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无双(三) 这柄剑,终于再次出鞘了。……
天色将明, 山风如刀,她倚在高处,看着寂静的秋山寺逐渐苏醒, 目光落在了方才拾柴的僧人口中的“前院”。
她需要想办法去前院看一看。
若是谢问樵在的话, 他能在这偌大秋山寺布下乾坤阵法, 从而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林艳书从前院带走。
只可惜, 她顾清澄的内力,如今勉强够在小屋中布阵虚张声势, 拿捏小沙弥还行,要瞒过这满寺的老狐狸, 远远不够。
到底该用什么办法呢……
思索间,忽见前殿方向炊烟袅袅, 一名僧人挑着热腾腾的食盒从晨雾中走出,向偏院悠悠行进。
山顶清晨极冷, 这挑担僧人缩着脖子,帽子压得极低,扁担在肩上轻轻摇晃, 热气虚化在风里。
没多久, 他便沿着那小路行至偏院,敲开第一间房门。
门甫一推开, 顾清澄便窥见一双瘦弱的手伸出来,那是女子的手, 纤瘦枯槁。
冷风吹过,她从呜咽风声里,隐约听见几声低泣与哀求。
那僧人只双手合十,默诵佛号, 将食盒里的粗面馒头与稀粥递过,推开半扇门,似乎在清点着什么。
几息之后,僧人后退带上院门,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炭笔“刷刷”几笔,转身去往下一处。
那炭墨轻响,在她耳里却像无声暗号,划破山寺死寂。
顾清澄眯起眼。
她赶在僧人之前回到了柴房。
“咚咚。”
叩门无人回应。
僧人一愣,想起昨夜陆六曾将一人五花大绑,临时抬进这间房,便放下扁担,亲自推门。
“吱呀——”
屋内黑蒙蒙一片,看不见人影。
僧人提起衣角,决定进门查探。
下一秒,顾清澄自门后对准他的后脑,悄无声息地来了一记手刀。
拿下。
先换上僧袍,最后戴上了那顶御寒的僧帽,将秀发勉强藏进去。
这身打扮骗不了寺里人,但唬住偏院的女子却绰绰有余。
最后,她掏了半天,摸到了那本薄册。
借着晨光,她看清了这册子上记录了偏院诸房每日的人次变动。
粗一估算,这寺里关着的约莫有二十余人,每半个月便会轮换一批。
这便是那“下一批”吧?
她按下思绪,只将册子揣在怀里,匆匆出门。
晨风乍起,吹乱了帽檐边沿未藏好的碎发,她只得驻足井边,顺手理了理。
水井幽深如明镜,映出风中晃动的身影。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微微一蹙。
她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揭去了那张小七的易容。
小七,也就是舒羽的脸,如今名声太胜,见得人多,反而行事不便了。
易容已去,她小心收好,那张久未示人的真实面容,在水光中短暂浮现。
倒影里的少女容颜依旧,轮廓未改,却已不似旧时那般柔和。
过去种种,终是悄然刻下了一道,无可回避的锋芒。
她看着这张脸,忽觉久违,倒也……恰如其分。
冷风抚过真实的脸庞,她不再驻足,转身离去。
秀发藏入僧帽,扁担再次被抬起。
放饭的僧人脚步未停,在晨风间缓步向前。
她叩开了下一扇门。
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是枯槁纤细的,满是尘土的指尖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蔻丹。
“新来的小师傅……”
“我们会好好听话,放我们出去吧……”
显然是看到她这张带着些女气的脸,门里的女子带着些希望的探究,怯生生恳求着。
她神情未变,学着那僧人的模样将饭食送出,探身入门,只窥了一眼——
四五个女子抱膝蜷在角落,惊恐地抬头,像是害怕出声也会被责罚。
她抽身离去时,为首的女子鼓足勇气,扯住了她的衣角:
“当初寺里收留我们的时候……不曾说过……”
话头在喉间哽住,屈辱的眼泪转上眼眶。
顾清澄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胡乱地多塞了几个馒头给她,低头退门,仓促离开。
身后的抽泣声一直萦绕不去,她没有回头,只继续往前走,仿佛只是一名奉命送饭的僧人。
直到走到一处拐角,她才停下。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翻开那本藏在怀里的册子。
薄薄的纸册上,炭笔划下的简单数字,此刻具象成一双双屈辱的眼睛。
这些日子,从红袖楼的马厩,再到秋山寺的柴房,她走过一处又一处。
人被活埋、被交易、被囚禁,女子们的哭喊,声音太低。
她们的呼救、挣扎、哀求,全都只剩一笔黑炭。
她们没有名字,只有序号。
而这,只是她窥见的一部分。
她缓缓合上册子。
林艳书说的没错,这世道并不给女子活路,她们能做的,是为彼此,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狭路……
她挑起扁担,最后一份稀粥与馒头,也已分发完毕。
阳光越过山脊,秋山寺的砖瓦泛着冷意,天光清明,却无法照进院落深处那些闭合的门窗。
顾清澄低头穿过一排排厢房与廊道,往前院的方向而去。
前院,是早晨那两个僧人口中的位置。
林艳书若真在那里,那便不能再迟。
耳畔忽然传来嗡鸣钟声——
天已亮透,此时是秋山寺的早课时分。
诸僧当齐聚于大雄宝殿,执戒礼诵,无人走动。
钟声沉沉,佛号如潮。
她低着头,混在诸僧上课的行路里,目光扫过周围。
她心中一动,只是犹豫了片刻,忽地停下了脚步。
“肚子疼,去趟茅房。”
声音不高,落在身旁一僧耳里,对方只淡淡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解释什么,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晨光穿过殿角洒落在她的肩头,她的影子笔直,几不可见。
她没有回头,心中却已风起云涌。
那些门,那些女子,那些她见过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她。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但她没有回头。
若林艳书是她,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不论后果,不论生死,先救人。
她走向偏院,像是终于走向了该走的路。
庭院深深深几许。
晨光越发明亮,照不进偏院深处去。
僧袍晃动,她的步履未改,扁担微微摇晃,但此次,食盒已空。
她熟门熟路地推开方才那扇门。
“小师傅……方才发过饭了……”
那只残留着蔻丹的手滞了一下,门内,曾拉住她衣角的女子有些犹豫地开口。
顾清澄点点头,并不说话。
下一瞬,她俯身,将底下的铁门闩“咔哒”一声抽走。
门内的女子怔住了。
两扇房门忽地大开,清冷的晨风灌入阴暗室内。
晨光一瞬间刺眼。
瑟缩的女子们面面相觑,似乎并不明白这僧人的用意。
“要把我们卖去哪里……”
为首的女人哑着嗓子问。
顾清澄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走。”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动她宽大的僧袍。
那为首女人的眼睛亮了一瞬,却忽地想起了什么,又迅速熄灭。
她只是抱住双臂的伤口,犹豫地后退了一步。
顾清澄明白她们的恐惧,只是轻轻叹息。
然后,柔和地笑了。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她缓缓摘下那顶不合时宜的僧帽。
金灿晨光洒落,乌发如瀑,一寸寸泻下肩头。
晨风起之时,青丝蓬勃扬起,掠过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少女眉眼如画,眸若晨星。
女子们心跳停了一拍。
哪里是小师傅,分明是一个……
和她们一样的女孩子!
她是她们中的一员!
刹那间,无法压抑的呼吸和抽泣次第响起。
偏院活了。
“快走。”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们自由了!”
沉默的院落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间,将剩下所有的院门一一打开。
有女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有人呆坐原地,被其他人抽泣着搀扶拉走。
那“咔哒”声每响一次,压抑的喘息与脚步便多一声,在死寂的偏院里,宛如悄然响起的战鼓。
“下山去。”
长发少女动作沉稳平静,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像给她披上了一层薄金的甲胄。
“从后门走,顺着山道往南,走得越快越好。”
“别回头。”
她不曾高声,也不曾催促,只静静地抬手、开门,护送每个女子离开。
第三间、第四间……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主殿。
还是不够快,要再快些。
她不再犹豫,身形如风,一间间排查过去。
当最后一个偏室的女子逃出时,整个偏院的风都随她的步伐,流动了起来。
死寂不再,沉默不再。
顾清澄站在院中央,黑发在风中猎猎飞舞,她闭眼倾听。
脚步声,喘息声,衣料摩擦声……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首久违的生命之歌。
沉睡太久的剑意终于苏醒。
而她,是撕裂黑暗的那把剑本身。
“谁!”
暴喝声打断逃亡的瞬间,顾清澄的眼神掠过后门。
最后一名女子的裙角已然消失在此处。
“跑,我断后。”
她清叱起身,如惊鸿般踏屋而上。
袖中短剑滑入掌心,触感冰凉熟悉。
她于高处睥睨,两名靠近后门的僧人已然从房内跑出,直奔后门。
顾清澄眯起眼睛,此刻光寒在手。
风声似乎静止了。
下一秒,短剑如流星般飞出。
寒光一线,精准贯穿第一名僧人的后心。
顷刻之间,血光迸溅。
顾清澄没有停顿,她掠下屋檐,足尖踢在另一人的秃瓢上,借力旋身,反手拔出短剑。
剑刃划过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一息之间,已杀两人。
她勾起嘴角,眼中锋芒毕露,盯向前殿方向。
钟声未歇,脚步已起。
山雨欲来。
但林艳书还在前院。
顾清澄收剑入袖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人,她必须要救。
她从来不是热血少女,而是敛尽锋芒,在沉默中苏醒的前第一杀手。
心跳声如战鼓,她却步步从容,杀意清明。
偏殿乱做一团,她早已折身而返,向着人潮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踏入风暴的中心。
“有刺客!”
“抓住她!”
喝声四起,杀意已至。
而她,逆光而行,如入无人之境。
这柄剑,终于再次出鞘了——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
临时改了的剧情,更喜欢现在这样。
真是一步一个脚印啊,她在成长,我也百感交集。[可怜]
第52章 无双(四) 少年对真正力量的,本能臣……
“四殿下, 四殿下救我!”
窦安扑倒在江步月的桌案前,声线里带着颤音。
江步月未抬头,只将盏中茶水浅浅饮尽。
“你是说, 是林氏小姐的家奴临时反水?”
窦安脸上尘灰未干, 声音嘶哑着:“是, 是那庆奴!他早有准备, 将我与艳书小姐迷晕, 卖给了山贼!”
江步月摆摆手,示意下人将窦安扶起。
“怎么只你一人?”
窦安喉头一紧:
“山贼说, 说……男的不值钱,把我丢了。”
“若非殿下救下, 小人怕是连命都没了……”
“林艳书呢?”江步月淡声问,语气不重, 听不出喜怒。
“那,艳书小姐……似乎被关在秋山寺。”
江步月微一点头, 语气仍淡。
“那便由她去了。”
“殿下——”
他终于抬眸,看了窦安一眼:“吾会派人送你回南靖。”
“至于林氏小姐……”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声清响。
“回去退亲罢。”
窦安呆了片刻, 旋即如释重负般叩首:“多谢四殿下指点!”
江步月起身, 披上外衣,简单交代了几句, 不再多言。
马车早已停在院外。
黄涛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殿下,婚约既废, 海伯在等您下一步安排。”
江步月的声音有些疲倦:“庆奴,是他的人?”
“是。”黄涛的声音压得极低:“黄家送养过去的,自小便在林家做事。”
江步月并未回应,黄涛继续说了下去:
“林氏的钱庄生意……绕不开户部、盐司的裙带关系。”
“若成了窦家的亲事, 便不再好动。”
车内沉默了一瞬。
原来林艳书自小便与窦氏定下娃娃亲。定亲之时,窦家尚是江淮盐道,如今已扶摇至户部尚书之位,窦安虽为旁支,但林氏钱庄浮沉多年,得以立稳根基,靠的正是盐务这一条命脉。
这是门好亲。
但海伯不愿他们结。
江步月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林小姐,起初也是被你们推着逃婚?”
“海伯觉得,她不愿,那就索性……让庆奴帮他一把。”
“那山贼呢?”
他的语气极轻,像是随口问一句。
“庆奴牵线,人是海伯安排的,那陆六……曾觊觎过林家小姐。”
黄涛听见车内传来指尖轻叩木案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
“安排他做什么?”
“海伯的意思,是给殿下后面的筹划铺路,断了这门亲事。林小姐最多失些名声,性命无碍。”
江步月没有应声。
黄涛只觉心间发凉,硬着头皮往下说:
“不曾打劫,也不曾卖人,不过是高高拿起,轻轻落下。”
“海伯都安排好了……庆奴作借口,陆六顶罪,事后不留尾巴。”
马车轻驶,窗外山色晦明不定。
车内依旧安静。
“为何是秋山寺?”
“秋山寺如何愿意借场?”
黄涛轻咳一声:
“寺里扩建频繁,后山的地,是镇北王的人拿下的。红袖楼那边也有账往来……”
他的声音突然低如蚊蚋:“不过,海伯注意到……寺里每月都有女子出入。”
“他让我转告您,似与那边的生意有关……”
“只是……不敢妄断。”
风卷帘动,车外枯枝断裂,脆响刺耳。
沉默如刀,一寸寸刮过脊背。
黄涛不自觉捏紧了缰绳,额角冒汗。
终于,车内传出一句淡淡的话:
“告诉海伯。”
“下一次,若再替吾落子。”
“他和这盘棋,都可以退了。”
“是……”
马车继续前行,轱辘压过石板。
黄涛埋头应声,一时忘了怎么呼吸。
一阵风卷起帘角,他听见了极缓极静的一声:
“既然不敢妄断,那便亲自去看看。”
“去秋山寺。”
“见见风,顺便,收个局。”。
金铃摇晃。
“荒唐!”
贺珩重重地将手上把玩的镇纸抛于案上,檀木与青瓷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对面坐着的袁大师一身素袍,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未抬一下。
“我父亲断不容你如此行事!”
贺珩低声斥道,声音里压着怒意——
自江步月那日提点过红袖楼的马厩之事后,他便悄然着手查验红袖楼的账册。
草蛇灰线,一路追至此处,终于在今日摸清了秋山寺的底细。
袁大师看着倾倒的镇纸,双手合十,并不恼怒。
“阿弥陀佛。”
他低眉念了句佛号,眉宇里却不见半分慈悲。
“如意公子年少气盛,不识人间疾苦。”
袁大师枯守的手指扶起倾倒的镇纸:
“这世上可怜人多,若非如此,秋山寺如何收容这些孤身女子?”
他抬眸,目光落在贺珩发冠上的金铃佩玉上,神情无波无澜。
“公子可知,您这一枚金铃,够寻常百姓几年嚼用?”
“若无这些‘收容’的女子,王府哪来的金杯玉馔。”
“公子……又哪来的鲜衣怒马?”
言辞温吞,却字字入骨。
贺珩一怔,随即猛地拍案而起。
“胡说八道!”
他气得耳根通红,一把扯下金铃拍在桌上。
“这东西若真沾了人命,我贺珩不稀罕!”
金铃轱辘着滚落在地。
贺珩指着袁大师的鼻子,虎牙微露,桀骜如狼:
“父亲说过,镇北王府的荣耀,向来是将士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你们这些假和尚,竟敢拿我爹的名头做这种勾当?”
袁大师依旧垂着眼帘,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公子年纪尚轻……”
“你闭嘴!”
贺珩怒极,一把揪住袁大师的衣领:
“我贺如意自幼受父亲教诲,虽不通经文律典,倒也分是非曲直。”
“你们要是敢再动那些姑娘一根头发……”
“我就把你这秋山寺放火烧了!”
袁大师的眉毛终于不适地抖动了一下,他伸出枯槁的手指,一根根将贺珩的爪子从自己的衣领上掰开。
此时,却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师……不好了。”
“有刺客!”
“偏院——偏院全跑了!”
殿门大开,一名灰衣僧人跌跌撞撞闯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发颤。
袁大师脸色终于一变,看了一眼贺珩:
“刺客几人?”
僧人喉头滚动一下,神色复杂:
“……一人。”
话音未落,极冷的风忽地从山巅灌入内殿。
冰冷寒光掠过众人眉心。
下一息,那跑来报信的僧人忽地人头落地。
头颅坠地,血溅佛龛。
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贺珩与袁大师生生怔住。
贺珩十余年来第一次见目睹人头坠地,脸色煞白,喉间一阵翻涌,几欲呕出。
而他的干呕被更浓烈的杀意止住了。
大殿两门洞开,风卷尘沙,寒意直灌入心肺。
殿门处,少女自风中缓步走来。
僧袍如雪,乌发如瀑。
她生得极美,眉目如画,唇若点朱,唯独一双眼,冰冷无情。
一尺寒光拈在指间,尚在滴血。
分明是刚刚斩去头颅的那一剑,此刻又稳稳地归于她掌心。
她的步履极静,极稳,仿若无人。
黑发随风扬起,血痕沾满僧衣,衣袂翻飞间,宛若修罗踏莲而来。
此刻殿内再无人出声。
贺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石柱间,脊背生凉,才收回了神识。
一步,两步。
她没有再杀人。
她只是静静前行,素衣垂地,仿佛只是来拈一枝花,却恰好带走一条命。
杀人拈花,神祇垂泪。
无人敢摄其锋芒。
她慢慢靠近他,宛若杀神。
殿中一片死寂。
“秋山寺,好清净啊。”
她扫过空旷的大殿与滚落头颅,声音冷冽。
她淡漠抬眼,视线落在上首捻珠之人。
“你,便是袁大师?”
袁大师捻珠的手顿了一刹,合十低偈:
“阿弥陀佛……”
少女笑了。
这一笑,贺珩的呼吸顿住。
眼前的少女分明是菩萨面,却偏生修罗心。
下一息,他的喉间蓦地覆上了冰凉。
生命悬于她指尖一道薄刃,杀意沉静。
“女施主,何苦。”
袁大师语气未变,几若未察。
顾清澄低下头,足尖踢着那枚滚落的金铃:
“倒也不苦。”
她话音轻飘飘地落下,目光打量着大殿。
“只是好奇,这山寺清苦,靠什么铸得这满殿金身?”
铃声在她足尖轻响,仿若嘲讽。
“靠女人,倒不是没见过。”
她的语气像权衡,又像是审判。
“今日方知,原来佛门清净,也苟且如此。”
贺珩的视线落在金铃上,心尖微跳。
原来她也是……为此而来。
她笑着,足尖轻轻将金铃碾碎。
“女子的皮肉,秋山寺敢卖。”
“镇北王世子,秋山寺可敢杀?”
袁大师指节一紧,佛珠断了一线。
顾清澄平视着他,波澜不惊:
“大师是聪明人。”
“林小姐在你手上,世子在我手上。”
“一命换一寺,你想清楚,谁更输不起?”
她眸光一寸寸落下,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南靖林氏,艳书小姐……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贺珩的心头猛地一跳,蓦然与袁大师的目光对上。
这秃驴,连林氏千金也敢动?
袁大师指尖微顿,断珠滑落掌心,却松了一口气。
“女施主若是为林小姐而来……”
“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他抬起头,神色沉静如初:
“她是……来此借住的客人。”
顾清澄听罢,只是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炷香内,我要见到客人。”
袁大师的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却听见殿外又传来人声。
“大师!山下又有人来了!”
这次袁大师不愿再多问人数,他抚了抚袈裟,再次对顾清澄行礼道:
“女施主,随我来。”
贺珩从未觉得这一路如此漫长。
她的剑贴着他颈侧,冰凉、沉稳,不偏不倚。
他该怕的。
可不知为何,竟生不出畏惧。
他听见了她说的话,看见了她碾碎的金铃。
她和他想的一样,也是为救人来的。
是对的事,他甚至忍不住理解她。
于是那一点点从心底升起的压迫感,在沉默中化为一种说不出的认同。
他被她挟持着,剑刃贴在颈侧,冰凉如故。
可她的气息,从未乱过。
他明白不了她,却信得过她。
那一刻,他低下了头——
像少年对真正力量的,本能臣服……
江步月立在山道口,披风未束,风猎猎扬起衣袂。
黄涛快步上前,为他披上大麾。
他低头拢了拢领口,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殿下,山路崎岖,您当真要亲自去?”
黄涛在身后跟着,心中有些不安。
江步月轻勒缰绳,并未回头,语气淡如山风:
“怎么,人人都去得,偏我去不得?”
话音未落,白马已入山道。
山影层叠,静默如旧。
应有的晨钟未响,秋山寂得出奇。
黄涛一怔,随即收声策马跟上。
第53章 无双(五)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
在转角的尽头, 三人在一间紧闭的宅院前停下。
袁大师抬手叩门,却好似想起什么,枯瘦的手悬在半空。
“女施主, 贫僧尚有一惑。”
“说。”
“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阳光照在剑刃上, 反射出一线冷光。
顾清澄并未作答。
袁大师的目光不动:
“方才有人传话, 说山门处又有人上山。”
“您是孤身一人, 还是……”
顾清澄不置可否, 眼睛微微眯起:
“大师在怕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剑锋微动, 贴紧贺珩颈侧皮肤。
“是怕我身后有人,或是怕我……根本不需要人?”
贺珩的喉结也随之一动。
他垂眸, 看见她执剑的手,素白, 纤长,却稳若磐石。
她呼吸不乱, 声线未变。
而他竟不自觉地屏息,下意识地与她的气息同频——
他忽地明白,她根本无需回答。
此刻她站在这里, 抹着他的喉咙。
就是答案。
剑光幽冷, 映出她平静如水的眸子:
“秋山寺贩卖女子之时,可曾想过有这一天?”
袁大师没再问, 只垂下眼,轻轻偏开视线。
“吱呀——”
院门终被推开。
屋内黑暗, 毫无动静。
顾清澄没动,只轻声道:
“走。”
剑锋微移,贺珩听话地向前踏了一步。
屋内静得出奇,分明是布置得当的雅室, 却没有留一扇窗子。
袁大师欠身上前,从袖中掏出火折,试图挑亮门边油灯。
“别动。”
顾清澄声音发冷,挪开贺珩的身子,让门外天光照射进来。
微光下,一个女子斜靠着床榻,衣角散乱,像是早已昏迷过去。
“是艳书……”
贺珩沙哑着嗓子道。
顾清澄低头探了探她的脉搏:
“中了迷药。”
“这就是秋山寺的待客之道?”
她的声音极低,听不出喜怒。
袁大师双手合十,仍作老僧口吻:
“误会,误会。”
“这位林小姐,是别家客人托人安置。”
“秋山寺,不过是借地一用,图个清静罢了。”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林艳书手腕的红痕上,语调平淡:
“这般手段。”
“倒也确实清静。”
袁大师眼睑微垂,行礼不语。
她笑了笑,像是随口一问:
“别家客人托人安置。”
“我今日方知,山贼陆六,也算是秋山寺的座上宾。”
袁大师浑浊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微微摇头:
“女施主休要诓老僧。”
她俯身,将林艳书的衣角拉好。
“只怕不止是陆六。”
“能让秋山寺睁只眼闭只眼的门路……”
“这世上,没有几人能走。”
这一次,轮到袁大师长久地沉默。
他似乎在思考,要和她说些什么。
顾清澄淡淡地瞥了贺珩一眼,平静道:
“今日如意公子在此,既是镇北王府的少主。”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袁大师:
“大师若真想撇清干系,如今说话,还来得及。”
“他日东窗事发,或能……留个全尸。”
屋内气息顿重,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阿弥陀佛。”
“女施主带走客人便是。”
“牵涉太深,反倒乱了因果,伤及慧根。”
袁大师话头不重,却点到即止。
二人均试探无果,屋中隐隐已成对峙之势。
贺珩垂眸,站在那柄尚未离开的剑锋之下,眼神却从未离开她。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她现身起,场中每一寸气息,皆由她主控。
可这里,本应是他的地盘。
秋山寺归镇北王府管辖,眼前这局,却只留他扮了个人质。
他心念微转,沉声出言,打破沉默:
“什么因果,什么慧根。”
他语气清亮,却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矜贵:
“我贺如意行事,从不问禅理。”
“只问是非。”
“我乃镇北王世子,秋山寺真正的主人。”
“今日之事——我要你从实招来。”
他说着,竟似忘了颈上之刃,目光径直落向袁大师。
贺珩心头一紧,察觉到气息微变,正要再言——
却被顾清澄抬剑一拦。
她头也不回,语气极冷:
“后退。”
语气降落的刹那,袁大师原本合十的双掌蓦地翻出,佛珠齐飞,疾若碎雨!
顾清澄反应极快,反手推开贺珩,手中寒芒划破空气,凌光怒卷,斩开数枚疾射而至的佛珠。
“咔!”
佛珠钉入墙檐,仅擦着贺珩的鼻尖而过。
他一个踉跄后退,冷汗淋漓。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死亡擦肩而过的声音。
“你杀过人吗?”
佛珠呼啸间,少女的声音清冷。
贺珩忽地一愣——
他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问题。
下一瞬,她手中的短剑,已经落到了他的掌心。
“他藏不住了。”
“方才他身上有火折,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毁证。”
佛珠落地,清脆滚响,袁大师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原来这一招,是障眼法。
贺珩怔怔地握着剑,听见她的声音。
“但他必须死。”
“这把火,要你来点。”
“秋山寺烧了,他出手,是畏罪。”
“你出手,是肃乱。”
她语调平稳,仿若一场布阵,一句句,推他入局。
“接下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与你无关。”
“我死、我活、救了谁,杀了谁——你只需沉默。”
“你没见过我,全是镇北王世子一人而为。”
她顿了顿,目光极静。
“你若泄露,镇北王府自身难保。”
她俯身,亲手将短剑在他掌心握紧,声音轻得像一句告别:
“我会作证。”
“……也会杀你。”
少女的手指触感冰凉,而贺珩只觉一把火从指尖烧到了心底。
他相信,她会杀了自己。
却不相信,自己能杀了袁大师。
可她说的没错。
这一步非走不可了。
袁大师不会等,火也很快就要来了。
镇北王世子,肃清内乱,终究是退无可退。
贺如意,今日,要去杀人。
他握紧她的剑,迈出一步,脚下却像是踩进虚空。
这一瞬,他忽地分不清,是怕杀人,还是别的。
一种几乎荒谬的直觉,在他心里悄无声息地升起:
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叫他心口一紧。
他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剑,低头、快步,冲了出去。
像从她身边逃亡,又像奔赴自己应走的命……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她与林艳书二人。
林艳书的脸色苍白,呼吸极轻。
顾清澄低头,将她的发丝理好。
昔日养尊处优的小孔雀,如今却像一触即碎的苍白雪花。
林艳书或许还不知道庆奴已死,她会伤心吗?
顾清澄低垂着眼帘,心中思忖着要如何与她交代。
门外忽然传来呼喊声,隐约夹杂着“走水了”的呼声。
她知道,时机到了。
火势一起,她所有的安排便如引线般次第燃起。
此地,不能再留。
她低头看了林艳书一眼,轻声道:“走吧。”
然后抱起林艳书,一步步,走出了院门……
秋山极高,按理应越攀越凉。
可此时,黄涛额间却渗出细密的汗。
他抬袖擦了擦,低声道:“殿下……这山上为何,越来越热?”
白马缓步而行,江步月骑在马上,白衣胜雪。
他似早已察觉,只轻声道: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到了。”
山风忽起,吹乱了马鬃,草木之间隐隐传来焦灼的气息。
“火!”
黄涛陡然低呼:“是火!”
“秋山寺着火了!”
话音未落,江步月的白马已在风中疾驰,朝山巅奔去。
风起山巅。
秋山寺的最高塔,便是秋山之巅。
火光从秋山寺的后殿燃起,逆风而上,像一张红色的网,悄然收紧。
火照山影,人立高处。
江步月勒住缰绳,在天幕之下抬眼望去。
他是火光下一粒静静伫立的雪。
黄涛喘着气赶上来,一时竟不敢出声——
他心头发虚。
秋山寺这一局,终究绕不开海伯。
风越来越大,火借风势,如同有人,刻意为之。
江步月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似乎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未言。
火光翻卷,照亮山寺之巅。
他静静望着那片焰色,良久不动。
风在吹,火在烧,谁也没说话。
半晌,他低声开口:
“这火,烧得太巧了。”
他的思绪渐冷,如平日一般,淡漠地评论着眼前所见。
尘烟飞起,落上他的肩膀。
“啊嚏!”
黄涛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回头。
“殿下?”
眼前空无一人。
他怔了一下,再抬头时,只看见远处火光中,一抹白影疾驰而去。
江步月的白马如银梭般,顺着火光,奔向秋山寺的寺门。
白衣破火,宛如九天之上,堕入尘世的一点寒星。
“殿下——”
“火没停啊——!!!”
黄涛的喊声撕裂风声,几乎被火浪吞没。
那一刻,江步月听见了心脏砸在胸腔的声音。
他曾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天地滚动,万象崩散。
她出现了。
在火光的高处。
黑发飞舞的少女,似乎抱着一个人,自火光中跃出。
他以为是幻觉。
太像了。
他不敢信。
可当她那张脸微微转向他时,他所有的理智在一瞬间崩塌。
天地喧嚣,只剩那一眼。
这是他,夜夜梦回、却又不愿想起的那张脸。
眉目如画,唇若点朱。
唯独一双眼,冰冷无情。
她与他对视了一眼。
他屏住了呼吸,指节微颤,世间万物仿佛在此刻停顿。
可下一瞬。
她坠了下去。
被火光活活吞掉,像是从他眼前,生生抹去。
她只是在火光中恍惚地出现了那一刹那。
足以让他心底所有冰雪,尽数崩裂。
是她。
她没死。
她在那里。
是他以为失去的。
是他刚刚看到又抓不住的。
是他,冰封晦暗心底,久久不能释怀的。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
那一眼……
顾清澄从未想过会在秋山寺这里见到他。
她抱着林艳书踏过火光的那一瞬,还未及换上另一张脸。
于是,与他对视的刹那。
她身形一折,借势坠入暗影之中。
火光翻卷,遮住她的脸。
她没抬头,只在心底微微吐了口气——
还好,只看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改了很久,来迟了![抱抱]
字数居然都是3344!
无双还没结束,后面还有,体量比我想象的大,还可以期待一下。[抱抱]
不过我打算明天休息一天,宝宝们,一个是老板明天来了,我肯定写不完。
还有就是我有点燃尽了[化了]这几章把我的情绪霍霍完了[化了][化了]无双的饺子醋还没写到呢……明天先缓一天[可怜]
第54章 无双(六) 纵有明枪暗箭,不过生死杀……
“轰——”
秋山寺的高塔, 在火海中拦腰而断。
满殿金身、七层浮屠、至高至冷的秋山之巅。
从此辉煌陨落,只剩断壁残垣。
贺珩骑在黑色的莫邪马上,仰头望着山火, 手中仍握着一柄短剑。
温热的鲜血自指缝滑落, 顺着剑柄滴入泥尘。
握剑的手在轻轻颤抖。
但他剑尖的锋芒依旧锐利稳定。
一刻钟前, 他从背后抓住了袁大师的衣领。
袁大师试图开口斡旋之前。
他似乎失去理智地、疯狂地, 从背后捅了袁大师足足十二剑。
一剑接一剑, 贯体入骨。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没有半分犹豫和言语。
只剩绝对的正义、力量压制, 与毫不迟疑的——
遵循她的指令。
滚烫鲜血喷涌而出的刹那,他的意识逐渐在血腥里清明。
这里, 是他的主场。
袁大师的身体如破布般落下。
火折在手,火光映着他的脸, 少年的神情冷冽似铁。
他骑着黑马,巡视偏院关押过女子的痕迹。
绳索、稻草、碗筷, 以及逃难女子斩断的长发与裙摆……
他分不清是心惊还是愤懑,眼底一片通红。
莫邪自偏殿缓缓步出。
少年身后,火光蓬然跃起。
寺门外等候的侍卫担忧着冲进来救火时, 只看见他们的世子, 静坐于莫邪之上,身后大火熊熊, 浑身鲜血。
而他的一双眼睛却锋芒毕露,挥了挥手。
示意他们, 不必上前。
十一月十七,镇北王世子贺珩,火烧秋山寺……
“公子。”
“属下派人搜过了。”
“秋山寺诸僧已伏,现均跪于正殿, 听候您的发落。”
贺珩点点头,却抬头问道:“还有别人吗?”
侍卫一愣:“您是说?”
然后缓过神:“林氏小姐已经不在前殿。”
贺珩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短剑:“没事,人没事就好。”
但侍卫却没有离开:“公子,寺门有您的客人在等。”
贺珩用衣襟将短剑擦净,揣在怀里:
“我的客人?”
侍卫跪下行礼:“是四殿下。”
“哦……老四啊!”
贺珩调转马头:“他来这里做什么?”
一片焦黑的寺门下,江步月白衣白马,静立如雪。
火光早熄,余烬犹在,他却仍似困在某个瞬间。
缰绳早已勒出掌痕,他浑然未觉。
他勒马于此,未进也未退。
“殿下,您不能进去。”
“为何。”
——“如意,见过四殿下。”
黑马红衣的少年自断瓦焦墙间踏出,笑意如旧,语气却换了尊称。
他不再叫“老四”,而是用了“四殿下”。
江步月抬眸,与他对视。
贺珩果然在,神色镇定得近乎反常。
只是衣角染血,火未烧身,却显得有些狼狈。
江步月的目光落在贺珩染血的袖口上。
他杀过人。
再落向他身后焦黑的殿宇,思绪渐深。
杀人、灭迹、放火,一桩接一桩,偏偏都发生在镇北王的地盘上。
而贺珩,就站在那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这一场烧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问。
山风卷过,白马与黑马山门对峙,天地静如一口悬钟。
江步月在重新考量镇北王的风险与价值,而贺珩,需要肃清这一切。
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将两个人,划开了天堑。
贺珩并未下马行礼,恍若不知地笑着露出虎牙:
“老四,怎么来这里找我玩?”
江步月也不恼,只是低眉笑,缰绳在指尖一圈一圈缓慢缠绕。
“没有。”他语气如常,“今日来庙里拜神。”
“寻个故人。”
“不想……碰见了公子。”
贺珩好奇地笑:“这荒山野寺,老四居然还有朋友?”
江步月指尖微顿,笑意不达眼底:
“或许如意公子,也曾见过。”
贺珩眉梢挑了挑,回答得极快:
“没有。”
连顿都没顿。
江步月没有再问,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收了笑意。
什么也没说。
他不需要问第二遍。
微风拂过,黄涛忍不住打了第二个喷嚏。
贺珩才回过神来,转身道:“请进。”
两人策马前行,穿过焦黑偏院,未发一言。
直至走到正殿前,江步月勒马而止。
此间跪着一排排僧人,灰头土脸,低着头,未有人敢言。
江步月目光沉沉扫过——
贺珩火烧秋山寺的举动,印证了海伯关于女子失踪的密报。
只是这雷霆手段……
不似少年意气,倒像得了高人指点。
江步月的眸光闪了一霎,却很快隐去。
“这些人,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贺珩道:“送官。”
话未落,他又觉不妥,旋即改口:“镇北王府,自会自清门户。”
江步月轻轻点头,视线落在焦黑的殿中:
“这几年,秋山寺的香火冷清。”
“来的人……却不少。”
贺珩握紧了缰绳,未作声。
江步月淡淡,好似提醒:
“有些地方,烧了一座寺,也未必能烧干净。”
贺珩抬眸望着他,片刻,像是终于作下决定,低声开口:
“老四,这次不劳你出手。”
“我以镇北王世子之名起誓,该清的,一个都不会少。”
江步月看了他一眼,只拨马回身:
“红袖楼那边,动得了吗?”
贺珩握着缰绳的指节轻轻一动,语气仍平:
“我亲自来动。”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我镇北王府的刀,不该用来折辱女人。”
江步月的语气淡漠,好似划了一线:
“庙堂之争,纵有明枪暗箭,不过生死杀伐。”
“唯独动女子清白……
“……最是下作。”
贺珩肩膀微动,声音不高,却极认真:
“三日。”
“我定送她们回家。”
江步月点头,马头一转,终究道出一句:
“善后之事,可来找我。”
“……我不会追问。”
他不再回头看贺珩。
山门未关,风卷灰烬。
两匹马背道而行……
江步月的白马在灰烬中缓步而行。
“殿下。”
“您方才……究竟在找什么?”
江步月的唇抿成一条线。
他确信,自己不会看错。
贺珩的镇定、秋山寺的火、那些被掩埋的勾当……还有她。
她出现过。
问及故人时,贺珩毫不迟疑的否认,就是答案。
她没死。
却不愿见他。
可见了又如何?
江步月的心甫一提起,却又沉沉地落下来。
他是质子,从被钉在北霖地界的第一日起,便知此生如漂萍逐浪,唯有利弊二字作锚。
他也做到了。
如今婚约在身,局势已成,他只需顺水推舟,娶倾城公主,回南靖争储——
北霖皇帝乐见其成,身后有南靖世家,甚至想要夺权,镇北王也愿与他筹谋。
众人皆盼他登高一步,他也未曾拒绝。
她死了之后,谁来……都一样。
“明智、果断、大局为重”。
他应当如此。
他也本该如此。
向来不问愿不愿,只问值不值得。
直到今日。
火光之中,那一眼来得太真、太重,叫他一瞬间失了分寸。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锋利、悸动,带着久违的渴望。
若她还活着,他该怎么做?
……
这问题不该问。
可他,问了。
他向来利弊分明,却唯独在此时失去了答案。
那一眼太真,他几乎动了念。
江步月垂下眼,指尖轻敲马鞍。
这念头转瞬即逝。
他不该问,更不该,仅凭一眼,便起了千般念头。
山风一吹,他已敛尽情绪,恢复如常。
“走吧。”
“我看错了。”
像在说服别人,又像在说服自己。
可心念一起,便难再止……
顾清澄背着林艳书,走在下山的路上。
她本可以将林艳书托付给贺珩。
但是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身躯,此刻,她只怕节外生枝。
林艳书还未醒,她必须要亲手将她带回女学。
小七的易容已经换上,僧袍已经褪下。
她又变回了舒羽。
前日与楚小小交谈后,只身从女学出发,上山寻人,被陆六绑架的舒羽。
舒羽,是秋山寺后山逃出的众女子中的一员。
怀中那本僧人的薄册,藏得极稳,日后或可一用。
她不慌。
从身份、面具,到出路、证据,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她想,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除非有小人物在掌控之外。
她听见林间有细微的枝叶断裂声。
她的心里微微一颤。
是脚步声,极轻,也极其迅猛。
她没有回头,只将林艳书往肩上抬了抬,像是不经意的动作。
掌心已经贴上了袖口,确认短剑已经不在——
为了脱身,她将它留给了贺珩。
顾清澄低下头加快了速度。
她很快就到半山腰,若是赤练来得及时,她尚能脱身。
但似乎来不及了。
响声,从侧后方袭来。
下一瞬,一道凌冽的刀风破空而来!
她心中一凛,没有反击,只咬牙往后一闪,护着林艳书躲入树后。
来人脚步笨重虚浮,她心中瞬间清明。
是陆六。
千算万算,唯独漏过了这个心心念念想着林艳书的陆六。
“你他娘的真烈啊。”
“老子把你放山上,你把寺给我点了?”
他声音极其凌厉,面目狰狞。
“那我怎么和爷交代?”
“次次都是你,坏老子好事!”
顾清澄将林艳书护在怀里,扭头便继续往下走。
此时山间人多眼杂,贺珩、江步月、甚至还有其他人在。
她不能立刻出手,暴露会武功的事实。
心念电转间,她已经有了筹谋。
“去死吧!”
陆六气急,满眼通红,身形暴起。
这一刀,冲着她怀里的林艳书而来。
顾清澄低下头,身形一软,蓦地扑倒。
刀光明亮,她侧过身体,将林艳书护在身下。
陆六的刀切过皮肉,擦着她的后背,割向了右臂——
那是她握剑的手。
鲜血汩汩,却没有声响。
但角度精妙,歪歪斜斜。
她伏在地上,脸色苍白,唇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一刀,她借来掩身,也是借来掩饰。
右臂伤了,便握不了剑。
从此所有人都会信,她是拼死逃出秋山寺的柔弱女子。
没有力气,没有反抗,只是被牵连,拼死带着林艳书逃生的舒羽。
她看似狼狈,实则筹谋已成。
下一刀——她要借势杀了陆六——
作者有话说:周日-周一出差。我现在在写明天的更新,争取凌晨发出来,不断更,周一如果不忙的话就更。
第55章 无双(七) “别逞强。”
陆六骂骂咧咧地逼近, 见她倒在血泊中,却仍低头死死护着林艳书,一时有些怔住。
“真他娘的命硬。”
他咬牙抬刀, 眼中全是狠意。
顾清澄眼睫一颤, 气息绵长, 右臂的伤连着脊背, 鲜血滴入泥中, 冷意直透骨髓。
她在等一个机会。
借着向下的坡势,让陆六扑空。
他在上, 她在下——只需一个角度,利刃便能反穿其喉。
只有半息的机会。
顾清澄的眼睛微微眯起。
陆六终于扑了下来。
她手指一紧, 护着林艳书下滑,正要借势夺刀——
“嗖——!”
一道寒光自林间激射而来。
顾清澄猛地止住动作。
下一瞬, 陆六的身形猛然一滞。
一支雕羽重箭,破空穿颅, 自眉心直入后脑,将他钉死在地。
血从额头滚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深红。
他眼睁睁瞪着顾清澄, 仿佛死也没料到, 自己会被一箭穿颅。
顾清澄仰面躺倒,将林艳书的脸护在怀里, 脸上却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反倒不劳烦她出手了。
出手的人,手稳、眼准、杀意干脆。
这正中眉心的精准与力道, 世间罕有。
她眨眨眼,似乎在想这一箭的主人……
江步月拉弓搭箭的指尖,微微带着酥麻。
他并未刻意瞄准,那一箭, 几乎是本能——
方才,他在林间看见了一把刀。
他本不欲理会。
但刀风太重,惊扰山林。
他只是微微一瞥,眸光却不由得顿住。
山林间,坡地微斜,一名黑衣男子挥刀而下,刀势极重,目标却是——
一个怀中护人的少女。
她身形微颤,却下意识护住怀中之人,那角度、那动作……
与火海中惊鸿一瞥的身姿倏然重合。
山风忽止。
他向后抬手,黄涛心领神会,早已将弓箭递上。
弓弦如月,指节如玉,广袖翻卷如云。
拉弓如画,杀人无声。
林间唯余箭尾白羽轻颤的微响。
陆六尚未看清来路,便已颅穿气绝,被钉死在地。
江步月未言一语,拍马而出,衣袂翻飞。
马蹄踏入灰烬,直奔那少女而来。
这一次。
他不愿再错过了……
“四殿下……”
林艳书的小脸依旧贴在她怀里,她仰面躺着,直到看见一抹雪白的衣袂垂落眼前。
“您怎么来了……”
那衣角雪白又熟悉,在风中轻晃,晃得她眼眶发涩。
怎么又是他。
江步月。
他方才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既然已经出现在那里,就该继续在山上,与贺珩试探、对峙,而不是——
她下意识地抱紧林艳书,手掌顺势抬起,极快地拂过脸颊,像是在确认易容未失。
动作极轻,却被江步月尽收眼底。
他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山风裹着灰尘吹来,吹得她的发丝微乱,脸色苍白,气息紊乱,却还护着怀中人不放。
江步月眼中情绪沉沉,语气却极轻极淡:
“我还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顿了顿,眼尾挑开一丝冷意:
“你不是不会武吗?”
“抱着林小姐逃生,是嫌命太长?”
“若我晚一步……”
他声音极轻,像是自语,又像在压着什么。
最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林艳书:
“林小姐也未必护得住。”
顾清澄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果然还是她记忆中那个江步月,利弊先行、言语藏刀。
他既然先关心林艳书,那便是……
不曾见过她。
她垂下眼,将血迹斑驳的手藏进袖中。
那神情平静,安静、甚至乖顺,仿佛只是个惊魂未定、受伤过重的寻常女子。
“对不起。”她低声道,“我只是想把她带下山。”
“没想过……还能遇见您。”
她刻意强调了“您”,像是疏离,又像是侥幸。
江步月终于开口,声音克制,却隐着几分压抑的冷意:
“我是不是同你说过,远离林氏与楚小小。”
顾清澄怔了怔,像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人,眼眶慢慢泛红。
“我是自愿救她的……”
“殿下,也不必管我的死活。”
她明明记得他的嘱咐,却依旧倔强地去做她认为对的事。
她的反应如此自然、得体,连呼吸都合情合理。
甚至连那滴将落未落的眼泪,也颤抖得恰到好处。
江步月看着她的脸,半晌未语。
黄涛在一旁站得发紧,终究还是咳了一声,上前打圆场:
“小七姑娘,我们殿下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再与你计较了。”
“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终究还是有些心虚。
毕竟这一切的起点,皆因海伯。
他未曾料到,小七竟会夜探秋山,还能只身救出林艳书。
顾清澄自顾自地说着,一切都如她安排好那般——
寻人,上山,被掳,被如意公子救出,托付林艳书给她……
丝丝入扣,毫无破绽。
黄涛听得心惊。
江步月的神情却始终不动,只冷冷问出一句:
“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顾清澄一怔。
“你说你是寻人之人,不会武功,却能从秋山寺中独自脱身。”
他原本顺着话锋,几乎要问出:
“我见过你,抱着她越过火光。”
话至唇边,却终究止住。
——那一眼,说与不说,都会落了下风。
他目光微敛,轻描淡写地一转:
“陆六刀法粗劣,但力道不轻——你如何避开的?”
他声音平平,语气轻缓,似是风轻云淡,又像是在逼她走进下一个圈套。
这次轮到顾清澄沉默。
她不确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但她知道,他在试探。
更知道,这一步,她不能退。
更何况,她早有准备。
“我没有避开……”
她的语气轻而弱,几乎听不出情绪,却透着某种恰到好处的苍白倔强。
她看着江步月,抬起了右臂。
袖口滑落,鲜血淋漓。
那伤口,贯穿前臂,血肉模糊,正是那一刀实实在在的代价。
江步月目光微顿。
顾清澄低声道:
“我只是……护住她。”
声音很轻,却足够了。
血,是最好的解释,也是最好的筹码。
她仿佛早已预料这一问,一早就准备好这道答案。
“所以,小七,叩谢四殿下……救命之恩。”
江步月垂眸,眸色微暗。
眼前的少女,太像她了。
不是样貌,而是她抱着林艳书的身形、与他说话的气息与锋芒——
熟悉得几乎令他烦躁。
但她的名字,身份,她的来路……都不对。
他不信巧合。
但他更不相信所谓的,宛宛类卿。
他第一次,愿意信自己的直觉。
“你受伤了。”
他声音很淡,对黄涛道:
“但林小姐气息不稳,耽误不得。”
江步月转眸,语气平静:“先送她下山。”
黄涛一愣,瞥了眼顾清澄染血的衣袖:“可小七姑娘她——”
“她还能说话。”
江步月只淡淡扫了顾清澄一眼:“也还能走。”
黄涛顿时噤声。
顾清澄仿佛没听见,神情恍惚,却下意识抱紧了怀中人。
“你看好她……”她低声,“我好不容易,才救她出来。”
黄涛连连点头,手脚利落地接过林艳书,扶她上马。
他看着她,目光像锋刃般,落在她的脸上,却什么都没说。
山风微动,林间无声。
直到马蹄渐远,他才收回视线:
“你方才说……是贺珩把你放了出来?”
此刻,这片山林间只余他与她两人,四下寂静,连风都收了声。
顾清澄微微一顿,终究颔首:“是。”
江步月的唇线紧绷,眼神沉了沉,似是还想再问什么。
最后,只化成了淡淡的一句:
“如意公子,果真智勇双全。”
顾清澄的心头一凛。
她下意识抬眸,却撞入他那双冷静得近乎无情的眼。
仿佛他已将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连一丝破绽都不肯放过。
她喉头微紧,刚欲开口,却听见一声清脆的裂帛。
江步月低下头,缓缓撕开衣袍内侧一角——那是干净的、未曾落尘的织锦。
雪白的织锦一寸寸裂开,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也划破了他一贯的克制与距离。
他俯下身,靠近她,动作利落、冷静,却不带一丝怜悯:
“把手伸出来。”
顾清澄一愣。
下一秒,她感觉到雪白的布料,轻轻地覆上了她的伤口。
“放好。”
他的动作很轻,轻柔的布料覆上肌肤,带着他指腹微凉的触感,一圈一圈,缠得极稳。
他的动作太熟练,像习惯了替人止血,也习惯了替人收场。
顾清澄看着他,一时有些怔忡。
原本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了,她向来能忍痛,却还是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江步月没抬头,语气仍淡:“别乱动。”
顾清澄没有回话,只在他垂首时,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是山风,是冷光,是她不肯提的往昔。
“谢谢四殿下。”她低声开口,语气恰到好处。
江步月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系好最后一道结,神情专注,动作冷静。
他的呼吸离她很近。
她清晰地察觉着,他指尖的温度在一点点渗入皮肤之下,仿佛要将她伪装出来的恍惚与脆弱,尽数包裹。
此时的他,不似搅弄局势的皇子,更不似探人心思的旁观者。
倒像她记忆中那个,温柔却疏离的少年。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他是江步月。
他所谋非人,所守非情。
“四殿下待人,向来如此周到?”
她语气恭敬,却疏离得恰到好处,也割断了两人间那一瞬间的静默。
江步月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将最后一圈布结扎妥,动作极轻,却勒得极紧。
顾清澄的眉毛微微蹙起。
但江步月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平静得近乎无波,像山中一泓死水,冷得过分,静得过分,却暗流汹涌。
他静静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待一场溃堤。
“小七……可以走了吗?”
顾清澄低下头,目光落在布结上,声音微冷。
“我还能说话,也还能走。”
她重复着方才江步月对黄涛的话。
语气平稳,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回敬。
她撑着身子,缓缓欲起。
此间静谧无声,林叶无动,唯有他与她,隔着半寸山风。
就在她即将起身离开的刹那,他毫无预兆地开口:
“我在方才那场大火里,见过你。”
声音极轻,却比刀锋更锐。
顾清澄动作未停,却像是被一柄无形之刃架住了喉间。
她睫羽一颤,眼神却未闪避,只是抬眸望他。
对上那一双沉静得毫无波澜的眼。
江步月就这样看着她的反应,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他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但顾清澄,也是善于伪装的刺客。
“殿下许是……看错了。”
她的语气冰冷,淡漠,似乎又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不解。
她站起身,倔强地从他面前擦身而过。
山风起,落叶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起一缕血腥的余味。
江步月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背后那层早已浸透的血迹上,嗓音平淡:
“你背后也有伤。”
她身形一顿,还未来得及回应——
下一瞬,她只觉身子骤然一轻。
眼前天地变换,她的瞳孔骤缩,肌肉在一刹那骤然绷紧,杀手本能骤然惊醒!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凌空被他抱起。
右手几乎已经贴上他心口——只差半寸,她就能反击。
但他没有反应。
只是稳稳地抱着她,步伐平稳,呼吸不乱。
她的手僵在半空。
她在那一刹那恍惚。
在那一刹那迟疑。
在那一刹那——选择了沉默。
杀意归于袖中,肩膀一点点垂落,身子也慢慢松弛。
他又在试探她。
这一回,她选择陪他演。
她顺从地瘫在他怀里,唇角却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殿下……”她低声唤,音色疲倦,像是力竭,又像是屈服。
他没回应,只是微微俯身,将她姿势调好,语气温和,像是怕她疼似的:
“别逞强。”
“伤口会裂。”
声音极轻,像落雪。
若只听这一句,几乎能信他是温柔之人。
顾清澄没有说话。
他翻身上马,将她稳稳托在怀中,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否则你如何下山?”
“你走不了。”
她仰头看他,只见那张清冷如玉的脸近在咫尺。
山风吹起他的发,他低头望她,眸如静湖,藏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
但他的关切,太真切,也太平稳了。
是极有分寸的温柔,也是极有耐心的猎人。
——如他一贯为人。
她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她知道,他已经不信了。
此刻的温柔,不过是另一种试探。
现在,他只是在等她下一次破绽。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是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着他,动作轻极了,像是不小心的依赖。
她知道,此刻多说一句,都是错。
与其解释,不如沉默。
他怀疑,她配合。
他试探,她承受。
江步月低头看她一眼。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一点一点吹干她衣襟上的血。
她藏好了锋芒与质问,只留一副伤者该有的虚弱模样,安静得近乎无害。
江步月眸光沉沉,却没有开口。
她的反应太稳,太自然。
自然到哪怕他心中存疑,此刻也无从再问。
他抿了抿唇。
他不愿问己心,但他愿意享受这一刻自己的直觉。
他一向擅于拆局,如今却忽然不急。
他没再试探,她也不再防备。
只是安静地贴在他怀里,好像寻了个不那么疼的位置。
她从未如此近地,听过他的心跳声。
短短山路,无人开口。
却像是两人都在无声地,容忍着这段距离。
这山路漫漫,两人谁都没有先动。
马蹄轻响,林间安静——
作者有话说:逢七必爆~[猫头][猫头]
这里讲一下,这本是剧情流,给女鹅放个假,然后她继续会很忙很忙,第二卷 的篇幅超出我预期了,可能收尾还要晚一些……不过也代表着剧情还要往上走[奶茶]
然后提一下男主,有的宝宝可能觉得前期的男主过于冷淡,和女主对着干。
实际上,写到这里,大家应该能感觉到,每个主要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线和视角。
江步月作为质子,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一定是利益分明,心冷如铁的,谋权是野心家的第一优先级。
他的人生里只对倾城动过心,那么他一辈子也会只喜欢倾城,如果她死了,那么谁对他来说都一样。
所有的宛宛类卿,替身,对他来说都不存在,我也不希望他精神出轨。因此,他起初对小七的态度,就是他对普通人的态度,他所谓的和女主对着干,在自己的谋权路线上就是百分之百对的,不过是女主突然间闯进来,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罢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既定的人生线,它们交错,冲突,最终难以控制地为彼此改变,我觉得真的是一件很妙的事。
最后就是,喜欢的宝宝多推推我,灌溉我吧![亲亲][亲亲]20万字了,第一本我对数据没什么预期。
不过我…我想破k收。[捂脸偷看][可怜][可怜]
第56章 无双(八) 克制得无可挑剔。
黄涛看到江步月怀中的少女时, 眼睛差点没瞪出来。
“殿下您!!……”
他的话音未落,顾清澄便毫不犹豫地从江步月的怀中抽离。
“腿断了。”
她神色如常,头也不抬地问:
“林艳书呢?”
黄涛看着顾清澄单脚着地的模样, 怔了一下, 随即恍然
小七遭了大难, 居然还伤了腿!
他一时心中愧疚难当。
殿下尚且亲自相救, 可这陆六之祸……终究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罪过, 罪过啊。
他在心里小声地谴责了海伯几句,不敢抬头看她:
“在车上。”
顾清澄点了点头, 单脚跃上马车,动作利落。
黄涛松了口气, 转身为江步月牵马。
江步月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神色如常。
不知为何, 殿下一言不发,他却感觉到冷意如芒在背。
他缩了缩脖子, 心想殿下因为海伯之事对他不满,惭愧地低下了头。
气氛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想开口问,却见江步月已无声上车, 衣袍一掀,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黄涛将马套上车,忽地想起了什么。
车轮响起, 他驾着车,贴心地提醒道:
“对了殿下!”
“您可别忘了, 今天晚上,倾城公主邀您赏月。”
“咱们不能迟到啊!”
“殿下!?”
“殿下您听见了吗?”
“殿下您还好吗?”
……
“闭嘴。”
这声音淡漠平静,但黄涛只觉刀锋般的杀意自他的后脑掠过。
他挠了挠头。
这一次,他真的不明白, 为何又得罪了自家殿下……
黄涛的提醒如冰水般浇过顾清澄的心头。
是了。
方才触碰他心跳的那一刹那,让她差点忘了。
眼前这个男人,是南靖的四殿下。
他的未婚妻,是北霖的。
倾城公主。
山风无羁,竟将一角旧梦翻起。
但她只用了半息,就将它抚平。
连温度都不曾留下。
她不过是恰好借道他的山路罢了。
借他的马,走她的路,仅此而已。
山路沉寂。
江步月垂下眸,睫羽盖过眼底阴翳。
黄涛的提醒像钩子,划破了他精心营造的静谧。
他的心里泛起了一股奇怪的情绪。
她听见了,却毫无反应。
像从未与他有关。
他眸光忽地一暗,指节微绷。
一瞬间,他竟想伸手,把她的注意力,硬生生扯回来。
只要一点点,就足以他确认。
哪怕她只是抬头看他一下,哪怕只皱一下眉。
可她没有。
她太安静,安静得像极了彻底抽身的旁观者。
那一点残忍的冷淡,几乎让他失控。
只是一瞬。
很快,他收回所有情绪,垂眸,指节松开,与她拉开了距离。
他本说服自己还在确认。
可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在出卖他的直觉:
那一眼,那一箭,那场不合时宜的拥抱。
可她……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他终究是偏过头,微不可察地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他身侧,半臂之距,却像隔着整座秋山的冷风。
不问,不说,不靠近。
好冷的风啊。
他的所有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尽数熄灭。
他竟荒唐到,在意一个外人,听见“倾城公主”时的反应。
他不该如此。
他的指节轻轻地叩在窗边,望着远山道:
“既然腿断了,那便靠好些。”
语气平缓,顺着她的借口说下去。
克制得无可挑剔。
是看似恰到好处的关照,也是在温柔地划清界限。
顾清澄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她说,他接。
两人在这一刹那,达成了无事发生的默契。
马车向着城内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静得出奇,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钝响。
快要拐到女学的路上,顾清澄平和开口:
“小七与殿下,终究云泥之别。”
她语调温和,却无一丝依恋。
“殿下,放我在这便好。”
江步月指尖微动,像是整理袖口。
他的目光仍未落她身上,只淡声应道:
“好。”
马车尚未停稳,她却已拢紧怀中的林艳书,像是准备随时跳下。
江步月本不想说什么。
可她却忽地回眸看了他一眼。
“殿下,小七从未忘记您的提醒。”
“远离林氏与楚小小——想来,您自有安排。”
她似不经意地停顿一下,话锋一转:
“小七斗胆,只想多问一句。”
“殿下,可曾听过海伯?”
前方黄涛执缰的手骤然一紧。
江步月没有抬眼,只慢条斯理地将袖口的褶皱抚平,语气清冷,仿佛拒人千里:
“与你无关。”
话出口的一瞬,他指尖轻微一顿。
他的袖角,明明早已平整。
他没有抬头。
却听见她落地的动作轻微干脆。
像从未犹豫过。
马车离开朱雀街。
车内只剩江步月一人。
黄涛看着顾清澄抱着林艳书的背影,有些为难:
“殿下,她腿断了,您真的让她这样回去吗?”
江步月眉心微蹙,淡淡地应了声:
“嗯。”
语气清淡,像是没听懂这话里藏着几分劝意。
黄涛继续小心翼翼地开嗓:
“殿下……那咱们还去赏月吗?”
江步月的声音终于凝滞了。
黄涛听见殿下向来淡漠的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怒意:
“你就这么喜欢月亮?”
“你陪她去。”
“别来烦我。”。
看到“平阳女学”四个大字的时候,顾清澄心中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宽慰。
只只搬着板凳坐在门口,夕阳的光温柔地洒在她托着腮的脸蛋上,她愁眉苦脸,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直到她抹抹眼睛,看见了一道愈行愈近的影子。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睁大,然后响亮的童音如银铃般撞开沉寂:
“回来了!”
“酥羽姐姐带林姐姐回来了!”
“回家了!回家了!”
院子里立刻炸开了锅。
七个知知兴高采烈地从院子里跑出来,每个小丫头眼底下都挂着乌青的眼圈——
有人夜行,便要有人守夜,这是军中的规矩。
她们睡得极浅、轮流值夜,只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接她回来。
紧接着是慌乱的桌椅碰撞声,急切的脚步声,纸笔掉落声,脚步声明明急,却压得极轻,像一群人忍不住雀跃,却又竭力不让欢喜吵醒谁。
“真的回来了?”
“回家了!”
读书的女孩子们提着裙角跑了出来,楚小小走在最前面。不过短短几日,她原本就纤弱的面容更是清减了几分,眼窝陷了下去,但那双眼睛却明亮有神。
她站住时,看到眼前的少女身披残光,静静地抱着林艳书。
疲惫可见,从容亦在。
像是刚经历了一场什么,但人无恙,林艳书也无恙。
冷静得叫人安心。
楚小小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长长松了口气。
胜过千言万语。
顾清澄怔了一瞬。
她忽然意识到——
有人在等她。
回来了。
回家了。
这几个稚嫩的词语,不偏不倚,击中了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向来独行如狼,即便是在万人侍奉的皇城,也未曾有人同她论过“回宫”与“回家”二字。
她望着眼前一张张真实、关切的脸,胸口一瞬泛起难以抑制的暖意。
原来,有人等候,有地容身,不过是栖身之所。
唯有此心安处,才算是“家”。
楚小小的目光落在昏迷的林艳书身上:
“这是……”
顾清澄将林艳书交给知知们:
“中了迷药,能解吗?”
知知点点头:“爷爷给我们的药箱里,有孟婆婆的药!”
顾清澄愣了一下,旋即放下了悬着的心。
有孟沉璧的药在,便无后顾之忧。
但她的目光,却慢慢沉了下去。
自她踏入秋山、亲手杀了庆奴时便已明了——
庆奴只是引子,背后还有人。
目的,也不仅仅是林艳书。
此事,仍需一寸寸,抽丝剥茧……
林艳书醒得很慢。
眼睫颤了颤,像是从极深的梦里挣扎而出。
顾清澄正为她覆被,察觉她动了,目光落下,语气平静:
“醒了。”
林艳书喉头沙哑,努力撑着坐起:“……舒羽?”
她下意识握住了顾清澄的手,手指冰凉。
“庆奴呢?”
顾清澄垂眼,犹豫了片刻,终究决定不再掩饰:“死了。”
林艳书的迷茫还没散去,眼睛瞪得极大,似乎还没明白那两个字的力量。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是你接我回来的?”
她想坐起身,动作却顿住了,视线扫过顾清澄手臂上的伤痕。
她愣了一下,语调变得发紧:
“你受伤了?”
“是我出事了吗……”
她语句不全,像是在努力拼凑记忆,又像在下意识地绕开一些她不敢确认的念头。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渡云斋。
顾清澄避重就轻地和她说了大概。
林艳书听着,眼睛一分分变得清明,然后室内一分分变得沉默。
顾清澄没有催她,只静静陪着,任她握着自己的手。
事太多,太突然,她需要一点时间。
可她很快意识到——
这一切的起点,是她二哥的那封手书。
林艳书缓了口气,嗓音轻,却没有迟疑:
“我去找我二哥。”
她掀被下床,脚才落地,却微微一顿。
床边那双绣鞋,静静放着。
是她逃出时落在渡云斋的那一双。
已被仔细擦净,缎面干净得近乎过分,鞋口处连一点褶都没有。
甚至连鞋底……也没沾一星泥土。
她微微蹙眉,俯身穿上。
脚掌刚踏实,却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不是痛,只是一点轻微的不适。
她坐回床边,在顾清澄的注视下,指腹探入鞋垫下,摸出一张折得极规整的纸。
折得紧紧的,压得平平的,像是生怕露出一角。
藏得不深,正好能被她踩到。
她停了几息,没有立刻展开。
一只鞋里,藏这样一封信……
那是庆奴会做的事。
他不敢贴她近身,也不敢托人转交。
只能藏在她脚下,在他一生最熟悉的位置里。
跪着的高度。
他有话要对她说。
林艳书犹豫了一下,还是示意顾清澄与她一起看信。
信件一寸寸展开,字迹细小、笔力拘谨——
小姐亲启:
您不喜那门亲,奴……晓得。
那人说,照办便能替您断亲,奴信了,也愿信。
奴已寻得人手,今晚便动。事成后自会上山,将您救出。
若奴不能回来,您托奴典当的银子尚有余数。
奴瞒了几分,是他授意。如今悔过,已藏于女学牌匾后,钥匙在旧衣匣中。
奴知不该多言,惟愿来世,还能做您屋里的奴才。
替您洒扫、烧水、拢衣角。
不求旁人一句好话,只求……您此后一切随心,喜乐平安。
叩首,叩首,再叩首。
——庆奴,伏地留。
林艳书指尖停在信尾,未动,许久才将它缓缓折起。
纸已凉透,褶痕却深,像是跪着的人,一笔一划都写得太用力,只求她能看到一眼。
林艳书收好信,低声问:
“你说,他信的那人,会是谁?”
顾清澄还未来得及答,门外脚步声至。
楚小小掀帘,神色古怪:
“林小姐,女学外来人了。
“……说是来退亲的。”——
作者有话说:无双应该还差最后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