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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 三相月 29361 字 1个月前

我要被这些病态心思折磨坏了哈哈哈哈,进剧情!

第57章 无双(九) 她被完整地接住了。……

“不见。”

林艳书刚要撑起身, 顾清澄却已按住她的肩。

“艳书小姐刚下山,身子还虚,一直昏睡, 尚未清醒。”

顾清澄转头看向楚小小, 语气平稳:

“就这么回, 我们不见。”

“舒羽……”

林艳书愣住。

顾清澄看着林艳书, 语气渐软:

“先别急着出头。”

“可是……”

林艳书漂亮的眼睛睁大, 几分茫然尚未褪去。

“他们不会罢休的。”

“今日不见,明日也会来。”

“……会闹大的。”

顾清澄听完, 只伸手替她拢了拢外袍的领口。

“我知道。”

她看着林艳书,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所以, 才要你现在不要出面。”

“你是林家嫡女,不是外人想见就能见的。”

言罢, 她示意楚小小站近些,轻声道:

“艳书才脱险, 他们就来退亲。”

“来得太快了,也太准了。”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赌的,就是我们一无所知。”

她语气渐冷, 却沉得住气:

“我们刚下山, 还没摸清局势,不能被他们牵着走。”

“知己知彼, 才不败。”

她一字一句,没有起伏, 却像把整个场先压住了:

“所以,不见。”

楚小小已明白过来,点头应声:

“好。艳书你安心歇着,外头的事, 我们扛。”

门扉掩上,隔绝了女学外头的吵嚷。

屋内又剩下顾清澄与林艳书两人。

林艳书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绣鞋

“你是说,他们算准了我会慌?”

然后抬头,眼里满是倔强:

“可我没慌。”

顾清澄俯下身,与她视线相对。

“我知道。”

“是他们不信,但不重要。”

林艳书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

“那你呢?”

“你信?”

顾清澄点头:

“我信。”

林艳书沉默一息,像终于落了心,轻声道:

“……好。”

顾清澄扶着林艳书坐好,一字一句道: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关于林氏,关于退亲。”

她顿了一下,对上林艳书的眼睛:

“还有——你典当家产的事。”

林艳书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波澜,终究是迟疑道: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坚定。

事情的全貌,在顾清澄的眼前拼凑完整。

庆奴说的是真的,逃婚也是真的。

林家的钱庄以盐引为抵,命脉系在官道之上。

而江淮盐道窦氏,便是他们早年攀附的对象。

这桩自幼定下的亲事,不为情投意合,只为借一纸婚书,锁住生意命脉。

但林艳书自小冰雪聪明,刚识字便随大哥二哥们学账、出门跑单,算盘打得比旁人快,账目算得比旁人准,甚至,还通过了天令书院的四方试。

她以为,自己比哥哥们还要厉害,也能分担爹爹生意的压力。

直到有一天,她手中那本翻得起毛边的《九章算术》,被爹爹当着众人收走。

没有责备,没有犹豫,只说了句“你年纪也不小了。”

她才终于明白,即便她能算得又快又好,即便她是林家最聪明的一个。

可她这一生的价值,从来就不是凭本事立足,

而是——

嫁人。

只因,她是个女娃。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后来,出嫁前半年,嬷嬷进门,带着三分对商贾之家的轻视,开始教她怎么当官太太,打理后宅,安顿妾室。

她毫不犹豫地,在庆奴的帮助下,连夜逃出了家。

她准备了金银细软,带上了毕生积蓄,甚至还贴心地给窦氏塞了一纸退婚书。

这一番离经叛道的举动,彻底撕破了林氏与窦氏的体面。

而窦氏扶摇直上,直至户部尚书之位,权力愈盛,愈紧紧地拿捏了林氏的命脉。

她的大哥二哥相继找到她,劝她回去,为了林氏,完这门亲。

但彼时,林艳书已经考入天令书院,在书院的庇护下,任何世家都无法将手伸向书院的学生。

除非——林艳书自己愿意嫁。

顾清澄看着她,忽而明白了她的困境,语气一顿:

“所以林氏钱庄不再兑你的银票。”

林艳书点点头。

家中虽未明言断供,却早已令旗下钱号不再兑她的银票。

她手中所存的积蓄,也就成了摆设。

后来,二哥写来一封信,说阿娘念她许久了。

她便去了渡云斋。

没想到,迎她的,是窦安。

林艳书垂下眼,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倨傲:

“窦安什么德行,账本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当本小姐不懂?”

她顿了顿,像翻旧账般慢条斯理:

“他家账上每月都有一笔应酬银,数目不小,拨去了三处青楼。”

“开支写的是属下之手,批签却是他窦安亲笔。”

……

顾清澄没有说话,听她一句句描述着,脑海里的线索一寸寸补齐。

顺着思绪,她自然问出一句:

“那后来呢?”

她指的是——上山之后的事。

但林艳书却突然怔住了。

她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原以为,说到这里就够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又像是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半晌,她低声道:

“舒羽……”

“我没有。”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眼神带了点慌乱,又极快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看不见神情,仿佛要遮住那点不安:

“可是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还有什么呢?”

“……就因为我是女子,后来怎么样,都要我来说吗。”

屋内一时沉默。

顾清澄没有立刻开口。

她脑中忽然浮现出庆奴曾说过的——“小姐被下了迷药,窦安意图不轨”。

这一刻,她理解了林艳书这本能的敏感与退缩。

她在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自己“信不信”她。

而是怕自己也曾往不好的方向,想过,动摇过。

顾清澄一点点蹲下了身子。

林艳书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咬着唇,却微微偏过头,不愿看她。

顾清澄轻轻地叹息。

她伸出手,抹去了林艳书眼角藏起的那滴泪。

“我也没有。”

“哪怕一瞬,也没有。”

她的声音一贯平稳,但却带着从骨子里透出的确定:

“我信你——但我从不觉得这件事,值得被问。”

“你从来也无需为此而解释。”

林艳书没有说话。

却还是扭回了脸,泛着水光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半晌,她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意,轻轻地把手覆在她手上。

没有道谢,也不再解释。

但这一瞬,林艳书觉得,她被完整地接住了。

她与她的视线在这一刹那,清明地交错。

无人开口,但她们却忽地明白——

这一场退亲,为何而来。

林艳书站起身,走向角落,翻出一叠旧账册。

顾清澄神色未变,只轻轻点头,起身唤来知知,吩咐了几句。

没有多问。

也无需多说。

……

风穿帘入,窗纱微动。

几页纸被翻开,几步脚声悄然响起。

她们素来不争,可这个世道,总爱将沉默误作默认。

有的话不必说,但有些事必须做……

夜色已深,烛影沉沉。

顾清澄与林艳书、楚小小坐在一处,忽地想起了什么。

“艳书,你听说过‘海伯’吗?”

林艳书抬起眸子,想了想,应声道:

“听过。南靖的行商中有这么一号人物,最早是贩南海珠起家的,后来做起古董珠宝,生意越做越大。”

“市面上都叫他‘海伯’,行号响亮,真名却没人知。

“他鉴宝收宝的本事一流,行内人都认。”

她补了一句,“我管账时,经常见到流向他名下的银子。”

“名目干净,都是珠宝古玩。”

顾清澄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家的钱庄,与他生意往来频繁?”

“嗯。”林艳书点头,“只要是带了海伯印信的宝物,不管押在哪家典铺、兑在哪家钱庄,都有人愿意收。”

她的语气缓下来,像是触到什么旧物:“我那支……雀羽步摇,便是爹爹买的,带海伯手信的宝贝。”

顾清澄抬眸:“那你的意思是,带了海伯手信的宝贝,流通、典当、变现都容易得多?”

“对。在南靖,这手信几乎等于保值凭证。”

顾清澄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发间空缺的位置。

她记得,那日去当铺买剑时,柜台中曾见过一支极眼熟的雀羽步摇。

掌柜还曾与她闲聊道——近来古董流通得快,行情极好。

她眉心轻蹙,仿佛明知故问:

“你那支步摇呢?”

林艳书轻声回道:“换银子用了。”

“你也知,我手上的银票,几乎都兑不了,我的开销又大……”

“正好庆奴说,近来行情好。”

“我就想着,左右也不打算回林家了,当了也就当了罢。”

她并未多言,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楚小小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将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唰地写下几笔,末了才开口道:

“舒姑娘,知知方才和我说过了,您要的东西,她都准备好了。”

顾清澄轻轻地“嗯”了一声。

少女眉目静定,灯火在她睫上燃成一线光。

烛影静静晃动,纸页声沙沙作响。

一场危机的轮廓,在她的心里越来越清晰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指尖,仿佛已经看到——

这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下,属于她的一部分,终将要落入手中……

第一日,退婚的媒婆在门口嚷了半个时辰,引来几名闲人驻足。

顾清澄在内室,轻轻按住林艳书的肩膀:“不见。”

第二日,媒婆请了街坊里正,带着窦氏的家丁,摆了退亲文书,引来众人围观。

顾清澄倚在门侧,看也不看一眼,语气平淡:“还是不见。”

第三日,来的人不止是看热闹的。有吃茶的,有抬轿的,有暗里探消息的——

平阳女学门前,仿佛成了北霖最大的戏台。

人人都听说了林家千金从秋山独自归来的密辛,人人都想,看一出退亲的好戏。

风声压在檐下,萧瑟的秋风都添了几分躁意。

顾清澄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人潮,眉心不动:

“够了。”

“艳书起了么。”

“让她梳头罢。”——

作者有话说:明天无双最后一章,更完我会把前面的章节名调一下,多分一节出来。

第58章 无双(完) 它本就无双。

“出来了。”

“那便是林家小姐么……”

“躲了好多天了。”

“被当众退亲, 谁受得了啊。”

“造孽!造孽!”

乌压压的人群次第散开,晨光落在平阳女学的石阶上,绣鞋一声不响地踏出门槛。

林艳书今日穿着一袭鹅黄襦裙, 衣角绣着极细密的花团刺绣, 丝线在日光下微微流光。她的望仙髻梳得一丝不乱, 妆面清润, 鬓边别了三支雀羽珠钗, 更映得她明艳动人,教人看了移不开眼睛。

她仿若未闻门外喧嚣, 也未曾理会人群的目光,神色不慌, 步履不疾,顾盼生辉。

她知道他们在看, 也知道他们想看什么。

可惜,她让他们失望了。

三日退亲而不得见, 看客们便将她的故事写了又写。

第一日,有人说她受惊过重;第二日,说她羞愧欲死;到第三日, 竟有人添油加醋, 说她得了见不得人的病,藏在屋中, 不敢示人。

在他们心中,她应该是惊惶的、失措的、愧疚的、凋零的。

却不应该如今日——

神采飞扬, 妆发精致,步履从容,以林家嫡女的模样,堂堂正正地, 站在众人眼前。

阳光刺眼,晒得人影微晃。

人群随之躁动。

“林家小姐——”

“总算舍得露面了!”

笑声从人群尽头炸开。

那媒婆一身大红窄袄,嘴唇子抹得比花还烈,眉眼刻薄,得意极了。

在门前宣战了几日,今日终于交差,她心中舒爽,活像自己才是今日的主角。

几名家丁与街坊里正紧随其后,人人翘首以待今日这场,堂堂正正的审判。

“我们窦家三番五次登门,那是念着旧情,给林府留体面。”

媒婆转过身,慢条斯理地从家丁手中捧起退亲文书,好似捧着什么金册玉诰,扬声道:

“谁知这林家小姐,规矩不懂,连体面都不识!”

四座哗然。

林艳书站在石阶之上,腰杆笔挺,裙摆微曳。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低头,只是那一瞬,风吹乱了她鬓边一缕发。

她的心跳得厉害。

但她没有动,眉眼从容。

她告诉自己,不必怕。

门后,有舒羽在。

媒婆的声音高昂,字字扎入人心:

“当年你家求着定这门亲事,我们窦家念在旧情,才允了。”

“窦安少爷出身高门,性格温良,如今他舅父又一路高升。”

“论出身,你不过是个商贾人家的女娃。”

“论才学,在书院里读了会子书,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她扫了林艳书一眼,眼角带着奚落:

“如今好事将近,你却不顾两家人脸面,私自出逃。”

“这事传出去,教人怎么说?”

“说我们窦家,娶的是个不守闺训的?”

媒婆的语气节节攀升,要借着这股气,将眼前的贵女压得抬不起头来。

“你跑了,你爹娘颜面无光。”

“我们窦家,却还惦念情面,派我登门,是给你留脸。”

“可你呢?三天闭门不出,连句解释都舍不得给。”

媒婆的唾沫星子扬起,见林艳书一言不发,怜悯地冷哼一声:

“我知道,你年纪轻,胆子小。女娃嘛,有点风浪就想逃,怕嫁人,怕坏名声,怕没人要。”

“可惜啊——你就是个女娃。”

“这世道上,女娃几个能由着性子来?”

四周安静了片刻。

媒婆终于将退婚书举起,一字字指着给林艳书看:

“窦氏安公子,端方如玉,德行卓越。

林氏女艳书,行止乖张,名节有亏。

今为正家风,明是非,特此退婚,永无瓜葛。”

退亲书一字字宣出,声声压下。

家丁双手捧着退书,恭恭敬敬,递至林艳书跟前。

“林小姐,可收下吧。”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那一纸薄薄的退婚书上。

行止乖张,名节有亏。

这一纸,不止是退亲,更似盖棺。

他们翘首以待。

林艳书的眸子清澈,只是看了一眼那被捧得高高的退亲书。

她没有动。

也没有接。

她的手指一直安静地垂在身侧,轻轻地蜷了一刹。

在四周人钉子般的目光中,她吐气如兰:

“不接。”

话音甫一落地,人群微微沸腾,

媒婆的细眉扬起:

“不接?”

林艳书对上她的眼睛,不再看那满纸荒唐:

“对,不接。”

媒婆的眼神变得怜悯而讽刺:

“林小姐,现在不是轮到你后悔的时候了。”

“是我们窦安公子,看不上你了。”

她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媒婆抬手,示意家奴将退婚书往前递了半尺。

“你接不接,我家公子都不会回心转意了。”

“这时候了,你不接,算什么?”

“羞?怕?还是不甘心?”

林艳书偏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似是不愿与她争论。

但媒婆那张涂得艳红的嘴一开一合,步步紧逼:

“林家上下怕是做梦都没想到,这好好的一门亲事,最后竟叫你糟践成了笑话。”

“如今倒好,事没成,脸也丢了,想求也求不得喽——”

在媒婆的吵嚷下,笑声、私语、窃窃低语如潮水般卷起。

林艳书的眉头好看地拧起。

她生气了。

生气了,那便也不怕了。

她看着那退婚书,眼底多了些讽意,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又无聊的旧事。

于是,她在媒婆、所有人的注视下,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将那退婚书悄然拈起。

她的手指修长,指尖蔻丹红得耀眼。

退婚书是白的,无力地耷拉在她指尖,如纸蝶沾血。

媒婆嘴角的得意弧度尚未完全放下,便听见轻轻一声脆响。

“嘶——”

林艳书很漂亮,她的眼睛,手指都很漂亮。

在她夺目的漂亮里,退婚书被她的手指残忍而优雅地凌迟。

她一寸寸地撕,撕得极慢,极稳,笑眼盈盈,仿佛在演一场优雅的折子戏。

“你!”

媒婆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你不要脸了!”

“撕了你也是窦家的不要的下堂妇!”

林艳书置若罔闻地拍拍手,将一地纸屑拍落在地,骄纵道:

“谁要跟你们结亲啊!”

“你们窦家,不是早就被本小姐退亲了么?”

“如今又来兴师问罪,唱的是哪出?”

这一句落下,原本起哄的笑声顿时止住几分,喧闹气氛里突然出现了尴尬的气口。

媒婆被她的话头噎了一瞬,又回过神来:

“你个小贱……”

话未完,一道清冷女声门后响起,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她的尾音:

“林小姐说得没错。”

“这门亲事,三个月前就已经由她亲自退了。”

女学的大门应声打开。

顾清澄一袭黑衣而来,目光冷静如水,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媒婆一时未识来人,语带不屑:

“你又是谁?这儿哪轮得到你插嘴?”

顾清澄懒得施舍一个眼神,从楚小小手中接过一封折好的信件,摩挲不语。

林艳书看见她,眼中光芒一亮,心脏终于归位。

“对。”她开口,声线清清亮亮地落下,“那夜离开南靖时,我便已退过了这门亲。”

顾清澄缓缓将信展开,让众人看得真切:

“退书,一式两份,窦家一份,林家一份。”

“当日送至窦府,家仆送信,邻里为证。”

“既未驳回,便是收下。”

“规矩未失,礼数不少。”

她目光扫过人群,又落回媒婆面上:

“只怕是窦家自个儿没回过味来,拖到今日,还以为自己是来赐恩的。”

这话落得不重,却让人潮里翻起了几声轻笑。

媒婆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正当她再欲开口,她背后的一位家丁挤上前来。

此人并非普通家丁,原是窦安府上的管家,亦是此次的随行见证。

他站定,略一作揖,语气却不算友善。

“我乃窦府管事,林小姐。”

“您那封退婚书虽早送来,但我家少爷,始终未曾回信应允。”

“既无‘回文’,又如何称得上‘收下’?”

他顿了顿,一板一眼:

“再者,女子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您擅自离家,逃婚退亲,所作所为,无一不失妇道之本。”

“我们窦家,虽非王侯,也不是任尔等女子戏耍的地方!”

他的语气愈说愈重,眼神越发锋利,仿佛要将林艳书与顾清澄二人钉死在众目之下。

林艳书皱眉,语气终于带上些冷意:

“南靖时我已退得干净,偏要千里迢迢追来北霖,闹这出旧戏。”

“你们窦家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管家闻言,眼神一沉,笑意也收了。

“装不明白?”

“窦家为何追至此处,是林小姐装不明白吧?”

他不再拐弯抹角,语调骤冷:

“王媒婆还是妇人之仁,有些事早就该说清楚,不必再藏着掖着。”

他扫了王媒婆一眼,话锋一转,直逼林艳书:

“我问你——你半夜逃婚,车上是不是带了男子?”

此言一出,女学门前霎时寂静无声。

“林小姐自小便养着个小厮,如今也随你来北霖讨生活。”

他嗤笑一声,手一伸,从怀里掏出一柄光泽已旧的雀羽步摇。

顾清澄的眼神倏地一沉——

这便是林艳书先前典当的那支。

“你说不是私奔?”管家挑眉,语气阴鸷,“那这首饰,是怎么脱手的?”

“想必是路上养不起人,便只好变卖家当,贴补吃用?”

他微微一笑,笑意凉薄:

“林小姐,过得可还滋润?”

林艳书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着眼站在晨光里,一言不发,仿佛那句话真戳到了她心口。

人群屏息,连风声都收了声。

顾清澄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

林艳书却先她一步抬起头来,抬眸时眼神极静,极亮:

“这步摇,确实是我当的。”

“不过,是为了修女学筹建银两。”

她望向头上那漆金的牌匾,神情里说不出的自豪。

“至于那奴才。”

“天生净身,是我父亲亲自挑出来的账房小厮,从小跟在我身边做事,连出门打点账目都要写备忘的人。”

“你说我为他私奔?为他变卖首饰?”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我林府嫡女,为个净身奴才典首饰?”

“说这话的,不嫌寒碜,我都替你脸红。”

“一柄首饰,一个人尽皆知的奴才,窦府便也能将脏水泼到我头上。”

“还好我退得早。”她轻笑,眼神漂亮得惊人,“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

话音一落,门外又传来几声低笑。

顾清澄立在一侧,眼底划过一抹极轻的欣慰。

林艳书这次应得极好。

“私奔养人”四字诛心,她却稳得胜过寻常贵女一生的教养。

场面短暂地静了一瞬,仿佛被她生生压住了。

可人群没有真正退去。

他们站在风里,等一场热闹翻第二页。

风穿树而过,卷起纸屑,灰白的,轻轻擦过人的足踝,夹在女子们与看客之间,仿佛淡漠的雪。

窦府的管家没有退。他站在原地,垂眸一笑,像是终究不愿让这出戏落空。

“退亲书撕了也好。”

他不再争辩,足尖踩住一片纸屑,将它碾入泥底。

“此等不检之人,早该扫地出门。”

林艳书微微蹙眉,却没应声。眉眼静着,像根本未听见那句冷语。

“林小姐。”

他再次开口,声线慢慢收紧,像一柄刀,一寸寸抽出鞘:

“秋山的风景,可还记得?”

此言一出,如同投石入水。

这是一句听起来极平常的话,可听在围观众人耳中,却像被无形之手挑拨了心弦。

他们终于听到了想听的戏码。

“她终究是从山上回来的。”

“谁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

“迷药、山贼……”

“一个姑娘昏了三天三夜——”

人群沉了几息,忽然乱作一团。

听不见的流言如藤蔓在地底疯长,无声地翻着枝节,爬到她脚边。

人群喧闹了,看着她的眼光也变了。

从欣赏,到质疑,再到不加掩饰的轻慢。

一刀刀,一针针,落在她身上。

带着光明正大的恶意。

林艳书始终站着,面上不动声色,可掌心早已悄然汗湿。

她睫毛轻颤了一下,几乎要垂下眼,却又强自撑住。

顾清澄站在她身后,将一缕目光轻落在她背脊,沉静如水。

那管家却像终于找准了缝隙,字字缓慢,声声凿心:

“林小姐,我劝你还是莫再挣扎。”

“秋山寺出了事,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昏迷的人。”

“你说你清白,可是——”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几乎可称温和的讥笑:

“你说得清吗?”

“你能——证明吗?”

这一句落下,像刀裂帛。

将所有的体面,丝线抽离,支离破碎。

林艳书终于抬头。

她心底压着怒意,眸子里却仍是清明。

“我自清白。”

她一字一顿,语声极静,却咬得极稳:

“若你凭空捏造,便去报官。”

声音不高,却坚定如刃,划清一道最后的界限。

这一刻,众人屏息。

顾清澄未动分毫,却仿佛气场轻微一敛。

像风吹檐下雪,不掀衣角,却悄然压低了场中温度。

窦府管家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似的笑。

他不再与她争执,只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并不是退婚书那般庄重正式,而是被折过几次的供词模样。

“你说你清白——可山贼那边,却认得你。”

他说得极其缓慢,像怕吓着谁,却又像在享受这节节推进的审判。

他将那纸展开,神情冷漠,要给众人念诵一场宣判:

“这是秋山寺山贼在县衙的供词。”

“他说,在山上,他记得最清楚的。”

“便是一少女,右手臂窝内,有一浅红的月牙胎记。”

“色如晕霞,轮廓分明。”

“极其好看,是独一无二的。”

“是,无双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艳书身上,语声温和得近乎体贴:

“林小姐,自证清白很简单。”

“今日人多,眼睛也多。”

“给大家……看看你的右臂。”

“可好?”

这几个字一落,仿若一把尖锐的锥子,从将一些她视若珍宝的东西,无情敲碎了。

寸寸入骨,要将她钉入泥里。

一瞬间,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然后,有人抽气。

有人低声:

“真的有?”

“那可真说不清了……”

“看看不就知道了。”

“啧啧,那还真是个无双的印记呢。”

人群里的目光,像利刃一样剜心蚀骨,仿佛将她视作供台上的人。

等她辩,等她认。

“无双”本是赞誉,今朝却成众人眼中“不贞”的罪印。

林艳书站在场中,一时间竟动也未动,眼底是无尽的失神。

她不是怕。

“无双”,她听过太多次。

在记忆中,是父亲怜爱地拂过发顶,夸她冰雪聪明。

是幼时,大哥二哥常与同窗挂在嘴边的引以为豪的骄傲。

是她从小被捧在手心,无所惊惧的证明。

她是家里人的骄傲,她是林家最聪明的孩子。

是她引以为傲的命名。

她是独一无二的。

是无双的。

声浪愈演愈烈,尤其是那些曾被女学拒之门外的男人们,此时叫嚣得最是起劲。

“脱袖子啊!”

“有还是没有,一看便知!”

林艳书怔怔地看着他们一张一合的嘴巴,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明明亲事已绝,一别两宽。

为何,偏偏是为何。

为什么这些人偏偏还要盯着她的身体,试图从一块胎记里剜出羞辱?

为什么他们要她在光天化日之下,撕开自己,去证明“我干净”?

他们喊着正义的名目,扬言替天行道,审她、看她、笑她,仿佛她欠了天下一个交代。

可是,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又犯了什么错呢?

只是他们一句话,她就要掀开袖子、剖心掏肺地,去证明?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她的左手死死攥着右臂的袖子,关节泛白。

张张嘴,想要发出声音。

就在这惊惶与羞怒交织的一刹那,一袭黑衣,自她身后破开风声,稳稳挡在她身前。

顾清澄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沉冷,无声胜言。

她缓声开口:

“你不必解释。”

“我来。”

楚小小与女学众女子,也拎起裙角跟上,将林艳书牢牢地护在她们身后。

顾清澄俯视着台下乌压压的众人,像是听厌了苍蝇嗡嗡。

“独一无二的月牙胎记?”

她语气轻得几乎散在风中,眼里透露出厌倦:

“山贼一张嘴,你们便认定她不贞?”

“一个口供,一个印记,便要毁人一生。”

她直视着管家,语气清冷:

“你们确定——这印记,就能定她清白与否?”

“若不能呢?”

她语气一顿,一字一刀:

“若她清白,窦家便在此当众认错。”

“退亲书撕毁,抄写悔词一百份,贴满宗门街口,三日不撤。”

“昭告天下——今日所言,尽是妄言。”

“日后你窦家若再提她半句‘不堪’,今日在场诸位皆可为证,窦氏诬良为贱,意图毁人声名,当按诽谤重罪治罪。”

“你敢赌吗?”

管家脸色微变,眼神闪了闪。

可事已至此,要是此刻认怂,就是当众承认窦家诬人、认错,那他回去如何交代?

更何况,今日退亲势在必行,若不把林艳书踩到底,便是窦家颜面扫地。

他咬了咬牙,抬起下巴,硬声应道:

“赌就赌。”

“今日众目睽睽,若她真清白,窦家自会认。”

顾清澄的眼底亮出笑意:

“敢赌?好。”

她低下头,似乎正要准备什么。

却见楚小小从她身后小步挤了上来,动作轻轻,却站得极稳。

“别你来。”

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好像已经下了决心。

她那小小的身子,仿佛真要替所有人扛下一盆污水。

她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手指微微发颤,却没有退开一步。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她抬手,缓缓卷起自己的袖子。

藕段般的洁白手臂一寸寸露出。

右臂的臂窝处,一个浅红的月牙胎记,赫然在目!

色如晕霞,轮廓分明。

与那管家的描述……

一模一样。

她吸了口气,声音轻,却很清楚:

“是我。”

“这月牙胎记,我有。”

“我是……是出身青楼的女子。”

台下哗然一片。

窸窸窣窣的惊语落进风里:“她疯了吧……”

她没有看谁,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过了几息,轻轻笑了一下。

“但即便如此,我也并不觉得这胎记有什么可耻。”

“山贼看了也好,看了便看了”

“今日——”

她抬起手,手腕微仰。

像是将那胎记,托在了所有人眼前。

“诸位也看看。”

“这月牙胎记,是不是好看的?”

“是不是独一无二的?”

“你们说它‘无双’。”

声音慢下来。

“那便——拿去定罪吧。”

“我来做这个‘有罪’的人。”

她缓缓转身,背脊挺直,那只手仍举着,像是在举一面镜子。

“既然诸位都看见了。”

“那这罪,就不该只落在我身上。”

“我不是清白的象征,可你们——”

她抬眸,她眼尾有点红,目光湿润却倔强如初:

“也不配定我为罪。”

风起了。

她还站着。

那一只胳膊举得有些久,骨节微发白。

台下不断响起窃窃私语。

管家的眉毛拧紧,他似是不明白。

为何这莫名冒出的青楼女子,也会有这月牙的印记。

他刚欲开口,却听得一阵衣袂轻响。

另一个女学的女子,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楚小小身旁。

“独一无二的?”

她笑了笑,语气温温的,不带火气:

“小小,那可巧了。”

“偏你一人出这风头。”

“我也有。”

只是伸出手,轻轻卷了卷袖子。

一枚月牙印,浮在臂弯,薄红如焰,清晰如刻。

仿佛它一直在那儿,从未打算躲。

人群哗然未起,又骤然止住。

下一位姑娘走出来。

“姐妹们,怎生都去秋山玩儿了,偏不认得我?”

袖子挽起一半,那印记便露出来。

无需多言。

又一枚。

再下一位。

再一枚。

女学的女孩子们,一个接一个。

没有挤出队列,只是举起右臂。

印记正映在衣袖褶皱里,像是一弯弯红月,自人海之上升起。

她们或站在台阶前,或站在原地。

有的笑着,有的低着头,有的像是在说“原来如此”,又像只是应着某个约定。

一排排袖口卷起,印记露出。

是回答,是反驳,是控诉

抑或是一场,无声的宣告。

她们似乎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争先恐后地向所有人证明:

我去过秋山,我也有那月牙印记。

反倒不像是一场羞辱,像是在出风头,

不争,也不辩。

反倒在夺一场荣耀。

风将她们的衣角吹起,将她们举起的手臂擦过一缕光。

那些“独一无二”的印记,一枚又一枚,浮现在众人眼里。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喉头哽住,有人眼神闪躲。

管家捏着证词,呆在原地。

那句“独一无二”,像是打了个回旋,正正抽在他脸上。

他抬眼,只见那印记一枚一枚浮起。

不是在回击,而是在照见:

是谁,用一个胎记,造了这世上最荒谬的一纸罪书。

“酥羽姐姐,我也有。”

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顾清澄抬头,看见知知撸起袖管,手臂上也印上了可爱的小月亮。

她身后,是一群知知军团。

个个亮晶晶地瞪着眼,像是在埋怨——姐姐出风头,怎么不带她们一起。

顾清澄轻轻一笑,摸了摸知知的头,将她们护在自己身后。

然后,她目光一沉,收了笑。

冷意从眼底逼出来。

台下的管家冷汗涔涔。

他咬了咬牙,终究抬头开口:

“我不曾见过,这些女子上山。”

“可林家小姐,是众目睽睽之下,从山上下来的。”

顾清澄眼神厌弃,看着他,像是看着什么污秽的东西。

她轻叹一声:

“那便让天下人看看——”

“平阳女学的标记,到底是什么。”

她慢慢卷起袖子。

臂弯处,一枚血月印,清晰如刻。

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火。

她看着台下,平静开口:

“我也有。”

“我也从山上下来。”

“若这一印记可定罪——”

“那便先从我开始。”

目光不动,语气极缓,却像寒刀抹喉:

“你说她不清白。”

“那请问,哪一枚印记才算‘无双’?”

“是她的,还是我的?”

“还是,你还想,当众验一遍?”

她收回目光,转身,袖口落下。

“逼人自证。”

“平阳女学——今日只应这一回。”

“再有人以此问罪——”

她吐气极轻:

“便是与我平阳女学为敌。”

话音落地,场间一瞬寂静。

风仿佛也止了声响。

那是一种说完之后的沉静,不再辩、不再劝,像是盖棺定论。

有人垂下了头。

有人站着不敢动。

就在这沉默之中——

一只手,缓缓抬起。

林艳书站在人群里,缓缓挽起自己的袖子。

臂弯内,也有一枚胎记。

颜色不深,却极清晰。

她声音不高,却清亮得叫人抬头:

“对,我也有。”

她说得很轻,却无人敢再低头窃语。

“这枚印记,是平阳女学的标记。”

“也是我亲手定下的。”

“我出资建学,募师设馆。”

“开学之初,是我让所有女子自选此印,刻在臂上。”

“不是为了谁看。”

“也不是为了受审。”

她的眼神扫过窦家一行人,语气微顿:

“是为记。”

“记她们是来求学的,不是来受评判的。”

“记她们从此踏入此门,便不必低头,不必听从,不必求谁宽宥。”

“也记她们的身份,无论贫贱富贵,入此门下,皆是女学学子,于天地之间,自有一方庇护。”

她袖口一松,指尖轻轻抚过月牙,眉眼里带着说不出的欣赏与快意

“这印记,不是给你们认的。”

“是我们亲手选的。”

“它本就无双。”

树叶轻轻落下,人群无声。

管家手中的供词,跌落在地。

四下像被风按住了,直到——

一个声音,在角落里轻轻响起:

“林小姐……”

是女学开业那日,带头嗑瓜子质疑的张婶,此刻站在最边缘。

那张熟悉的脸,在今日,显得格外拘谨。

“那日……俺说话重了。”

她顿了顿,又像憋了很久才问出口:

“俺这个年纪……”

“还能来识字不?”

她说的,是字。

问的,却是她这一生,从没敢想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还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落成了非常淡的几句话。

这是我本来想的第一碟“饺子醋”,是贯穿林艳书人生转折的重要一部分。

无双就到此为止,这些人的处理和反击就是下个片段了。

风雨依旧未止,顾清澄还没有拿到她该拿的东西,可以期待一下。

这个饺子醋的灵感来自于,之前在刷小红书时,看到有个男人威胁他的前女友:

“你若是敢分手,我把你手上有纹身的私密照发出去。”

下面有千千万万个姐妹回应:

“巧了,我也有个纹身。”

“他发我照片干嘛?”

这样的以身相护,是只有女孩子才会懂。

清白,不应该是评判任何人的标准。

最后,希望女鹅们被更多人看见!

周六休息一天,周日见!

第59章 将倾(一) 扶摇之路,最是无情。……

十一月的冷风透骨, 透不进藏珍楼的暖阁。

上好的沉水香飘着乌木的馥郁,琉璃盏亮成一排,烛火于盏中明灭, 黄花梨的卧榻上铺着灰狐绒毯, 满室的奢华温软。

江步月微倚在榻上, 乌发半垂, 白衣堆雪, 琉璃盏的光华映得他轮廓清冷疏离。

他与满室绮靡格格不入,像一支折在寒夜里的玉兰。

“殿下, 您看。”

在他的下首,坐着一位头发半白的中年人, 墨青长衣,气质如经年翡翠, 沉静内敛。

黄涛站在中年人身边,手上执着一柄细长的白玉杖, 视线落在雅室的中央。

中央的紫檀案上,整齐码放着九百八十一块齐光玉骨牌,连绵如蜿蜒山脉。每块不过方寸, 却在光影中隐现湖海河山。

“南海齐光玉, 百年得一方。”中年人温声道,“这套骨牌, 九百八十一块同出一玉,块块雕琢山峦水势, 各有不同,却又连绵相接,故名连山骨。”

中年人指尖微微发颤,始终不敢妄动:“可连山骨最稀罕之处, 不在物事,而在人为。”

“最难的,是要将每块间距控制在毫厘之间……”

见江步月没有应声,中年人淡然收手,袖风扫过末端骨牌,整座“山脉”顿时微微震颤。

他屏气凝神,待袖风止后方开口道:“臣摆了七日,推倒重来无数次,方得今日景象。”

他的目光落向首块骨牌,示意黄涛将手中玉杖奉上:

“殿下,若以此为开端,轻轻一推,倾倒时便如山势连绵,最终……会呈现。”

“万里江山全貌。”

这几个字如千钧,但他的话口落得极轻。

玉杖泛着寒光,黄涛俯首,不敢抬眼。

寒光映着江步月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倦。

“殿下,请吧。”

中年人温声重复,神情里隐约有几分希冀。

“海伯有心了。”

江步月的声线飘落,如透进温室里的一线冷风。

眼前的中年人,便是自南靖千里迢迢而来的,海伯。

海伯眼光微动:“臣始终记得……殿下生来清贵,寻常物事难入法眼。唯独这至简至纯的稀世之物,才能得您片刻垂顾。”

江步月看了看他,目光落在白玉杖上,却不接。

“经年旧事,海伯不要再提。”

他的指尖轻轻叩着黄花梨榻。发出的轻微震颤让颤巍耸立的满地连山骨摇摇欲坠。

沉水香浸润的空气片刻沉寂。

海伯本想说些什么,看着他轻叩的指节,终究咽在喉间。

江步月敛了气息,目光落向黄涛:

“说说吧。”

“海伯……你父亲做的好事,如何交代了。”

黄涛的身子俯得更低,似是有些迟疑。

“无妨。”海伯看着黄涛,声音平和,“先君臣,再父子。”

“殿下问话,你跪着答。”

“是。”

江步月并不干涉,黄涛发颤的声音在雅室里回荡。

“窦家与小七于女学门前作赌,赌输了。”

“起初窦氏管家死咬不认,闹得人尽皆知。”

“直到林家小姐拿出了一些……”

“窦安公子和青楼的旧账。”

“众目睽睽之下,窦家骑虎难下,只得低头认错。”

“宗祠门前的悔书,连抄百份,张贴三日——”

“上至族老,下至庶子,无一人敢出门。”

“朝中各家……皆以此为笑柄。”

屋中一片死寂。

黄涛咬咬牙,继续道:

“父亲……海伯,安排的庆奴死在了秋山上。”

“找到时身体已腐烂,看不出刀伤。”

“连同收买的那伙山贼,昨夜都被刺瞎了眼睛,未留一个活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官府缉查,寸步难行。”

江步月听着,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晦暗不明。

他嗓音愈发哑涩:“七杀已废……可如今这般狠辣手段,上京之中,尚有谁人能为?”

江步月微垂眼眸,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尽数散去。

他抬眼,望向海伯:

“你的人,没能留一个。”

话落,他顿了顿,嗓音极轻,仿佛随口叙述早已见惯的结局:

“算了,也没什么。”

——收拾残局,于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

“海伯这个名字,从今以后,被人盯上了。”

“明日换马,离开北霖,不得延误。”

话落如判。

海伯微怔,旋即低下头,脸上仍是平静,唯有目光深处,悄然一黯。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殿下,臣与林氏钱庄打过多年交道,终归……还能为您一二——”

江步月像未曾听见,眼帘半敛,自顾自开口:

“黄涛,后面的事,可都妥当了?”

黄涛急声应道:“已经备好。”

“待他离京,再动。”

说罢,他抬眸,目光落回海伯身上。

那目光极轻,极淡,语气轻如落雪:

“我是在保你的命。”

空气一时收束,黄涛呼吸一紧,像是察觉了什么。

他屏着呼吸,极其小心地避开连山骨,悄然退下。

白玉杖在案上泛着冷光,室内只余二人。

海伯沉默片刻,还是俯首,声音低缓而决然:

“臣,愿以余生,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江步月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片刻,他慢慢弯了弯唇角。

那笑清浅凉薄,如月下冰凌,无声易碎。

“你的命……”

他的声线极冷:

“确实不值钱。”

“要死,十二年前就该死了。”

“我让你走,不过是——

“怕母后……伤心。”

海伯的脊背变得佝偻:

“殿下,皇后,她挂念您。”

江步月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讽。

“是么。”

他语气极轻,像是叙述一桩早已发黄的旧账:

“十二年来,别说母后。”

“只今年,太后来信一封。”

“催吾,明年正月,回国赴祈谷礼。”

“夺嫡。”

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尤为可笑。

“吾乃南靖皇后嫡长子,生而为储,天潢正脉。”

他微微偏头,有些叹息:

“玉牒嫡生”

“也要夺嫡。”

海伯似是还欲辩解,声音微颤:

“她记着您的……”

“日日思念,夜夜惦念。”

“只恨困于深宫,寸步难行。”

“纵有万般心意,也近不了您身前半步。”

江步月蓦地抬眸,眼神如刀,嗓音冷冽:

“记着?”

眸光凉薄刺骨:

“记着我,却甘心堕落于你。”

“为你低头,只怕父皇夺了你的命。”

他的指尖轻叩案面,声音极轻,却字字森冷:

“而你,回馈了她什么?”

“十余年,藏头缩尾,隐姓埋名。”

“连累她困守深宫,蒙尘失势。”

他微微俯身,声音极轻,仿佛吹去一粒无形的尘埃。

海伯的身子微微一颤,像是终于撑不住,低声道:

“澜儿……”

他声音发涩,带着力不从心的温柔:

“我护你无能,却从未……负你。”

江步月怒极反笑,像是听见了什么恶心的名字。

“涛海波澜——谁是你的澜儿?”

他的笑意淡漠,语气冷得像冰河无声覆雪:

“母后赐名为岚,风月之岚。

“父皇赐字步月,光风霁月。”

“江上岚生,一步一月。”

“我名江步月。”

“天家贵胄,帝后琴瑟和谐。”

他轻笑一声,像是轻描淡写拂落一场荒唐:

“与你黄氏,何干?”

海伯声音哑涩,微微颤抖:

“澜儿……”

“臣自知护你无能。”

“但今日……”

“只剩你了。”

“臣愿助你夺回应得之物。”

“哪怕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江步月指尖轻叩案面,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声音越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入胸膛:

“你若爱她,早该在她入宫之前,斩断情念。”

“母后又怎会落下把柄?”

“你若护她,早该在十二年前逼供之时,隐匿无踪。”

“父皇又怎会起杀心?”

“无中生有……混淆天家血脉……”

“明明你死了就可以……”

“母后却爱你,护你。”

“哪怕,是牺牲我。”

轻风掠过门缝,满地的连山骨微微震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冷气,指尖微顿,眸色如雪下枯冰。

“只因我名江岚。”

“一字同音,去储废嫡,跌落高台,流落北霖。”

他低笑了一声,笑意薄如霜落:

“一纸质书。”

“换我十二年寄人篱下。”

“换她……

他的眼中浮起极淡极冷的光。

“一生幽囚深宫,不见天日。”

琉璃盏的火光将尽,沉默蔓延开来,雅室将要一寸寸被黑暗淹没。

他看着海伯,声线平和。

“终于熬到今日,我一寸寸攀至此地。”

“这时候——”

“你才假惺惺地现身,是想扶持我,或是……救她于水火?”

他的指尖轻叩桌面,仿佛一锤定音。

空气微微震动,却再无一丝声息。

“十二年前,你借她庇护苟活。”

“如今她困深宫,不见天日。”

“你又来,借我登堂入室。”

“若是,我不救呢?”

琉璃盏的灯火只剩最后一豆,江步月的轮廓在黑暗里渐次分明。

长久的死寂。

黑暗中,海伯轻咳一声,衣袂微响,声息谨小慎微。

连山骨未倾,而海伯,跪伏在地。

“殿下!”

“臣知无颜再言,也无力再辩。”

“但今日风云将起,局势翻覆……”

“臣愿舍身一搏,供殿下驱策!”

他轻轻叩首,额头在黑暗中发出撞击声,满地连山骨轻响:

“老臣此次亲自来北霖,只愿了一心愿。”

“愿见殿下于倾城公主及笄礼上,亲手为她簪上定情玉簪,扶簪订盟,永结同好。”

“待礼成之时,臣当引颈自绝,不留尘扰。”

“黄氏百年基业,亦尽归殿下。”

“臣,死而无憾矣。”

江步月的眉心终于蹙起,如覆雪压枝。

“秋山寺这笔账,就此作罢。”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也无妨。”

“你的生与死,与我无关。”

“但吾的命令,不容违抗。”

“明日,离开北霖。”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冰冷。

“你那些家业,此次与我筹谋,不过是互惠互利。”

“黄氏百年,本当归于黄涛,我不会要。”

“倾城公主。”

他笑了笑,眸色幽深。

“我也不娶。”

黑暗里的海伯呼吸顿住,他正要开口,却听得一声轻响。

“咔哒。”

第一块骨牌应声倒下,带动第二块,第三块。

骨牌连锁倒塌,发出细碎而绵长的脆响,像极了千里之外,山崩海裂的第一声轰鸣。

江步月低垂着眼,神情安静得近乎温柔,白玉杖在他指间,清润如冰。

海伯跪伏在榻下,屏息静听。

咔哒,咔哒,咔哒。

骨牌连绵倾覆,如同早已注定的结局,一块块,顺着无形的轨迹,无可抗拒地倒下去。

敲冰碎玉,琅琅声息。

在黑暗中,万里江山图已成。

散着晦暗光华。

江步月不看跪着的人,俯身拈起一块骨牌。

通体莹润,触手生凉。

他似笑非笑道:

“海伯。”

“愿你这一条命,不要用得太早。”

“吾,向来惜物。”

海伯的头颅俯得极低,似乎还未从江步月方才寥寥数语中回过神来:

“殿下为何不娶?”

“您让我给镇北王……”

他的脸色忽地有些震惊:

“”难道就为了——”

“就为了……不娶?”

一滴冷汗顺着他皱纹纵横的额头,重重砸在连山骨牌上。

江步月蹲下身子,语气温润如玉:

“您多虑了。”

“多情一事,我远不及你。”

他拍了拍他,似是怜悯,又似告别。

“他们和你一样——”

“多情,亦薄情,”

“令人作呕。”

“扶摇之路,最是无情。”

他起身,从容踏过满地倾落骨牌拼凑的万里江山图。

足底踏过,撞玉轻响,他在鸣玉声中轻声叹息:

“我不走你这路。”

雅室的门随即轻轻合上。

秋夜寂静,仿佛室内方才的波澜未曾发生。

黄涛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门,躬身上前,为他披上玄色大麾。

江步月拂了拂衣襟,看了他一眼:

“明日你不必来。”

他径自拢好衣领,轻描淡写道:

“送你父亲出城。”。

第二日,日光正好。

女学近日收了不少学生。

有因退婚风波而慕名而来的,亦有江步月差黄涛送来的——

一部分来自秋山寺、红袖楼的女子。

作为回报,江步月支付了女学未来一年的银两。

自那日起,红月胎记成了女学的荣耀。

众人竞相以此自矜。

唯有顾清澄与林艳书心知,那枚印记,并非人人天生。

在退婚风波尚未爆发的三日前,她便以林艳书提供的信息,推演布局,预留退路。

也因此,才有了她唤知知为女学众人印下胎记的准备。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

但她清楚,此时不过是风雨未至。

顾清澄静坐在风云镖局的演武场上,指尖把玩着一柄薄刃。

细薄如蝉翼,寒光隐隐。

夜色似仍在指尖缠绕,未曾散尽——

前夜,她只身夜探,余下十三山贼,均刺目割喉,无一幸免。

血溅三尺时,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此举必会引人侧目,但她明白,非杀不可。

多舌之人,活着就是祸患

既敢窥探,便该永瞑。

这世间腌臜,只有死了,才能安静……

“舒状元。”

顶上传来一声笑意盎然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怔神。

“你这是练武呢?”

她抬头,只见一名憨厚镖师正咧着嘴,热情招呼:

“要不要我教你?”

顾清澄刚要开口拒绝,却被他盛情邀请:

“我们风云镖局,数我耍刀最厉害。”

“这会大伙儿都等着跟我学呢。”

顾清澄清楚诸镖师的习性,略一挑眉:

“平日里影子都不见,怎么今日倒个个这么勤快了?”

镖师一愣,似是讶异她消息闭塞:

“咦,你还不知道?”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像是说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倾城公主的及笄礼上,要选和亲侍卫了!”

“只要选上,黄金千两,封得官身。”

他挤了挤眼,笑得意味深长:

“这可比在外头卖命来得快多了。”——

作者有话说:之前埋了一些线,现在一根根串起来。[竖耳兔头]

讲一下,男主的身份没有盖棺定论。

对他来说,十二年过去了,纠结血缘没有意义,如何用血缘去搏利益才是关键。他登基之后,没有人会在意他到底是谁的儿子。

海伯对皇后的存在,就像温实初之于嬛嬛,年少有感情。这一点,只要南靖皇帝怀疑就够了,至于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儿子……不过是皇帝自己的一念之间。

他有这么多皇子,也不是非要立江步月为储不可。

因此,在挑选质子的时候,把带着怀疑污点的嫡长子送出去,尽显诚意,也免得皇帝自己看了糟心。

海伯的动机很明确,只有江步月登基了,皇后才能被放出来。江步月这么聪明多疑的人,只有利益高度一致的人才能成为他的心腹。

可以注意到,海伯,黄涛……男主他妈给他取的小名叫江岚,暗合江澜(都是三点水的黄家)也是他妈东窗事发的原因之一,这里本来想放在后面写他惨的,但是估计没篇幅,到番外才能讲了,所以就展示一下我没用的小巧思(bushi

因为毕竟是女主剧情文,我不想写太多男主的背景,他怎么被流放,怎么惨,以及他爹什么的在正文里,男主背景尽量集中讲清楚来龙去脉就好,不占女鹅太多篇幅。

所以作话再补充一下,怕有的宝宝想岔了,他们不是兄弟,江步月甚至是庇护了黄涛,否则黄涛无法在南靖立足。

第60章 将倾(二) 利欲、权谋、私心。……

一日后, 晨光熹微。

江步月立于府邸庭院,月亮门前,接过黄涛手中的书信, 沉吟, 展眉。

“海伯已经离京。”

黄涛低声禀道。

江步月颔首, 未有波澜, 平和道:“可以了。”

片刻后, 黄涛试探开口:“殿下,可要……顾及小七姑娘?”

他缓缓抬眸, 望着黄涛,语气平静:“如何顾及?”

黄涛一窒:“林家不知局势, 姑娘也未必知情。”

“可女学一事,她与林家绑得太紧, 早已公开立场。”

江步月未语,几分阴翳悄然划过眼底。

“属下本以为, 姑娘知分寸,能早些抽身。”

话音未落,黄涛似是想明白了什么, 声音微涩。

“可现在, 她与林氏千金同进退,已……无可回头。”

江步月合上信笺, 随手递回黄涛手中,神情淡然:

“既已入局, 便不可独善其身。”

“边境人马,是经年筹谋,而非一时兴起。”

“小七、林氏、镇北王——”

他语气极轻:

“不过是恰逢其会。”

晨光为他镀上淡金色的轮廓,他语调如冰。

“棋局既定, 落子无悔。”

但尾音似乎轻轻折断:

“她明知是死路,偏要与我狭路相逢。”

“我给了机会……她不要。”

他敛住了眼底的一潭死水,望向黄涛,唇角缓缓牵出一丝笑意:

“若你执子,你当如何?”

黄涛喉结滚动。

殿下在北霖多年布局,海伯、镇北王一线早已成势,小七不过与林氏近来才有交情。

如何为了一个无关人的闯入,去推翻早已算尽的棋局?

更何况——

殿下,早已给过警告。

而小七,依然与林氏千金形影不离。

黄涛低头,声音干涩:“不为一人悔棋。”

江步月闻言,静了一瞬。

风乍起,树影横斜,影子拉长。

他凝视着大片昏暗的树影一点点覆上雪白衣袂,缓缓开口:

“她是七杀。”

“她曾亲口说过,杀了倾城。”

黄涛抬眼,见树影下的江步月语气温和,如论旧事。

“既如此,她与我,本就有弑兄、杀妻之仇——”

“杀妻之仇,我为何要护她?”

那句“杀妻”极轻,却如刀锋擦过心尖。

黄涛垂首应是,却忽然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心神一怔。

相处多年,他得以从殿下的只言片语里,窥见冰面之下,难以察觉的割裂——

杀了倾城?

杀妻?

……谁是妻?

殿下一向不分“倾城”与“公主”,只当公主既是未婚妻子,亦是手中棋子。

内核可以更替,只要身份还在。

可方才,他说得分明,毫无迟疑。

杀了倾城,是杀了“妻”。

那便是——妻子已死。

可现在这个,站在万人之上的倾城公主……

明明还活着。

那她算什么?

她……不是“妻”吗?

黄涛低头沉默着,心中有些迟钝的困惑。

他不敢多问,只继续道:

“殿下,一个月前齐光玉袖扣一事……已有眉目。”

江步月侧首,神色微动:

“说。”。

顾清澄抬眸,只觉今日的天昏黄非常。

分明还是晌午,云层便堆得极厚,稀稀拉拉的落叶从天际落下,将这深秋最后的三分暖意杀得干干净净。

要入冬了。

她径自在城中独行。

行至今日,她已不是那个在暗地里挣扎求生的小七。

她是舒羽,是今年书院人人认定的女状元,是林氏千金挚友,是平阳女学首席座师。

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只是循着心中既定之路,一步步走来。

拾级而上,不过月余光景。

记忆回到十月的秋雨。

她第一次立于城门外,看见林艳书腰间那方小算盘,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雪煎山间翠的雾气里,她接过那盏精瓷茶杯,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一刻,她给了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了林艳书一个契机。

她从不否认自己的私心。

相交之初,不过是为了不错过一分林氏的力量,为自己争得一线胜算。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走到这一步,胜算依旧是胜算。

只是,并肩至今,从考录到女学,她也看得分明。

林氏千金的身份,可以是筹码。

但林艳书,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带着一腔尚未被世道磨尽的真意——

她太像过去的自己了。

顾清澄清醒地知道,眼下这条路,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世事翻覆,风雨无常。

她所筹谋的,从来也不止是眼前一隅。

身为谋局之人,本当冷眼观局,不涉情、不动念,克己自持。

可若有人动了她愿意护住的人呢?

她是作壁上观,还是躬身入局?

是倾城公主时,她曾给过答案。

哪怕她曾因此跌落云端,从头再来。

如今她是舒羽,眼下窦氏一局,她的选择依旧未改。

她早知世态凉薄,经历至亲背刺,她仍愿护住这一份真。

即使谋算天下,也不许人心荒芜。

逆旅独行之人,走得越远,越不能在长夜未央之时,失尽本心。

这便是她的道。

冷风袭来,卷动天际云影。

她眯起眼。

那堆叠如山的浓云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要倾颓而下。

大厦将倾。

她心里忽地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云层压低,街巷间人群熙熙攘攘,声音低沉。

风从长街尽头卷来,她敛了眸光,步履未停。

她顺着人流而行,远远便看见前方一片喧哗,人群簇拥之中,隐隐可见一纸新帖的告示。

她驻足,目光落在那张白纸黑字上。

和亲侍卫遴选。

前日在风云镖局,她便已听闻此事,心中已有计较——

这一局,本就是她于考录之时,私下推动设下的。

无声无息之间,局势已然朝着她预设的方向发酵而去。

倾城公主的及笄大典,琳琅,皇帝……

她熟悉这张棋盘上每一个的心思。

利欲、权谋、私心。

她早知,只要种子埋下,便有人会替她将局推到光天化日下。

所有该在场的人,所有该暴露的局。

都将,一一到位。

她垂眸,长睫掩去眼底锋芒。

她要见的人,要取的剑,要解的谜——

都会如她所愿,步步走上台前。

局势已成,但局中之人,未必都能走到最后。

她必须活着。

活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孤身归来。

与旧人对峙,于旧局之上,亲手落子。

将埋下的因果,一一拆解。

只有那时,她才算真正立于局上,有了执子对弈的资格。

这场迟来的棋局,终于要开始了。

她轻呼一口气,凝神细看。

心绪却在扫过最后一行字时,微微一滞。

——只遴选男子。

仔细想来,亦在情理之中。

既是及笄之礼,琳琅不愿旁的女子分去风头,无可厚非。

她收回目光,袖中指尖缓缓拢起,思绪已然沉入更深处。

这场局,不缺人,不缺棋。

缺的,只是她。

她于暗处已久,若想有机会当面对质。

那便……不能错过这个台面。

但要登上台前,需要有一张正当的路引。

女扮男装?

她微微眯起眼,盯着那一字一句的遴选规矩。

不好。

一来,束手束脚,逃不过贴身搜查。

二来,藏头畏尾,她不喜欢。

她不能走旁门左道。

戏台已经搭好,该来的人也都来了。

她必须合乎规矩、又出乎意料地——

在万人瞩目之下,走到他们面前。

思绪沉静翻涌。

顾清澄默默地在心中划掉了江步月的名字。

近来他看她的眼神,太过锐利,似乎要将她一眼洞穿。

还是远离为妙。

还有一个人……

她睫羽微敛,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镇北王府的方向。

贺珩。

贺珩一定会去。

不仅是去,而是一定会参加侍卫遴选。

不为别的。

她的目光冷静,心中有了谋算。

自她夺了那一半虎符,镇北王被迫出走京城以来,贺珩已有三四年未曾见过其父镇北王了。

她知北霖少年帝王的脾性,善思多疑,镇北王一日不交兵权,贺珩一日不能离京。

但这场和亲——

途经边境。

这意味着,侍卫名册中,必须有人能顺理成章地走到镇北王辖下。

而贺珩,必然会来争这一线之机。

因此,即便皇兄心存忌惮,不愿放人,心思单纯的贺珩,也必然会来报名一试。

毕竟,这告示上,确实未曾明言禁止他贺珩参与。

只需设法,与他一道,堂而皇之地踏入大典。

便足以改局。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心念既定,顾清澄收回目光,拢袖转身。

长街人潮汹涌,秋风乍起,她逆风而行。

……

“我不要古董!”

“给我银子!”

“你们都是骗子!”

渐行渐远时,她听见了新的噪杂人声。

起初只是几声断续的高喊,很快便在人群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风卷着嘈杂送来,越发清晰。

再转角,便是朱雀大街。

这条街巷本就喧闹,卖药郎中、说书人、江湖卖艺者……各色人等混杂其中。

顾清澄原本并不在意,只当寻常,径自往前走。

直到她听见了瓷器碎裂之声,尖锐刺耳,令人心头一惊。

紧接着,是着几声女子凄厉的哭喊:

“你们林氏钱庄兑不出银子来——”

“要我的命啊!”

顾清澄往前走的脚步停住了。

她驻足远望,果然,人群中喧闹的那一隅,赫然是林氏钱庄的门前。

平日里那扇朱漆招牌下,已被两三层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临盆在即的妇人跌坐在地上,怀中攥着两三张银票,哭喊着捶地。

她的身边,是一地碎裂的瓷器。

而四周,越来越多的人高举着银票,群情激奋。

银票,在秋风中翻飞。

一时间,街市如沸。

她与林艳书已是明面上的盟友。

事关林氏钱庄,她不得不凑近身子,找了个旁人注意不到的位置,凝神观察。

这家钱庄分号的掌柜已然站在门前,满头大汗,拱手劝道:

“诸位乡亲,今日兑银的实在太多,稍安勿躁……”

人群中立刻有人冷笑打断:

“少来这套!你们自己心里没数?”

“您怕是比我们心里清楚吧!”

“南海沉船,打上来的南海珠,可都是海伯手信认过的!”

“你们收了多少?这几天西市摊子上哪儿不是?”

“南海珠,一颗才五十两银子!只收现银!谁等得起?”

有人举着银票喊:

“银子呢?我的银子呢?!”

“凭什么不让我们兑银子!”

“对啊!凭什么不让我们兑!”

掌柜急得直擦汗,连连摆手:

“不是不兑……是,今日兑银的人太多,账上,一时……”

那带头起哄的人立刻嗓门一高:

“兑不过来?你们林氏前阵子收藏珍楼的宝贝收得可欢快!”

“最近古董生意好,你林氏钱庄也没少赚钱吧!”

“就是,前阵子你们收了藏珍楼不少宝贝。”

“怎么有钱收宝贝,没钱给我们这些穷人兑银子?”

“我媳妇等着兑银子买南海珠,养孩子呢!”

那临盆妇人瘫坐在地,将手中银票摊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掌柜的——”

“我不是要去买什么珠子啊——”

“我家里有人等着救命的钱啊!”

“这么大的钱庄,怎么就不给我兑银子!”

她的哭声凄厉哀切,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剜进围观众人的心里。

一时之间,情绪被点燃了。

“就是!这么大的钱庄,竟然欺负妇人!”

“欺负穷人!”

有人开始敲打钱庄门板,有碎瓷砸落地面,裂成一地锋利碎片。

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骗子!骗子!骗子!”

“林氏钱庄兑钱!兑钱!兑钱!”

……

群情激奋中,顾清澄藏好了身形。

她垂着眼,任凭喧哗声在耳边轰鸣。

女学那日,林艳书与她说的话,和林艳书失踪前,当铺老板的话,一时间重叠起来——

“最近古董生意特别好,东西出手快。”

“得了海伯手信的宝贝,流通、典当、变现都容易得多。”

海伯。

又是海伯。

她的心沉了下去,有些线索在脑海里一一拼凑起来。

这一场,看似偶然的骚乱背后,若真是有人引线点火——

那便不是一场简单的兑银风波了。

林氏钱庄不仅兑不出钱,而且兑不出的……

是穷人的钱。

穷人的钱不多,却是人心所系。

她心中一沉。

林家若失了人心,不仅是金银流散,连根基也会动摇。

而她,与林艳书已是明面上的盟友。

林氏若塌,她也难以独善其身。

她的眉头蹙起,快步向女学方向走去。

原以为,秋山之事,连上窦家,已是收尾。

如今看来……

不过小菜而已。

她去秋山那一日的预感没错。

这一局,从头到尾,就不是冲着林艳书来的。

如果说秋山想毁的是林艳书的名声,倒不如说……

她心中蓦地一凛,思绪贯穿。

怪不得……

怪不得!

怪不得堂堂南靖官家窦氏,竟能将一场退亲风波闹得满城皆知。

这根本不是一场意气之争。

真正要斩断的,是林家与窦家之间,最后一丝周旋的余地!

林家失了窦家这条大船,便如浮萍无根,孤悬京中。

只需再一点波澜,便可顺势推倒。

这上门退亲的一刀,当真是狠毒无双。

认了,斩的是林艳书的生路。

退了,斩的是林家的退路。

一刀封喉,快准狠。

远比她预想的更绝,也藏得更深。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如果她推演没错的话,这一家钱庄的失守,只是开端。

正如钱庄动荡,受损的不止是金银账册本身,而是根基。

而平阳女学,明面上写的是林艳书的名字。

根基一毁,人心散乱,女学也有危险。

她心中一紧,步伐加快。

她必须立刻见到林艳书。

问清林家的真实情况,厘清眼下局势,才能定下翻盘之策。

若钱庄失守,不止林家步步趋险,她与之绑定,也必然被裹挟其中。

梁柱上落下一只白蚁时,当思梁倾在即。

局势尚未彻底崩坏,一切尚有转圜之机。

秋风逆卷,街巷间尘土微扬,分明是白日,天色愈发低沉。

秋色渐浓,大厦将倾……

“一个月前。”

“我便被爹爹断了银票的兑付。”

林艳书端坐在顾清澄面前,神情有些仓皇,但依旧镇定。

“那时便已经没钱了?”

顾清澄抬眸问道。

林艳书摇摇头,语气笃定:“或许只是北霖的生意出了岔子而已”

“账上多少银子,我心里有数。”

顾清澄目光微动:“那为何北霖的钱庄银子突然紧张?”

林艳书咬了咬唇,缓缓解释:

“你曾说过,前些日子古董生意特别好。”

她顿了顿,回忆道:

“起先,是古董行情看涨,尤其是带海伯手信的宝贝,流通得快,价格水涨船高。”

“珍品源源流入北霖,各家典铺皆趋之若鹜。”

“我也是听了风声,想着早些出手,把自己手头的财产换成了现银。”

“总归不会亏了银子。”

她苦笑一下,话锋一转:

“可生意好,也引来了一批来当押、来求现银的人。”

“我们林氏素来谨慎,不轻易放贷,可来求的多是带着海伯手信的宝物——”

“藏珍楼、云彩轩,皆是我们多年交情的老客。”

“而且送来的,大多是极难得的珍品。”

“这种时候,若一味推拒,便是坏了声名。”

她垂下眼眸,声音低了几分:

“结果,那艘沉船竟来得这般突如其来。”

“别说南海珠,市上所有炒作过的宝物,几乎一夜之间折价大半。”

“而当初押出去的现银,早已难以追回。”

“催也催不回了……”

“更糟的是,这沉船一闹,大量新的古董客涌入北霖,只收现银,不收银票。”

她咬了咬牙:“北霖这边的钱庄库银,本就紧张,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再加上人人挤兑。”

“自然……”

她的声音微微哽住,漂亮的眼睛里泛满了忧愁:

“若是我在,定不容大哥二哥这般胡乱放银。”

“只可惜……他们贪一时快利,到头来却算不明白真正的账目。”

“便是如此了。”

“不过按照我家规矩,缺银的信,应当几日前就快马送到南靖了。”

顾清澄听着,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等你家里从南靖送银子过来,便无事了?”

林艳书急忙点头,似乎也在用力说服自己。

“是的。”

她下意识绞紧了衣袖,露出几分笃定而脆弱的自信。

顾清澄却没接话。

只是起身,唤来知知,低声吩咐:

“去,将女学诸生分阵列队,轮流守夜。”

知知点点头,并不多问,蹦跳离去。

林艳书怔怔地看着她,忍不住道:“这是做什么?”

顾清澄回眸,声音平静清晰:

“钱庄一日兑不出银子。”

“女学一日……便无人可保。”

林艳书坐在那里,没有拦,却也没有起身:

“可是……银子就快到了。”

她喃喃道,像是自我安慰。

“按照我大哥的速度,最迟明日子时前,便能送到。”

“只要银子一到,便能重新开兑。”

“不至于的,舒羽……”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在让自己确信。

顾清澄静静听着,目光沉静。

她没有打断林艳书,只在灯下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冷静地列起女学诸事要务。

一笔一划,毫不犹豫。

暮色渐浓。

远处街巷间,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喧哗声。

夹杂着叫骂、哭喊,持续有人在钱庄门前闹事。

声音被风送来,时高时低,压在这片低沉天色之下,更显得压抑。

女学内,知知们已按照吩咐,将诸生分阵列队,逐一调度起来——

年长学子搬动桌椅的闷响,年幼者细碎的脚步声,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半掩的门窗一扇扇合拢,落锁声清脆安定。

起初还有些慌乱,女学生们眼中还闪着惊惶,但很快,她们抿紧了嘴唇,手上的动作愈发利落。

她们不问缘由,只用稚嫩又坚定的方式,保护着属于她们的地方。

知知们来回奔走,低声叮嘱,忙而不乱。

一切紧张,却井然有序。

厅中,烛火摇曳,静得近乎凝滞。

光影里,林艳书依旧坐着,双手绞紧了衣角,唇色微白。

她始终坐在那里,指尖绞着衣角。

她在等,等子时的银车。

她执拗地相信,只要撑过这一夜,银车来了,一切便能回归正轨。

而顾清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多言。

她一笔笔将局势推演下去,将可能出现的破绽,一一补牢。

她们都在等子时——

作者有话说:达成成就:工作结束,激情日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