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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 三相月 22796 字 1个月前

“嫁”字咬得极轻,贺珩的喉结却在暗处一滚,眸光晦涩。

“舒羽,你之前说的那个要求……可是你真心?”

顾清澄的眉尖一蹙:“这有什么真心不真心?”

她的思绪仍盘桓在连日布局上,浑然不觉贺珩的异样,话锋一转:“世子在镇北王府是如何安排的?”

贺珩的思路也被她带偏:“装病。”

“怎么装的?”

顾清澄嘴角抽了抽,“世子身强体壮,能装出七日的病?”

黑暗里一片沉默。

“说话。”顾清澄不耐地叩了叩床沿,“你不说,我如何查漏补缺?”

贺珩还是缄口不言。

见她耐心将尽,半晌,被窝里闷闷飘出一句含糊的:

“……相思病”

“什么?”

顾清澄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本世子害了相思病!让书童扮作我在府中闭门七日!断情绝欲!”

贺珩自暴自弃地阖眼,将心一横,将这被赵副将嘲笑半日的谋划全盘托出,“这还不合理吗!?”

“……”

顾清澄罕见地沉默了。

见她不答,贺珩在黑夜里悄悄掀开一线眼帘。

朦胧中,眼前的少女唇角似有一瞬上扬。

不知为何,那笑影恍惚与他日日描摹的那幅秋山寺美人图重叠,惊得他立刻闭眼——

……他真是病得不轻。

“确实合理。”顾清澄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世子真是天纵英才,此等妙计,舒羽自愧不如。”

贺珩闷头装死,在她的眼皮底下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该死的,他素来被众星捧月,偏在她面前屡屡吃瘪。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心底狠狠给舒羽记了一笔——

这女人明明想要攀附他,却敢如此折辱他。

待回京之后,定要叫她尝尝被无情拒绝的滋味!

他正暗自发狠,忽听得床前舒羽幽幽开口:“今夜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房中守着姐姐。”

贺珩胸口一窒,刚要反唇相讥,眼前却陡然压下一片阴影——

她的手掌毫不留情捂住了他刚要张开的嘴。

“姐姐,”她侧耳凝听,“有人来了。”

贺珩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却见她睫羽如刃,侧首时,马尾扫过他手背,颈部线条清冷如刀裁。

而她冰凉的掌心,正毫无知觉地覆着他的唇。他被迫在她指缝间呼吸,却像被扼住喉咙般僵住。

“我去追他,晚些回来护着你。”

她的声音冰冷、清醒,如蛰伏的猎人。

贺珩只觉后颈猛地窜上一线酥麻。

护着他?

一种熟悉的、被绝对力量压制的战栗感再度席卷而来。

“姐姐且安心。”

他眼睫急颤,想驳斥却开不得口,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呼吸就要停了,先前发的狠,眼前的险境,尽数抛诸脑后。

五感皆凝于她掌心那一抹凉意,唇畔却灼得发烫。

直到她骤然抽手离去。

房门轻响,冷风灌入。他盯着空荡的床幔,缓缓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连这般攀附的女子都能令他想起她。

……这病怕是没救了……

顾清澄万分确定,在她与贺珩交谈的片刻时间,那个第一次在门外偷听的人,再次出现了。

屋外夜露滴答,她凝神细听,循着夜露被鞋尖蹭落的痕迹追去。

“出来吧。”

顾清澄再次追回了那间客房。

她的声音冷冷响起。

无人应声。

顾清澄屏住呼吸,再次拿起火折,点亮油灯。

这一次,她得以重新扫视这个房间:红木家具光泽莹润,贵妃榻上锦缎细腻、青瓷茶具、白瓷花瓶里的鸢尾都昭示着,这是望川驿中罕见的上房。

这也绝非寻常驿客能住的房间。

此刻她才注意到,这间客房的位置极佳,凭窗远眺,望川渡尽收眼底,粼粼望川河在月色下闪着银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窗前的一把漆瑟上。

月光如水,倾泻在瑟面上。绿松石镶嵌的孔雀栩栩如生,云纹层层叠叠,黄檀瑟身、银丝弦、墨玉轸在月色中流转着斑斓辉光。

并非凡物。

但顾清澄并不怜惜。

“若再不现身。”她拾起桌上火折,轻轻吹亮,“我便焚了这台瑟。”

火光盈盈间,客房的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舒镖头手下留情。”

顾清澄转过身,不是别人,正是方才递钥匙的驿卒。

“你是何人?”

她收起火折,银白色的月光斜射而入,那双眸子在暗处泛着冷光,令人不敢直视。

驿卒低着头,帽子压得极低,一张脸平平无奇,确实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出来的相貌。

“小人乃望川驿驿卒之一。”他的声音谦卑至极。

“是么?两次于我门前窥听,拆我家姐房门门锁。”她声线极冷,指尖轻叩漆瑟,“这般殷勤的驿卒,倒不多见。”

驿卒将头埋得更低:“令姐的事,想必舒镖头比小人心里更清楚。”

漆瑟的绿松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她注意到驿卒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抚瑟的手指移动。

“这东西,不像是寻常驿馆能供得起的。”

驿卒缄默不言。

“认得这瑟?”她指尖悬在弦上。

她见他不言,忽然抬手,指尖在漆瑟银弦上轻轻一拨。

“铮——!”

琴弦毫无征兆地迸出锐响。驿卒浑身一颤,本能地伸手欲护,又在半空硬生生僵住。

顾清澄并未停手,指尖再度掠过琴弦,指腹于琴弦轻揉慢捻:

“看来不必问了,这是谁的房间?”

驿卒深深垂首,姿态愈发恭谨:“舒镖头明鉴,我家主人……并非有意冒犯。”

“他命小人引您前来,不过是想借机提醒。”

“若连小人都能察觉您姐姐的行踪,那您的车队中,恐怕早有人……”

“捏着后手。”

顾清澄不置可否,眸光冷然:“你家主人是谁?”

“我又如何信你?”

那驿卒想了半晌,从怀中掏出一柄鎏金的小算盘,与林艳书的那把并无二致。

“我家主人,锦瑟先生。”

“乃林氏故交。”

“此行途经望川,不过……有心相告。”

他俯身再行礼:“明日渡船,恐有异变,请舒镖头务必当心身边之人。”

“锦瑟先生?”她在脑海中回想了片刻,并未记起这人名,“既是林氏故交,为何不亲自来见?”

驿卒应道:“先生不便现身。他说,有些事,点到即止才显诚意。”

“两次窥我房门,这便是你家先生的诚意?”

“先生料镖头定会察觉。”驿卒答得从容。

“那送水窥探家姐?”

“先生算准镖头能识破。”

顾清澄的指节轻轻叩响瑟身:“你家先生在试探我?”

驿卒最后再行一礼:“先生说,若镖头连这等粗浅的调虎离山都解不得,不如即刻返程,尚能止损。”

“今夜您可在此安歇,小人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令姐厢房。”

……

待顾清澄再度回到贺珩门前时,发现门上被换了把锁,指尖轻触锁头时,见那驿卒自黑暗中探出半个影子:

“舒镖头早日歇息罢。”

夜露滴了一霎,顾清澄想了想,折回了上房。

室内月华如水,漫过锦瑟弦纹。

她沐净更衣,拭去身上尘气,坐回案前,摊开那本《乾坤阵》。

第二阵,雁行之阵。

“雁行之阵者,所以接射也。”①

书页间墨痕犹新,似有金戈之气透纸而出。她的指尖停在“石亭之战”四字上,恍惚见得旧战图缓缓铺展:东吴轻骑如雁首突前,中军似铁翼暗藏,两翼精骑若垂天之云,终使十万曹军折戟沉沙。

夜色沉沉,知知们不在身边,这一次,没有人陪她修习了。

她低声逐字念着,气息绵长如线。

七杀剑意如月华般在经脉中流转。剑意随阵图徐徐推演,褪去往日锋芒,渐渐与阵法规律相融,化作绵长沉缓的韵律。

月光洒落,书页在她掌下微微一动,仿佛那一道道兵势走位,带起阵阵战意,沉入她的心神之间。

……

贺珩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传来驿卒换岗的脚步声,他蹑手蹑脚地扑到门边,发现并不是那个要回来“护着他”的人。

好个该死的舒羽。

他怔了一瞬,刚想继续探出头去看清,门外铁锁“咔哒”一响。

“娘子有何吩咐?”

门外传来驿卒调笑的声音。

贺珩一滞,没出声,只默默蜷回床上。

眼前是她坐过的床沿,地上还有摊好的被褥。

为什么一去不回来了!

不是说要在这夜里守着他吗!

他看了一会儿,又别过脸,低声骂了句:“言而无信的狗东西……”

没人接话。

他就这么窝着,一动不动,捱到了天色发白……

第二日拂晓,望川渡口雾气未散。

顾清澄一袭墨色劲装跨坐赤练马上,晨风拂动她高束的马尾。身后,甲十九与丁九两镖的人马不约而同地以她为中心列阵。

虽说丁九与甲十九本是两拨镖队,按理分路而行,但那些女学的学生,对她有本能的信任,她才是她们的主心骨。

“可丁九镖终究不是甲字镖。”

班勇在她身后道:“比不上她们,咱们的渡船在那里——”

话未说完,渡口传来船工粗犷的吆喝。

雾气渐散处,赫然显出天壤之别——甲字镖的官船大而结实,官船驶过后,才露出几艘随波摇晃的茅草船。

船身陈旧,打着补丁,船夫的篙影摇摇晃晃,仿佛一碰就会散架。

“这船真能渡人?”

“真能渡人。”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班勇憨厚的脸上,似要透过他脸上的肥膘看出什么来。

“舒镖头,我脸上有什么吗?”

班勇挠了挠面皮:“丁字镖都这样,货也不值钱。”

“人命嘛,”他认命般地苦笑一下,“也就那样。”

顾清澄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最后一辆马车上。

“那家姐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①《孙膑兵法·十阵》

攒存稿从早更做起!!(试图努力ing)

第77章 望川(四) 小心身边人。

贺珩的眼底一片乌青, 再浓的脂粉都盖不住。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顾清澄钻进车厢时,他压低声音恨恨问道。

“睡觉去了。”她莫名其妙白了贺珩一眼,“偏你睡得锦榻, 我睡不得?”

贺珩被她哽住, 脸皮终究是不够厚, 那句“你不是要护着我”堵在嗓子眼, 死活也没能说出口。

“没工夫闲扯, 下车坐船。”

顾清澄当着贺珩的面撩开车帘,贺珩顺着她的纤指过去——

官船已经起锚, 岸边只剩几艘摇摇晃晃的茅草船,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跑。

“就这?”

“就这。”

顾清澄面无表情:“你是丁九镖的杂货。”

“本世子原是要去甲十九镖的。”贺珩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 “原本给你这十万两,也是冲着她们去的。”

见顾清澄不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钱不是问题。”

“方才问过了,王达说满员了。”顾清澄眼皮都不抬。

贺珩拧起眉毛:“本世子也不是非要那排场。

“可是这茅草船, ”他看着那一摇三晃的样子,顿了顿,“实在不够稳妥啊。”

顾清澄这下没吭声, 她知道他所言不虚, 这茅草船莫说经不起风浪,便是江风稍疾, 怕也要让贺珩的男儿身份暴露无遗。

“要不……你回京?”顾清澄看了看他,真诚建议。

“没门!”贺珩咬牙切齿, “本世子既已忍辱负重至此,岂能铩羽而归!”

两人正僵持间,听得车厢外班勇的声音:“舒镖头,姑娘们都要走了, 您快点儿!”

顾清澄把心一横:“我与你单独一船。”

她如常伸手去扶,唇角还噙着惯常的浅笑:“走吧,姐姐。”

可这次,贺珩却避开了她的指尖,一言不发地拎起裙角,径自下了马车。

顾清澄的手悬在半空,对这少爷脾气有了几分无奈。

“姐姐,怎么又不走了?”顾清澄站在一身红裙的贺珩身边,“可是鞋子不合脚?”

贺珩没看她,抬手指向渡口另一侧:“你看那艘货船,还有空位。”

顾清澄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望川渡边,一艘商船正缓缓装货,船体宽大,帆布整洁,稳稳停在水面上,与女学生们乘坐的官船竟有几分相似。

她不由挑眉,这位世子爷挑剔归挑剔,眼光倒是毒辣。这商船即便拥挤些,总比那几叶随时可能倾覆的茅草船强上百倍。

她吩咐班勇去问,没多久,班勇跑回来,压低声音道:

“镖头!巧了,这船跟咱们同路!”

“不过……人家要一千两银子”

他挠了挠头,声音更低了些:“咱们这趟镖一共才赚多少……要不还是算了罢。”

顾清澄还未开口,忽见一只纤白大手从红袖中探出。

“啪”的一声,足色的银锭落在班勇掌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班勇瞪圆了眼——

好家伙,这可是实打实的一千两!

他偷偷瞄了眼那位始终冷着脸的“填房夫人”,心道镇北王府出手就是阔绰。

“还不快去?”顾清澄轻踢了他一脚。

“得嘞!”班勇眉开眼笑地揣着银子跑了,不一会儿就在船头朝他们使劲招手,“镖头!夫人!快上船!”

丁九一行七人,带着五车货鱼贯登船。货先上,顾清澄空着手,殿后而行。

刚踏上舷梯,船身微晃,一旁的船老大忽然伸手拦住她。

“敢问姑娘可是……舒羽?”

顾清澄回头愣住,心想自己也没这么大名气,但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船老大听罢,神色一松,恭敬地将一锭银子塞回她掌中:“那您便是锦瑟先生的朋友了。”

“这是锦瑟先生的船,自家朋友,不过一程,何须银钱?”

顾清澄挂着笑道谢,心中疑惑了片刻

这锦瑟先生的家底,竟如此殷实?

她转念想到是林氏的故交,便也释然,女学生们的官船响起启航的号角,她不再多想,再次向船老大致谢,疾步上了这货船。

船很快便离了岸,从望川渡到对岸,仍需一天一夜的航程。

甲板上,顾清澄与贺珩站在一处,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在二人脸上。顾清澄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官船,忽然开口:“姐姐可曾听说过锦瑟先生?”

“不曾。”

“这船便是他家的产业。”

顾清澄回头打量着满船的货物:“不知做的是什么买卖?”

甲板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两人同时回头,却只看见绳索在风中摇晃。

锦瑟先生是敌是友?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顾清澄心头。

她记得那双在暗处窥探的眼睛,记得那句“小心身边人”的警告。

那人来自丁九镖?甲十九镖?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突然都变得可疑。

她唯一确定的是,这两趟镖都有注定要遭的劫难。

丁九镖必然会丢。

甲十九镖的七十三名女学生更是引人注目。

可是,这所谓的有心之人,藏在哪趟镖中呢?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班勇憨厚的脸上——会是他吗?

又或者是甲十九的王达?

此时她与甲十九的姑娘们已经分开于两艘船上,甲十九的姑娘们在前,锦瑟先生的这艘商船在后。

江风清爽,远山如黛,这景致本该令人心旷神怡,顾清澄却凝视着江面诡异的波纹,看着船桨一下,两下,将所有人的性命,慢慢送至这四顾无依的茫茫江心上。

恰在此时,班勇抱着货物从她身边路过,顾清澄下意识叫住他:“班大哥。”

“咋啦!”

“你真没丢过镖?”

班勇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这话是当着“填房夫人”的面问得直白,班勇转身时,脸上带着熟悉的、涨红了脸的憨笑:“你瞧不起谁呢!”

“我老班行走江湖二十年,还没有打不过的对手!”

……

这一日过得极漫长,船老大领着顾清澄在货船上转了几圈,最终才在底舱给给贺珩与顾清澄分别留了个房间。

顾清澄独自住进底舱,船壁浸水的气味混着杂货的霉意,闷得人生不出声。

她本想合眼歇息,却越静越清醒,脑海里尽是白日一双双面孔。

王达。班勇。还有那个自第一日出现、至今不明来历的“锦瑟先生”。

她翻了个身,却怎么都找不到个合适的姿势,只听得甲板上传来阵阵水声,像有人缓步行走,昏暗记忆如潮水般一层层涌来。

……

她忽而睁开眼,漆黑中,一滴潮湿江水正顺着船缝渗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眉心,激得她的心脏飞速地下坠——

如果有人想把甲十九镖的女孩子们一网打尽,何时才是最佳时机?

就是现在!

在这江心船上!

顾清澄心跳如擂,猛地掀开舱门。

江风夜冷,甲板上却无人应声,她抬头望去,远处江平浪静,远远的几处灯塔像似幽冥鬼眼,在夜色中无声窥视。

甲十九的船依旧稳稳地在前面航行着,她的发丝被江风吹起,目光却灼灼如星,她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船,想确认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

按照女学的惯例,现在是晚课的时候,女学生们早已养成了夜读的习惯——

船上点点油灯如星。

不对。

顾清澄的心狠狠地漏了一拍。

王达说满员了。

可这船上油灯点点,分明有半截船舱隐在黑暗里。

这船,压根只装了半数人。

……怎么满员?

如何满员?

“舒镖头!”

班勇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顾清澄缓缓转身。

夜风掀起她的衣角,袖中寒光微闪。

“班大哥。”顾清澄看着他,嗓音如薄冰,“你见过我家姐了吗?”

“你姐姐啊?睡了。”

班勇扛着两捆麻绳,一如往常,语气憨实,似乎也没料到顾清澄这时候还未歇息。

她盯着他的眼睛:“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班大哥。”

“说。”

班勇并不看她,目光眺向远处。

“那艘官船能载多少人?”

“百人有余吧。”

“每辆马车配几个镖师?”

“三个,都是熟面孔。”

顾清澄的目光微微一动:“王达说人满了,可我算了算……”

“甲十九镖有多少女学生来着?”

“七十三。”他无意识喃喃道,脸色猛地僵住。

——坏了。

这个数字像滴入清水的墨,再也收不回去。

少女依旧站在他身后,但是他却觉得身后的气息变了。

夜风停得诡异,甲板上突然静得能听见心跳。

“你还知道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班勇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甲十九走的是暗镖。镖单上,从未写过确切人数。

这一刻,班勇知道,藏不住了。

“藏好你姐姐!”

话音未落,一柄雪亮的大刀已经劈开夜色,直取顾清澄面门!

可令他心头一震的是,这病弱少女的眼底非但不见慌乱,反倒像是早已等这一刻多时。

电光火石之间,她脚下一错,身形一侧,衣袂疾卷而起。

“铛!”

班勇虎口发麻,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刀劈在栏杆上,而那传说中的病弱状元,竟已翩然后退,轻飘飘地落在丈外,眼神锐利如刀。

她会武功?!

就在他这念头刚起的刹那,一道尖锐的长哨从江面彼岸同时划破寂夜——

是甲十九官船的信号哨!

哨声刺耳的瞬间,班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刀光卷着夜风袭来,却见顾清澄身形如电,竟迎着刀光直冲而上!

她此时已顾不得太多,向班勇在的方向如惊鸿般跃起,迎着班勇的大刀,指尖寒芒乍现,直逼他的咽喉!

“嚓——”

短剑擦着刀背划过的时间,班勇已被顾清澄逼至甲板边缘。

“说!”

“你是谁的人!”

她话音未落,班勇却扭头看向甲十九官船,突然一笑。

顾清澄心中暗叫不好,可班勇的身形如鱼般向后一跃,带着那两捆麻绳直直坠入江心!

几乎同时——

“轰!!!”

震耳欲聋的断裂声响彻江面!

顾清澄霍然回头,只见甲十九船的主桅杆竟拦腰而断,重重砸向江面!——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我争取更早

第78章 望川(五) 接剑!

黑死的江面上, 灯塔如幽冥之眼沉寂地凝视着一切,看着高耸的桅杆如命数般拦腰斩断。

这一瞬间,仿佛万籁俱寂, 顾清澄只听见脑海中一声——

滴答。

是江步月庭院里那滴夜露坠在石案上的声响。

那是她迟到的代价。

女学那场大火, 七人葬身火海, 十二人因火重伤。

逃亡路上, 杜盼分给她的京城梅子的酸涩涌上舌尖。

她忽然想, 若这一次再迟,那京城的梅子, 以后就再也尝不到了。

巨响终于落地,穿透灵魂般震颤。

在耳鸣的嗡响里, 甲十九船上女学生们的尖叫声撕开夜幕。

……又迟了吗?

还有转圜余地吗?

断裂声震碎湖面的刹那,顾清澄已经动了。

她的身形如夜鸦般掠起, 黑衣猎猎舞动,下一息, 她已落在船老大面前。

“转舵。”

船老大愣了一霎,旋即却冷静低头道:“好。”

语气极稳,竟未曾有过半分的迟疑。

而顾清澄此时却无心顾及他的反应, 只沉声道:“靠向前面那艘船。”

“我要救人。”

“好。”

船老大目不斜视, 低声应了。

顾清澄没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神色。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水线,计算着距离、角度与船速。

此时,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七十三人,一人不能少。

“舒姑娘, 您的意思是……”

顾清澄向船舱外走去的时候,船老大却开口了。

“您要救多少人?”

“七十三人。”

“恐怕不行。”

顾清澄的身形顿住:“为何?”

船老大摩挲着舵轮,声音冷静得像在谈一笔买卖:“船上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舒姑娘,您应该知道, 我们是货船。”

“可我要救的是人命。”顾清澄的心在飞速下坠,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钱货两讫。”

“那么,五万两。”

顾清澄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做了决定。

“……好。”

船老大看了她一眼,终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神情。

“舒姑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若是丢了货,我们也活不成。”

……来不及了。

顾清澄正准备暴力征服船老大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都在此处,拿去!”

她蓦然回头——

是贺珩。

班勇落水前那句“藏好姐姐”的叮嘱仍在耳畔回响,可眼下,她已顾不得许多。

眼前的画面让她呼吸一滞——

少年穿着亮眼的红裙,脂粉还未褪,那双涂了蔻丹的手青筋暴起,他扛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重重摔在船老大眼前。

箱盖在撞击中弹开,雪亮的银锭滚落一地,在甲板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丁九镖五车辎重里,只有在贺珩马车里的那箱才是真正的白银,上船前,她便交由贺珩看管。

此刻,不知他何时察觉一切,竟孤身扛着整箱银穿过混乱甲板,直送至此。

他的假髻已然松散,露出汗湿的鬓角,唯有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在风中亮得惊人。

船老大眯起眼,目光在银锭与“红裙女子”之间游移。

很快,他布满老茧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终究狠狠一挥:

“扔——货——”

满船的伙计应声而出,而顾清澄此时已经不见踪影。

……贺珩暴露身份了,她的心跳如鼓,身形却像鬼魅般滑过人群。指尖寒芒微闪,如同呼吸般自然。

丁九镖镖师一共六人,除去她和班勇,还有四人。

剩下四人在哪?

甲板在瞬息间沸腾起来。船员们像潮水般涌出船舱,货箱被接连抛入江中。

顾清澄的身影在人群中无声穿行。

指尖寒芒微闪,擦肩,错身,刀刃割开皮肉的瞬间轻得像是错觉。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只有四具尸体随着货物坠入江水,喉间一线猩红迅速被浊浪吞没。

甲板依旧嘈杂,无人察觉这短暂的空白。

她垂眼,将刃上血迹抹在尸身衣角。

特殊时期,她宁愿错杀,也不肯放过一个。

耳畔的惊呼声越来越近,顾清澄抬眼望去,那艘官船在巨浪中飘摇不定,已然失去了舵向。

天色暗沉,远处漆黑云团压境,彻底吞没了月色。

忽然,江风陡然大起,大船被骤起的狂浪抛起数丈,折断的桅杆像垂死的手臂刺向乌云,很快又重重砸落在水面,溅起滔天白浪。

在越来越近的哭闹和惊呼里,顾清澄的眉心蹙起——

暴风雨要来了!

“舒羽!舒羽!”

贺珩此时已顾不得“红裙女相”,在甲板上嘶声呼喊她的名字。

她身形一动,跃上栏杆,轻落于他面前。

狂风撕扯衣袍,猎猎作响,两人隔风相对。

贺珩气息微喘,压低声音:“船老大说,风头压过来之前,两艘船不能再靠近。”

“再近一步……两边都得翻。”

电光火石间,两人在即将降临的灾难前四目相对——

绳桥。

她想起了班勇落水前身上缠着的那几捆麻绳。

原来那不是为了自保,而是……断她的后路。

“去找麻绳!”

随着货物被接连抛入海中,货船重量骤减,在风浪中愈发飘摇。她与贺珩搜遍船舷,却惊觉所有栏杆旁的麻绳,早已被班勇尽数抛入江中!

他早就算到了有这一手。

这个发现让顾清澄心头一紧,她猛地转头望向对面官船,在浊浪翻滚间,赫然看见一叶扁舟正缓缓驶离,

那分明是他们当初弃下的小船,而船上之人,赫然是王达与班勇,很明显,他们的同伙不止于此。

顾清澄眸色一冷,如果王达已经跳船,那么意味着——

“漏水了!”

“救命啊!”

“船底漏水了!”

“船底的舱门被人打开了!”

对面船上突然爆发的哭喊声印证了顾清澄最坏的猜测。

王达他们的叛逃意味着官船正在下沉,而他们这边的处境也同样危急。

“舒羽!没有麻绳啊!”

贺珩的嘶吼冲破天际,裙摆早已被他撕碎,明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惊怒与焦急,他双手撑在栏杆上,**,整个人如困兽般被压在风中。

顾清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钉在对面船上。

“贺珩——”

“你有把握过去吗!”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稳重的男声。

“舒姑娘,这里有。”

她蓦然回首,看见船老大正抱着一只竹箱。

箱盖掀开,里面是满满一箱麻绳。

“谢了!”

她指尖轻颤着挑出最粗的两根麻绳,递给贺珩时两人的手在暴风中短暂相触,可她的声音却冷静得可怕:“绑在船尾桅柱上,要打死结。”

“两船最近能靠多近?”顾清澄拂去脸上乱发,转头问船老大。

“三丈……就是玩命了!”船老大已经回到了舵轮边,死死把着,指节发白,“再近就要撞上了!”

“就三丈!”她斩钉截铁,“杜盼她们等不起!”

船老大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最多只能停留一刻钟!”

顾清澄点点头,旋即贺珩与贺珩交换了手势,确认绳结已经绑好。

半空惊雷炸响的瞬间,对面船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顾清澄看见几个姑娘死死抱着一截断裂的桅杆,杜盼正用身体为她们挡住拍打过来的浪头。

暴雨倾盆而下。

她定了定心神,冷声喝道:“杜盼!”

“舒先生——”

对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回应。杜盼挤到船舷边,粗壮的手臂死死抓着栏杆,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将麻绳绳头系上铁钩,这原是刺客最拿手的飞索功夫,可此刻,她手心全是冷汗。

第一次抛掷,铁钩在离杜盼三尺处坠入波涛。第二次,绳索刚出手就被狂风吹歪。

杜盼眼中的希望随着每一次失败渐渐熄灭。

风太大了,饶是她蓄尽了内力,也难以抵挡这巨大风浪的阻力。

就在此时,一道红影如离弦之箭从她身侧掠过。贺珩夺过她手中绳结,绣鞋在湿滑的栏杆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展翅朱雀般腾空而起。

闪电照亮他翻飞的红衣,在漆黑的天幕上划出一道血色弧线!

“贺珩!”顾清澄的惊呼淹没在雷声中。她看见他在最高点舒展身体,绳结划出完美抛物线——

铁钩精准卡进对面船栏的瞬间,贺珩的身影稳稳地落在对面。

绷直的麻绳在暴雨中颤动,成为两船间唯一的生机。

他在暴雨中向她回头,露出了灿烂的,带着虎牙的笑容。

但那笑容只是亮了一刹,他便俯下身子,双手颤抖地将绳结绑上第一名女学生的腰,将她拖稳,送上绳桥。

“舒羽!一个不够!”

顾清澄当即会意,转身抱起竹箱,另一只手飞快拽出剩余的麻绳。

船员们默契地分成两组,一组固定绳桥,一组开始编织新的救生索。

朱红的衣裙再次划过昏暗的雨幕,贺珩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神采风扬,落到顾清澄身前,接住备好的绳结。

这一次,贺珩双臂展开,他迎着狂风跃向对面,红衣在雨幕中拖出一道绚烂的轨迹。

五根麻绳如朱雀尾羽般在他身后飘舞。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道惊鸿之线!

风在咆哮,雨如断珠。

顾清澄站在甲板上,黑发早已湿透,仍死死盯着那片风雨交界之处。

第一名女学生颤抖着滑过绳索,像片枯叶般被狂风撕扯。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绑上绳索,在惊涛骇浪间艰难移动。六道绳桥绷得笔直,在暴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七十三条性命,六道绳桥,一刻钟的生机。

快一点。

还要再快一点。

就在此时,顾清澄忽地看见女学生的身后,炸开了一道雪亮的刀光!

“贺珩!”

“当心背后!”

红衣少年猛然回身,瞳孔中倒映出数名镖师自船舱暴起的身影,刀锋直指女学生后背!

“找死!”

贺珩虎牙一咧,眼中寒芒乍现,可此时此刻,他手边没有任何武器!

他们正朝绳桥扑来!

“快走!”他一把将女孩推向绳索,自己却因反冲力踉跄后退了半步。

“嗤——”

那一刀,硬生生地砍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鲜血喷溅的瞬间,少年闷哼一声,却不管不顾反身一记鞭腿,将另几名扑向绳桥的镖师横扫出去。

“走啊!别回头!”

他手无寸铁,却毫不犹豫张开双臂挡在所有绳桥之前。

倾盆的大雨落下,血渍与他的红衣混在一起,贺珩声音嘶哑,眼底却燃着灼人的光,他死死盯着渡桥的学生,对身后袭来的刀光置若罔闻。

而镖师们竟狡猾地绕过他,直取绳桥。

下一刀就要斩断生路!

“铮——”

一柄短剑横空飞来,将那长刀钉死在甲板上。顾清澄踏着绳索飞掠而至,青丝如瀑,眼中杀意凛然。

“——接剑!”——

作者有话说:不是,为什么喘,息,粗,重也能口口啊[捂脸笑哭]不是脖子以下吗

第79章 望川(六) ……七杀回来了。……

那柄短剑入手的刹那, 贺珩指间一震,一丝久违的熟悉感在血雨中惊起。

可生死一线,他来不及细想, 听得身后传来舒羽的声音:

“世子花了十万白银, 不就是为了揪出幕后之人么!”

舒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下意识回头, 却见她早已退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风雨中, 她眼底方才那一瞬间勃发的杀意,好像从未出现过。

她分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 只是将后背默默留给了他,继续送人过桥, 与记忆中那个宛若杀神的少女……判若两人。

可不知为何,贺珩胸膛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仿佛又回到了秋山寺那日,有人送给他剑, 等他去杀人。

那时他握剑的手在抖,而今他背后的刀伤火辣辣地疼,手中的剑锋却稳如磐石。

“这里交给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 雨水混着血腥味灌入鼻腔, 短剑在掌心一转,剑锋割开雨幕的刹那, 贺珩终于放任了自己沉入那一片杀戮之中。

血色在雨幕中炸开。

雨越下越大,这押送学生的镖师却好似怎么也杀不完。

大船在惊涛中剧烈颤抖, 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贺珩每一次挥剑的动作都撕扯着背后的皮肉,鲜血浸透红衣,漂亮的桃花眼却在痛楚中催生出更加暴烈的杀意。

一剑、两剑,他杀得精准而凌厉, 仿佛早已在沙场上演练过千百遍。

又一柄镖师的长刀劈面而来,贺珩手中短剑如鹰隼般强势地顶开了攻势,剑锋顺势而上,直取对方的咽喉。血水混着雨水于剑刃之上蜿蜒而下,在他的手臂上汇成细流,血雾弥漫间,贺珩的余光不经意扫向背后的少女——

暴雨中,她单手托着女学生的腰,另一手死死攥着摇晃的绳索,狂风吹起她的发尾,白皙的后颈在刀光剑影中脆弱得刺目,后背连一丝防备的姿态也无。

她竟相信他能护住所有人。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烫得他心头一颤。

……

贺珩的身形已经沉入血色雨幕,眼看着半数学生已经过桥,顾清澄的心却似被丢进冰窟。

班勇、王达……这一船的镖师,竟都是奔着女学生们来的,究竟是什么人能只手遮天,哪怕追到京城之外,也要将她们斩草除根?

她在心底再次对上了那双冰冷疏离的眼睛。

如果是那个人……

那个人也曾出现在秋山寺上,一切似乎都说的通了。

她的心终究还是颤了一刹。

她知他凉薄,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已狠绝至此。

“嗖——”

思绪沉浮的片刻,她蓦然抬眸。

一叶小舟鬼魅般划过水面,班勇挥手掷出了一枚银镖,化作夺命寒芒向绳桥飞去!

绳桥上还有学生……命绳不能断!

顾清澄伸手,扣住了地上尸体的刀柄,拔刀之前,却看到一道身形先她一步扑向了绳桥——

凌冽银光入怀。

是杜盼。

她张开了双臂,像只护雏的雀鸟,用她的壮实的身体,直直地扑向了绳桥,用胸膛结结实实地接住了那一镖!

“杜盼——!”

顾清澄周身血液瞬间凝固,手中的弯刀破空而出,带着摧山断海之势斩向轻舟。

班勇尚未来得及反应,头颅已然飞出半丈,眼珠仍死死盯着绳桥方向,尸身像死狗般坠入江中。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顾清澄扑上前,目眦欲裂,却只抓住杜盼的衣角。

小麦色皮肤的少女在雨夜中向她回头,忽地粲然一笑。

顾清澄听见自己的心要碎了。

“先……生……”

“我没事……”杜盼喘着粗气,扭头笑着,脸上泛着憨厚的红晕,像是刚刚做对了一道难题。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那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那是她珍藏了一路的东西。

被银镖贯穿的油纸包裂开大大的豁口,一颗颗油亮、乌黑的梅子干,像断线的宝石般倾泻而出,沉入江底。

那一镖,竟不偏不倚地扎在她藏在胸口的那包梅子上

“京城的梅子……”她弯了弯眼睛,眼角还挂着因惊吓而溢出的泪花,声音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雀跃,“救了我。”

杜盼的声音忽远忽近。

顾清澄的指尖却好似脱了力重重垂下,喉间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她曾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冷漠坚硬了。

原来,她还是怕,怕她要保护的人毫不犹豫地去赴死。

“走!”

“别回头了。”

“……梅子,回头再给你买。”

顾清澄低头,才发现另一只手早已被船舷尖锐的木刺穿透,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和江水化作一团,混入夜色。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去,江面上只剩班勇的尸身,而王达已然驾着轻舟逃离了。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

脚下的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正在一点点下沉。最后一名学生被她送上了绳桥,顾清澄刚刚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真正落下,她忽然意识到——

她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贺珩的声音了。

“贺珩?”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

没有回应。

又一个巨浪拍来,冰冷江水漫过她的脚踝,可她的目光仍死死锁住黑洞洞的船舱入口。

一切随时都会彻底倾覆。

“舒先生!快走!船要沉了!”

一刻钟的时间就要到了,货船发出了锐利的信号声,杜盼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贺珩!”

她几乎是从肺腑里挤出来他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江水灌入船舱时发出的可怕呜咽。

他到底在哪里?

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倾斜了一半,顾清澄死死地抓住缆绳,稳住身形。

她突然瞥见主舱门缝下渗出一抹暗红。

她的呼吸一滞,分不清是血,还是那件标志性的红裙。

“砰!”

在她凑上去之前,舱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主舱门碎了。

木屑飞溅中,一道红影如断线风筝般摔在她脚边,而另一道黑影与此同时一闪而过,消失在沉船中。

顾清澄扑上前时,只看见了那抹被暗红包裹的人影。

是贺珩,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抛了出来,蜷缩在血水里不住地颤抖着,只有手指还紧紧攥着那柄短剑,保留着抵御的姿态。

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边没有一丝血色,毫无方才搭桥时神采飞扬骄傲的神态。

“醒醒!”

顾清澄反手丢掉刀剑,半跪在他身边,伸手一探,他还有脉搏,呼吸也微弱但尚在。

还活着。

就在这时,主舱深处传来“咯吱”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着积水缓步而来。

顾清澄的呼吸沉了下来,她垂下眸子,湿透的发丝挡住视线。

一声、两声、船舱里窸窸窣窣的,来人不止一个。

而她的手,于不知不觉中轻轻从贺珩手中抠出了那把,他紧紧握着的短剑。

“你终于送上门了。”

“三番两次坏主子的好事。”

江水涌上腿弯,顾清澄抬起头,看见一身黑衣的王达从船舱里走上来

“他不能杀。”

“可你,早该死了。”

他的身后,是这一路上跟来的众多镖师,除去贺珩杀死的,仍有十余人——他们早就有了逃生的小船。

顾清澄的眼睛微微眯起,血腥气混着江水涌入鼻腔,她体内的七杀剑意,如月光般燃烧起来。

“你藏得很深。”

“所谓的舒状元,究竟是什么人?”

王达手中弯刀如雪,带着无可匹敌之势,向顾清澄斩来!

“我是谁?”

顾清澄笑了,眸光底部有明亮的月光闪过。

第一个“我”字出口时,剑尖已点向王达的眉心。

王达眸光一凛,弯刀反被她的攻势逼退了三寸,而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几名镖师毫不犹豫地挥着手中的武器向她冲来。

“速战速决!”

第一道剑光凄迷闪过,斜侧扑来的镖师头颅缓缓滑落,切口光滑如镜,爆裂的血浆在夜色喷涌而出。

下一秒,顾清澄的人影已鬼魅般掠入另一名镖师怀中。

他尚未来得及惊呼,脖颈已被一道寒光划开,只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哝”,喉骨碎裂的声音湮没在黑暗之中。

第三人想后退,却已迟了。

王达的刀光永远离她的身侧三寸之遥,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杀神般的黑衣少女。

忽然,一个恐怖的名字划过他的心头……

“都给我上!别留活口!”

他嘶吼着挥手,余下的十名镖师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船要沉了……”

她看着越来越高的水线,低语如梦魇,她俯下身,扛起了快要被江水淹没的贺珩。

贺珩的眼睛紧紧闭着,她眨眨眼,看了看少年苍白的脸,又看着眼前所有人。

“他不能杀?”

没有人回应,而眼前的刀兵却毫无退意。

“让开。”

顾清澄淡淡开口。

王达死死盯着她,声音发紧:“你走不了的。”

顾清澄却置若罔闻,她背着贺珩,踏水而行,视眼前十余刀兵若无物。

“让开。”

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王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刀光再次凛冽:“都给我——”

“唰!”

剑光闪过,他左耳突然地消失了。鲜血顺着脖颈流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伤口。

“我说,”顾清澄向前一步,水花在她腰间绽开,“让开。”

十名镖师不约而同后退,兵器在雨中颤抖。

“上啊!怕什么!”

这一刻,顾清澄体内的七杀剑意动了。

眼前的沉船依旧是沉船,贺珩的重量压得她的身形低了一寸,可她的眼中,却在这逼仄船舱里看见了漫天月华。

每一道月华,都是待出的剑气。

“唰——”

短剑轻吟,如抚琴者拨动第一根弦,凄迷地吻过眼前两人的喉咙,鲜血涌出。

顾清澄踏着浮尸前行,剑尖滴落的血珠在水江面荡开涟漪。

第二根弦动。

右侧镖师怒吼着扑来,却在三步之外突然僵住——她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喉咙断裂时,他的唇舌犹在呼吸。

可饶是如此,但贺珩的重量终究是拖累了她的速度。

刀光剑影间,王达的大刀狠狠地向她斩来,她一个侧仰,刀光划破了她的左腹。

嘶。好疼。她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下一刻,疼痛让她忘记了眼前所有的顾忌,七杀剑意疯狂地流转,她的灵台在这一刹那变得无尽清明!

“铮——”

短剑忽然发出龙吟般的清啸,昔日禁锢的一道枷锁忽然崩断,七杀剑意在她指尖涌动,指尖那把普通短剑的剑身,竟也迸发出如月照雪原般的冷芒!

她回眸,向王达宛然一笑。

那笑意森冷,王达只觉冷意只窜脊背:“拦住她!快拦——”

寒光闪过,他的右耳侧的半缕头发飘落水中。

他低头,看见那柄短剑,死死地插在自己的腹中。

“我是谁?”

“我改主意了。“顾清澄此时竟如鬼魅般贴近了他仅剩的一只耳朵,呼出的气息冰冷刺骨,“留你一只耳朵,是为了让你告诉你的主子……”

短剑在他腹中轻轻一拧:“……七杀回来了。”

王达的瞳孔瞬间放大,那只仅存的耳朵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顾清澄已然带着贺珩离开船底。

整艘船终于沉入江底。

唯有一轮血月,倒映在渐渐平息的江面上,像一只睁开的眼,静静注视着夜的尽头。

第80章 望川(完) 娶你。

顾清澄背着贺珩跳出沉船之时, 货船已经嗡鸣着远离了沉船,保持了安全的距离。

这也意味着,他们回不去绳桥了。

江水拍打着四肢, 顾清澄此时才觉得, 身上的贺珩仿佛有千钧重。

“舒羽……”

或许是冰冷的江水刺激了他的神经, 贺珩不知何时竟掀开了一层眼皮, 声音沙哑。

“别管我了……”

少年苍白的脸贴在她的颈侧, 微弱的呼吸扑在她的锁骨间,些许的温热证明着他还活着。

顾清澄下意识侧头, 对上了贺珩半睁的眼睛,那里面残留着惊悸、茫然, 还有某种无法言明的情绪,映得她心口一惊:

他看见了多少?看见她从他手中拿起短剑的刹那, 或是她杀人时满船的月华?

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体内奔涌的剑意冲散。

……看见了又如何?

这些时日东躲西藏, 倒真把自己活成了惊弓之鸟。

她藏得太久,久到差点忘了,剑就是要用来杀人的。

不出鞘的剑, 再锋利也只是废铁。

而此刻, 七杀剑意在经脉中欢跃不已,像是在久别重逢般沸腾着破开了又一重桎梏。

——我即是我, 我心畅然。剑道的真谛,不在藏锋, 而在随心。

她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场背水一战的极限中,七杀剑意,已然贯通一窍。

顾清澄低声啐了一句:“麻烦。”却将贺珩往上托了托。

一缕剑意顺着相贴的脊背渡入贺珩体内, 护住他心脉最后一丝热气。

“舒羽……丢下我……”

贺珩却只呢喃着在她耳边重复着,神智已然不清。

“他们不会杀了我的……”

他的最后一声气若游丝,顾清澄却没听见,不由得重复问道:“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无力将头搁在她颈窝,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处能喘息的地方。

“丢下我……对不起……”

顾清澄咬咬牙:“我收了你的钱,你死了我在京城还怎么混?”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姐姐,我说过会护着你的。”

贺珩没再说话,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轻轻地抬抬手指,无意识地缠住了她垂落的发丝。

“舒姑娘!”

大雨滂沱间,顾清澄忽然看见了一叶扁舟自远处而来。

黑沉沉的江面上,来人提着一盏小灯,远远望去,像跌落大江的星星,跌落进顾清澄的眼里。

“舒姑娘!”

顾清澄的眼睛一亮。

小船在江面上汹涌起伏,却飘得极稳,待凑近些看,竟是货船上的船老大执桨而来,船头还趴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酥羽姐姐——!”

知知探出半个身子,却被船老大一把摁了回去,“小孩子别乱动。”

……

顾清澄将昏迷的贺珩安置在船上,转头看向船老大,嗓音微哑:“您为何会亲自下船?”

船老大诚恳道:“之前就与您说过了,您是我家主人的朋友,朋友有难,自当出手相救。”

顾清澄目光扫向知知,眉头仍未舒展:“那她呢?小孩子带下来做什么?”

船老大语气如常:“她说她会医术。”

知知正跪坐在贺珩身旁,一双小胖手捏着银针,神情专注地往贺珩的穴位上扎去。

“他怎么样?”顾清澄问道。

“嘘——”

知知竖起一根肉乎乎的手指,小脸绷得严肃,“大哥哥好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吓着了,又喝了好多江水。”

“咱们要安静,等他说话了,就说明没事了!”

于是满船的人都屏息凝神,皆关注着知知小胖手上的那一根轻轻转动的银针。

暴风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很快江上风平浪静,只有船老大推开江水的划桨声,一拨又一拨,朝着远处的货船靠近。

“噗!”

没过多久,贺珩猛地吐出一口水,打破了沉默。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只见少年那双桃花眼眼皮轻颤,睫羽微动,唇齿间轻轻呓语。

“他这是说话了吗?”顾清澄低声问。

知知把小耳朵贴过去,半晌,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大哥哥说话啦,说话了就不会死啦。”

“他说了什么?”顾清澄下意识问。

知知歪着头凑近,皱着眉,听得模模糊糊。

过了一会,她在顾清澄与船老大的注视下转过脸来,眉头渐渐皱成一个小疙瘩,小脸一片茫然:

“酥羽姐姐,‘取’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顾清澄一愣。

船老大也转头看她。

三人一起凑近,那缥缈的夜风里,少年低低的呓语随水飘来——

“舒羽……”

“回京城……我就娶你……”

“娶你……”

整条船,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下一秒,船老大的船桨先掉进了江中。

在他讪笑着,弯腰去捞的片刻,顾清澄一记眼刀,让知知“啪”地合上了贺珩的嘴。

“酥羽姐姐,他为什么要‘取’你啊?”知知眨巴着眼,认真问。

“你欠他钱吗?”

“……你说的对。”

顾清澄眼神平静如水:“他的意思是,我欠他钱。”

船老大捞起湿漉漉的船桨,嘴角抽搐。一时间,船上无人再说话。

不多久,贺珩再次昏睡过去,只剩江面风雨微鸣,传来他平缓而虚弱的呼吸声。

“酥羽姐姐,”知知小胖手轻轻摸了摸贺珩的额头,“大哥哥头好烫。”

“他发烧了,要早点上岸抓药。”

“好。”

顾清澄稳声应道。

临上船前,顾清澄忽然想起什么,问船老大:“请您替我谢过锦瑟先生,他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谢。”

船老大正欲开口,却见顾清澄目光一顿,望向远处,声音骤然冰冷:

“……快上船。”。

“又有大船来了。”

登船的瞬间,船老大与顾清澄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漏网之鱼……”她低声道,失血的苍白衬得眸中寒芒愈盛。

知知和吱吱还在手忙脚乱地替她包扎腹部那道鲜血淋漓的刀伤,顾清澄的眼里却已经没有了温度。

“还未请教您尊姓?”顾清澄回头问船老大。

“生在浪里,长在船上,便取‘舟’为姓,叫我周浩便是!”

“周大哥。”顾清澄却不顾身上血流未止,站直身子,向他微微一揖。

“如今船上调度紧急,只有您能帮我。”

“先前那五万两是货钱,如今额外的动用,是我的不情之请。”

她抬起头,言辞诚恳:“若不成,恐整船人性命堪忧。”

周浩看看她因失血而显得冷白的脸,忽地咧嘴一笑。

他还是一样地没犹豫:“好。”

顾清澄低下头,与知知和周浩低语。

这次来押镖,只只和两个年纪尚小的留在京中,知知和其余三人随她先至涪州。

几个小丫头认真听着,羊角辫一跳一跳。周浩抬眼,看着那艘越驶越近的大船,也点点头。

“天快亮了,再撑一个时辰就靠岸。”周浩眯眼望向逼近的船影,

“最后一哆嗦了。”

江风呜咽,顾清澄的指尖在船舷上轻轻叩击,那些漏网的镖师绝不会善罢甘休——既然已经撕破脸皮,又岂会放过这江上围猎的最后一次绝佳时机?

那是他们的援军。

她的目光渐冷,最后一波攻势,既要悄无声息,又要斩尽杀绝。

必然是……箭雨。

船上的伙计有条不紊地在舱中穿梭,女学生们也早已卸下束手束脚的姿态,利落搭手。木板、帆布、毛毡、火盆、干柴……整艘船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操起,一点点变成临战的战船。

顾清澄站在船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却罕见地生出一丝忐忑。

短剑已遗落在沉船之中。她是刺客,习惯了依赖手中之刃,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单兵杀敌。

可眼前,她没有剑了。

“舒先生,西侧已经准备妥当。”杜盼前来复命,憨厚的脸上满是坚毅。

“东侧毛毡已就位!”

“货箱摆好了!”

“什么是雁行阵啊?我们粗人不懂,跟着这些女娃娃就好了吧?”

知知们快速地穿行在人群间,女学生们清脆的报数声此起彼伏,周浩带着老水手将货箱稳稳地垒出角度,一点点将那“雁翼”撑起来。

顾清澄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

天色渐明,本该握着冰冷剑柄的指间,此刻却好似盛满了将要迸发的阳光。

她忽然明白了,这种微妙的感觉,不是失落,也不是畏惧,而是:她第一次,不是一个人。

远处敌船的轮廓已然可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掌心缓缓合拢。

“准备迎敌。”

这一声落下,便不再是一个刺客的孤注一掷,而是一整船人的同仇敌忾。

……不死就是胜利。

江风猎猎,天色将明,敌船破浪而至,弓弦齐鸣,箭雨如云压顶。

“来了!”杜盼一声低喝。

“雁行之阵——起!”

刹那间,整艘货船的布置如大雁展翅,迅速变换阵型。

“首阵就位!”周浩大喝,水手们将浸透江水的毛毡斜架在货箱上,形成一道倾斜的屏障,粗壮的船工们半跪其后,用撑篙牢牢地固定住这第一道防线。

第一波箭雨铺天盖地而至!

“铮——铮铮——”

首轮箭矢重重地钉在毛毡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浸水的毛毡微微凹陷,将箭头的力道尽数化解。大多数箭矢顺着斜面滑落江中,只有少数几支勉强穿透,也被第二层备好的木板挡住。

“东南侧,补防!”顾清澄看着迎面驶来的敌船,耳尖微动,计算着方向与攻势,推断出了防御最薄弱之处。

学生和水手们立刻跟进补位,毛毡重新加固,整个阵型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攻势不断地自我修复。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这次角度更为刁钻。几支箭穿过了木板间隙,却被尾阵的渔网稳稳兜住。知知们眼疾手快,带着小丫头们将卡在网中的箭矢一一取下。

这时,顾清澄才看清了“雁行阵”的真正威力:前锋承压,中侧机动,后尾兜底。左右展开,斜向排布,层层防御将冲击力逐步化解,而最后的渔网更是神来之笔,不仅兜住漏网之箭,更给了前阵修补的喘息之机。

“稳住。”顾清澄站在掩体后,冷声开口。

此时,有风自西而起,她眯起眼,眸底微亮。

“周大哥——顺风转舵,偏一成。”

周浩闻言立刻应风拨舵,船身轻轻偏转。借着西风,敌箭斜刺而至,尽被掩体格挡,纷纷落水。

第三波箭雨,再次被这雁翼卸力消散。

“还有多久!”

“前方就是岸了!”

顾清澄站在阵型中央,看着这精妙的配合——雁首承受主要冲击,雁翅灵活补防,雁尾清扫漏网之鱼。

这哪里是一艘货船?分明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铁雁!谢问樵老儿诚不欺她!

“船尾准备,靠岸后立即卸人!”

“所有人听令——稳形不乱,准备换帆靠岸!”

曙光穿透江雾,货船终于稳稳抵达浅滩。

顾清澄回首望去,只见敌船仍在远处徒劳地放箭。而那些落在甲板上的箭簇,被朝阳照亮,像是为这艘老旧货船披上了一层金甲。

“收阵。”

她轻声道,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战,手中无剑,却比任何时候都赢得漂亮……

落地后,顾清澄与女学一行人与周浩相揖作别。

双方眼中都有未曾言明的敬意——这一夜的并肩作战,让彼此从临时盟友变作真正的“生死之交”。

这一夜,她不仅将一窍七杀剑意推至新境,更让乾坤阵中的雁形阵首次现于实战。

此刻的她,比从前更强,也更懂得如何护住身边之人。

涪州最后一段官道平坦开阔,周浩叮嘱她一路珍重,她则说要先去城中为贺珩抓药。

两路人马就此分道扬镳。

周浩回到船舱,摊开白纸,在其上写:

“七十三名学生,安然无恙地落地望川边际。”

白鸽振翅,消失于天际。

顾清澄带着众人渐行渐远,快到下一站阳城时,一个念头忽然如惊雷般劈进脑海。

她猛然驻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她依旧是风云镖局的镖师,这个身份没有变。

甲十九镖的女学生还在,不算丢镖。

可是……

丁九镖的那五万两白银……

已经顺理成章、心甘情愿地消失在了望川之上!

她甚至到现在才意识到!

……原来如此。

绝非偶然!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丢镖之法!

顾清澄惊觉一切,一路狂奔回去找周浩时——

唯见望川江水滔滔,此间早已空无一船,朝阳照耀,晨风猎猎,天边一纸白羽远去。

她深吸一口凉气,一个答案在她心中呼之欲出——!!!!——

作者有话说:前面铺太久了,这段时间更得我抓耳挠腮的。不过!在我的不懈努力之下,剧情终于推到现在了![垂耳兔头]

周日更新奉上,周一奖励自己休息一天,周二继续更。[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