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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 三相月 26706 字 1个月前

第181章 无锋(四) 弑神之路。

回去的路, 漆黑而漫长。

两人即便是同乘一骑,却始终沉默无言。

贺珩将顾清澄送回营房之时,恰好是约定的第七日整。

有人看见, 那一夜, 贺少帅自西营房出去之后, 径直去了涪州大营的帅帐。

那一夜, 帅帐灯火通明。

翌日拂晓, 贺珩便一骑黑马率军出征,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定远军。

他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血丝, 黑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一骑绝尘, 向北而去,再不见踪影。

顾清澄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听着远处的马蹄声飒沓,面上无悲无喜, 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最后一丝声响也被晨风吞没。

她大致能猜到,贺珩同自己说过的话,是他和镇北王争取了许久才争来的生机。

而今, 这唯一的生机已被她亲手掐灭, 贺珩策马离去,事情也再难有转圜余地。

他此番被镇北王调离涪州大营, 所率定远军声势浩大,十之八九是要直取陵州了。

这也意味着——

待到兵过望川之日, 她这个青城侯的人头,必会被镇北王悬于旗杆,以成“清君侧”之名。

她独坐桌前,用指尖沾了茶水, 将近日来的所有筹谋一一算尽,所有的答案最后都指向一个解。

——镇北王还在涪州营内。

顾清澄指尖微屈,缓缓闭目。

她听见胸腔里那颗向来沉稳的心,在这寂静的营房里,跳得格外清晰。

贺千山坐镇北疆十余年,铁血手腕令人胆寒,战场之上从无败绩,其武功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而此刻的她,莫说趁手兵刃,便是行动自由都被尽数剥夺,重重监视之下,犹如笼中之雀。

更遑论他身侧尚有一支铁血无双的定远军,纵使贺珩带走了半数精锐,剩下的仍是铜墙铁壁。

一个被拔去爪牙的小小刺客,就连接近镇北王都难如登天。

这般悬殊之势,确如螳臂当车。

好在,她手中还握着最后几张底牌,细细筹谋下来,若排布得当,或许还能有几分胜算。

其实,她何尝不知最高明的解法。

那就是答应贺珩所求。

她太明白贺珩的心思了,那双眼睛里的执念从未掩饰过。

她只需略微低头,稍加周旋,便能借他之手直抵镇北王座前。

这本是一招妙棋。

既能徐徐图之,在镇北王身边培植信任,又可暂免杀身之危,保住这颗项上人头。

可偏偏……她宁死也不愿走出这步棋。

她见过那个红衣少年笨拙地挡在别人面前的模样,也知道他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冷硬决绝。

所以,纵使如今与他形同陌路,她也终究做不到——

用他最后那点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情意与挣扎,来作为自己刺向他父亲的那把刀。

罢了。

顾清澄收敛心神,不再去想那些无解的情感纠葛。既然最简单的路已被她亲手斩断,那便只剩下最艰难的一条。

她将目光重新落在桌案上,缓缓地用茶水勾勒出模糊的营地布防图。

刺客之道,在于等待,更在于创造时机。

她枯坐于营房之中,从东方既白坐到暮色四合。

时间一点一滴,沉稳而冷酷地流逝。

她在等。等夜色降临,守卫换防的空隙——

那个在她心中推演了千百遍,可以行动的时间。

然而,率先打破这份等待的,不是她预想中的夜色,而是一阵不一样的喧嚣。

金石敲击声,伴随着鞭声、马声、沉重的拖拽声,以及人数众多又刻意压低的号令声,往来不绝,让这冷清的大营一时间竟热闹了起来。

这声音,不像是寻常的操练或换防。

她心中微动,侧身走到营门处,手刚触碰到门闩,却忽然发现,门居然没有锁。

而门外,那个看守她的女医竟也不见踪影。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推门而出,而是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在暮色中,迈出了营房的第一步——

霎时间天地骤开,流霞在她眼前翻涌铺展。

她伫立于滔天暮色之中,抬眸时,惊见营地边际的山峦处,不知何时起,竟支起了层层叠叠的木架。

大量的工匠和兵卒向山侧聚集,木料与青石垒成小山,十余架绞盘吱呀作响,正将将一块块的基石缓缓吊上半空。

看那规模和选址,似乎是一座瞭望塔,或者烽火台?

顾清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涪州修建烽火台?

她凝神细看。发现那高台的位置选得极其刁钻,它背靠绝壁,易守难攻,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整个营地,甚至连远处的山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从军事角度看,这似乎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防御工事。在涪州的定远军主力已经北上讨伐陵州,但留守的大量兵力依旧需要防备外敌反扑,在此处修建一座烽火台,既能及时预警,又能居高临下,扼守要冲。

但更深层的意味不言自明。这是要将涪州营地变为常驻要塞,既震慑四方,又向朝廷示威,定远军即便分兵作战,仍有余力大兴土木。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

可不知为何,看着夕阳下,那如蛰伏巨兽般缓缓攀高的黑影,顾清澄的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忽略了。

她收回目光,在女医端着食盒赶回之前重新坐回床榻。

此刻天色已黑,她挑起灯火,重新凝视着桌上随手画就的营地布防图,心念快速流转着。

诸多疑点终究都指向一点——

那高台无论是何用途,待其建成之日,镇北王必然会出现在那里。

那是整个定远军防御的制高点,是将军的眼睛,也是他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顾清澄缓缓闭上眼。

过往数月的布局与安排在这一刻,如植物的根系,丝丝缕缕地贴合着大营的轮廓,悄然生长、闭合。

然后,绞杀……

荒城落日,空山残月。

一骑瘦马自破败的涪州城门,自望川的方向奔驰而上。

马蹄焦躁间,残破信笺上,赫然是“涪州陷落”、“定远军叛”等讯息。

与此同时,北霖朝廷已调集数万精锐,正沿望川河岸向南急行军。

镇北王世子贺如意率定远军精锐,用兵如诡,竟未正面供打陵州州府城门,反倒从其背地渡水奇袭,七日间连破数城,如尖刀直插陵州腹地,陵州守军数千尽殁,州府城门已遥遥在望。

涪州城头王旗已换,化作废弃荒城。而这一次,定远军攻打陵州之时,贺少帅再不复当初的优柔寡断,铁骑所向之处,摧枯拉朽,军中将士无不刮目相看,称其有其父之风。

血流满地,尸横遍野,昔日京城走马观花的如意公子,终究在烽火之中长成了铁血枭雄。

战云压境,整个北霖的气氛被拉到了紧绷的极限,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陵州,再未有人提起那个涪州如昙花一现的青城侯。

人人心中都有答案。

她再度消失,想来是已经死了,连曾为她倾心的贺少帅,也再不曾回首一顾。

唯有皇城里,琳琅公主坐在铜镜之前,看着那个隐约相似的轮廓,拂去了桌案上的战报。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她颤抖着喃喃着,“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你根本不会死……”

“你根本就不会死……!”

她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有如受击般蓦地起身,提起繁复的裙角,跌跌撞撞地向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这一缕硝烟终于越过千山万水,飘进了南靖的承华宫的西窗。

一袭紫色的衣袍从宫门处消失时,江岚淡淡噙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桌案上堆堆叠叠的信鸽送来的密报,振衣起身。

“朱雀。”他望着郁郁葱葱的花房,“玄武何在?”

片刻后,朱雀使掀帘而入:“刚送走林小姐,宗主有何吩咐?”

江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同玄武说,【神器】的另一半秘密……现世了。”

朱雀蓦地抬起眼:“是……北霖?”

江岚颔首,修长的手指抚过一朵盛放的牡丹:“镇北王贺千山,是另一半知情人。”

“如今北霖乱了,正是出兵良机,”他微一用力,掐断了花冠,“此时不伐,更待何时?”

“可是……”朱雀使犹豫着,“若是我军挥师北上,那北霖必以和亲公主相挟。”

江岚语气如冰:“乱臣叛国,孤出兵助北霖平叛,有何不妥?”

朱雀略一思忖:“但您始终不入东宫,“此时兴师,恐有僭越之嫌……”

江岚将花捧在手心:“那便去见母后。”

指节缓缓收拢,“就说,孤想通了。

“请入东宫,受太子印。

“亲征北霖。”。

这一夜,定远军涪州大营,灯火通明。

在无数工匠和兵卒的呐喊声中,最后一块基石严丝合缝地卡入榫眼。

随着地动山摇的轰鸣,涪州定远军营的瞭望台终于拔地而起,可摘星辰。

顾清澄自营房中探出一双眼睛,望着那通向高台的火把森立的长阶,恍若看见了一道荆棘横生的天梯,缓缓通向了那常人无法企及的云端。

如登神长阶。

亦是弑神之路。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拭去桌案上茶水绘就的布防图。

时辰到了。

“砰!”

就在她抹去布防图的瞬间,营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带走!”

为首的士官身后跟着数十精兵,手中带着利刃与镣铐。

顾清澄转过身,轻声道:“我披件衣裳。”

在她重新穿上黑衣的刹那,雪亮的镣铐也递到了她眼前。

“少帅不在,没人护着你,”士官冷笑,“请吧。”

顾清澄颔首,任由冰冷的镣铐锁在腕间,身后兵卒刀尖相逼,押着她踏出营房,朝那座劈开星河的高台行去。

“将她先关到这里。”

士官扬手一挥,她便被推入高台底层的木牢。粗粝的木板渗着奇怪的气味,缝隙间漏下几缕晃动的火把的光影。

“将死之人,给她送份茶饭。”

“待将军令下……

“这出兵吉时,合该以血祭旗。”——

作者有话说:实在是忙,尝试将更新时间固定到下午6点。

最近更得有点不顺利,感谢耐心哈。

第182章 无锋(五) 他年我若为青帝。

夜色如漆黑如幕, 俯瞰众生。

唯有那一座高台,像山石上长出的獠牙,锋芒毕露地刺向夜空。

顾清澄被锁在简陋的木牢房中, 从疏斜的木缝中窥见来来往往的人流, 只见他们将手中的火把都在瞭望台的长阶之上, 然后空手离去。

原本灯火通明的大营, 此刻竟无一盏明火, 一眼望去,昏昏沉沉, 看不清踪迹。

趁着夜色,顾清澄心念微动, 指尖沿着镣铐边缘一丝丝抚过,试图找到开锁的机关。

她不知这黑暗因何而起, 但却是动身的天赐良机。

得先取回七杀剑。

就在这时,门板“吱呀”一声响动。

一个小兵猫着腰进来, 手中是上好的酒菜和饭食。

顾清澄在黑暗中抬起了眼睛——

片刻之后,木牢的门被悄然拉上。

端着饭盒的“小兵”垂着头,将指节缩入宽大的袖口中, 敏捷地闪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她将头盔的帽沿压得极低, 遮住了大半张脸。

按照她的推断,剑只会在一个地方。

那便是镇北王的帅帐。

她像一道影子, 贴着营帐的边缘快速移动。周围异常安静,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心跳和呼啸的风声, 她注意到,看守的兵卒似乎都被调往了别处,情况有些反常。

但时间紧急,她来不及多想, 低头向既定的方向前进。

在她要加速穿过一片空地时,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站住!”

火把的光猛地照亮了轮廓,一名巡防士官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地拦住了她的去路,“哪个营的?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复、复命。”顾清澄心头一紧,立刻将声音压得嘶哑。

“复命?”士官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她过长的袖口,“哪营哪排?”

顾清澄想到了当初在辕门等候时的那帮兄弟,下意识道:“守卫营三排……”

士官嗤了一声:“守卫营的兵伢子,也配进主帐?”

“说,你干什么的?”他忽地声音陡扬,伸手就要去按她的肩头。

顾清澄一惊,急退半步,手中食盒应声落地。

“啪嚓!”瓷碗碎裂,滚烫的汤汁混合着油腻的饭菜,泼了士官一身!

“混账!”士官勃然大怒,也顾不得仪容,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小、小的刚刚去给囚犯送饭食……”她哑着嗓子,声音颤抖,“将军吩咐,要、要听犯人状况禀报……”

“先去崔参军帐前说个明白!”士官蛮横地扭身,向周遭叱道,“看什么看?黑灯瞎火聚在这,都想领军棍不成?”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士兵,见状立马识趣地散开。

顾清澄被迫弓着腰,像一个真正的犯错小兵,被粗暴地拖行在黑暗的营地里中。

过长的袖口下,她的掌心几度攥紧又松开,却在即将动作的瞬间又颓然卸力。

“见过参军!”

神思回转之际,她已被粗暴地拽入一座军帐之中。

“禀参军,此卒擅闯禁区,意图刺探帅帐!”士官沉声禀报,“属下特交由参军,请参军定夺。”

昏黄的烛火下,崔邵抬起头,一双极小的眼睛里透出锐利的光。

“你是什么人?”

顾清澄身体微颤,仿佛被吓坏了,将方才的说辞又抖了一遍。

崔邵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忽地笑了。

他徐徐起身,身形在帐幕上投下巨大阴影,一步步逼近。

“是吗。”

话音未落,他蓦地伸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捏住了顾清澄的下颌。

“抬起头来——”

他说着,粗粝的指节抵着头盔边缘,将那顶过大的头盔一点点向上掀起。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头盔之下,一寸寸不属于士兵的冷白皮肤,渐次出现在灯光下。

崔邵眼中精光暴涨,嘴角刚掀起胜券在握的弧度——

“报——!”

帐帘如同被炮弹般猛地撞开!一名亲兵甚至来不及看清帐内情形,便扑跪在地:

“报告参军,南、南靖敌军来犯了!”

崔邵的指节霍然顿住,回眸叱道:“胡说什么?”

“此处是涪州,南靖主力焉能至此?!”

“仅、仅数千骑,自青峰山突袭”亲兵沉声道,“可、可个个身手不凡,还有,还有那箭!”

他嗓音发抖:“他们的箭!一箭便能射穿数人!先锋营……快顶不住了!”

“你且退下!”崔邵神色一冷,遣退了小兵,对那名押送顾清澄来的士官厉声下令:

“你!立刻去传令……”

“崔参军,那箭……”士官喉结滚动了一下,好似想起了什么,试探地打断。

“破军箭?!”崔邵脸色骤变,下意识脱口而出,“是战神殿的人?!”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一直低垂着头,如认命般的顾清澄,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见两声轻微的,几乎被风声声掩盖的“噗嗤”声。

崔邵喉中未尽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看见——

一道雪光闪过。

对面士官的喉咙上,便生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鲜血顿如泉涌,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软软地倒下。

下一刻,崔邵忽然感觉胸前一片温热,心中猛地一跳!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看到鲜血早已不知何时……浸满了他的前襟。

原来,那道薄如蝉翼的雪光,在划过对面的士官之前,更早地割断了他的咽喉。

他艰难回首。

看见那个“小兵”手中,拈着半片雪白的、还在滴血的瓷片。

如同一只染血的蝶,停在她指尖。

滴答。

血珠坠地。

崔邵的身体随之轰然倒地,眼睛却死死地盯在那瓷片之上。

——原来那道致命的雪光,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不过是方才食盒碎裂时溅起的碎片。

“你明明……”

他发出残缺不全的枯竭气音,“逍遥散……”

顾清澄从容地卸下头盔,露出一张在跳跃烛火下,清绝冰冷的脸。

“很想知道?”

她徐徐蹲下,指尖拂过,阖上了那双充满不甘的眼。

“下去慢慢想吧。”

直起身,她随手将染血的碎瓷随手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么死,倒是便宜你了。”

解决完崔邵后,她利落地重新整好身上小兵的装束,取下崔邵身上的腰牌,从容走出了营帐。

夜风裹挟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传来,也带走了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她的确是中了逍遥散。

可她那一身经脉,本就是废的,封了也便封了。

若真无十成把握,她又怎会孤身入定远军营?

装了这么久,生生受了崔邵一刀,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敌人最松懈时,给予致命一击。

她让林艳书离去南靖时传信,以【神器】的秘密为饵,赌战神殿会抛开和亲的利诱,在约定的时机出手。

而她更在赌的,是与江岚那份超越利益的羁绊——

她的同谋。

看来,这一局,她又赌赢了。

贺珩带着涪州的定远军主力攻打陵州,江岚的战神殿牵制了大营中的其他兵力。

此时是定远军营兵力最空之时,最后剩下的,自然要由她亲自了结。

她垂下眼睛,向帅帐的方向穿行。崔邵的令牌很好用,这一路上,再无人阻拦。

七杀剑在那里。

高台上的祭旗之礼还在继续,她必须要赶在囚房被人打开,发现她逃脱之前取回自己的剑。

她加快脚步,很快就来到了帅帐之前。

在她屏息凝神,即将要反身潜入的那一刻,一股诡异的预感突然在她心底浮起。

似乎……一切都太顺利了。

但开弓岂有回头箭?

顾清澄沉息宁神,振腕一掀——

贺千山不在,此间空无一人。

她轻巧落入帅帐之中,目光在四周逡巡,最终很快就锁定在桌案上的一抹寒光之上。

就在那里。

她眸光一凝,身子已经斜斜地擦过帐篷的边缘,如飞檐走壁般掠过桌案上方。

她对着寒光伸出手来。

而就在她的指尖差之毫厘的那一刻,她指节的血液忽然凝结。

不对!

这不是七杀剑!

有人猜到她会来这里!

中计了!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帐外忽闻机括转动之声。

似乎有一只巨手在外轻轻一旋,整个帅帐“蓬”地一声四分五裂,帐布如雪片纷飞。

火光骤亮,数十支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恭候多时了,青城侯。”

一个沉冷的声音自暗处响起。

顾清澄独立在帅帐中央,青丝在夜风中狂舞。

而她的四周,是层层叠叠的定远军,手中的雪亮长枪映出了她眼底的寒芒。

贺千山自簇拥处走来,手中把玩着一把无鞘之剑,正是她的七杀。

剑刃在他掌心微微翻转,寒光动人。

顾清澄低头,索性也不装了,唇角微扬:“见过王爷。”

“小姑娘有几分胆识。”他抚着剑脊,如同安抚着怀中幼兽,“敢独闯我定远军营。”

顾清澄看着眼前围困着的长矛,淡声道:“久闻镇北王大名,今日终得一见,可惜兵戈相向。”

贺千山眼神玩味:“丫头好不讲理。”

“若说兵戈相向,先发难的,怕是你这涪州青城侯吧。”

顾清澄神色未改:“情非得已,王爷见谅。”

贺千山笑了:“好个情非得已——!”

言罢话锋一转,眼中寒光陡现:“我儿如意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为那京中那黄口小儿卖命,也是情非得已?”

顾清澄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笑意未散:“王爷说笑了。”

“我顾清澄的命,从来只由我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嘲讽:“倒是王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纵容治下作恶,滥杀无辜,不知又有几分道理可言?”

“伶牙俐齿。”

贺千山抚摸剑脊的动作停住了,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也难怪如意,就连江步月那小子,都着了你的道。”

“王爷,与他们无关。”顾清澄眼帘微垂,声音清冷,“这是我与您之间的事。”

“你?”

贺千山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他将手中七杀剑缓缓举起,遥指向她的眉心:“在这千军万马之中,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与本王论你我?”

剑气森然,顾清澄凝视着那柄熟悉的七杀剑的锋芒,眼睫未动半分。

“王爷说得对。”

出乎意料地,她竟然平静地承认了。

“清澄自然微不足道。”

“可我要与王爷清算的,是茂县矿山三百二十七条亡魂,还有红袖楼无数姑娘的人命。”

听到这话,贺千山先是一怔,随机仰头大笑起来。

“清算?亡魂?”

他止住笑,目光如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痴儿,“你果真和如意那小子一样,天真得很。”

他收了剑,语气带了些教导的意味:“这天下,本就是一盘棋。”

“棋盘之上,何来冤魂?不过是为取胜不得不弃的子罢了。”

他看着顾清澄清澈、却泛着寒芒的眼睛,惋惜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论是京城贵胄,还是茂县草民,能为大业添砖加瓦,皆是他们的造化。”

他轻轻弹了下剑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非他们,又何来今日胜局?”

顾清澄的目光却只锁在他手中的七杀剑上。

“不错,成王败寇。”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可王爷,”她缓缓抬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您就如此笃定……自己是’王‘,清澄是’寇‘吗?”

“今日是你自投罗网。”贺千山失笑,如同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

“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忽地抬头,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深处,骤然迸发出灼人的光芒!

一道清冽哨声自她唇间破空而出,似利刃划破夜幕。

下一秒——

定远军营四面八方,几乎是同时,喊杀声震天而起!

与此同时,顾清澄动了。

她身形暴起,宛如一只挣脱枷锁的黑色猎鹰,直取贺千山手中的七杀剑!

贺千山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他却不闪不避,只是指尖轻轻一挑。

轻若拂去一片落羽。

那围困着她的百余名精兵瞬间变阵,队形像一只初生的大雁,赫然展翼,严丝合缝地迎上她的鹰势。

乾坤阵的第二阵——

雁行阵。

大雁的兵阵如梦魇般绞杀着飞起的猎鹰,雪亮钢枪是尖锐的雁喙,生生拖住了她的去势。

与此同时,镇北王就这样闲庭信步地,反手拿着剑,一步步向远处走去。

顾清澄身在半空,眼神却没有半分波澜。

雁行阵,她太熟悉了。

在那无数枪尖即将及体的刹那,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枪。

身形不退反进,如青鹰凌空般再度拔高,于间不容发之际,足尖在那交错的枪杆之上,轻轻一点!

力道巧至毫巅,如蜻蜓点水,只借那一瞬的反击之力——

而雁阵的合围之势,也因这一点出现了千分之一的凝滞。

足够了。

她身形再转,衣袂飘如黑色闪电,竟以指为剑 ,于万千枪影的缝隙之中,看似随意地一拨、一引——

便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雁阵看似密不透风的羽翼,翩然而过!

仿佛那森然的枪林,于她而言,不过是庭院中一道稀疏的竹篱。

待那些士兵惊愕回身,试图重新变阵合围时,那道黑色的身影,早已轻飘飘地甩开了雁阵数丈远,直直地锁定这前方那个悠然远去的背影。

“王爷。”

清冷月光下,她无声地落在了贺千山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抢晚辈的东西,不太合适吧?”

贺千山脚步微顿,眼皮微抬,似乎这才开始正眼打量她。

在四起的喊杀声下,他的神情并未有半分惊惶,反倒饶有兴致地听着远处传来的兵戈之声。

“平阳军……还有安西军那些被你蛊惑的残部?”他像是猜谜般,轻描淡写地点破了伏兵的身份,“看来,你早有准备。”

他低低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的玩味:“以身为饵,暗度陈仓……

“在我定远军营中,还能将身边所有势力玩得这么漂亮。”

“假以时日,本王或许未必拦得住你。”

“可惜……”他话锋一转,眼中的欣赏稍纵即逝,“你太急了。”

他完全无视她的拦截,竟是将背后空门完全暴露,依旧信步向着高台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种绝对自信下的极致轻蔑。

顾清澄心中警铃大作,眼前这个鬓角灰白的镇北王的可怕程度,远远高于她的预期——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但箭已离弦。

她不再多言,目光只锁定他手中的剑:“胜负未分,还剑!”

顾清澄眸光一凛,不再试探,身形骤然模糊,如离弦之箭般,指尖挟着破风之势,直取贺千山握剑的手腕。

然而,贺千山依旧没有回身。

他甚至没有去看她凌厉的攻势。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腕脉的前一刹那,他只是看似随意地反手一撩七杀剑。

动作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羚羊挂角般的玄妙轨迹。

“铮——”

七杀剑发出一声悲鸣,以顾清澄无法闪避的角度,精准无比地斩在她突进的路径上!

一股如同山岳般沛然难御的雄浑内力,自剑身上狂涌而来!

“砰!”

一声闷响,顾清澄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喉头一甜,气血翻涌。

她强提一口气,在空中扭转身形,足尖点地,滑出数丈才堪堪站稳。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贺千山收回七杀剑,看都没看她一眼。

“没有剑的七杀,也不过如此。”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她,转过身,一步步向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高台,从容走去。

仿佛那里才是他真正能与他一战的宿命所在。

顾清澄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看着他的背影,强撑着抬起眼。

这一刹那,她眼底冰冷的决绝非但未被浇熄,反倒如同星火遇风,燃得愈发明烈。

此刻的他,确实强大,如日中天。

但那又如何?

她缓缓站直身体,尽管气息紊乱,目光却穿过重重夜色,落在那傲立俯视的高台之上。

唇角,勾起一抹锋利而坚定的弧度。

她早已算尽人心,算尽兵力。除去边境的牵制,贺珩的主力,江岚的战神殿……

眼前这个看似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镇北王——

绝没有,也不可能,阻挡得了她的四万安西军,更挡不住她重塑一切的决心!

这一局,远未结束。

而她所求,从来就不止这一局的胜负。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作者有话说:双十一之前应该都比较忙了

第183章 无锋(六) 报与桃花一处开(上)……

耳边, 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偌大的定远军营,终于陷入四面楚歌之境。

——她的棋子, 落定了。

自踏入定远军营的那一刻起, 不, 甚至更早, 自她决意以身作饵之时, 这张天罗地网就已悄然铺开。

此刻,她能清晰地听见, 她拼尽全力保留的主力,正如同她推演过无数次的那样, 如潮水般涌入定远军营。

顾清澄拭去了唇边血迹,随手抄起一把剑, 剑锋划过地面,向着镇北王的方向稳步前行。

她赌, 镇北王即便猜得中她手中的势力来源,但他不会知道——

涪州全境的坚壁清野,早已让这座孤立的军营变成了信息盲区, 贺千山能听到的, 只有贺珩大破陵州的捷报。

他也不会知道,秦棋画自阳城跑到安西军营见她的那日, 送来的止是林艳书的求救,还有林氏钱庄的银路的调令。所以, 定远军的银路已断半月,正是定远军难以察觉的阶段,他们的银钱储备,早已不似平日充裕。

而秦棋画的脚力, 知知的调度,楚小小的缜密……平阳军的骨干早已就位,如精密的脉络般维系着整个庞大网络的运转。

只等秦酒他们走出定远军营,通过暗桩将消息传出——

此刻营外这镇天的喊杀声,便是最好的回应。

一张千丝万缕的蛛网,早已沿着营盘织就,将整座定远军营牢牢网罗其中。

顾清澄缓缓阖上眼,冰冷的数字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贺珩带走了至少半数精锐。此刻留在涪州大营的定远军,最多,不过一万。

而她的平阳军,连同安西军主力,合共四万。

四对一。

哪怕对方是百战精锐,哪怕她此刻重伤在此……

若指挥得当,这也该是一场……碾压之局。

除非。

她蓦地睁眼,望向那座几乎可摘星辰的高台,心头掠过最后一丝阴翳。

不见狼烟,那便不是烽火台。

若是瞭望台,战神殿与安西军的动向早该被发现,而方才崔邵传递军情的速度恰恰证明——

高台之上,无人报信。

她深深吐息,思绪如电光般掠过整个营盘。

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为何要在军情紧急、财力吃紧之时,耗费巨资修建这样一座高台?

她反手荡开几柄刺来的长枪,目光如电扫过战场,试图捕捉那个被自己遗漏的关键。

贺千山此刻的从容不迫,究竟是空城计的虚张声势,还是藏着更深的杀招?

千回百转间,思绪凝做一点。

胜利。

若贺千山早已料到她有反击之举,那么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以这位铁血战神的作风,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只为换取最终的胜利。

一股寒意骤然窜上脊背,她死死盯着那个正缓步踏上高台的身影,将剑握得更紧。

大战当前,身为主帅却不去指挥战局,反而从容拾级而上,远离风暴的中心。

危险的直觉在这一刻拉到极致——

除非真正的暴风眼不在这里!

“侯君!”清越的剑鸣声中,一道甲胄身影灵活地贴近。

顾清澄头也不回地反手格开一记斜劈,眼角余光瞥见来人掀开面甲,露出晒得黝黑的脸庞和熟悉的憨气笑容。

“杜盼,你率人拖住他们。”顾清澄反手拭去剑上血痕,在杜盼肩甲上重重一拍,“我去拦镇北王。”

“绝不能让他登上高台!”

“得令!”杜盼的笑容瞬间敛去,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转瞬间安西军阵法突变,以锥形之阵将定远军横向合围。

定远军反应极快,盾墙骤合,长枪突刺,化阵反击。这本是同源的乾坤阵,此刻却在生死之际显出了致命的差异——

定远军将士显然只精通锥形与雁行两阵,面对安西军不时化形的流萤阵,他们的阵型就会出现刹那凝滞,被困在原地。

顾清澄却早已不再看身后。

掌中长剑已然卷刃,她信手弃之,素白手掌如穿花蛱蝶般探出,精准扣住一名敌兵手腕,稍一发力,长刀已入她掌心,而她右手刚握稳兵刃,左手已并指如剑,轻描淡写地格开侧面刺来的枪锋。

她就这样在刀光剑影中前行。

三步夺枪,五步换刀,七步易剑。每一柄兵刃在她手中都化作七杀剑意的延伸,所过之处,竟无人能阻她片刻,唯有这夺械杀敌的循环,在她周身织出一片死亡领域——

与贺千山一样,她也在向着高台的方向走去。

只是他从容拾级,似登临王座,

她浴血前行,如修罗破阵。

千军万马沦为背景,两道身影在火光中不断逼近。

贺千山的靴底,已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顾清澄眉心一凛,并指如剑,七杀剑意凝成一道无形气刃,破空直取对方面门。

贺千山从容抬眼,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叩,那道凌厉剑气竟如春风化雨般消散无形。

在四溅的血光中,他悠然晃燃火折,点亮身侧火把,任她剑气再来,他只反手化解,步履从容地踏上第二阶。

一步,一阶,一点星火。

凌冽剑气不时自身后袭来,他或屈指轻弹,或振甲格挡,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将其消弭于无形。

这是一场荒谬的追逐。

她攻得越急,他点火点得越稳。

在她招招致命的剑气中,他神情专注,不似在战场,反倒像是在自家庭院中,闲庭信步般点亮一盏盏夜灯。

点点火光在他身后次第亮起,蜿蜒而上,将漆黑长阶染成一条通天火龙。

橘红的火光映亮他灰白的鬓发,也映出下方顾清澄凝重的面容,两人刀兵未接,却以气为刃,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他始终在她之前,也在她之上。

他要登天,她偏要逆着火道上行,将神明拽落凡间!

终于,贺千山在半山腰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清澄小儿……”

语气里只有一种看透结局的平静:

“何苦至此。”

顾清澄缓缓抬头。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虎口早已撕裂,掌心的鲜血将夺来的刀柄浸得湿滑不堪。

可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冲着他,嘴角扬起了一个近乎狂妄的弧度。

贺千山眉峰微蹙,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眼神。

于是这次他不再留情,指间真气凝聚,倏然弹出。

一道罡风当空劈下,正中她肩上旧伤,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她踉跄着滑退数步,刀锋在地上划出刺耳的火星,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十步之外,他依旧衣不染尘。

她与他之间,似乎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

贺千山再不看她,回过身,从容向上。

“王爷登高……”

她以卷刃的刀支起身形,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沙哑的声音里,笑意清冷,“可曾听过……高处不胜寒?!”

话音未落,她竟再次提气,反手接过一柄定远军的长枪,向长阶之上狠狠掷去:

“给我开路——!”

长枪如银龙,裹挟着她全部的意志,擦过台阶上的火光,其一往无前的风势,将贺千山起初点亮的那些火把,自下而上,生生压灭!

而在这同一刻,她亦如这银枪一般,足下猛然发力,不顾周身空门大开,再次向着那道仿佛不可逾越的身影,决绝地冲了上去!

长枪在前,肉身在后,人与势,合二为一,化作一道一往无前的流光,直刺贺千山背心!

这已是近乎自杀式的冲击。

贺千山终于微微侧首,灰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他看到的不是剑招,不是谋算。

却是一种超出算计的决绝。

而在这同一刹那,营地四方的喊杀声已然汇成怒潮,安西军如铁水般蜂拥而至,将高台的退路围得水泄不通。

贺千山立于高台之上,对下方蚁聚的兵士恍若未见,他微抬下颌,只是对着那道合二为一、破空而来的流光,虚张五指。

他对着夜空,微微阖上了双目。

在这一刹那,夜风突然凝滞,外界所有的喊杀、风声、火光,都自他感官中彻底剥离。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柄雷霆万钧的长枪,就在他鼻尖三寸之处,戛然而止。

枪杆被他张开的五指,稳稳捏在了半空,

可他握住了枪,却没能额杀那股同归于尽的“势”。

在他五指锁住枪杆,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千分之一息——

一道更隐蔽、更致命的无形剑气,自枪影之下悍然递出!

“嗤——!”

一缕血线,自贺千山左肋的甲胄缝隙中,飚射而出。

两鬓斑白的将军身形微微一晃,却很快稳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好。”

“好一个七杀。当真有几分本事。”

他朗声一笑,看也不看台下重重围困的安西军,信手将长枪调转。

枪尖在月光下泛起寒芒,随着他看似随意的一掷,裹挟着裂空之势直逼半山腰的顾清澄!

枪出如龙,人已转身。

再无人能阻他登顶之路!

与此同时,他右手轻拂,方才被顾清澄枪风压灭的火把竟次第重燃,橘红火光自他立足处向下蔓延,将长阶重新点亮。

明亮的火龙犹如一条引线,将高台与平地遥遥链接。

顾清澄于半山腰之处,青丝狂舞,双目凝视着那夺目的枪与火——

极致的光影之间,她记忆里几个反常的碎片突然拼凑成形:

火把……长阶……高台……

她想起了被关在高台下的木囚室时,闻到的奇怪味道,以及,整个定远军营里,反常熄灭的万千火把……

“轰!”

这个念头比迎面而来的枪锋更早击中她的神志——

火药!

这整座大营地下,恐怕早已埋满火药!

他要将四万安西军,连同剩下的所有人,生生炸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先发半章

第184章 无锋(七) 报与桃花一处开(下)……

这一刻, 顾清澄终于参透了这座高台背后的一切。

这座突兀耸立的高台根本不是什么祭坛,而是精心设计的杀戮机关!

台面之下,必然暗布着勾连四方的致命引线, 只待最后一着杀棋。

待他拾级而上, 触动机枢之时——

唯有立于最高处的他, 方可凌越这万人血海, 全身而退!

原来当她以身为饵, 踏进大营时,贺千山早已布下更大的陷阱。

她算得出他所有的兵力, 他又何尝看不出她的全部筹谋?

他任由她的谋划顺利推进,任由她的安西军兵临城下, 为的只是这一刻,将所有的安西军引到此处, 连同她……一网打尽。

哪怕是牺牲剩余的定远军残部,这依旧是一场漂亮的以少胜多。

何等狠绝的心计!何等冷酷的手段!

这才是纵横沙场多年的铁血战神, 外击南靖,内伐陵州,犹有余力亲临战局, 只为亲手料理她这个心腹大患!

心念电转间, 那柄由上而下的长枪,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抵达了她的眉心。

顾清澄猛地侧头, 枪尖擦着她的鬓发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她竟不闪不避,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生生接住了那柄雷霆无双的枪杆!

“嗡——”

枪身传来的磅礴内力震得她虎口迸裂,她整个人被带枪势带得几欲后坠。

可她只是膝弯一软, 单膝重重砸在石阶上,止住了颓势。

喉间涌上腥甜,她以枪拄地,强撑着抬起剧痛的手臂。

不能退!

可贺千山已借着这一掷之势,再度向上掠去数阶!

她强提最后一口真气,不顾经脉撕裂般的剧痛,纵身再起!

这一次,她不再硬闯,而是如游龙般缠身而上,试图扣住他足踝。

“还要拦?”贺千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广袖翻卷间气墙骤起,生生将她指尖阻在三分之外。

顾清澄以掌化拳,不退反上,衣袂翻飞中,竟如小叩柴扉般推开了那堵墙,再度追上。

此刻她虽失长剑在手,却已入“万物为剑”之境。山石为刃,飞叶作镖,落花化箭,皆成阻拦贺千山登顶的利刃!

下方,正在激战的安西军士们不禁抬头。

但见这登神长阶,已成弑神之路。

那道纤细的身影,在薄薄的山脊之上,一再阻拦着那不可一世的镇北王,每一次被震退,下一刻必定以更决绝的姿态再度拦在对方身前,黑色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恍若一面不屈的战旗。

“侯君她……”一个年轻的安西士兵喃喃道,手中的长枪不自觉地握得更紧。

杜盼突然抬头,正迎上长阶处那道清冷如霜的目光。

电光石火间,心意已通。

“拦住他!”她骤然下令,“誓死阻他登台!”

杜盼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却终于激怒了登临长阶的镇北王。

“聒噪。”他不耐烦地抬起了手。

“杀了她。”

冰冷的指令下达的刹那,一直蛰伏在长阶中段、山林之中的定远军死士,如毒蛇般瞬间从阴影中暴起!

几乎同时,安西军弓弩手已列阵完毕,箭锋自下而上,齐指高处的镇北王。

“将军,是否放箭?”弓手统领侧首请示。

杜盼目光死死锁住山脊处的战局。

只见顾清澄反手拔出长枪,枪杆横扫,硬生生架住数名死士的合击,虽被逼得连连后退,却始终未让出半步登阶之路。

“再等等。”

杜盼稳住声线,心中惊涛翻涌:此刻乱箭齐发,稍有偏差便会伤及侯君,可若再拖延……

定远军死伤过半,营中士气已颓,明明胜利在望,为何侯君仍不肯松懈半分?若再拖延,难保定远军的援军不会赶到。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忽见天际划过一道凛冽寒光,如银龙坠世,直直劈向高台!

“破军!”

“是破军!”

杜盼低呼道,这意味着外围的战神殿人马也将入场——这场战役,也将再无悬念。

贺千山抬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银龙,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一刻,他不敢怠慢,握住了长枪,于浩大苍穹之下旋出半个弧度,使出了家传的破雪枪。

枪尖一点星芒,卷起了无声的风暴,竟直直将破军射向高台的轨迹扭转,引到了枪尖之上!

“铛——!”

贺千山竟用破雪枪,直直地接下了一箭破军!

破军瞬间化作齑粉落地,高台依旧安稳无虞,唯有贺千山唇边溢出一缕鲜血。

而他的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惊惶,反而寒芒更甚。

【杜盼!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

就在这时,杜盼耳畔忽然响起顾清澄的传音

【别问为什么!立刻下令,安西军有序撤退!】

话音刚落,第二箭破军便翩然而至。

贺千山长枪一挥,再度硬生生接下一箭破军,身形摇晃中,高台依旧丝毫无损。

而此刻,杜盼的军令已迅速传开,安西军阵型渐散,弓手稳步后撤,一骑快马自军中疾驰而出,直奔营外。

长阶之上,唯有顾清澄仍与死士缠斗,而贺千山距离高台,仅有十步之阶。

来不及了。

她的每一次突进,都被死士阻隔,她所有锋芒、所有的七杀剑意,都无法快过那仅余十阶的脚步。

顾清澄死死地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的焦灼几乎要烧穿她的理智。

拦住他!必须拦住他!

可用什么拦?

七杀剑不在手中,残存的体力即将耗尽,安西军正在撤退……

这一刻,要怎样与世匹敌的锋芒,才能洞穿这死士铸就的铁壁?

才能刺透那如山岳般的玄甲?

才能追上这触手可及的十步天堑?

她不知道。

脑海里霎时一片空白,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寒流,像一道白光,洞穿了她的意识。

也就在这混沌一闪而过的刹那,她手中最后一柄夺来的利刃,在与一名死士的重剑交锋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哐当!”

利刃铮然脱手,她的侧腰被一名死士的刀背重重挫伤,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山石之上。

她……彻底失去了武器。

她撑起身,剧烈喘息着,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而与此同时,那柄被击飞的长刀,在空中翻滚着落地, “当啷”一声,竟不偏不倚横在了一名正要冲上来给她致命一击的死士脚下!

那死士收势不及,被这意外的障碍狠狠绊倒,就在他挣扎欲起的瞬间,顾清澄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一拂——

一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剑气掠过,竟将那具魁梧的身躯再度绊倒,束缚在原地!

这一刻,顾清澄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缕束缚的剑气之上。

她最凌厉的剑气,伤不到贺千山分毫,她拼尽全力的格挡,只换来武器脱手。

可此刻,是这缕最虚弱的剑气,在她最极限的时刻,用它最拙劣的方式,完成了她未能完成的事——

它没有斩断什么。

它只是轻轻一绕,便让狂澜止息。

而此刻,她手中无剑,不正是“无锋”?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她研读千百遍的《乾坤阵》的卷页忽然在她眼前缓缓展开,泛黄的纸页无风自动,最终定格在第四阵的篇章:

“第四阵,无锋之阵,不争锋芒。以天地万物为刃,至柔至拙,唯有极限,方见其真章。”

墨迹在虚空中浮动,每一个字都闪烁着金色的微光。

原来如此!

她一直在追逐更快、更利的剑,却对满地的碎石、流动的夜风、敌人翻飞的衣袂视而不见——

这些,本就是天地予她的锋芒啊!

那个困扰她数月的瓶颈,在此刻生死一线的压迫下轰然洞开。

她想起刺杀江钦白的那一天,利刃被困,她便以血肉为牢,生生折断了对方的锋芒。

至柔至拙,才是无锋真谛。不在于斩,而在于……束!

自己总妄图驾驭天地,却忘了无锋的真意是“与万物同息”,不是征服,而是共鸣!

这个明悟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残存内力顿时化作千丝万缕,不再强攻,而是轻柔地缠向贺千山周身流转的“势”。

这感觉生涩无比,却又玄妙难言。

这一刻,她只觉得精神瞬间被抽空,头痛欲裂,仿佛在用一根蛛丝,去拉动一座倾倒的山岳!

可就是这一次微弱的牵拉,贺千山的脚步,却也因此迟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顾清澄的心狂跳起来!

但也就是这一瞬——

“轰隆隆!”

大地忽然传来沉闷的震动!

营外远方,尘烟滚滚,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正以极快的速度冲破外围战线,直奔高台而来!

那飘扬的旗帜上,赫然是定远军的徽记。

为首的年轻将领一马当先,银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身后的披风烈烈如火,正是贺珩!

少年将军在营门停下马头,看见大营中四散的安西军,掌心破雪枪一横,将千军万马拦于明月之下!

“父亲!”清越的嗓音穿透战场,“陵州战事已定,如意特率精锐回援!”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凯旋的意气与明月光辉,一如当初京城里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

而与此同时——

顾清澄无锋之阵的剑意敏锐地感知到,贺千山那完美无缺的“势”,竟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隙!

“谁让你回来的。”

距离高台只有最后三阶,贺千山终于真正意义上停下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原计划是一口气写完(7k左右),但是工作事情多,心流一直被打断,写到现在还差最后一幕戏。

目前有一点点死了,脑壳痛,我尽量周末写完周一更。(现在只想睡一个周末[化了])

第185章 无锋(完) “秋绥冬禧,贺卿如意。……

顾清澄的指尖在虚空中微微颤抖。

无锋之阵如一张浸透心血的蛛网, 每一缕气机都牵系着她的命脉。她清晰地感知到,贺千山那磅礴的“势”如困兽,每一下挣扎都震得她气血翻涌。

营外的马蹄声渐渐停息, 唯有一骑, 踏着沉稳的节奏缓缓而入, 直抵高台之下。

不必回头, 她也知道是谁。

她的心缓缓下沉。

陵州分明距此千百里, 他不能,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亲眼目睹, 她与他的父亲,正以如此惨烈之姿生死相搏。

而最致命的是——这片土地之下, 早已埋满火药,稍有不慎, 便是万劫不复。

贺珩却浑然不觉危机,任由安西军将他层层围住。他勒住马, 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安西军在有序后撤,而营中的定远军残部仍在向高台聚集,半山腰上, 顾清澄指诀变幻, 周身的气息似乎在与他的父亲对抗着。

他的父亲,离高台之巅, 仅剩三步。

“儿子来迟,请父亲治罪!”

营外点起火把, 明明灭灭,照得他眉目清朗无邪。

贺千山垂眸俯视,声音冷沉:“本帅记得,给你的军令是固守陵州。”

“儿子擅作主张, 甘领责罚!”

“前日我军粮道遇袭,一批火雷险入敌手。儿子虽击退敌军,但念此物关系重大,特亲自押送剩余火雷回营,一为复命,二为……解父亲燃眉之急。”

“火雷”二字落下,安西军阵中顿时一片哗然。

营外那支远道而来的定远军,竟身负大量火雷!

而目光更冷的,是台阶上的贺千山。

他凝视着台下神情恭谨的儿子,眸中却泛起浑浊难辨的阴霾。

“这些火雷……从何处得来?”贺千山声音微滞,“既已送至,速速回防陵州,不得延误。”

贺珩抬起头,目光却越过父亲,直直落在长阶尽头的顾清澄身上:“全体定远军听令——

“此女包藏祸心,诈降背盟,众将士听吾号令,擒者赏金千两!”

“放肆!”贺千山一声断喝,声如雷霆,竟将千军骚动生生压下!

高台之上,他剑眉倒竖:“贺如意,尔敢抗命不遵!”

贺珩手握长枪,好似充耳未闻:“父亲,是孩儿愚钝。这本该是我与她的恩怨,不该劳烦父亲出手。”

“今日,就让儿亲手了结!

“全体定远军听令,登台,杀无赦!”

“逆子!”贺千山怒极反笑,俯视着孤身立于万军之前的儿子,“你这是要带着定远军反我?”

此时,贺千山周身的“势”出现了强烈的波动,顾清澄无暇他顾,趁机将其缚得更紧。

“是……”贺珩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低下头颅,马尾垂在颈侧,“儿子领命。”

他横枪一振,营外定远军闻令而动,如退潮般缓缓撤去。

“你也退下。”贺千山微闭虎目,吐纳间压下翻涌的气血,“此处非你当留之地。”

“恕难从命。”贺珩声音冷而执拗,“南靖此番突袭蹊跷,恐有内应。火雷一日未安,儿子一日不退。”

他问的是火雷,目光却紧紧锁住高台之巅。

“父亲明鉴。”贺珩微微抬眸,“只是这批火雷数量庞大,若按旧例存放,恐怕……”

他没有说完。

每一个字都恭敬有礼,每一个字都暗藏锋镝。

贺千山望着他,再没说话。

那一刻,顾清澄清晰地感觉到,缠绕在贺千山周身的“势”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那是暴风雨前,最致命的平静。

也就在这死寂中,她将无锋之阵催至极致。

无数的气息不再试图阻拦,却是缠绕上贺千山每一缕流动的内息,如春蚕作茧,试图将他牢牢缚在原地。

可贺千山却连眉梢都未动分毫。

他甚至吝于给予顾清澄一瞥。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贺珩身上,仿佛要将这个亲手养大的儿子一寸寸看穿。

高台上,风声呜咽作响。

高台下,万千将士屏息以待。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父子之间那根紧绷的弦,第一次到了断裂的边缘。

贺千山自高台俯视,凝望着他的亲生骨肉,看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眸,此刻正以沉默而决绝的姿态,与他进行着这场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无声对峙。

风声骤歇。

他忽然,全明白了。

他的儿子,从头至尾,那看似顺从的脊梁里,从未真正向他低过头。

他试图将儿子塑造成自己的模样,而他的儿子,同样在试图将他拉离既定的深渊。

然后,贺千山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再无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终于,他抬起手。

贺珩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握紧了枪杆,手指在身后握得发白。

心跳如擂鼓,他霍然抬头,再度撞上父亲的眼神——

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那是在权衡……某个代价。

这一刹那,贺珩忽然觉得腰间一轻。

他低头,那个挂在腰畔的白玉小虎,毫无征兆地再度坠落。

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提气向上,要冲上长阶的一刹那。

贺千山只是微微转头。

不是对着贺珩,却是指向那个始终在阻碍他的女子,淡声道:

“放箭。”

说完,他毅然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向着高台之巅,迈出了脚步。

仿佛地狱之门洞开——

半山腰上,林木深处,千百张蓄势待发的劲弩骤然探出!

寒光森然的箭簇密密麻麻,如骤然睁开的恶魔之眼,瞬间将顾清澄所在之处围成一片死亡的牢笼!

这才是他最后的杀招。

这个女子,才是离间父子、动摇他毕生布局的祸首!

他要看看,在这生死抉择面前,她是保自己的命,还是继续维系那可笑的无锋之阵?

营外杀声震天,南靖战神殿终于冲破防线,却在营门前逡巡不前——杜盼的情报,让他们始终守在营外。

不远处,江岚站在高山之巅,不顾身后朱雀使的劝诫,衣袂翻飞中,三支破军已然同时搭上了弓弦——

唯有射杀贺千山,摧毁高台,方能阻止这场惊天爆炸!

电光石火间。

顾清澄仰起头,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近处,是遮天蔽日、密如飞蝗的黑羽箭雨,死亡的阴影呼啸而至。

远处,乌压压的箭幕尽头,三道银芒破空而来,皎洁如月,坚定如誓。

他在。

好漂亮的破军。

她想。

若这生命中的最后一面,是隔着一场盛大的箭雨,与天涯相望,倒也不失为一种残酷的圆满。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能感觉到,贺千山的“势”正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在她布下的茧中疯狂冲撞。她若此刻分神抵挡箭矢,哪怕只有一瞬,他也能立刻挣脱桎梏,踏上高台,启动那毁灭一切的机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毁灭”意味着什么。

茂县的山火,京城女学里被活活烧死的学子,秦棋画那些再无归路的姐妹……

所有画面在这一刻涌上,最终,都变成了胜负棋桌上,被那只既定之手随意抹去的弃子。

她听到了。

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哭喊,也闻到了泥土里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

她可以躲。

但她若躲了,身后便是灾难重演,便是焦土千里,便是又一个万劫不复!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箭雨,看到了高台下杜盼那张年轻而焦灼的脸,看到了无数在尘埃中浴血的士兵。

安西军、平阳军、定远军、战神殿……

他们不该,也不能,全都葬在这里。

她顾清澄这一生,都在与摆布命运的手抗争。

死亡从不令她畏惧。

她真正畏惧的,是分明能力挽狂澜,却向别人安排好的宿命低头。

既然如此,那便……

不挡了。

心意既决,一种奇异的平静反而席卷全身。

她要以此身为最后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此,为那三支破军,创造出必杀之机!

此刻,她终于触到了那个称之为“极限”的临界点——

生命的尽头。

无锋之阵……

原来不是以天地万物为刃——

而是,以我身为牢笼!

在箭雨临身的刹那,贺千山抬脚的瞬间。

顾清澄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面对漫天的箭雨,不格不挡。

却是,从容地张开了双臂。

她终于彻悟!

银月般的辉煌剑意自她体内喷薄而出,青丝在狂暴的气流中疯狂舞动,黑色的衣袂翻飞,如一只迎向涅槃的鹰。整座高台笼罩在七杀剑意的朦胧光晕中,恍若一场浴火的祭祀。

“侯君!”

高台之下,杜盼撕心裂肺的呼喊刺破长空。

“顾姐姐!”

“不要!!!”

在贺千山狂怒的挣扎之中,顾清澄缓缓闭上眼,任由体内蓬勃的生机,如开闸的洪流,决绝地奔涌流逝。

她要以经脉为锁!以剑意为钥!以血肉为祭!

将这绝世凶兽,永囚天地樊笼!

无锋之阵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缓缓收拢,如一张承载了她所有意志与生命的巨网,将贺千山那如山岳般的身躯,死死地定格在了——

那最后一阶之上。

只差一阶。

功败垂成。

贺千山的唇畔流出鲜血,抬头看着从天而降的三箭破军,低声笑了笑。

他再不回头,全神贯注地,抬起了手中的枪。

所以,他再也没有机会看到——

就在箭雨即将淹没顾清澄的刹那,一抹身影自漫天寒芒中决然冲出。

顾清澄已然闭上双眼,决意赴死,却在预料中的剧痛降临前,先嗅到了那抹熟悉的气息——

太快了。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无可挽回地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

他的手臂穿过她张开的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背,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

这个拥抱急促而粗暴,她能感受到铠甲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如雷的心跳声,力道大得几乎将她揉碎。

很紧。

紧到令人窒息。

然后,她听到了第一声闷响——

是箭矢洞穿血肉的声音。

贴着她脸颊的胸膛猛然一震,呼吸骤然停滞,血腥味瞬间漫上鼻腔。

她眉心微蹙,似乎明白了什么。

想要挣扎着确认,却被翻涌的剑意禁锢了最后的气力,连睁眼都做不到。

“嗖——嗖嗖——”

接着,是万千箭雨倾泻而下。

如同千万重锤同时砸在同一具躯体上,发出沉闷的哀鸣。

可护在她身前的身躯,竟未泄出一丝声响。

没有痛呼,没有呻吟,连最细微的抽气都消弭在紧咬的牙关间。

只剩一阵密集到无法分辨的、压抑到极致的……战栗。

那是利刃在无声地、贪婪地、疯狂地钻入血肉。

他的双臂如铁锁,死死地箍着她。

他在发抖。

抖得那么厉害,像一个在寒冬里即将冻毙的人,拼命想抱住唯一的火源。

箭雨遮天蔽日,顾清澄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睫羽疯狂颤抖,想从这场噩梦中惊醒。

可天地间,万籁俱寂。

千千万万支箭的距离,竟被一个拥抱消弭。

“别动……”

直到染血的手指抚上她耳垂。

少年沙哑的嗓音里,竟藏着得偿所愿的欢欣。

她想要挣扎,想要推开他,却无能为力。他的血渗入衣料,烫得惊人,颈侧的呼吸越来越弱,却仍固执地缠绕着她不肯散去。

“走……”她挣扎着,唇间溢出一丝气音。

回应她的却是带血的笑,少年将她抱得更紧,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着:

“再忍忍,”他含着血气呢喃,“就快……结束了。”

顾清澄的所有精神力都被庞大的无锋之阵牵引,她能感受到,贺千山被困在阵眼,破军箭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可即便这样,却始终在和她抗争,抗争那一阶之距的界限。

她蹙了蹙眉,将阵法控得更紧。

可眼泪却比杀意更决绝。

已然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她,泪水无法控制地随着睫羽奔腾而下。

……

贺珩以为,自己一直是怕疼的。

但原来疼到极致,竟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唯有胸腔里那颗心,仍在固执地发烫。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他坐在镇北王府的高墙大院里,有好多叔叔伯伯围着他,给他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

可他没有母亲,也见不到父亲。

说来也好笑,他明明一无所有,却是人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他不允许出府门,后来他长大了,范围大了些,便是不允许出城门。

直到他遇见她。

第一次见她,他成了她手中的人质,她教他杀人。

后来,她有求于他,他便借着机会,随她逃出了京城,一起挤板车,住客栈,闯沉船,守荒城,他为她杀人。

那是最好的时光了。

他以为她一定是属于他的。

可为什么,转眼间,那颗心里就住进了另一个人?

他忽然感觉到指尖滚烫却冰凉,他哆嗦着碰了碰手指,感觉到一片温热。

那是……她在为他落泪吗?

他好像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

可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的甜。

至少这一次,他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他抱着她,颤抖着想吻去她的眼泪,却被好多好多的箭定住了身子,动弹不了。

恍惚间,他想起小时候曾被人送过一只翠鸟,那只翠鸟总是想飞出笼子,他就每天悄悄把笼门打开一条缝。

直到有天,那只翠鸟终于展翅飞向天际。

那时的失落与欣慰,和此刻竟如此相似。

真好啊,他也终于亲手打开了她的笼门。

“贺珩……”顾清澄努力睁开眼,像过去嘲讽他一般唤着他,“你疯了吗?”

“我在杀你的父亲!”她几乎是咬着牙,带着哭腔说出这诛心之词。

“你走啊!”

贺珩在她耳边笑了:“清澄,我知道的。

“我早就活不成了。”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骤然凝滞,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用逐渐微弱却欢欣的声音断断续续道:

“我早就发现,你、有……两套经脉。”

天地间的声音在这一瞬尽数抽离。

“轰——”

顾清澄听见,她的心在这一刻。

碎成了齑粉。

仿佛那万千箭矢,全都扎进了她的胸腔。

原来他都知道。

从最初就知道。

他知道她在骗他,却还是给了她逍遥散,带她进营。

他知道她会让林艳书会为她传信,却还是力排众议地放人离去。

他比谁都清楚她用兵诡谲,绝不会真的葬送安西军,所以始终按兵不动,未屠涪州半寸。

他料到她会在营中勘探地形,特意将她安置最偏僻的西营房。

甚至在动手那日,他提前调走主力,只为给她创造最好的机会。

或许直到最后才惊觉——他的父亲,竟要用这般手段,将他在意的一切永远埋葬此地。

所以他星夜兼程从陵州赶回,只为用自己的命守住这里。

鲜血从他身上数十处伤口汩汩涌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可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她挡开所有伤害。

顾清澄终于睁开了眼,可这一刻,她竟不敢看他。

只在风声中,感觉到那人颤抖着抬起手,穿入她发间,轻轻为她簪上一支带着体温的钗。

“我原想着……”

他气息渐弱,却字字带笑,“若那日你点头,就亲手为你戴上。”

“清澄,你、别自责……

“千错万错,都与你无关。”

箭雨终于慢慢停歇,天地归于一片宁静。

“你那天说的,都是对的。”

贺珩吸着冷气,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却带着宽慰:“其实……我不算爱你,也不是恨父亲”

“我从未选择任何一方。

“我只是觉得,只有你……

“救不了我,却救得了天下人。”

箭雨,停了。

世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贺珩抱着她,依旧站着,

他像一尊被风暴生生凿穿的石像,依旧没有倒下。

高台之下万籁俱寂,再也没有人说话。

贺千山满身鲜血,以枪拄地,直到这时,他才回过头,看到了令他目眦具裂的那一幕——

他的儿子贺珩,像个人形箭靶般钉在原地。无数箭矢贯穿他的身躯,却依然保持着环抱那女子的姿势,鲜血早已浸透两人的衣袍。

他甚至想不起儿子是何时出现在战场的。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

贺千山在看天上的箭。

杜盼在看高台上的顾清澄。

江岚在瞄准贺千山。

没有人。

没有一个人,

看向那个被万箭穿身的少年。

那袭火红披风仍在风中翻卷,恍若他当年最意气风发时穿的那件御赐红袍。

他就这样,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她。

然后,他转向同样满身鲜血的父亲,身体微微一顿,带着满身的箭矢,“轰”然跪地。

“父亲——”

“请恕如意……不忠,不孝,不义!”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再错下去了!”

贺千山看着濒死的儿子,沉默无言。

这位沙场老将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迷茫,戎马十余载,最终……竟是败在了自己的儿子手中。

可迷茫,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便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错?”

他猛然转头,死死望向同样面无人色的顾清澄。

“若非此女!你我父子何至于此!”

顾清澄的无锋之阵仍死死禁锢着他,三支破军箭几乎震碎他全身经脉。

就在顾清澄心神俱震的瞬间,他猛然转身,染血的战靴重重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他不明白!

为何偏偏是这一步!

他要所有人陪葬!

此刻——

再无人能阻拦!

“父亲——”

“不要!”

就在这一刹那,满身箭矢的红衣少年周身迸发出了最后的力量——

他一把扑上台阶,反手抓起被贺千山弃在一旁的七杀剑,用尽毕生力气向顾清澄掷去。

“接剑!”

就像当年沉船上,她为他递剑时一样。

七杀剑落入掌心的刹那,无锋之阵的力量发出千百倍的震颤,顾清澄浑身颤抖,每一寸经脉都在经历着极致的煎熬。

而就在这千分之一瞬,无数气机疯狂汇聚,在半空中凝成一柄遮天蔽日的透明巨剑!

那剑身无形,却杀意滔天,令天地为之色变!

巨剑对准贺千山的胸膛——

义无反顾地,贯穿而下!

血光,冲天而起!

贺千山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柄无形的巨剑刺穿自己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所有的疯狂与不甘,都永远凝固在了那张染血的面容上。

这位戎马一生的枭雄,拄着长枪,如一座倾塌的山岳,轰然倒地。

而掷出这最后一剑的红衣少年,在巨剑斩落的瞬间,终于耗尽了全部气力。

他再也撑不住那满身的箭矢,

缓缓地,向前倒去。

他没有再看父亲一眼,也没有再看顾清澄。

他只是,太累了。

最后,他又想起了那个始终不能如意的问题。

苍生、父子、爱恨、良知。

两难无计。无能为力。

去年在阳城的大雨里,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那时只觉自己渺小如尘,护不住想护之人,竟放任自己下坠,堕入了自我折磨的苦刑。

最终,也没能对得起任何人。

那如今呢?

他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命运给了他如此残酷的考题,却又施舍了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后来,在阳城的小村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现在,他用生命交出了这份答卷。

终如他意。

当箭矢穿透的伤口不再疼痛,阖眼的瞬间,他想:

这次,应该……算是对了吧?

……

在贺珩阖眼的瞬间,顾清澄浑身的气力仿佛被尽数抽离,颓然跌落在血色浸染的长阶之上。

“叮——”

一声清越的脆响,一支银钗忽从发间坠落。

她颤抖着伸出手,拾起那枚银钗。

钗身上,一道深深镌刻的小字映入眼帘:

“秋绥冬禧,贺卿如意。”。

那日推开她的营房门之前,贺珩将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里面盛满阳城的各色点心。

他提笔在红笺上写了许多话,墨迹未干,又被自己一道道涂去。

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唯有那支银簪——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他执刀在簪身上细细刻下小字,藏了一分私心,让那上面悄悄带着自己的名。

少年抿着唇,在无人处反复练习:

“顾清澄,现在是夏天,这是送你的夏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