留了三成的干股给平阳军。

“这三成收益,我已允她,全数拨作平阳女学及绣坊修建之用。”

秦棋画想了想,又兴奋起来:““这么说,林姐姐往后能常在阳城陪我们了!”

顾清澄摇摇头,示意她往下读。

“西……西行?”

秦棋画抬头,眼里满是不解:“不对呀,北霖不是在南靖东边么?这’西行‘二字从何说起。”

“你林姐姐说,这钱庄已经做到头了,觉得无趣得紧。”顾清澄笑了笑,“她另组了商队,想去看看北霖和南靖之外的天地,要我拨些人手沿途护卫。”

“啊——!?”

秦棋画嘴巴张得老大:“她去卖什么呀!她不害怕吗!”

“你可还记得,当初她带了许多织女绣娘来?”顾清澄望着窗外翻卷的浮云,笑道,“她非说那是好东西,让楚小小给她备了不少绫罗绸缎呢。”

“至于她的胆识——

“你林姐姐瞧着娇小玲珑,可做的事……自梳明志、救林氏全族、执掌钱庄,还敢认下南靖余孽的名号,哪一桩不是惊世骇俗?”

秦棋画挠挠头,表示认可:“那听起来,这是好事呀!”

在秦棋画的心里,如今有顾清澄坐镇边疆,执掌十余万平阳军,外御强敌,内抚黎民,才换来这般太平光景,林姐姐方能无后顾之忧,去追寻心中所想。

也正是有了顾姐姐、林姐姐这样的女子率先立世,又扶持了平阳女学庇佑,她们这样的姑娘才终于不被视作异类,可以读书、识字,经商,甚至上阵杀敌,再也不用将自己作为“女性”这一部分的特质,当作存于世间的唯一价值。

是好事呀。

只是为何顾姐姐看起来不如她一般喜悦呢?

“是好事。”顾清澄从她手中将信笺接过,“你林姐姐,会赚很多很多钱。”

她顿了顿:“你可要随她一起去?”

秦棋画猛地一抬头,眼里闪出了惊喜的光,却又很快按下:“不成的……我答应过他,要当平阳军的大将军。”

顾清澄抿了抿唇,不追问“他”是谁,只笑道:“那你去问问,可有人愿随她闯荡?”

看着秦棋画很快又回到了开心模样,雀跃着离去,顾清澄才将第二张信纸摊开。

窗隙漏进的夕照里,纸面上字字如刀:

“我此去,一是谋利,钱庄之利微薄,难撑你我所图。我思静水必腐,若欲立不世之业,使涪州乃至万民皆重桑麻,唯有疏通丝绸之商路,使其如活水奔涌,方能利通天下,生生不息。

二来,是避祸。

太子江步月失踪月余,陛下膝下再无堪继之人,虽未明诏废立,然宗亲澧王已掌半壁朝堂。林氏与太子牵连甚深,今见其党羽被逐杀……故而将家业托付海伯,实为保全之策。

此去千里,不知归期,愿君珍重。”

……

顾清澄一个人对着西窗,坐到了深夜。

时隔一年,从云端跌入尘泥,她终于不是当初死里逃生的那个罪奴了。

她站得比从前更高,能庇护的人更多,也遇见了许多曾经孤僻封闭的她绝不会结识的人。

他们很好,对她也很好,让她明白这世间除却仇恨,仍有值得坚守的“道”。

可那些并肩同行之人,却为着心中大道,相继离她远去。

贺珩走了。

林艳书也走了。

夜风穿堂而过,唯余她孑然一身。

如今,轮到江岚了。

桌上所有的战报、信笺、书卷,甚至连信鸽传来的只言片语,都被她翻遍,凌乱铺陈。

一整个夏天的军情奏报,字字句句都在说南靖时局安稳,和亲在即,四殿下江步月如日中天,入主东宫已成定局。

无一行一字,提及江岚的颓势。

既然毫无颓势,“失踪”二字又从何说起?

以他的心智与手段,怎可能无故消失?

除非……这“无恙”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

一个念头穿透层层叠叠的信笺,劈开迷雾。

她猛地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取,径直冲出门去。

马蹄声碎,踏破阳城深夜的寂静。

然而,过去传信的驿站早已空置,城外停泊着的周浩的小船也已离去,茶摊撤了,就连起初给平阳军照料物资的小倌儿也杳无踪迹。

她所掌握的,所有关于江岚的蛛丝马迹,在她埋首军务、沉湎悲恸的这个夏末,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且彻底地抹去了。

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蒸腾在了这个夏天的热浪里。

直到她来到阳城客栈。

客栈大门紧闭,一把铜锁挂在门上,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站在门外,试着轻叩了几声。

隔壁的杂役打着哈欠探出头来:“别敲啦,秦老板走了好些天了,店也盘出去啦。”

“砰”地一声,门窗关上,巷子重归死寂。

徒留她一人杵在那儿,眼前只剩那扇死气沉沉的门。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闷棍,生生把她最后那点念想,砸得稀碎。

夜风戏弄着顾清澄的碎发,却吹不散她周身蒸腾的热意。

一股火,一股无名火,毫无征兆地自她心底最深处燃起。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连骨节都发出脆响。

在这一刹那,七杀剑几乎要破鞘而出,将那把碍事的铜锁,连门带框地一起劈碎——

劈开它。

……可劈开之后呢。

难道能回到从前吗?

纵使回到那个夏蝉初鸣的午后,所有人都还在原处,结局就真能改变吗?

她自嘲般地松开了手,任由那团火把自己从里到外烧个通透。

她并非气恼他的不辞而别,而是愤怒这世道竟能如此轻易地将一个人抹去;

她更恨自己,踩着众人的牺牲登上高位,却连最重要之人的离去都未能察觉。

可那股火焰,也只燃烧了短短数息。

风一吹,就散了。

只剩下了一点温吞的、令人作呕的灰烬。

她没有再做任何徒劳的动作,只是沉默地转身,回到了府邸。

以江岚的智谋与手段,若他不愿走,世上无人能逼他就范;若他决意离去,亦无人能将他挽留。

他并非被抹杀。

而是……选择了自我放逐。

他和艳书一样,和贺珩一样,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选择了离开。

贺珩选择了以死成全,林艳书选择了远走经商,而江岚,选择自我放逐在她看不见的败局里。

只为将她推向那条无人牵绊的登顶之路。

可当她凝视着桌上摊开的舆图,看着那些墨迹未干的进军路线时,眼前浮现的却是累累白骨。

这条路上,已经堆了太多人的牺牲。

于是她缓缓提起朱笔,一道道划过那些精心规划的路线,殷红墨迹随之晕染开来,宛如未愈的伤口被撕开。

他们为她牺牲,她再为天下人牺牲——

这样用至亲至爱之人的骸骨铺就的天下,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不。

她要的天下,不该是这样的。

朱笔重重落下,最后一笔斩断所有既定的轨迹。

她不要任何人为她牺牲了。

她素来信奉以武止戈,可这一次,她忽然窥见了,那些人所追求的“止戈”的真意。

非是以更多牺牲终结牺牲,而是从源头斩断这轮回。

止戈为武。

她要走另一条路。

一条,不需要任何人再用血肉来铺就的新路……

一夜未眠。

顾清澄窥见窗外的天光时,听见杜盼的声音。

“侯君……京城来人了!”

顾清澄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并未起身,只是沙哑地问:“什么人。”

“是宫里的钦差。”杜盼语气紧绷,“捧着圣旨来的,指名要您……立刻,亲自接旨。”

“可有说明缘由?”

“不曾。”杜盼摇摇头,“是陛下身边的奉春公公。”

“您知道的,他来……准不是什么好事儿。”

顾清澄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简单整理衣冠后,在初升的朝阳下,迎上了奉春那张堆满谄笑的老脸。

“青城侯,别来无恙啊,老奴给您见礼了。”

顾清澄笑着让人周全了礼数,才问:“春公公远道而来,可有什么旨意?”

奉春眯眼一笑:“侯君说笑了,无非是陛下想您了。”

他略一欠身:“咱家这趟来,首要便是代陛下贺侯爷平定北境之喜,可谓雷霆手段,不负圣望啊。”

“臣惶恐。”顾清澄垂眸执礼,“分内之事,不敢当谬赞。”

“这二嘛……”奉春拉长了调子,这才抖了抖手中的明黄卷轴,“陛下说了,侯君劳苦功高,这北境也已然平定,是时候该回京,接受封赏,与亲人团聚了。”

与亲人团聚。

顾清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空气一时间有些安静,奉春慢条斯理地抖开圣旨:

“青城侯顾清澄荡寇安边,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赐:紫金蟒服一袭,玉带一条,加封资善大夫,岁禄千石,着即日返京受赏,不得延误。

钦此。”

奉春合上圣旨,笑意深深:“侯君,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呐。”

一阵风吹过,吹来了带着腥气的刀兵的气息。

“侯君……?”奉春抬眼,笑着催促,“莫是要抗旨不尊?”

顾清澄压下声线:“臣曾经领受君命,此生此世不得入京半步。

“如今这道圣旨,倒教臣,好生为难。”

“侯君言笑了,不过是陛下当年的气话,您又何必放在心上?”奉春笑了笑,将圣旨捧得更高,“血浓于水啊,您说是不是?”

顾清澄也笑,面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如此说来,倒是清澄狭隘了。”

她再不抗拒,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从容伸手接旨。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待臣将北境军务稍作安排,定当即刻启程,回京面圣。”

她虽从容,可她身后的杜盼却猛地攥紧了拳,几位将领更是脸色骤变。

资善大夫?那是个虚衔!明为擢升,实为削权!

“侯君!边境急报!”

杜盼这一声来得突兀,让奉春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顾清澄的手亦停住,回头看向杜盼:“何事?”

杜盼跪地抱拳,声音铿锵:“刚收到军情,西线发现南靖斥候踪迹,恐有异动。末将以为,此时主帅离营,恐军心不稳!”

几位将领纷纷跪地:“请侯君三思!”

奉春的脸色沉了下来:“诸位将军这是何意?莫非想要侯君抗旨不成?”

顾清澄看了看奉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将领,最后落在奉春脸上:

“公公见谅,边关军情紧急,不如这样——”

“请公公先行回京复命。待本侯处置完军务,定当……”

“侯君!”奉春尖声打断,“陛下要的,是’即日‘!”

空气陡然紧绷。

顾清澄垂眸看着手中圣旨,忽然轻笑一声: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她将圣旨缓缓卷起,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杜盼,送公公去驿馆歇息。传令三军——”

声音陡然转厉:

“即日起,闭营整训,无令不得出入!”

奉春脸色骤变:“顾清澄!你这是要……”

“公公误会了。”她微微一笑,“既是即日返京,本侯总要时间整顿行装,交代军务。”

她转身,背对奉春,声音清晰地传遍所有人:

“三日。三日后,本侯自会启程。”

她面向京城方向,恭敬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从奉春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

“青城侯深明大义,咱家必定如实回禀陛下。”

奉春脸上的笑容这才真切了几分,透着如愿以偿的轻松。

“有劳公公。”

顾清澄颔首,转向杜盼,在奉春看不见的角度,她对杜盼使了个眼色。

……

是夜,顾清澄书房灯火长明。

“都安排好了?”她问。

杜盼低声道:“三百亲卫已按您的吩咐,三日后便大张旗鼓地往京城方向去。只是,侯君您当真不随行?”

顾清澄摇头,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南方某处:“我要走另一条路。”

“可圣旨……”

“圣旨只说让我返京,可没说必须走哪条路,何时抵达。”顾清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北境至京城,路途遥远,偶有耽搁,也是常情。”

杜盼恍然大悟:“侯爷是要末将假扮您,在官道候着?”

顾清澄颔首:“你且拖延时日,在望川渡候着便好。”

杜盼垂首领命,她不知侯君全盘谋划,但她知道,只要在望川渡牵制住视线,侯君自有后手。

夜色愈沉。待杜盼退下,顾清澄亲手熄了灯烛。

她需要这片她习惯的黑暗,来遮掩即将展开的真正行动。

而这份黑暗,此刻正同样笼罩着着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

夜深

江岚倚在黑暗中,拿出小刀,刀刃精准抵住腕上艳蛇的七寸,毫不迟疑地划了下去。

仿佛吃痛般,血契的颜色黯了,汩汩鲜血流出,他凝视着渐暗的红色,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血契已断药整月。

唯有这般剜肉见血,方能以切肤之痛,稍缓那蚀骨穿心的折磨。

他不是不明白,他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但是,他都不喜欢。

不愿去求母亲垂怜,不想向战神殿低头。

不屑一箭点燃那高台,以她的心血和性命换一场大捷。

更耻于以情爱相挟,换她怜悯般地献上,那用贺珩以命托付的秘密。

他感到厌倦。

这世间所有出路,都带着无形的锁链。

好在这些年,他早已学会戴着镣铐行走。

但如今,他终想挣断这枷锁。

于他而言,就连归国之路都可被舍弃,又遑论这些处处被人掣肘的虚名?

若置身云端,依旧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倒不如沉入这片黑暗,在无人窥见之处,亲手扭转一切。

然而,若要真正掌控全局,必先斩断自己身上的提线。

他冰冷的目光,落回了自己那只正在隐隐作痛的手腕上。

血契。

那日和母后对谈,他分明听见她说,上一代的昊天遗孤玲珑以血解了她的血契。

所以,母后要他娶琳琅,非但是为了【神器】之秘,更是为了能以“昊天之血”,为他解了这血契。

真是……麻烦啊。

就连活命,也要乞求他人施舍么?

他凝视着腕间逐渐黯淡的血纹,眼底寒意渐深。

既然乞求非他所愿,那就只剩一个选择——

在血契反噬至死前,他必须先一步参透它的秘密。

不是为了解开它,而是为了掌控它。

战神殿与他的母亲,都以为这血契是无解的枷锁,殊不知,这也恰恰是他最大的筹码。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被牢牢锁住的宗主,才能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递出致命的一刀。一枚隐于暗处的棋子,方能冷眼静观这盘棋局上的众生,如何一步步走向倾覆。

暗流早已涌动,他不动声色地调动了海伯经营多年的情报脉络,更动用了数年来埋于各处的棋子,全力搜寻那个叫“玲珑”的女人。

但始终石沉大海。

直至前日,黄涛带来的消息,才终于撕开了这重重迷雾的一角。

没有玲珑。

只有孟沉璧。

又是这个孟沉璧。

江岚的眸光,彻底沉入深潭——

作者有话说:终于码完了,周末快乐。

周一开始推两个人见面了。

第188章 强求(三) “顾清澄!你卑鄙!”……

到底是从何时起, 她彻底失去了江岚的音讯?

在黑夜里,顾清澄得以细细推演被她忽略过的细枝末节。

记忆回溯至和亲圣旨抵达南靖的那一日。自那以后,她便未曾再真正留意过他的动向, 一半是因不愿过问琳琅之事, 另一半, 则是出于对他全然的信赖。

她只依稀记得, 圣旨上写明将琳琅公主许配予南靖太子。

那时江岚明明已掌控战神殿与朝中大半势力, 太子之位于他唾手可得,他却迟迟未接。如今想来, 或许正与此有关。

然而,如今林艳书的信中却清清楚楚地写着:太子江步月。

这变故, 究竟始于何时?

唯有一种解释——她被囚于定远军营、音讯全无的那段时日里,他已决意为她出兵。

可若仅仅是为她出兵, 以江岚的手段,何须如此仓促地踏入太子的火坑?

必是另有隐情, 牵制了他。

一些,她全然不知的隐秘。

她眼睫轻颤,眼前浮现出上次分别时的画面。他阖目依在她身侧, 呼吸清浅绵长。当她故作不经意问及战神殿的代价时, 他唇边浮起了然的笑意,三言两语点破她的试探, 又从容将话题转圜。

那看似从容的姿态,如今细想, 处处透着不寻常的蹊跷。

而眼下,边境刚刚易帅,南北对峙愈发微妙,她才稳住边关军务, 顾明泽的诏令便迫不及待地追来。

奉诏返京,便是将兵权、地位、自由尽数奉予他人,可抗旨不归,又难免重蹈镇北王鸟尽弓藏的覆辙。

身为手握重兵的青城侯,她本该、也必须为麾下万千将士筹谋出路。

可此刻在她心头百转千回的,却全然是另一种周全。

……

“听说那个青城侯,这几日就要北上了。”青峰山外,玄武使凝视远方,面色阴沉。

“是。”朱雀使答道,“平阳军已经闭营整训,主帅不在帐中,北上的三百亲卫倒是整装待发。”

“若真让她进了京城。”她思忖着,眉间忧色渐浓,“我们的人再想接触,可就难了。”

玄武使沉吟道:“朱雀,你当真以为她手中会有那半份秘密?”

话锋一转:“即便她有,她又凭什么给你?”

朱雀使笑吟吟:“真真假假,一试便知。”

“哦?”玄武使挑眉,“看来你已有了盘算?”

朱雀颔首:“旁人我不知,但宗主和这青城侯之间的纠葛……我却是亲眼见证过的。”

“宗主虽大势已去,”朱雀笑了笑,“却甘愿为她蹉跎残局。”

“你看她现在扶摇直上、风光无两,”她语气里有些惋惜,“正是因为宗主亲手斩断了所有消息,不肯让她知晓半分。”

她眼波流转:“不若,我们来替宗主探一探——

“这青城侯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玄武抬眼:“你的意思是,告诉她真相,用宗主的下落作饵,换她手中那半份秘密?”

见朱雀使点头,玄武犹豫道:“可我们也不知宗主如今身在何处……”

“那又何妨?”朱雀轻笑出声,“横竖我们不吃亏,若能试探她的虚实最好,再不济,也能搅乱她的阵脚。”。

夜色中,一骑快马悄然离开阳城,与那支虚张声势北上京城的车队背道而驰。

顾清澄单骑南下,此行却并非毫无头绪。

所有的信号都足够醒目,足以引那些暗中窥探之人上钩。

她心知肚明,江岚失踪必与战神殿有关,如今她这个最有可能握有半份秘密的人突然脱离边境棋盘,最先按捺不住的,定是战神殿无疑。

与其大海捞针地寻人,不若守株待兔。

第三日黄昏,她行至边境前三十里的清源镇,只要过了此镇,便可甩开所有眼线,孤身潜入边境,往南靖边线而去。

初秋的风吹过她的发,带了些凉意,顾清澄随手系紧帷帽,翻身下马,在茶棚边落座。

“姑娘行色匆匆,这是要往何处去?”

顾清澄顺着声音回身。

茶棚的另一侧,一名村姑摘下斗笠,露出了笑意盈盈的脸。

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不是当初军营的柳枝,又是谁?

顾清澄笑了,反手取下帷帽。

“越女妹妹?”

柳枝故作惊讶地雀跃起来,提着粗布裙摆凑近两步:“这不是巧了么?这穷乡僻壤的,竟能遇上我家妹妹?”

顾清澄报以灿烂笑容:“全赖姐姐耳聪目明,这北境的风吹草动啊……”

她执壶为对方斟茶,“可都逃不过姐姐这双火眼金睛呢。”

柳枝眨着眼睛笑:“妹妹这话,姐姐怎么听不明白?”

“我在说,这茶太糙。”顾清澄轻弹一缕剑气,拂去茶上浮沫,“入不了朱雀使的口。”

柳枝一愣,旋即笑意愈深,只是眼角那丝刻意的媚意,消散于无形了。

“好没意思。”她微一颔首以示见礼,“朱雀见过青城侯。”

顾清澄也不与她多周旋:“本侯时间不多,朱雀使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指教不敢当。”朱雀使施施然坐下,“只是想来与侯君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顾清澄唇角微勾,眼底却不见笑意。

“侯君本该在北上的路上,如今却在此饮茶。”朱雀使眼波流转,“所求何事,你我心知肚明。”

顾清澄指节轻叩桌面,示意她继续。

“说来可笑,宗主行事向来恣意。”朱雀使顿了顿,“独对侯君这片心,倒是真真切切。”

顾清澄眸色渐冷:“若朱雀使此来只为说这些荒唐话,那便请回吧。”

“侯君在高台上那一战,当真是惊天动地。”朱雀使不以为意地轻笑,“可您似乎忘了,战神殿终究不是宗主的私产。”

她饶有兴味地欣赏着顾清澄冷清的目光:“为了您一人,他先是驳了玄武使引爆高台的上策,后又当众掷毁破军神箭……

“这放在战神殿,与叛道何异?

“更可笑的是,堂堂太子之尊,为一己私欲擅动兵戈,坏了和局不说,还折损精锐,徒留笑柄。”

朱雀使笑意盈盈,顾清澄也不恼,指间茶盏轻轻一转。

“所以,你们软禁了他。”

“软禁?侯君言重了。”朱雀摇了摇头,仿佛在可怜她的天真,“战神殿上下,谁敢对宗主不敬?。”

“我们只是……断了给他的解药罢了。”

顾清澄转动茶盏的指尖微微一滞。

“解药?”

“侯君不会以为,战神殿的宗主之位,是那么好坐的吧?”朱雀终于抛出了她真正的诱饵,她抬起自己的手腕,点了点那个位置。

“凡入主战神殿者,必立【血契】。

她眼底浮起几分嘲弄的怜悯:“此契,每月月圆之夜发作,若无特制解药压制,便会尝到万蚁噬心之痛,若拖得久了……血契蚀尽心脉,终将吐血而亡。”

“宗主他因破军反噬重伤,本就命悬一线,”她恶意地停顿了一下,似乎要从顾清澄的眼中找到一丝波动,“如今又断药近两月,算来,也该到时候了。”

她说完,将眼前的清茶一饮而尽,含着笑看顾清澄:“三日后便是满月,不知他……还熬不熬得过这一关。”

顾清澄指间转动的茶盏悄然停滞。

那一瞬的凝滞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她指尖轻推,茶盏无声滑开半寸,杯中茶水纹丝未动,映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原来如此。”她抬眸,目光清亮如雪,“所以朱雀使绕了这么大圈子,是因为……”

话音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们也找不到他。”

朱雀使的笑意凝在嘴角。

下一秒,她陡然意识到——方才那一瞬的失态,早已被对方尽收眼底。

顾清澄甚至没给她半分喘息之机,依旧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怜悯的语气,继续将朱雀的底牌一张张掀开:

“贺千山死了,秘密在我手上,这是你们的推测。

“江岚重伤,血契发作,这是你们的筹码。

“可你们舍不得他死。” 她的目光扫过朱雀那只微微攥紧的手,“毕竟,登上太子高位,又甘愿结下血契的宗主,你们再等不来第二个。

“所以,你们需要我。”

她放缓声线,再次给朱雀使斟了一杯热茶:“你们需要我这个唯一在乎他的人,不计代价地去寻找他。

“然后,再用解药,来换你们梦寐以求的秘密。”

“顾清澄,既然如此。”朱雀使指节泛白,直呼其名的刹那,声音却出奇地稳,“不必试探了。

“解药在此。”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指尖轻抚着,“用秘密换他的命——

“你根本没得得选。”

顾清澄凝视着那瓷瓶,沉默了足足十息。

茶棚外的风声,和旁边里那壶仍在翻滚的沸水声,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朱雀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不急。

她知道,她已经赢了。

眼前这个女人,无论多么冷静,多么能言善辩,她终究,还是会在乎江步月的性命。

顾清澄终于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看不出半份波澜。

她只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贺千山死的那日,你在不在场啊?”

朱雀使眉梢微动,下意识答道:“自然在场。”

“若是在场,”顾清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又为何会比他还自信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先前推离半寸的茶盏忽地无声滑出!

朱雀使一惊,正要出手,却见顾清澄竟无再多动作,只是指尖轻抬,那茶盏不偏不倚撞上朱雀使面前那盏刚沸的热茶——

“砰!”

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尽数落到朱雀使握着药瓶的掌心,将她柔嫩的手掌烫出一片血红。

吃痛的瞬间,指节一松,那药瓶已如脱笼之鸟,轻而易举地落到顾清澄手中。

黑衣衣袂翻飞间,顾清澄已利落上马,信手掷下两枚铜板:

“谢了!这茶我请!”

不过是推杯换盏之间,朱雀使眼前已是人走茶凉。

她握着自己灼痛的手,气得浑身发颤:“顾清澄!你卑鄙!”

“待我寻到他,替他续上这药——”马背上的人回眸一笑,眉眼在暮色中清艳逼人,“你们战神殿,合该谢我才是。”

朱雀使咬牙喝道:“你就不怕我将北霖侯君与南靖勾结之事公之于众?!”

远处,一声清越的传音随风飘至:

【贺千山的秘密确在我手。该如何行事,朱雀使心中……自有分寸。】

第189章 强求(完) 可若顾清澄觉得是错的呢?……

一个人, 一匹马,自日暮行向天涯。

初秋的天色清朗无垠,归南雁自天际飞过, 留下孤寂的山峦在天地间伫立着, 空气里透着一点凉, 那凉意像水又像针, 浸润皮肉, 刮进骨髓。

顾清澄很少让自己的人生处在全然不确定的失控之下。

比如现在。

江岚的下落未知,手中解药的真假未知, 血契的根源更是迷雾重重。

而她身后,三军无主帅, 杜盼的替身车驾仍在望川渡苦等,京城的诏令已如利剑悬顶。

可她的归期依旧未知。

她比谁都清楚, 眼下正确的路该怎么走——

论公,她该立刻北上京师, 无论赴宴还是避祸,都当谋定万全。

论利,她手握【神器】一半的秘密, 自当寻得另一半, 合纵连横,与群雄一较高下。

纵使退而求其次, 也该坐镇阳城,操练兵马, 督察女学,安定民生。

这盘精密棋局推演至此,每一条路都笔直地指向那个位置,那是属于“青城侯”的登顶之路。

可她偏偏背道而驰。

在这没日没夜的奔袭中, 不计代价地,去追逐那个在棋局眼中,早已失去价值的……同类。

是的,失去价值。

一个敌国的失势太子,一个声名狼藉的战神殿叛徒,一个……将死之人。

她与他的纠缠,本就生于算计,长于晦暗。

一旦现于光天化日,终将成为她金玉前程上最触目的瑕疵。

她懂。

而那个人,比她更懂。

所以他才用那双擅长谋算的手,亲自掐断了最后一点可能——

将自己放逐于黑暗。

只为……让她能完美无瑕地,被悬于庙堂之高。

太阳落下的最后一刹那,只为她的眼前留下了最后一丝光,那光芒勾勒出的方向,是回去的路。

笔直而正确。

往黑暗走,是迷途,与无尽的冬日,追逐光明与温暖,是人类的本能。

这一路行来,多少明枪暗箭、多少运筹帷幄,无论是由她主动选择,还是被那双无形的手推着前行,终是将她逼至这光明的隘口。

复仇之路,登顶之路……用半生苦难铺就的道路,本该是她最坚定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那颗心,却在这一刻震颤着,叫嚣着,想要叛离?

明与暗的交界处,顾清澄扯落帷帽黑纱,信手将斗笠随风卷入追逐落日光芒的雁阵。

黑纱如阴翳般飘落,她不动作,放任那幽暗的黑纱一寸寸降落,将自己缠绕包裹,直至完全沉入夜色之中。

这般绵密,笼罩,如窒息般的黑暗,竟是她迷失之际,最熟悉的归处。

……

距离朱雀使口中的月圆之夜,只剩最后一天。

江岚的形迹宛若雪落寒山,最后一缕气息也消弭于凛冽山风之中。大地茫茫一片,偶有路人经过,都摇头皆道未曾见过那人。

裹着黑纱的女子独自行在山路之上。

愈往高处走,霜气愈重,愈是人迹罕至,虽是初秋九月,雪山深处已是凛冬之境。

他或许藏身南靖繁华街市的喧嚣里,或许隐于北霖幽深山谷的雾霭中——

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苦寒彻骨的边陲雪岭。

可冥冥之中,她却莫名确信。

他就在那里。

雾气从唇边呼成白霜,缀上她低垂的眼睫,朱雀使手中抢来的药瓶在却掌心握得温热。

她生怕,若是冻结了,药便失了效用,倘若见到他,也救不了他。

她不容许有丝毫的错漏。

在这路上,她想起了过往的许多事。

从背叛那一日起,改了面貌,遇见了许多人,她渐渐想不起来,那之后遇见的人和事,究竟是被安排好的,还是命中注定的。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江岚与旁人不同。

他本该循着既定的命数。娶了倾城公主,返回南靖,一雪前耻,夺得大权,最终君临天下。

可命运偏偏脱了轨,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坠去。

他与她之间,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司南。即便她覆着假面,他也不可控制地靠近,于是一切都被打乱了。

倾城公主他拒不迎娶,归国之路他断然舍弃,甚至在水底绝境,也将性命毫无保留地托付于她,如今,又是亲自斩断了前程,甘愿隐入黑暗。

重走这条登顶之路,她遇见过太多赤诚善良的人,做了无数匡扶正义,心系苍生的事,她走在一条被阳光照亮的,史书般的正道上,每一步都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唯有江岚,游离于明暗之间,冷峻难测,却总在天平倾斜的瞬间,不计后果地倒向她。

这太奇怪了,她想。

若这世间命数皆可被安排,轨迹能够被推演,那么江岚就是超脱于棋局之外的那枚孤子。

他用他自己的毁灭,来扰乱她的命数。

而她——

也好似受到了那份毁灭的感应般,

饮鸩止渴地,走向他。

在这风雪交加的迷途,顾清澄将黑纱裹得更紧,向着离京城越来越远的方向而去。

那日在贺千山炸毁高台时,她决意赴死的瞬间,眼前浮现的是平阳军,是黎民苍生,是天下大义。

可现在,她心里想的,竟只有她自己。

一个叫顾清澄的女孩,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安排,变成他人手中的替身,利刃,棋子,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日。

直到此刻,她终于看清了那条贯穿生命的线。

那双无形的手,早已将她的命途细细描摹,遇见谁,成为谁,选择什么,舍弃什么,都在既定的轨迹中,就连那些被迫的抉择,也渐渐被她当作了自己的意志。

这精心构筑的认同,用无数血泪与牺牲堆砌,终于铸就了今日的青城侯。

正义、光明、受人爱戴——所有人都说,青城侯是对的。

……可若顾清澄觉得是错的呢?

若青城侯必须踏上那条青云之路,回到望川渡,挥军北上,踏平皇城。

但顾清澄……只想要一个凡人的拥抱呢?

如果青城侯在如此高的位置消失、崩塌,那些曾托举她、期许她的人会如何?

会愤怒吗?会失望吗?会指责她辜负了这一切吗?

那就去他们的吧。

顾清澄想。

这一刻,她的灵魂里翻涌起一丝焦渴的快意,那种快意如这黑纱般,是黑暗的,蔓延的,禁忌的,却让她觉得安全的。

是那颗长久枯竭的心,仅仅一丝,就能够餍足的。

而这令她战栗的焦渴,正在寂静的风雪中无声嘶鸣——

找到他。

找到他。

若强求她心怀这天下,那这天下,合该先容她一句:

“我要他。”

……

不知跋涉了多久,顾清澄看着最后一缕日光自天心坠落,缓缓沉向西山。

月将东升。

满月之夜。

那股焦渴的快意,终于变成了焦躁的暴戾。

心好像被凿了一个洞,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无法控制地流逝着,越是流逝,那股无力感越强。

就好像是,“顾清澄”这个灵魂才刚苏醒,便如昙花一现般。

要在今夜凋零。

赤练发出疲惫的响鼻,顾清澄俯下身,一遍遍安抚着这个傲娇却忠心的大家伙。

说来也奇怪,它与她之间,有一种难言的默契,他们从未真正看过方向,却始终向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终于,在日落之前,赤练带着她,穿过层层山石,停在一处荒芜之境的边缘。

映入眼帘的,是漫山遍野的,枯萎的枝桠。

“是这里吗?”

顾清澄看着刺向天际的枯枝,自言自语道。

赤练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却始终不肯再向前一步。

顾清澄翻身下马,牵着赤练,一人一马在荒野里穿行。

足底碾过冻得半僵的泥土,枯枝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蓦地,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心跳骤然加剧。

这里……

她不由加快步伐,恍惚间,她抬头看天,却见漫天枯枝竟在转瞬间生出新绿,粉白的花瓣簌簌绽满枝头。湛蓝天幕下,这些绚烂的花朵凝结成一场幻梦,织就春日的结界。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蓝天,杏树,这是他曾与她并肩看过的春光啊。

可下一刻,春景如琉璃破碎。那片记忆中的杏花林迅速凋零、褪色,终成眼前这片枯槁荒野。虬曲的枯枝如利刃刺向昏沉天际,无声昭示着月圆之夜的降临。

心脏在胸口重重一跳。

顾清澄踉跄着向前跑去,赤练不明所以,紧紧跟在她身后。

这是当初他带着她养伤的小镇。

他一定,一定藏在小镇里!

她紧紧地攥着药瓶,向记忆里的方向狂奔着。

带着凉意的暮风裹挟着她隐秘的悸动与希冀,抚过她的脸,带着温柔的安抚,和残忍的冰冷。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跑出了荒林,奔向了记忆中通往小镇的路。

可是。

她的脚步顿住了。

分明是记忆里的方向,记忆里的那条路也足够绵长,通往看不见的远方。

可是。

……哪里有什么小镇啊。

那个记忆中的世外桃源,竟如晨露遇晞,消散得了无痕迹。

顾清澄僵立原地。

那颗悸动的,跳跃的心,一如这漫上的冰冷夜色般,慢慢地变冷了。

她木然迈步。

她走过路边,记忆里,那儿有个奶茶摊。

如今那里是一片泥地,她蹲下身子,指尖抚过地上四枚楔痕,那是茶棚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她穿过长街,残破的木架歪斜着,像被遗弃的骨骸,潮湿的泥地分明在诉说,这里从来不宜栖居。

那时满目春光,竟蒙住了她的眼睛。

再向前走,是她记忆里的衣裳铺子。那败落的小楼坐落在那里,灰败的门已经脱落,她轻触门框,踏入其间,朱红锦绣已然不再,连木匣都保留着当时摊开的状态,剩下的唯有久无人居的尘埃——

原来这铺子,自始至终都只候她一人。

她独自站在门前,用昏暗的黑纱紧紧地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此处每一粒叫嚣的尘埃。

你说过,不愿见我穿黑色,可是。

江岚啊。

她的思绪,似乎在此刻才终于追上了现实。

再往前走,每一个败落的现实,都在她脑海里勾勒出那个过于鲜活的画面:

喧嚷的行人,热情的卖花娘,明媚的春光。

她终于明白了,黄涛牛车为何总垂着厚重帷帐,为什么她分明小住在竹楼之上,却日日有温热的伤药和餐食。

为什么她能安心地住在这里那么久,除了他,无人打扰。

记忆翻涌间,她仿佛又回到那辆摇晃的牛车。

“此间……是何处?”她曾轻声问。

回应她的,是他苍白唇瓣落下的吻。

“世外桃源。”

骗子。

顾清澄慢慢屈膝,缓缓蹲下。

未握药瓶的那只手深深插入泥土,攥紧了一把冰冷而真实的荒芜。

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啊……

不过是爱人剖出真心,在世界的废墟之上,强行为她造了一场。

盛大而短暂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这里用了很多笔墨做剖白,写她的转变。

从贺珩的死到现在,我更注重刻画她作为“人”的那部分的私心,以及对她存在的世界观更多的感知。

我欣赏她足够无私,更希望她足够自私。

世外桃源是当初写的时候就设定好的,有兴趣的可以回溯一下那几章。

第190章 沉沦(一) 当命运如飓风过境。……

泥土冷漠而隐忍, 包裹着指尖,却是她被爱过的证据。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个被剥夺了庇护、丢在荒野里的孩子。

此刻若是刀剑加身, 众叛亲离, 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身为青城侯, 她已经习惯了独行长夜,可偏偏。

可偏偏, 他要硬塞给她一个春天。

教会了她贪恋温暖,还要让她在寻不见他的时候才撞破, 原来春天从未来过。

徒留她一人,守着满地狼藉的真心。

太残忍了。

周围那么空, 那么安静,只有风穿过那些假房子的空隙, 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顾清澄忽然觉得鼻子好酸。

那种酸涩来得又快又猛,像一只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想要站起来, 哪怕是拔剑砍断几根柱子也好, 现在,立刻, 翻身上马,用尽全力逃离这个撕开她所有防备的地方。

可是她做不到。

夜色慢慢暗沉, 脚下的土地仿佛与她生出了连结,无声地禁锢着她,不能抽离。

这土地告诉她,这里曾短暂地是她的“家”, 可为什么连家也是假的?

她忍不住急促地喘息起来,却又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得她压抑至极,她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来止住那股丢人的软弱。

可是没用。

眼泪根本不听话,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无声地洇湿了膝头的黑纱,又渗进冰冷的泥土里。

她抬起手,胡乱地用手背去抹。

擦掉,又流出来。再擦,还有。

越擦越多,越擦越脏,原本清丽的脸庞,很快就被泥污和泪水糊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觉得好委屈。

真的好委屈。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她骗了所有人,她不要了名声,她跑了那么远的路,她在那么冷的风雪里走了那么久,甚至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

她以为只要她够快,就能抓住点什么。

可贺珩死了,艳书走了,如今,所有人都把她抛下了。

月亮缓慢地升起来,落下冷冽而无情的光,一寸寸漫在她的指节上,像无声的凌迟。

她微微张开唇,渴求着冰冷的空气,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如濒临溺死之人。

骗子,那个给了她一场美梦又亲手打碎的骗子……肯定就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

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不许哭。

没什么好哭的。

怎么又哭……

顾清澄,怎么又哭。

……

“……怎么又哭?”

就在自我厌弃将要没顶,不堪的狼狈在心头肆虐时。

月光里忽然荡开一声轻叹。

微弱,清晰,带着无可奈何的温柔,恍若隔世。

顾清澄浑身一僵。

这幻听像一缕甘霖,渗进她的千丝百孔里,奇迹般抚平她胸腔翻涌的痛楚。

她不敢抬头。

生怕一抬头,怕抬眼撞碎就会耳畔的那场幻听。

可那声音并没有消失。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带着熟悉的触感,穿过她凌乱的发丝,落在她的耳后。

这一刻,她不敢动,不敢呼吸。

任由那只手,带着些不由抗拒的力度,托起了她满是泥污的脸。

“小七……

苍白的指尖拭过她湿润的脸颊,叹息散在月色里:

“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啊。”

圆月之下,废墟之间,她于泪眼朦胧中,对上了一双眼。

空濛如山间岚,清冷似江上月。

于是自我厌弃的尖锐变得模糊,无处遁形的狼狈化作柔软。

顾清澄失神地看着那双眼。

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被她用力眨去。

最深最冷的夜里,那人一袭白衣蹲在她眼前,掌心还捧着她的脸,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月光。

是江岚。真实的江岚。

她浑身一颤,非但没有投入那个怀抱,反而像被烫着般向后一缩,避开了他冰凉的指尖。

那是下意识的防备与确认。

这一路太苦了,她怕这又是幻觉,怕满腔希望再次落空,她必须在崩溃的边缘,把自己强行拼凑回那个刀枪不入的青城侯。

“……我没哭。”

她胡乱地抬起袖子,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与泥痕。

“什么鬼地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风太大,迷了眼。”

说着,她撑着膝盖,试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要找回那个掌控全局的自己,她要质问他——

“既然没死,为何不回……”

话未说完,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

那力道并不大,甚至因为主人的虚弱而有些绵软,却足以让她所有的伪装瞬间僵硬。

“……放手。”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擦了。”

江岚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只是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轻声说:

“越擦越脏了。”

顾清澄动作一顿。

那些强撑起来的硬骨头,在这一句话里,发出了酸涩的脆响。

江岚轻轻叹了口气,手上微微用了一点力,却不是为了推开,而是将她往自己这边带。

“过来。”

她任他握着,眼中的水光倔强地颤动,像月下一株不肯低头的草。

“过来。”

他哑声重复,冰凉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小七。”

这一声唤得虚弱,近乎恳求。

她终于强撑着站稳,得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衣襟上的血迹,真实,脆弱,足以淹没了她所有的逞强与委屈。

于是她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狠话。

“……江岚。”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江岚微微倾身,向张开双臂——

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彻底接纳的姿态。

“我在。”

他低声唤,“过来。”

下一秒,顾清澄再也撑不住,像高空坠落的小鸟,沉沉地跌入了他的怀抱中。

脸颊埋上他带着药香与血气的胸膛。

那股一直压抑在喉咙里的,委屈至极的呜咽,终于在这个她却足够熟悉的怀抱里,决堤而出。

……

“……江岚。”

她抽噎着唤他名字,气息破碎支离,嗓音里透着从未示人的娇蛮。

“……难找死了。

“你怎么这么难找啊……”

她一边哭,一边抬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和泥污,却越抹越脏,越抹越狼狈。

“我跑了好远的路,腿都跑断了。

“你却躲在这儿看我的笑话……”

呜咽从颤抖的肩膀传染到指尖,她像个迷路了很久的小女孩,将这一路的害怕和委屈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所有的伪装都碎了,此刻的她,只是要江岚哄一哄的小七。

江岚抱着她,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忍着经脉的剧痛,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我的错。

“不哭了……小七。

“我的错。”

他的温柔如一种无声的纵容,缓缓地抚慰着她,让顾清澄心里的委屈的一点点找到了出口。

她胡乱把眼泪和泥渍蹭住他衣襟,抬头用通红的眼睛盯着她,像一只炸毛的猫:

“你刚刚……是不是嫌我脏。”

嗓音沙哑,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岚刚要开口,衣领却被她一把揪住。

她没用多少力气,却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骄纵,将整个人的重量压了过去,江岚本就虚弱,顺着她的力道,两人无声地倒向身下的泥泞。

没有激烈的翻滚,只有沉闷的声响。

泥浆溅起,污了他素白的衣袖,也与她彻底融进了这片废墟。

顾清澄撑在他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向来纤尘不染的男人——

此刻发丝散乱,如神像没入泥潭,再无半分往日的矜贵。

她喘着粗气,眼泪还在往下掉,嘴角却扯出一个报复得逞的弧度。

“这下,你也一样了。”

一样狼狈,一样在尘埃里打滚。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也不再是那个在绝境中也要为她造梦的神明。

江岚躺在泥地里,无奈地看着她,眼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纵容。

“嗯,一样了。”

顾清澄没有理会他的温柔,却是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满月。

清冷的月光坠入她眼中,又碎成星星点点,洒在男人苍白的脸庞上。

“骗子,你的秘密我都知道了。”

她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轻声问:

“是不是很痛?

“……是不是会死?”

话音未落,她摸索着去握他那只右手,他的指尖轻颤了一下,被她不由抗拒地按在湿润的泥土中。

她强硬地压住他的手背,与他十指交握。

月光下,那只手上伤痕累累。先入眼的,是腕间为了止痛而划下的层层叠叠的新旧刀伤。

然后,是那道凄艳的红蛇,已经蔓延到了指尖,像一朵盛开到极致,即将凋零的彼岸花。

冷风吹过,江岚的眼睫轻轻抖了抖,对上她审视的目光。

他刚要开口,似乎想解释,却被顾清澄冷冷打断。

“闭嘴。”

她终于将那从朱雀使手中抢来的瓷瓶摊开在手中,用牙咬开塞子。

漆黑的药汁在瓶中晃动,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江岚眸光微凝,刚要偏头:“别……”

“喝。”顾清澄盯着他,“这是朱雀的解药。”

江岚看着那瓶药,眸光微凝。

然后,他没有迟疑,没有询问,只是安静地仰起脸,薄唇微启,准备咽下她递来的一切。

就在这时,顾清澄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傻子。

哪怕此刻瓶子里装的是穿肠烂肚的鹤顶红,只要是她递过去的,他恐怕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

可万一,朱雀是在骗她呢?

万一这是催命的毒药呢?

于是她心头一颤,止住了动作,唯有药汁在瓶口危险地晃动。

江岚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眼看她,目光纯净得令人心碎。

“……慢着。”

她不敢赌。

于是在他毫无防备的目光中,顾清澄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将那漆黑苦涩的药汁,含了口在嘴里。

辛辣、腥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

她细细分辨着药味,眉头紧锁,沾满泥污的脸皱成一团,像只偷喝了黄连的猫儿。

“小七!”江岚似乎意识到了她在做什么,素来沉静的眸子第一次出现慌乱,挣扎着想要起身,“吐出来……”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让她涉险。

顾清澄却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经受过天不许的体质让她确信,只要不是立时封喉的剧毒,剩下的,不过是以命相搏罢了。

于是下一秒,她俯下身,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对着他苍白冰凉的唇,不容抗拒地压了下去。

既然苦,那就分我一半。

若是毒,那便是我欠你的。

这不是一个旖旎的吻。

是渡药,是献祭,更命运,似两只雪夜孤狼,以撕咬确认彼此的生机。

顾清澄发了狠,唇瓣撞上他冰凉的齿列,顿时尝到自己鲜血的锈味。

“唔……”

江岚眉心微蹙,却在尝到属于她的味道的刹那,原本想要推拒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辗转落于她颈后,指尖深深陷入她散乱的发间。

所有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沾染药苦、血锈与尘泥的吻。

在这片荒芜的废墟里,在这满地的泥泞中。

没有风花雪月的缠绵,只有生死相依的沉沦。

只有最原始的确认——

你还活着。

我也还活着。

这一生,浮沉于诡谲棋局,周旋于权谋算计,万般皆是身不由己。

唯有此刻满身的泥泞与血腥,是真实的印记。

当命运如飓风过境,他们终是坠下棋局。

沦为两个用尽最后力气也要十指相扣的,共犯——

作者有话说:对了,我补充一下,这本是HE,甜、甜文来的(?)

其实我是个很玻璃心的人,不是很会刀人,但这种悲凉底色的爱更戳我的xp。

最近我尽量准时更,交通经验不多,之前随便写写就锁了,不确定会不会被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