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风云(四) 与幕后之人过招。
风云镖局内。
顾清澄抬头, 望着“天下第二镖局”的匾额,若有所思:
“为何是天下第二镖局?谁是第一?”
掌管后勤的老徐站在一旁,瞧着她单薄的身影, 又瞥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 眉头拧成了疙瘩:“我知道舒状元您、您向来与咱们风云镖局荣辱与共。”
“可您……您也不能非要去扫茅厕啊!”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终于理解了镖头之前勉为其难地收她进来时, 那句“难缠”是何等分量。
“老徐, 你就答应我吧!”顾清澄转过身,一把攥住他布满老茧的手, 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热忱,“什么扫茅厕?我这是要扎根咱们风云镖局, 为大业献身!”
老徐的笑容抽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可是舒状元, 您这身子骨,哪经得住茅厕那腌臜气!”
“也是啊……”顾清澄眨了眨眼, 郑重颔首:“徐哥待我,果真是仁厚。”
她似是被他的关怀打动,语气恳切:“那这样吧, 我也不为难徐哥您。”
“后院。后院今晚还没洒扫吧?”她目光灼灼, “交给我!我一定给您整得干干净净的!”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抽走老徐肩上的抹布, 往自己身上一搭。
“城南新开了家酒肆,听说陈酿便宜, 去晚了可就没座了。”
老徐愣住,看看匾额,看看她,又看看空荡荡的肩头, 半晌挠了挠后脑勺。
……哎,确实许久没就着夕阳喝两盅,嚼几粒花生米了。
“也罢,别累着。”他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甩手丢来一串钥匙,“这是后院几间库房的钥匙,洒扫完仔细收好,明早还我。”
“徐哥放心。”顾清澄稳稳接住,揣进袖中,“定不辱命!”
“堂堂状元,给咱镖局打杂……”老徐搓着手嘀咕,“嗨!屈才了啊!明儿我定替您向镖头请功!”
他摇头晃脑地嘟囔着,乐呵地消失在顾清澄的视线里。
最后一缕残阳掠过顾清澄的眉梢,她脸上的笑容也随之骤然收敛。
“天下第二镖局……”她在门厅的阴影里再次抬起头,看着牌匾,轻声念着,钥匙串在指尖悠悠一转,寒光微闪。
待天已黑透,她望向幽深的后院,眼底最后一丝暖意消弭无踪。
风云镖局的库房在后院深处,分甲乙丙丁戊五等,排序越高,押送的镖的等级也越高。
譬如甲字库里,押的多是官府甚至皇家的贵重物件,偶尔也替官府分担些赈灾粮草的活计;乙字库专走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的细软;丙字与丁字是寻常商贾士绅惯用的路数;最末的是戊字库,押的尽是些寻常的物件,虽非贵重之物,却也是百姓生计所需,常与丁字库的镖并作一路走。
后院的灯笼轻轻摇曳,顾清澄握着扫把,借着昏暗的灯光假装洒扫,实则暗自思忖着库房的查探之策。”咦?这深更半夜的,怎的不是老徐当值?”
镖局后门的哨房忽然亮起一盏油灯,探出一个戴着方巾的大脑袋,尖细的嗓音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惊得顾清澄心头一跳——
不想这深夜时分竟还有人值守,幸而方才未轻举妄动。
“啊……老徐欣赏我!”顾清澄顺手取下老徐的抹布,扬了扬,“喊我来顶他的班儿。”
那秀才模样的守夜人举着油灯走近,灯影幢幢间可见他左手掌灯,右手持簿册:“大晚上的,瞧着面生得紧。你且过来,让小生瞧瞧。”
顾清澄略一迟疑,只得上前拱手:“敢问先生是……”
借着昏黄的灯光,秀才定睛细看,忽而眼前一亮:“你!小生认得你!”
“可是那天令书院的魁首……是也不是!”他激动得方巾都歪了几分,“小生方华,乃前科秀才,见过舒状元了!”
顾清澄握着扫把的手微微一僵,讪笑道:“算不得,算不得状元的。”
“非也。”方秀才恳切地看着她的眼睛,“久闻舒魁首‘让魁首、请轻骑’的佳话,您在小生心中……嘿嘿”
他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几枚大牙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当得起这个。”
顾清澄刚要开口,却听方秀才自顾自接道:“您能加入风云镖局,真是慧眼独具。”
“原本这镖局里,只有小生一个读书人。”他举着油灯往四周照了照,灯光映出他热切的神情,“如今有您坐镇,咱们晋升‘天下第一镖局’指日可待!”
“什么第一……”顾清澄听得一愣,话音未落,一阵夜风掠过,吹得账簿哗哗作响。
方秀才连忙按住纸页:“您是想问,为何小生是镖局唯一的读书人,对吧?”
他似是憋闷已久,如今在这镖局难得见到了第二名读书人,话头一起便滔滔不绝。
“啊是……”
“舒状元有所不知。”方秀才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得意的神色,“这风云镖局过去啊,全是粗人,哪里分得清这甲乙丙丁戊!
“他们算账记镖啊,全凭刻痕为记,时日一久,那些刻痕纵横交错,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了。”
顾清澄终于插上了话:“所以他们才请了您?”
方秀才点点头,灯光映出几分读书人的清高:“然也!小生才来一年,一边备考,一边住在此处,替镖师们誊录账目、书写镖单,也好让他们分得清这甲乙丙丁戊,五等镖货。”
顾清澄满眼敬意地看着他,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如此说来,这甲乙丙丁戊的等级,都是先生您定的规矩?”
看着方秀才肯定的神情,顾清澄当即抚掌赞叹:“先生这套记账之法,当真精妙!”
方秀才被她这般称赞,脸上顿时泛起红光,连声道:“哪里哪里!”
手上却已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账簿,要给当今魁首展示自己的才华:“姑娘请看。”
“小生之所以住在这后院哨房,就是要随时登记新到的镖货。”他指着簿册上工整的蝇头小楷,“每件货物入库,都要记下日期、编号等诸多明细。”
他伸手指了指后院堆积如山的货物:“那货上,再贴一道记录,您看,这些都是我今日刚写的。”
顾清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货物上的字条墨迹犹新,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甲五”、“丙十七”、“丁三十二”、“戊五十四”……
顾清澄心中轻声念着,目光在账簿与货物间来回游移,簿册与记录确实一一对应。
她看着,心中却无声有了些较量。
“想必伙计们都是照着先生的编号分拣入库?”她故作好奇道,“他们可都识得这些字?”
方秀才闻言哈哈大笑:“起初那些粗汉都说这是鬼画符!”
“不过嘛……”他晃了晃大脑袋,“就这几个字,便真是小鬼,多看几遍也认得形状了。”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顾清澄象征性地应和了几下,握紧了手中的扫把:“先生若无别的事,我就去洒扫了。”
“且慢!”方秀才唤住她,“舒状元可否给小生留个墨宝?”
“哎,对,我没带笔,笔呢!舒状元稍等……”
等方秀才取了笔回来时,哪里还有顾清澄的影子。
“咔哒。”
丁字仓的门锁应声而开,陈年的稻谷气息扑面而来。
顾清澄屏息凝神。
丁字逢九——今日就要来会会这传说中暗标的玄机。
借着从气窗透进的月光,可见仓内货物井然:苜蓿捆扎齐整,布匹码放有序,陶器木箱层层叠放。每件货物上都贴着方秀才亲书的字条,墨迹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丁一、丁二、丁三……直至丁九。
顾清澄走到丁九的货物边,用手敲了敲,传来陶器特有的清响。这箱货,看来是一批陶碗,上面贴着丁九的字条,看来并无异常。
她走过几箱苜蓿、布匹,来到了丁十九。
丁十九。还是一箱陶罐。
……
丁二十九,几箱稻米。
丁字仓的货物量大且多,足足到了丁三十,顾清澄才算看完这所有的丁字仓货物。
丁字逢九,说的便是丁九,丁十九,丁二十九,总之,按照昨日的推论,这些字中带九的货物,便极有可能是所谓用于丢镖的“暗标”。
夜风穿过仓门缝隙,吹得字条沙沙作响。
顾清澄凝眉沉思,心中有了一个疑惑:按照这方秀才记录的规矩,楚凡的那批赈灾粮,应该在甲字仓才是,怎会与丁字逢九扯上干系?
心中思忖着,她已经来到了甲字仓。
推开沉重的仓门,偌大的仓房竟显得空落。借着风灯微光,只见寥寥数件货物整齐摆放,俱是上了铜锁的檀木箱笼。
这些物件,连锁眼处都封了朱漆,寻常商贾根本用不上这般阵仗。
她心下明了:能走甲字镖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封疆大吏,向来靠的是亲兵押运,除非……
除非是朝廷征调民力的非常之时。
去岁黄河决堤,各州府就曾借调过民间镖局运粮,今秋亦然,楚凡负责的粮草便是这一批。
等等,非常之时?
丁字仓的稻谷气息终于提醒了她什么。
那批赈灾粮混入丁字仓,倒也不是不可能。
她眸光一闪,转身折返方秀才的哨房。
借着“舒状元体弱难支”的由头,她三言两语便说得方秀才拍着胸脯应下代扫丙字仓的活计。
作为交换,他请舒状元为他留下一幅墨宝。
油灯昏黄,顾清澄轻轻翻开了那本账册,随手展开一页白宣。
她执起墨笔,认真地誊抄着近两月逢九的记录。
九月七日,丁九,入,七千两。
丁十九,出,一万三千两。
……
笔锋突然一顿。
九月二十五日,丁九,出,七万三千两。
七万三千两……
正是楚凡那笔赈灾粮的数目!
她的指尖一寸寸抚摸过丁字的账簿,急急地翻检入库记录——为何七万三千两的官府粮草,无端从丁字仓流出?
她翻来覆去查验了三遍,这笔巨款的入库记录竟凭空消失了。
窗外秋风呜咽,她凝神细想,回忆起最初在江步月府邸养伤时听到的消息:
九月秋雨连绵,边境告急,朝廷征调镖局运粮……
心念至此,她拿起甲字仓账簿,指尖沾着墨渍快速翻动。
果然,九月末的甲字仓异常繁忙,编号竟排至甲二十七。
“九月二十日,甲十九,入,七万三千两。”
顾清澄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终于在这堆账册中寻到了楚凡那笔账的踪迹——
七万三千两分明是以甲十九的编号入库,却诡异地以丁九的编号出库。
为什么?
顾清澄的盯着后门边上胡乱码放的货物,忽然想起了九月底那场连绵的秋雨。
甲十九……
丁九。
她重新摊开一张白宣,蓄满了墨汁,悬腕从上至下写下两个字:
十九。
若十字被雨水晕染上半,甲字的墨渍向下化开,可不就只能辨认出个“丁”字?
“原来如此。”她轻声自语。
那日秋雨滂沱,“甲十九”的货签被雨水浸透上半,“甲”字化成一团,粗使伙计们只依稀识得形似“丁九”的字样,自然想当然地把粮食归入了丁字仓。
毕竟,按常例,丁字库才是存放粮食的所在。更何况,彼时因官府征调,民间镖单稀少,丁字库的编号不过个位数。
她急促地翻开九月二十日的丁库记录——当日入库正好止于丁八。
恰好没有第二个丁九了。
于是,丁八后本该空置的丁九位置,被伙计们用雨水浸染的“甲十九”填上了……
若真如此,一场秋雨,七万三千两官粮阴差阳错成了“丁九”的暗标。
顾清澄眼前浮现整个局:
只要是丁字逢九的镖,就是风云镖局故意要丢的镖。
楚凡的这笔“丁九”的镖照例被劫后,楚凡被迫应下镖局提议——镖局代他以北霖古玩作抵,在边境的林氏钱庄兑银购粮。却不料银粮两失,终落得贪墨罪名。
她看着方才誊抄的所有货物记录,轻轻叠好放进怀中。
证据既得,如今只待引蛇出洞,只要她将所有的推演重现一遍——
再出一个丁九,答案自会送上门来。
她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到涪州的镖要走。于是她提笔蘸墨,在明日入库簿上悬腕写下“甲十九”三字。
这趟涪州之镖,她要再走一次楚凡的路,
以身入局,便能亲自接触这隐秘庞大的输银网络,与那四十五万两的幕后之人过过招。
这个人,终于要与她愈来愈近了。
“舒状元,您这是……”方秀才满头大汗推门而入时,瞧见顾清澄指着账簿上“甲十九”的记录。
“镇北王世子明日要走趟镖。”顾清澄认真道,“世子素来迷信,偏生钟爱‘十九’这个数。”
方秀才挠着方巾,点头应下:“那我的墨宝呢?”
话音未落,顾清澄已踏入夜色。
方秀才此时才见案上宣纸一张,墨迹淋漓写着“十九”二字。
第72章 风云(五) 唯我愿护你周全。
更深露重, 顾清澄离开风云镖局,悄无声息地潜回朱雀大街。
就在拐角回女学的当口,一阵风吹起了她的额发。
指尖本能微抬的刹那, 她却听见了耳畔熟悉的声音。
“小七姑娘。”黑暗中的人影微微欠身, 她借着月光, 看见了黄涛恭谨的脸。
“我家殿下有请。”
“为何是现在?”
“殿下说, 他有您想要的东西。”。
月色如洗。
顾清澄方才还想着九月底的光景, 转眼已立在质子府的门前。
小院清寂如旧。
月亮门前,竹影扶疏。
案头一盏孤灯, 将他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影壁上。
江步月身形斜倚,手执书卷, 衣袂垂落如流水,见她过来, 微微抬眼。
“来了。”
“坐。”
他将手中书卷轻指对面的石凳,神情漫不经心。
顾清澄拂袖落座, 目光扫过案上散落的文书,淡声道:
“殿下深夜设局,倒也风雅。”
“小七踏月而来, 同样难得。”江步月眼尾微挑, 书页在指间轻转。
顾清澄索性不与他绕弯,直截了当:“殿下究竟有什么好东西。”
“值得在深夜拦街相邀?”
江步月眉眼不动:“若非如此, 小七姑娘未必肯登门。”
“殿下这是何意?”
“不急,陪吾坐会。”
他仍未抬眼, 目光依旧流连于书页之间。
夜露从竹叶尖坠下,滴落石案,声声催人。
“秋夜寒重,殿下该不会只是邀小七来品茗夜读吧?”
良久, 顾清澄轻声开口。
他终于抬起了那对静湖般的眸子:
“舒状元的十万两,花得如何了?”
顾清澄从容对视:“殿下这是何意?”
他将书卷轻轻合拢,搁置一旁:“既向如意公子借了十万两,可想好如何偿还?”
“殿下倒是……”她哑然失笑,“一如既往地惦念小七。”
四目相对,他竟不否认,只静静看她:
“为何不来寻我?”
她偏开视线,目光落在案上积聚的夜露,一滴,又一滴。
“殿下明鉴”,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抚开案上水痕,淡淡道,“小七不曾借银。”
“与如意公子,不过是钱货两讫。”
“是么?”江步月的眸色深了几分,“小七与如意公子的交情,几时这般要好了。”
“同窗之谊,利字相合。”她的尾音散在夜风里,“不过是各取所需……”
“就像,与殿下一般。”
江步月低眉笑了:“小七倒是通透。”
“说到利字,我与小七,也有一份利益可谈。”
顾清澄闻言,敛容垂首:“愿闻其详。”
她低垂的视线里,看见江步月玉石般的指尖徐徐地推来一纸字据。
“这是五万两。”
白纸黑字,赫然是一张来自林氏钱庄的银票。
竹梢悬垂的夜露在这一瞬凝滞。
“林氏钱庄……怕是兑不出五万现银。”她看着银票,声线控得平和。
“无妨。”
“你收下后,便随时可兑。”
顾清澄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
未及开口,听他又说:
“如意公子的银子。”
“你且还他。”
冷月落进江步月的眸子里,他恍若未觉她的目光,敛袖又推来第二张银票:
“这是余下的五万两。”
“今日让黄涛临时拦你,是怕你明日便不知去向。”
“总之,这五万两,我给你。”
他的语气平淡:“留在京中,哪里都不要去。”
两张林氏钱庄的银票,十万雪花纹银,就这么随意摊在案上。
仿佛只是两张白绢而已。
顾清澄低下头,看着银票,只觉“林氏钱庄”四个大字,在灯光下清晰得近乎讽刺。
“殿下这是……”
“在收买我?”
她故意不去点破其中关窍,只是了然地露出一抹笑意。
她倒也不抗拒,从容覆上桌上的十万两银票。
“殿下这般手笔,究竟所求为何?”
她的指尖触及银票的刹那,江步月温凉的指尖忽地越过银票,毫无征兆地,覆上她的手背。
夜风骤停,竹影凝滞。
顾清澄的指尖微僵。
她下意识后撤,却被他骨节分明的手反手压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与她的手背贴得更紧。
“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他眸中温润之色尽褪,唯余四殿下该有的矜贵疏冷:
“吾要你,留在京城。”
那一滴将落未落的夜露,终于从竹梢坠落,砸在银票边缘,晕开一片湿痕。
“留在我身边。”
竹影凝固如画,落在两人相覆的手上,在昏黄灯影里,温柔得恍若昨日。
倾城公主与四殿下,从来都是一对壁人。
顾清澄低眸轻笑,眼底一丝湿意浮上,又很快淹没。
“殿下的意思是……”
她再次望向了他的眼睛,语气轻挑:
“不过相识月余,殿下便心悦小七?”
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明明两人之间早已不合礼数,他却维持着这逾矩的姿态。
灯光下,他眸色沉得化不开,却始终缄默,只是静望她眉眼。
四目相对时,眼神却都克制、清明,带着置身事外的疏离。
十指相贴,却如执剑相抵。
他似乎在等她溃败,回握住他。
却听到她清冷的声音响起:
“殿下若当真属意于我,日后打算如何安排?”
她忽然莞尔,眼波流转间,字字诛心:
“倾城为妻,小七为妾?”
江步月指节微微一顿,覆着她的手却未松开。
掌心相贴处依旧温热,可夜风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沉默的鸿沟。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如常,却似和另一个人对话:
“倾城待我,至真至诚。”
“小七应当……也知。”
顾清澄低眸一笑,语气温柔:“小七只知,殿下果然长情。”
“可惜世间长情之人,多半薄幸。”
再抬眸时,眼底已是冷冽寒光:“殿下不可能不明白。”
“小七与您,有杀妻之仇。”
秋风掠过,她指尖一寸寸冷透。
江步月的目光在这一刹那变得冰冷,似是要洞穿她的面目。
“是么。”
他目光如刀,细细描摹她眉眼轮廓。
却听到了她轻声的嗤笑。
“殿下在侥幸什么?”
“等一具枯骨还魂么?”
顾清澄抽回手,动作干脆,不留余地:
“聪明如您,竟也会借我这副皮囊,妄想破镜重圆的戏码。”
“她早就死了。”
“死透了。”
“陛下的旨意,我动的手。”
江步月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拢,只握住满袖寒凉。
“未见坟茔,未睹遗物。”
他凝视她眼中每一丝波动:
“生死岂能凭你一言定夺?”
月光流转在他眉眼间,她的目光落在他腰畔,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顾清澄眸光轻动,纤指却已按在那两张银票上。
林氏的印章在烛火下泛着血色。
“您亲自去问陛下就好。”
她淡淡一笑,声音清冷:
“殿下既已心悦小七,又何苦执着于旧人旧物。”
“倒不如说说这两笔林氏的银票。”
“十万两白银,便想纳下小七?”
江步月看着银票,神态纹丝未动:“这只是一点诚意。”
“我曾说过,林氏与楚小小,不可靠近,你是一句未听。”
“既然不听——”
“林氏在北霖的半壁基业,送你又何妨?”
江步月目光澄澈如秋水,仿佛早已洞悉她的所求。
顾清澄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亦回以浅笑,修长手指轻推案上文书,信纸在烛光下缓缓展开。
顾清澄低头细看——
白纸黑字,落款封印,皆无一错。
林崇山下狱前立书为据,将林氏基业尽数托付于南靖四殿下江步月。
烛影跳动,纸面如雪,寒意却从她指尖漫上心头。
她抬起头,在夜风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所以,林氏早已入您囊中?”
“是。”
“北霖林氏倾覆,南靖林氏下狱,都是您的手笔?”
“是,也不是。”
“林艳书的秋山寺污名,亦是您授意?”
“不是。”
“我若要动她,何须这等手段。”
他嘴角噙着笑意,安静地看着她。
月光掠过他月白袍角,竹影斑驳如囚笼。
顾清澄望着他,忽觉一身冷意。
这才是她熟悉的江步月,看似光风霁月,实则阴鸷无情。
方才的温言软语,不过是他捕猎前的诱饵。
“所以,这五万两,我前日才存入北霖钱庄。”
“转眼,就成了殿下赠与的‘诚意’?”
夜风拂过,撩起江步月如墨的发丝。月光下,他眉目如画,温润如玉,却掩不住眼底那抹黄雀在后的冷冽。
“所以,我才说,五万两本钱。”
“五万两利息。”
“全数奉还,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
顾清澄看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容,也笑了。
“殿下原是在用我的钱,买我的人。”
“当真是……慷慨至极”
“吾既已承认,心悦于小七。”他眸光温柔得令人心惊,
“自当解你烦忧。”
“你与林氏周旋多时,所求不过是个安身之所。”
他从容道:“离开林氏女。”
“她在林氏的基业,都是你的。”
“如此,你便可以安心留在京城。”
“留在……我身边。”
他轻轻止住尾音,并不继续。
顾清澄看着他,觉得从头至尾,都荒唐至极。
“殿下今日,是在敲打小七。”
“要我安分守己?”
她的目光带着冷芒,直直地望向他。
“小七以为如何?”
“财富,权势,甚至是……名分。”
他看着她,平和道:“皆可予你。”
顾清澄淡淡地笑了:“那我不如帮殿下补完后半句。”
“不过因我肖似故人?”
“不然呢?”
江步月垂眸凝视着指尖:“既然你与吾有杀妻之仇。”
“留你性命,已是恩赐。”
“你攀附林氏、结交镇北王世子,所求不过是个立足之地。”
“我给你。”
“你且留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顾清澄的唇角微微地勾起:
“殿下当真是心悦我么?”
她轻轻拿起桌上的两张银票,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吞吐间,她轻声道:“殿下究竟是心悦于我。”
“还是忌惮于我。”
“想用林氏稳住我,驯服我。”
江步月望着化为灰烬的银票,眉宇间寒意更甚:“小七何必自欺?”
“谛听来时,若非我在场。”
“差点真要信了你不会武功的鬼话。”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
“你看,人人都欲取你性命。”
“唯我愿护你周全。”
“你却不应。”
灰烬飘落,顾清澄不再看他,只是垂眸。
“可惜,小七福薄,受不起殿下垂怜。”
她退后半步,长揖到底。
“殿下,世上只有一位倾城。”
“她死了。”
语毕,转身离去。
江步月望着她的背影隐入夜色,眼底那抹最后的光意也随之熄尽。
良久,他开口,声线极轻:
“那便——由不得你了。”。
夜色更深,顾清澄早已离去多时。
江步月独坐案前,掌心那抹余温如芒在背。
她实在是太像了。
像到令他悬剑难落,设局自困。今日竟连北霖林氏都甘愿相赠,只为换她安分。
可正如她所说,倾城尸骨早寒——北霖那位的手段,从无转圜余地。
不过一个眼神,三分神似,就让他生出这般荒唐念头。
真是疯了。
明知她来历蹊跷,步步算计,却仍忍不住在收招时留手,在相遇时驻足。
该做个了断了。
要么囚她在侧,寸步不离。
要么彻底推开,永绝后患。
正沉思间,黄涛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殿下……”
“就在小七姑娘方才与您会面之时。”
“平阳女学,突然起火……”
他话不多,却每字都落在了时间的关键处。
江步月眸色骤冷。
“火势如何?”
他沉声问道,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第73章 风云(完) 她要他偿命。
“殿下, 有人在行祸水东引之计。”
黄涛的嗓音也似被火燎过一般沙哑:“您选这个时间与小七相见,那女学偏偏也在这个时间着火。”
“如此巧合,小七姑娘此时定会疑心是殿下所为。”
江步月眉目不动, 只是起身看向女学的方向, 重复道:“火势如何。”
黄涛咬了咬牙, 硬着头皮道:“回禀殿下, 火情不妙, 看似有人蓄意为之,在女学外围浇了桐油……”
“那还在此耽搁什么。”江步月的袖角抚过了满桌夜露, 染上了斑驳水痕。
黄涛没动,反而缓缓跪低, 额头几乎抵地:“属下……是依殿下之意行事。”
“您说过,若小七姑娘今日没有收下这十万两, 质子府与她便是陌路。今后行事,只当外人, 不必留情。”
“既是外人——”
他深吸一口气,怕接下来的话会触怒眼前人,“属下斗胆, 可殿下……实无挂怀之理”
江步月没说话。
唯他一人知晓, 他方才亲手覆就心湖三尺寒冰,只为隔风雪, 止波澜。
可此话一落,一颗只有他能看见的石子, 再度破冰而入,无声沉底,于晦暗之处,令他精心构筑的防线重新开裂。
“……去。”
黄涛应声, 却未挪步,身子几乎融进夜色里。
“殿下,去不得了。”
“为何。”
“一来,误会已成,此刻前去反倒徒增嫌隙。”
“二来……”黄涛顿了顿,“镇北王世子的人马,已经到场……”
“他来作甚?”
黄涛小声道:“世子的人来得及时,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江步月眼底阴翳骤聚,如墨染宣纸般层层漫开。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终是漠然转身。
“也好。”
浸透夜露的衣袂没入黑暗,再难寻觅……
“楚小小呢!”
冲天火光撕破夜幕,照亮了半边夜色,林艳书带着女学生们站在女学之外,怔怔地看着火苗一点点爬上那块她精心挑选的,亲手挂上的,平阳女学的牌匾。
时过境迁,她当日揭榜时的意气风发、甚至是身边的相伴之人,此时此刻,都已不在了。
退无可退。
“楚小小还在里面!”
当顾清澄的身影自夜色中疾奔而来时,林艳书几乎失声喊出这句话。
“轰!”
平阳女学的匾额在烈焰中轰然坠落。
而就在那一瞬,一道黑色的影子,如离弦之箭,冲进了滔天火海。
黑衣,烈焰,比火焰还红的发带,在崩塌的匾额与倾颓的门楣间,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
烈焰如潮,顾清澄却如履平地。
她怕火吗?
怕,瑶光殿那场骨肉分离的大火,一夜夜地出现在她的梦魇里。纵是孟沉璧的灵丹妙药,也医不好这深入骨髓的惊惧。
可从书院、到秋山寺,再到女学今日的大火,她次次都迎着火海而去。
不因别的,相比于怕火,她更怕输。
今夜与江步月庭中相对,她已心如明镜,林氏的桩桩劫难,皆是他一手策划。
就如同今日这场大火,他骤然与她拦街相见,只是为了此刻的调虎离山。
他知她的路径,知她心之所系,更知女学是她的软肋。
而她唯一不确定的是——
他是否已经察觉,楚小小是她早已埋好的破局之子?
她不能死,她也不能输。
“舒姑娘!”
大门外,贺珩看着她的身影,忍不住神色一变,望向身边的林艳书,“她为何要往火里去?”
“她疯了吗?”
林艳书死死地盯着火光,声线几乎在颤抖:“她去……救楚小小。”
“楚小小?”贺珩的声音里压着惊怒,“那个害你林家下狱的罪臣之女?”
“为何要救。”
林艳书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敛尽波澜。她抬手唤来知知,利落清点逃生女学生,神情沉静如点兵。
“错不在楚小小。”她看向贺珩。
“况且,舒羽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我信她。”
她的声音不大,飘散在灼风里。
然后转身盈盈朝贺珩一拜:“今夜世子驰援之恩,艳书铭感五内。”
贺珩怔然望着林艳书。
看她纤指翻飞间,熟练地安置人手,发号施令,沉稳冷静得与他府中掌兵的副将并无二致。
这娇娇大小姐……几时变得如此沉稳了?
远处传来梁柱倒塌的轰响,贺珩的心沉到谷底,他环顾四周——府兵们在火场外围成一道人墙,女学生们相互搀扶着整理仪容,唯独他这个七尺男儿,此时竟像个局外人般地站在原地。
明明是他带兵而来,明明是他先到。
可那个叫舒羽的女子,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只因她听到,还剩一个人没救。
他怎么能不如她!
“我去找她!”
他几乎是咬牙地挤出这句话,振衣穿过一地狼藉。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刺目的火光突然炸开——
“小心!”
众人尚未反应,就见顾清澄背着楚小小自火海中骤然跃出!两道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冲破火幕,少女衣袂燃起火星,直坠人群!
“舒羽!”贺珩翻身欲上马,怒吼尚在喉间,便被一声嘶鸣盖过!
那匹通体赤红的战马破风而出,蹄声如雷,在众人反应过来前,已冲到顾清澄身边,一个漂亮的回旋便稳稳接住了二人。
马鬃在热浪中飞扬,宛如浴火而生的凤凰。
是赤练——为她而来!
“咴——”
二人一马稳稳落地时,赤练前蹄飞扬,发出骄傲的长嘶。
这世上千军万马,何人能及它懂她分毫!
顾清澄拍了拍赤练的马头,翻身而下,将昏迷的楚小小交给知知。
在贺珩迟疑与惊诧的目光里,她并未驻足,只略一点头:“多谢世子驰援。”
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好似并未把贺珩放进眼里。
只因她此时,已经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无人知晓她藏在袖中的手正不住颤抖,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烈焰灼肤不是最痛,引火入怀才是诛心。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的指尖还落在他掌心之下,那瞬间的温度几乎要融化所有防备。
直到那一纸文书摊在案头,“北霖林氏送你”六个字光明正大,却字字都在提醒她从未逃出过他的局。
她看着他漫不经心承认林氏之祸的模样,忽然想起他“怕你明日不知去向”的借口。
最初只当是挽留,如今才懂是警告。
他知道她会乾坤阵,知道她会武功,知道普通的杀手无法贴近女学的周围。
于是,他选择在她转身的刹那,让烈焰准时吞噬了她的女学。
质子府清寂小院的寒露还未风干,半柱香外的女学却已烧成赤红炼狱,他若真有心转圜,何至于让她赶到时,只剩一片焦土?
他分明是一手布局、又一手递来恩惠的人,却还要她感激涕零。
他说“留在我身边”,却从不问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烧了银票,他便剪断她最后的飞羽。
她一度真的犹豫过。
可现在不必了。
火光替他答了。
她不过信了他片刻真心,拒了他假意施舍的温柔,他便要她亲眼看着毕生心血,在烈焰中灰飞烟灭。
抬眼望去,那片火海吞噬的,又何止是屋宇。
那是她与林艳书亲手悬挂的“平阳女学”的匾额,是她们在这凉薄世道里,为天下女子撑起的一方天地。
是知知爱吃的鸡腿饭,是林艳书彻夜批改的课业文章,是姑娘们在这世上,干干净净重新开始的最后指望。
也是朱雀大街上,唯一一处能让女子昂首挺胸走过的门庭。
如今,都成了一缕青烟。
只因她心底那一点最可笑、最不该存留的迟疑与柔软——
对那个人,最后一丝未斩的情意。
她终于开口,声音薄情如铁:
“可有人伤亡?”
“死七人,伤十二人。”
“好。”
她的指尖,轻轻地握住了那把短剑。
她要他偿命。
风卷着灰烬呼啸而过,将最后一点火星掐灭。
顾清澄收回目光,缓缓转身。衣袍上还残着灰烬,却无人敢上前替她掸去。
她走到火场边缘,赤练不安地踢着马蹄,知知们还在医治楚小小。
贺珩从众人中走来,在林艳书耳语告知之后,他也敛去了被轻视的不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化作了无声叹息。
顾清澄只是轻声问:“能走的,多少人?”
她的嗓音已不带温度,似在清算账目。
一字一字,尽是劫后余生的冷静……
“风云镖局,甲字十九号镖,镖分两路。”
“一路明镖,护的是财帛,共计五万两,入甲字仓。”
“一路隐镖,护的是人,共女学七十三人,皆作寻常仆妇打扮,镖局随行护送,身份文书由镇北王府备齐,分批而行。”
“此去凶险,然时不我待,今日午时出发。”
顾清澄的眼神落在林艳书的身上:
“留守与重伤者,共二十人,由林艳书、楚小小与只只等三人照管”
“一来一去,快马加鞭,不过十余天脚程。”
“倾城公主及笄大典之前……”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
“我会回来。”
最后,顾清澄将一份叠好的白宣,轻轻放入楚小小怀中。
如菟丝花般坚韧的少女咬着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场大火的舍命相救,她再欠了舒羽一次。
“活着等我。”
顾清澄拍了拍楚小小的肩,与林艳书再次对视。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
即便刚刚被那人焚尽心血,她依然选择相信。
一如她信自己手中的剑终会饮血,她也信,孤注一掷的信任,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上位者的气魄,从不在疑,而在敢信。
纵使千次背叛,她仍有第一千零一次的信任的胆量。
信得起,也输得起。
风起朱雀街,火灰未冷,顾清澄已步入风云镖局。
一切如她所料,入库的伙计不识字,只认笔划画符。
她趁无人处,悄然撕去“甲字十九号”标签的上半截,又在“丁九”的货纸上添了几笔。
几笔调换,字画相近,在旁人眼中已无异样。
在她与方秀才、诸伙计的插科打诨之下,“甲十九”与“丁九”完成了又一次偷天换日。
一番操作之后,她本应押往他处的丁九镖,如今已与“甲十九”的隐镖并路同行,直指涪州。
而她,也在贺珩早已安排下,顺理成章成为这趟“丁九镖”的随镖镖师之一。
至此,“丁九”之名仍在账册,“甲十九”之路却已悄然踏上——
她押送的五万两明镖,将挂着丁九之名,随七十三名女学生的隐镖并路启程,直指涪州。
启程前,在顾清澄踏入风云镖局前的最后几步间,一只熟悉的手忽地从巷角伸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带带我,我也要去。”——
作者有话说:最近反省了一下,决定把节奏推得更快、更好一些。
第74章 望川(一) 该死的舒羽!
转角的阴影里, 顾清澄看清了贺珩朗玉般的笑脸。
顾清澄:“?”
贺珩:“本世子付了钱,你没理由拒绝。”
顾清澄:“你怎么去?”
贺珩:“本世子付了钱,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顾清澄:“那……怎么样都可以?”
贺珩想了想, 点了点头:“怎么样都可以。”
顾清澄心中了然。当初她说服贺珩出资, 本就是以追查人口贩卖案背后势力来作价, 如今他要亲自跟去查探根源, 确实在情理之中。
说起人口贩卖, 她也确实想过女学的火是冲着姑娘们来的。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既要通晓京城布局, 又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动机、势力,所有条件都具备的, 放眼整个京城,没有第二个人。
这念头只是刚浮起, 她便被贺珩拉入墙角:“我不管,你若连这都办不妥, 你曾提出的另一个条件……”
他的喉结在黑暗中滚动了一下:“我是不会考虑的。”
顾清澄眯起眼睛,淡声道:“世子要明白,陛下不会让您轻易离京。”
贺珩压低声音:“不过七日有余, 府中我自会打点。”
顾清澄略作思索:“行非常事, 只能用荒唐手段。”
贺珩毫不犹豫:“但凭卿意。”。
丁九号镖,午时自风云镖局的后门, 灰溜溜地出了车。
一共五车辎重,外面布着稻草, 箱子上挂着铜锁,一行共六个人,一个镖头,四个镖师, 一个趟子手,轻装快马便上了路——
这便是丁字镖的待遇。
镖师们一路上更是叫苦不迭,不仅是因为钱少、货重,更因为领头镖头竟是个走后门空降的舒羽。
那舒羽考试混状元就算了,病秧子在镖局混口饭也罢了,谁曾想,她还真就蹭着关系,堂堂正正地上了镖。
哪有女孩子家跑镖的?哪有不会武功还抛头露面的?最重要的是,凭什么轮到她一个黄毛丫头,对他们这些老江湖指手画脚?
丁九镖里资历最老的镖师班勇,骑着匹瘦弱青骢,盯着最前头骑红色骏马的舒羽,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真是晦气,干着没油水的活,还得被关系户压一头,班勇兴致缺缺,眼睛止不住地往另一镖车队上扫起来。
具体的内情他倒不清楚,只知道那支队伍走的是暗镖,也是贵人的买卖,往涪州方向,与他们半途同路。
班勇眯眼打量——零零散散几辆马车,车上坐着几个姑娘,仆妇随行,差不多一车七人,额外每车配三名便衣镖师护持。
他眼尖,很快瞧出门道。
这哪是货啊!这分明……都是些水灵的小娘子嘛。
这么多小娘子与他同行……
班勇想着,憋闷的胸口总算是舒坦了些。
这么一路想着,快出城门的时候,班勇看见为首的舒羽忽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班勇不情不愿地拍马上前,看着少女朴素清瘦的脸,勉强道,“舒镖头。”
“班大哥。”顾清澄凑近他,腼腆道,“小妹有个不情之请……”
“家中还有一位姐姐,正好也是要去涪州探亲的。”
“咱们这车上还有得空,能否行个方便?”
班勇闻言,眉头一皱,厉声叱道:“舒镖头,这镖局的规矩,可不是拿来给自家人行方便的!岂能假公济私!”
顾清澄看着他,向一辆马车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那辆,也是咱镖局的吧?”
“那车负责的镖师是您的好兄弟,王达。”
“您只需稍稍招呼一声,我家姐姐蹭他们的车,岂不更妥帖?”
班勇脸色一沉,冷笑道:“舒镖头好算盘,王达老哥和我确实交情不浅,可凭什么帮你这不干不净的忙?”
顾清澄也不慌,抽出一封信笺,在班勇眼前一晃而过:“说起来,家姐明年便要入镇北王府当填房了。”
“您今日安排好她,她承了您的情。”顾清澄的声音压得更低,“来日她入了镇北王府,少不得回头提拔提拔自家人。”
“届时,镇北王府的差事……”顾清澄的话音还在耳畔,却见得班勇蒜头鼻的鼻孔不由自主地翕动起来。
“那这可不兴怠慢啊……”班勇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喉结上下滚动,“既然是镇北王府的女人,你说,是不是得单独安排一辆车?”
“那是自然,”顾清澄点头如捣蒜,一块碎银悄无声息地滑进班勇的袖袋,“可不能让班大哥您吃亏,这车的钱我出了,咱把最后一箱辎重换成马车,我家姐心宽,人和货坐在一处,不碍事的。”
班勇的手在袖中掂了掂分量,眼神闪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低声道:“那你家姐现在何处呢?”
顾清澄抬手一指,班勇顺势看去。
城门边的茶棚里,一个红衣女子正慢条斯理地品茶,个头比周围人都高出一大截,帷帽垂下的轻纱随风轻摆,隐约可见丰腴的身形。
班勇眯起眼睛,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清澄一眼:“令姐倒是……福相。”
“可不是?”顾清澄轻笑,“镇北王就喜欢这样的——好生养,生下来的孩子都能当将军。”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班大哥若是喜欢,等家姐入了府,给您也物色一个?”
班勇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干咳一声,突然正色道:“既然是镇北王府的姻亲,自然要妥善安排。”
说着,他转过头,对身后的镖师吼道:“老五!舒镖头有令,把最后一辆辎重车收拾出来!”
……
贺珩几乎要将手中的帕子绞烂,才终于在诸位壮汉的热情搀扶下,盈盈坐上了那辆满载辎重的马车。
他刚松了一口气,就觉着这马车猛地一沉。
然后,他这该死的灵光耳朵,就听见那个叫班勇的镖师故意压低了粗犷嗓门:“舒镖头,你家姐姐这身量……啧啧,怕不是能压垮我这匹老马!”
“班大哥,可不兴乱说。”顾清澄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家姐这是天生的贵人体态,您不懂。”
“哎哟,我懂我懂!”班勇笑得愈发猥琐,“你说你家姐还能再给我介绍个一样的吗?我也要好生养的,我老娘天天催着抱孙子呢!”
“班大哥,您听我慢慢说……”
贺珩在帷帽下的脸已经黑如锅底。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红纱下的桃花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该死的舒羽!
让他堂堂世子男扮女装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拿他当由头,和这些粗鄙武夫打成一片!
他正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车帘忽地被人掀起一角,舒羽那张欠揍的脸探了进来。
他猛地撩开面纱,眼刀直直地射向她,眼前的少女却眨了眨眼,用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待会出城验身份,你记得装病,咱们可是镇北王府的填房,把架子端足了,保管顺利过关。”
手中的帕子生生被他撕出一道口子,顾清澄却恍若未觉,反而故作关切地提高了声音:“哎呀姐姐!可是马车颠簸不适?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我、很、好。”贺珩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红纱下的面容再次扭曲了一瞬。
最终,他还是认命地放下面纱,扶着额角“虚弱”地歪倒在车厢壁上——
这填房的文书,还是他亲手伪造的。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一行人顺利地出了城,守城的禁军只是看了看马车上的女人挥手赶人时,不经意露出的鲜艳蔻丹,便认准了填房的身份。
嘿嘿……居然是自家贺都监的女人!
贺珩绝不可能知道,他出城的这段日子里,“贺都监偏爱丰腴美人”的佳话,已经传遍了他手下的这帮禁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清澄正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神情淡漠。
刚刚与班勇套话之间,她已然摸清了这老镖师班勇,对丁九号镖背后的玄机一无所知。
那就蹊跷了。
若他自己都蒙在鼓里,又怎会知道何时丢镖?
如何丢镖?谁来劫镖?
总不可能是杀人灭口——不然,这一年下来,多少个风云镖局都不够他们杀的。
思来想去,唯有一个可能:
明抢。
简单粗暴,却最有效。
她扫了一眼为首的班勇,确实没几分真本事。那么,她自己呢?
那一日与谛听以乾坤阵避战,她虽勉强参透了乾坤阵法的第一页——锥形之阵。但这薄薄一本手册,涵盖了武学心法与用兵阵法,她至今只试过以内力驱阵,从未真正推演沙场之势,充其量不过初窥门径,连三成功力都未掌握。
更棘手的是体内的七杀剑意。
第二套经脉九窍仅通三窍,如今的实力连当年巅峰时的一半都不到。秋山寺那次能唬住袁大师已是侥幸,若再遇谛听这样的高手,她必败无疑。
赤练马蹄踏碎官道浮尘,她眼底难得泄出一丝倦意。
这些时日周旋于女学与林氏之间,心力几近枯竭。这七日的行程,反倒成了喘息的空隙。
远离京城的漩涡,她终于有了机会在夜深时调息修炼。乾坤阵必须从推演化为实战,而七杀剑意,也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再破一窍。
眼下她尚未崭露头角,想取她性命的人就已不少。
她别无选择,唯有变强。
一来,是为防再遇谛听之流;二来……她也有自己要去闯的,龙潭虎穴。
至少,要在及笄礼前,重拾一战之力……
是夜。
质子府内,烛火摇曳。
江步月修长的指尖轻轻展开那封密信,沉吟不语,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
黄涛立于身后,低声道:“殿下,镇北王说,五十万既已到位,那便……”
他顿了顿,声音又迟疑着压低几分:“但那一日的半块虎符……需您亲自去取。”
夜色沉沉,江步月的眼底明灭不定。
黄涛忍不住上前一步:“殿下三思,此去凶险。边境路远,又是镇北王的地界……”
“是啊,边境路远。”
他语气轻如叹息。
可这下意识的重复,却让黄涛从自家殿下那向来清冷自持的眉眼间,窥见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
而今烛光昏黄,映得他面容如玉,可那玉是冷的,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原。
“边境路远,虎穴森森。”
黄涛声音发涩,也只是一味地重复着。
但他心底也清楚,终究要有人去试一试这场局的成色。
他低头开口:“不如让属下替您……”
“便这样罢。”
话音未落,江步月已淡淡接话,带着倦意,如雪落衣襟。
黄涛看着江步月将信纸递上火舌,缄默不言。
信纸一寸寸烧成灰烬,眼前人温润的眼底竟如万丈深渊,毫无温度。
“替我备马。今夜便启程。”
江步月抬眼,清寂小院里,竹下夜露正滑落在石案上,一滴,又一滴。
此去远离上京,等他到边境时,这催人的夜露,也该结冰了罢。
许久没见过雪了,也好,泥淖里长大的质子,本就不该奢望什么温暖。
第75章 望川(二) 隔墙有耳。
“出京去涪州, 要几日?”
“七日官道,一路西南,山水相间!”
“那涪州靠近边境?”
“不算近。它在盆地边边, 离边线还有一程, 是个被人忘了的荒原!”
“再往西南呢?”
“山就高了, 入了雪岭。那边风雪不止, 镇北王就在那守着!”
“南靖……是在更南?”
“不, 是在那片雪岭之后。两国接壤的边线,就在那里!”
“班大哥去过南靖吗?”
“嘿嘿, 老班我没那本事。不过王达老哥年轻时可跑过那趟镖——王达!来来来,给姑娘们讲讲那边的风土人情!”
丁九镖的镖师与甲十九的姑娘们作伴而行, 自午时从京城出发,一路马铃叮当。
班勇本就是个话多的, 一路上与甲十九那边的王达你一言我一语,给那些从未出过京的姑娘们讲起了沿途的地势风物。
说到兴起时, 班勇挥舞着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瞧见远处那山脊没?翻过去就是……”
一阵风突然卷过,掀起几辆马车的帘子。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姑娘却不约而同地望向京城方向。
那里, 一缕青烟还在天际若隐若现。
“接着说呀班大哥!”王达车上领头问话的姑娘嗓门再次响起,她半个身子探出车窗, 发梢被风吹得飞扬,“过了那山脊怎样?”
顾清澄抬眼望去, 那姑娘正利落地钻出车帘,扯了扯车辕上仆妇装扮的少女:“小橘,该你了,进去坐会儿吧。”
“杜盼, 时辰还没到呢!”小橘抱着膝盖,错愕摇头。
“我坐乏了。”
“你去里头暖和暖和。”杜盼拍拍她的肩,不由分说地将小橘送进车内,自己则代替她坐在了车外。
顾清澄的目光斜斜地与钻到车外的杜盼对上。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杜盼小麦色的肌肤上,她黑亮的眸子闪着光,咧开了一个几乎与阳光一样明亮的笑:
“舒先生好!”
顾清澄看着少女被风吹红的鼻尖,温声道:“你叫杜盼?我记得你,字写得不错。”
杜盼挠挠头,笑容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羞赧:“杜盼不识字,先生别取笑我。”
话音未落,杜盼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过来:“您尝尝!”
顾清澄抬眼看,是一包蜜饯。
“昨儿个在朱雀街排了半个时辰队呢。”杜盼笑道,“没舍得吃,藏在怀里,反倒没烧着!”
梅子还是京城的梅子,顾清澄没拒绝,拿了一块。
“甜吗?”杜盼眼巴巴地问。
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漫开,她看着杜盼明亮的笑脸,只微微偏了偏头,把梅子咬碎,嚼得极慢。
“甜。”她最终只说出这一个字。
杜盼歪着头笑了笑,不知是不是酸的,低下头,眼睛眯起一条缝。
顾清澄没说话,指尖微蜷,拍马前行。
车队终于离京城越来越远。
夕阳一点点下沉,这一天黑透了。
“舒镖头,前面到驿馆了。”趟子手跑回来报信道,“明日便是望川渡了,不如在此修整,明早一并过河。”
“好。”
被人遗忘的,花枝招展的贺珩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
人群三三两两散尽,顾清澄这才慢悠悠踱到马车前:“姐姐,该下车了。”
满车杂货里,伸出一只涂着蔻丹的大手。
顾清澄用袖子垫着掌心,托着“姐姐”的手,下了车。
一阵夜风吹过,堪堪吹起帷帽的面纱,顾清澄看着在坐在门前的班勇,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
“舒镖头,这么稀罕你家姐?”班勇扯着嗓子,“让弟兄们也开开眼,看看镇北王世子的女人是何等姿色!”
红衣美人身子一颤,似要发作,却被顾清澄隔着袖子狠狠掐了一把。
“班大哥慎言!”顾清澄声音陡然拔高,恰好盖过贺珩吃痛的抽气声。
班勇讪讪地摆摆手:“得了得了,带你姐姐去歇着吧!”
“最后一间客房了,其余的都分给那些姑娘们了。”他朝柴房方向努努嘴,“我们几个糙汉子凑合一晚,你和你姐姐就住一间吧。”
顾清澄明显感觉到掌心里的手又僵了僵。
她倒是眉眼弯弯,问过了客房的钥匙,领着贺珩穿过人群,走向了最后那间留好的客房。
房门一关,贺珩立刻扯下帷帽,俊脸上还沾着些许脂粉。他咬牙切齿地揉着手背:“舒羽!”
“你干的好事!”
顾清澄无辜地眨眨眼:“姐姐小声些,隔墙有耳。”
“行非常之事,用荒唐之法。若非如此,怎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世子您带出城来。”
“更何况,做我的姐姐,没什么不好,还是单间马车呢。”
贺珩大马金刀地往塌边一坐:“少废话,今晚我睡这,你出去。”
“好。”顾清澄满口答应,“我拿些被褥,去别处打地铺。”
夜间正是独自修行的好时机,她本也无意与贺珩共处一室。
“你倒是自觉。”贺珩看着她麻利地抱出被褥,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半晌冷哼一声,也不再说什么,伸手去解繁复的衣裙绑带,却怎么也解不开后面的结。
顾清澄抱着被褥,歪着头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需要帮忙吗,姐姐?”
“闭嘴!”贺珩耳根通红,终于扯松了衣带,却把腰封缠得更紧了,那涂了蔻丹的手指挣扎一通,毫无寸进,终于恼羞成怒,“过来帮我解开!”
顾清澄慢悠悠放下被褥,指尖轻轻一挑就解开了死结,红裙袭地,她却忽地压低声音,声音冷静:“世子,门外有人。”
“妹妹,这衣裳好生难穿,明日还要你帮着梳妆才是。”贺珩立刻会意,捏着嗓子应道。
顾清澄却已收了神思,目光落在门隙处的光影中,没有注意到贺珩那一瞬尴尬得转开的眼神。
她随手扔给贺珩一个小瓷瓶:“卸妆用的,擦擦吧,脸都花了。”
“我出去看看。”
贺珩攥着瓷瓶犹豫了片刻,冷声道:“深秋夜凉,你在此处打地铺,也不是不行……”
“无妨,姐姐好生休息。”
顾清澄向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安心。
贺珩没做声,他也明白,此时即便有危机,他也断然不能暴露身份。
只因,镇北王世子私自离京,才是最大的危机。
贺珩的房间很快落了灯,赶路第一夜,大家都早早歇息了。
房门轻掩,走廊空荡。顾清澄缓步走过吱呀作响的木板,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声。
“谁?”
阴影里,却是个驿卒打扮的年轻人。
他递来一把钥匙:“舒镖头。刚刚有个客人半个时辰前走了,刚收拾出一间空房。”
“您看,要不要给您安排上?”
一把钥匙从他袖中递出,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顾清澄垂眸看了片刻,伸手接过,语气平静:“多谢。”
明明没房了,偏在她听到脚步声时,又多了一间。
钥匙入手冰凉。
她低着头,竭力回想进驿馆时见过的驿卒面容——
是同一个人吗?
她竟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位客人是谁?”
什么人会在半夜离开驿馆?顾清澄忽地想起这个细节,冷声追问,却发现驿卒早已不见踪迹。
迟疑一瞬,她仍循着钥匙上的门牌寻去。
这是望川渡前最大的驿馆,过了望川渡,虽然也是官道,但终归不似京郊繁华了。因此,这驿馆人杂,房间也多,分了几幢楼,顾清澄看着那门牌,走出眼下这栋,穿过层层马厩,找到了这钥匙上的房间。
“吱呀——”
顾清澄推开房门,房间一片漆黑。她寻到火折,找到桌上的油灯,轻轻点亮。
就在点亮油灯的刹那,她的目光忽地凝聚。
这灯芯,剪得极其规整,切口处发软,分明是有人刚刚修剪过,哪里是半个时辰前的客房?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快速扫视屋内,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拉开门向外望去——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离贺珩房间最远的角落!
这是调虎离山!
她来不及看再看那屋内的摆设,反身向贺珩的房间跑去。
若是有人想要在他们抵达涪州之前,揭露贺珩的身份,最好的地方在哪里?
必是此地,人多,近京,便于见证,更便于押返。
顾清澄提气疾行,临近贺珩那栋楼时,却悄然放慢脚步。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出京半日便盯上了她?
客房在三楼。
顾清澄垂眸敛息,拾级而上。
二楼,漆黑一片。
三楼,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夜露滴答声。
人呢?难道是想错了?
她缓步前行,忽见走廊尽头一道黑影,高大魁梧,手中似提着什么,步伐沉稳,正向贺珩房间逼近。
顾清澄足尖一点,翻身上檐,几个起落便绕至走廊另一端,无声坠地。
她迎着那黑影走去。
一寸寒芒已悄然拈在指尖。
黑影停在贺珩门前,正低头摆弄门锁。
下一瞬,顾清澄如夜鸦般掠起,直扑而去!
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硬生生刹住身形。
“舒先生?!”
杜盼肩挑两桶热水,僵立门前,瞠目望着突然出现的顾清澄,肩上木桶险些跌落。
寒芒瞬间化作安抚的手势,顾清澄慈祥微笑:“深更半夜的,你怎会在此?”
杜盼如木桩般杵着,看着肩上这只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结结巴巴道:“不是……您姐姐叫的热水?”
“她……?”顾清澄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那也轮不到你来送啊。”
杜盼局促地掂了掂肩上的木桶:“驿卒方才给我们送水的时候,拜托我给您姐姐也捎一份。”
顾清澄这才清晰地注意到,杜盼的身形十分高大,从背后看去,与男子无异,而那两桶水在她肩上,稳稳当当,轻若无物。
“他说,您姐姐是官家夫人,指明了要人伺候沐浴。”杜盼赧然一笑,“他一个男子不便近身,就拜托我们同行的女眷帮忙。”
她指了指眼前虚掩的房门:“您看,门都没锁,您姐姐等着我进去伺候呢。”
顾清澄凝目,眼前那把她临走前重新扣好的锁,早已不知何时被人打开——
正等着杜盼推门进去,给“姐姐”搓澡。
“不必了。”顾清澄涩着嗓子,“我方才起夜去了,姐姐我来伺候就好。”
她从杜盼手中接过那两桶沉重的热水,待人走远,一脚踢开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好想爆更推剧情啊啊
第76章 望川(三) 锦瑟先生。
“我的好姐姐!”
顾清澄声如洪钟, 将闭目装死的贺珩震得眼皮一跳。
“小点声。”贺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顾清澄撂下热水,反手阖门,确认了门外没有人后, 这才轻撩衣摆, 坐在了贺珩床沿。
“不必小点声了, ”顾清澄低下头, 眼神如刀枪般射向他, “姐姐已经被人盯上了。”
“如何盯上的!”贺珩一愣。
“若非我来得及时,驿卒就要进屋来给姐姐搓澡了!”
顾清澄抱臂冷哼,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暗中,二人目光相接, 瞬息间已经推演完地狱级的局面:
杜盼推门而入,准备给贺珩洗澡, 那么杜盼就会发现“姐姐”的男儿本色。
以她那嗓门,不消片刻便会惊动整个驿馆, 届时贺珩身份败露,插翅难逃。
除非……
“除非杀了她。”顾清澄讥诮勾唇,她太了解贺珩的性子了, 杜盼纯善, 贺珩断然下不了手。
贺珩却没由来地呼吸一滞,咬牙道:“你当本世子没杀过人!?”
顾清澄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收了贺珩的银钱,她岂会陪这祖宗涉险?
横竖眼下贺珩是她“姐姐”, 怎么都由不得他逞世子威风。
“好,那你告诉我,这才出城半日,如何就有人来试探你?”顾清澄眸色幽深, 在黑夜中灼灼如星,直刺进贺珩眼底。
贺珩嘴硬:“那必然是你安排不周。”
“我安排不周?”顾清澄俯身逼近,面无表情,“蔻丹也涂了,文书也写了,世子都要嫁进镇北王府了,还有哪里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