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完结章
苏暮盈到城门这里时, 已经有大批大批的百姓拥挤在北边城门这里,撞击着守卫的防线。
“让我们出去!让我们逃命!都要输了!再不逃我们都要死了!”
“说得对!待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放我们出城!”
“放我们出城!”
“放我们出城!”
……
为首的人叫嚣着往前冲, 后面的人也跟着叫喊往前挤,情绪被传染,一下子群情激愤起来, 人潮像是成了一只恶兽。
守着城门的士兵见此只能拔出刀来, 以期能吓退他们:
“退后!都退后!”
“外头有敌军在攻城门!城门决不能开!”
“都退后!”
士兵没说错, 外头的确有敌军在攻城,用木头撞击城门,用登云梯攀爬城墙,厮杀声不绝于耳。
正面战场是正城门,谢临渊他们正在对战敌军,是僵持之势。
吴子濯他们原本以为这场战役能很快结束, 却没想到成了如今这副僵局, 有人便提议从侧城门攻入安州, 先将安州城内劫杀一空, 断了他们补给,再对谢临渊的军队形成夹击之势,他们认定,如此定能彻底打败谢临渊, 攻下安州,于是,便分了兵力来攻打这个北面的侧城门。
但此时此刻, 拥挤在这里的百姓被恐惧愤怒裹挟,早已没了理智,只想出城。
外头在攻城, 里头却有了暴动,恐惧的情绪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冲到了城门这里,大有要将城门冲开之势。
守城的士兵情急之下提起刀,当真要砍向冲上来的百姓,苏暮盈见此,连忙大声制止。
“住手!别伤人!”
苏暮盈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喊,她的声音不浑厚,却如金玉击石般清越,也坚定,掠过每个人的耳朵时,人群静了那么一瞬。
似乎都冷静了那么一刻。
那士兵愣怔以后反应过来,循着声音看去,看到了苏暮盈,便是连忙放下了刀。
他们是谢临渊手下的兵,已然都看过苏暮盈,也都知道这位苏姑娘对他们将军而言有多重要,他们将军还交代过,要好好护着这位苏姑娘……
如今他们将军在外面杀敌,也不知如何了,这场战役能不能胜利……
苏暮盈跑过去后,那些守城的士兵行了礼,劝道:“这里危险,苏姑娘还是回去吧,若是有个万一,将军问责下来,我们都担待不起……”
苏暮盈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她扬了扬手,听着外面的撞击声和厮杀声,心都是一抽一抽的,着急地说:“没事,现在最要紧的是大家冷静下来,疏散人群,城门……”
就在这时,刚还静下来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声:“我知道!她就是将军夫人!大家别信她!她有人护着可以保命,但我们没有!”
“没有人会管我们死活!我们必须要出城!”
被他这么一喊,方才平静下来的人群又开始躁动,都跟着大喊起来:“对!没人会管我们死活,我们必须要自救!”
“对!我们要出城!”
“放我们出城!”
……
苏暮盈见此,眼见着情形又快要控制不住,也顾不上什么,一下抢过士兵手里的刀往前一横,直接抵在了那个带头的人的脖子上。
这人原本就是浑水摸鱼,自己害怕想要出城,便想着煽动别人一起,料定这些守城的士兵不敢对这么多的老百姓下手。
但此时此刻,当苏暮盈一把刀横在他脖子这里时,他便是立马没了声音。
人群安静下来。
苏暮盈又把刀给了一旁的士兵,接着,她站在一处用用砖石垒砌的地方,大声说着话:
“大家放心,安州不仅是你们的家,也是我苏暮盈的家,我苏暮盈会在这里守着,守着这座城,直到最后一刻。”
说到这最后一刻几个字时,苏暮盈心脏处骤然一痛。
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扎了下,一种隐秘而缓慢的疼痛蔓延开来。
在这刹那之间,她想起了谢临渊。
她想,他还活着吗……
但这份思绪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很快便被苏暮盈强行压了下去。
人群都在看着她,那一双双目光里有茫然,有害怕,有恐惧,但更多的还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他们都想活下去,都想在安州好好地生活。
他们都不想死。
苏暮盈看着这一双双的眼睛,仿佛就像是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她的声音在激越之余,又带了些许的哽咽,使得听起来更加地另人潸然泪下,更不用说她站在高处往下看时,那种悲悯和急切的目光,更是戳到了人内心深处。
人对于善意总是有着最真切的感受。
于是乎,没了人刻意的煽动,人群的躁动也消失,都在看着苏暮盈。
外面炮火连天,厮杀不断,此刻,他们便是奇异地把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苏暮盈身上,如仰望神明一般仰望着她。
“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怕,怕死,怕和亲人分别,怕安州又经历先前的那一场大火和屠杀……”苏暮盈双眼通红,在眼眶打转的眼泪却一直没有落下。
人群里陆陆续续地发出了哭泣声。
苏暮盈的声音明显带了几分吸气的颤抖声:“安州遭遇了一场屠杀,而我的父母为了救我,死在了这场屠杀里,死在这场大火里,死了在我面前……所以,我能理解大家……”
“我是安州人,我的父母葬在了这里,而今日,不管是生是死,我都会留在这里。”
“就算是死,我也要葬在这里。”
说到这里时,人群里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忽然就止了。
苏暮盈的声音消去哭声,重又变得坚定起来,即便是在厮杀和炮火声里,也异常的清晰。
“所以我恳求大家冷静下来,外面的敌军正在攻打这里的城门,城门一旦开了,敌军便会趁势而入攻进安州,到时候我们不仅逃不出去,还会被他们充当抵御的肉盾,他们又会制造一场与之前一样的屠杀……”
苏暮盈的话落下后,人群里是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冷静下来,不再被恐惧和愤怒蒙蔽心智,才知苏暮盈所说句句在理,不禁一阵后怕。
外头的确有撞击城门的声音,此刻人群死寂下来,他们才发现,这城门在断断续续地发着嘎吱声,好似随时会被撞开,外头的敌军会瞬间冲杀上来。
于是乎,在城门又一次遭受撞击,发出嘎吱声响后,人群是齐齐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些人甚至还腿软发抖,直接跌坐在地。
就在这时,城楼上有士兵通报战况:“不好,敌军强行攻城,已经顺着登云梯快爬上城墙,火油和弓箭都不够用了!”
这话传来,苏暮盈迅速反应,在人群又将陷入恐慌混乱之中前,她当机立断,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慌!听我说!安州是是我们的家,我们一起来守城!现在,大家把家里的香油菜油都拿出来,用来充作火油,臂力好眼神好的人随我上城墙!”
在这种情况之下,有冷静的人头脑清晰地指挥,人群便也顾不上恐慌了,都按照苏暮盈的话去做了。
于是很快,一桶桶的香油菜油被摆在了城墙之上,百姓里也有一些体格好臂力好的壮士,随着苏暮盈一起上了城楼。
苏暮盈虽然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平日里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貌美绝艳,弱不禁风的女子,好似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扛,但在眼下,苏暮盈却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害怕,尽管放眼望去,便可见到血腥厮杀的战场,尽管攻城敌军的冲杀声就在她耳边不停地响着。
但苏暮盈脸上的神色看过去,平静依旧从容依旧,看不到丝毫的害怕和慌张。
甚至于,在那些壮汉和士兵都不免往后退去时,苏暮盈却是镇定地走到了女墙边去观察情况,也和士兵打听着如今城墙之上的防御和兵力情况。
但其实,面对着炮灰连天,厮杀震天的战场,苏暮盈并非不害怕,她只是强行把这内心的害怕和恐惧都压了下去,许是因为她性子平静惯了,惯于隐藏情绪,也许是因为处于眼下这种局面,当安州岌岌可危,又将面临大火和屠杀时,她想的只有该怎么守住这城,该怎么拼尽全力守住她的家。
而且,在软弱和恐惧袭上心头时,苏暮盈眼前便会闪过谢临渊的脸。
他那染了血的,却还在勾着唇对她笑的脸。
她也会想起小念安。
小念安还在等着爹爹和娘亲回去呢。
苏暮盈已经知道了谢临渊独自一人冲进敌军的包围圈,想要以一己之力抵抗千军万马,拿下吴子濯人头的事。
她已经知道了。
“冲啊!”
“杀了他们!把他们统统都杀光!”
“这里都是些老弱残兵!爬上去杀光他们!”
“哈哈哈哈哈——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
“我看到了,那里居然还有个娘们,长得这么好看,正好可以泄泄火!”
陷入厮杀之中士兵被异化成了兽类,苏暮盈原本该害怕的,也不该出现在这城墙之上,但她听着敌军的叫嚣声,仍旧冷静地查看了情况。
月色静静垂照,落在少女单薄的肩头,发丝被吹拂而起,苏暮盈闻到了,风里都是鲜血的味道,还混杂着烧焦气。
她不禁紧紧握住了拳,深深吸了口气。
苏暮盈此刻明白,要守住安州,不能光靠谢临渊一个人。
不能光靠他一个人的啊……
况且,苏暮盈看过谢临渊身上的伤口,对他身上的伤再清楚不过,见过他穿着染血盔甲,从战场上下来的样子,一身杀伐气的样子,也见过他拼死奋战之后,气息奄奄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他受过太多次的伤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的身体能支撑到现在,已经算是老天垂怜了。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肉体凡胎的人,刀剑砍在他身上,他也会流血。
他之前战无不胜,没有一次败仗,但不代表这次他依旧能杀出重围,如天神一般拯救这座城。
苏暮盈如今明白了。
以前,她也同其他人一般,把他当作天神一般的将军,从来就不会败的将军。
也的确,他从来就没有吃过败仗。
在以前,苏暮盈还未见到他时,她便听过他的名字,人们都说他十三从军,从军之后便是从未有过败绩,一路从兵卒做到了名震天下,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自他驻守边关后,接连夺回了被夷族占去的三城。
人人都说他嗜杀成性,心狠手辣,脚下的白骨堆积成山,甚至还有人传他茹毛饮血,会同野兽一般生吃人肉。
传来传去,在一次次令人震惊的胜利里,谢临渊便是成了修罗一般的存在。
人人都怕他,尽管他长相俊美,桃花眼含情目,驻守边关多年也没折损他的容貌,但每个人在看到他的一刻,都会被他身上和锐气和杀气震慑住,半眼都不敢多看。
但同时,人人也都把他当大梁的守护神。
仿佛只要有他在,这场战就不会输,
但苏暮盈知道,他只是个人,会流血,也会死去的人。
他身上旧伤未愈,这场战役不过是在强撑而已。
也不知道他独自一人冲入千军万马之中,能撑到几时。
苏暮盈望去这疮痍战场,方觉一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安州这么大,梁国也这么大,一人又如何撑得起来。
他还能回来吗?
但这些念头不过在苏暮盈脑海中出现过一瞬,谢临渊亦是,一瞬过后,她便是压下了这些思绪,专注处理眼前的战况。
她方才已经看了,城墙下面已然是密密麻麻的,顺着登云梯往上爬的敌军,若兵力足够,弓箭器械足够,他们也可防御下来。
但安州的兵力原本就不够,分了八万大军去支援边关,绝大部分的兵力又去了正面战场迎敌,侧面城门这里的兵力便是极其的薄弱,也没有一个指挥的将领,此刻苏暮盈一来,这些士兵和百姓就是把她当作了将领,都在听她发号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