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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住 逾三冬 17593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第 41 章 苏暮盈,可怜可怜我吧………

吴子濯穷途末路, 方才他以为自己得到了扭转战局的机会,转眼间,这机会便是已经烟消云散。

不……这机会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骗他的。

“哈哈哈……”吴子濯将手心的布防图撕了个粉碎, 忽然大笑了两声后,笑声又蓦地止住。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说道:“苏姑娘, 原本我想留你一命, 给你荣华富贵……”

“可如今,你便同谢临渊共赴黄泉吧……”

吴子濯指向他们二人,下了命令:“今日谁能拿到这两人的人头,重重有赏!”

话落,围着苏暮盈和谢临渊的人群便是直接扑了上来。

谢临渊目露冷光,此时此刻在这夜里, 一身是血残破不堪的他看着面前这些人的眼神, 像极了一匹饿极的, 穷凶极恶的狼, 他体内嗜血的,杀戮的瘾在这样的绝境里,反而被彻底的激发了出来。

杀光他们,盈儿就能活了。

杀光他们!!!

这两句话不停地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 使得他濒死的躯体如回光返照一般,窃来了片刻的生命。

他受了这么多伤,其实早就该死了。

他一直撑到了现在, 身体和意志的确远非常人能比。

但他再如何,终究是肉/体凡胎,撑不了多久。

他要速战速决。

“盈儿, 你信不信我……”

“今日,我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别怕,跟紧我。”

他勾着唇笑了下,又对着苏暮盈说了句别怕,剑光一闪,便是提剑朝前杀去。

苏暮盈愣怔着,还来不及回他的话,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便是一层层的人围上来。

苏暮盈明白,这种时刻事关生死,她杀不了人,但她不能拖累他,必须紧紧跟着他,不能让他分心。

因为他……他实在流了太多的血。

他身上的伤太多了,血都要流干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倒下。

他濒临死亡边缘,这也是苏暮盈非常清楚的一件事。

不得不说,谢临渊的自残自虐自伤,的确获得她的那一丝可怜和心疼,一丝不忍。

而他身上的伤,他身上的血,苏暮盈每看一次,每可怜他一次,根植在她心底的,对他的恐惧和抵触便会动摇一次。

会让她困惑,会让她想……这当真是谢临渊吗。

谢临渊会是这样的人吗。

但当她抬眼望去,在周围火光的映照之下,她看到他凌厉的侧脸,看到他薄唇边嗜血的,暗含兴奋的笑,看到那双垂着长睫的桃花眼时,她会发现,这当真是谢临渊。

是他挡在了她面前,是他一身是伤,一身是血的挡在了她面前。

他笑着和她说,他会带她离开这里。

而不是如噩梦里的那样把她关在黑暗里,总是会用一双冰冷又沉黑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笑,也看着她哭,那双眼睛多情又残忍,但是却没有一丝温度。

那噩梦……快要消失了吗。

那样的谢临渊,也要消失了吗……

苏暮盈不知道。

她此刻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

人群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很快又如潮水般退去。

围上来的人都被谢临渊杀了下去。

谢临渊便是这样拿着剑,一剑一剑地杀出了条血路。

而苏暮盈始终被他保护在一个安全的范围。

当谢临渊又不知道中了多少刀伤剑伤,只吊着一口气时,他终于是硬生生地杀出了条生路来。

血流成河,剩下的人面对他这一个人,甚至都开始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这一地的尸体就在他们脚下,他们上去不过也就是送死。

谢临渊当真是杀红了眼,他的眼睛仿佛都染成了血色,见人群有退缩之势,便是猛地抓住这机会,突围了出去。

“废物!都给本将军上!”

“他已是强弩之末!这么多人,还怕杀不了他吗!”

这些人却仍旧在犹豫,全都在发着抖,手里的刀都要拿不住了。

面前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简直就是天上下来的邪魔太岁!

已经没有人敢上前了。

“退缩者,军法处置!”

“给本将军上!”

“弓箭手准备!放箭!”

吴子濯当即砍了两个退缩的人的头下来,这才堪堪稳住涣散的军心。

弓箭手在后面放箭,箭矢顿时如暴雨般密集落下,谢临渊将苏暮盈搂在身侧,单手挥剑挡开。

快到营地口,谢临渊抢了匹战马,他单手捞过苏暮盈的腰,将她拉至马上,抱在怀里。

“盈儿,快!用刀插在马上!”

苏暮盈听此掏出匕首,紧紧咬牙,一刀插在马腹。

鲜血顿时飚出,马一声长嘶,然后前蹄抬起,狂奔起来,冲出了营寨。

“放箭!快放箭!”

“绝不能让他们逃出营地!”

“快放箭!”

吴子濯疯狂的喊声在身后响起,箭矢如雨,应声而落,谢临渊反手挡开,但此时此刻,他透支的身体已然到了极限。

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流水一般的鲜血自上而下,从手臂流至他手腕,又染红了他五指。

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但,但……

谢临渊咬着舌头,颤抖着手强行握住了剑,他反手抬剑去挡,箭矢被纷纷斩落,但这一次,力竭之时,他也无法周全了。

数不清的箭矢密集射来,他勉强斩落,又将苏暮盈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护在他怀里,让其无法伤她分毫。

但是,如今,他也只能护住她了。

一支箭矢猛地射穿了他肩膀,紧接而来的,又是另一支。

谢临渊闷哼一声,唇边便控制不住地渗出血来。

一口口的鲜血滴落在少女素白的衣裙,白色转眼就成了刺目的血红。

脏了,他又弄脏了……

马还在狂奔,谢临渊低头看了眼,将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紧了。

马冲出营寨,但青山带兵接应的方向有大批兵士守着,谢临渊吊着一口气,像是绷紧的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裂,他已无力再战。

谢临渊拉紧辔绳转向,马便朝着另一头的深山奔去,将追兵甩在了后面。

马被刺伤,发了狂地往前奔,前面是一片山头密林,待马狂奔得精疲力尽轰然倒地时,谢临渊一手握着她的腰,一手垫在她后脑,抱着苏暮盈跳下马,滚在了枯叶之上。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拂过树叶的细碎声,以及他们滚落在地的枯叶声响。

待确认苏暮盈安全之后,谢临渊心中吊着的那口气一下就散了。

谢临渊垂下手去,整个人都瘫倒在枯叶之上,四肢摊开,倒是更像极了一片枯零的叶子。

“应当是安全了……”

“没事了……”

“盈儿没事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林缝枝头间挂着的半个月亮,不停地喃喃自语着。

只是他一说话张开嘴,胸腔便是剧烈地起伏,下一刻,他猛地,无法控制地吐出血来,鲜血自他唇边涌出,像是泉水喷出一般。

苏暮盈跪坐在他旁边,她衣裙散开,白裙整个被他的的血染成了红裙,裙摆在她身下,便如一朵鲜艳的血色莲花。

她完全呆住了,眼睛瞳孔放大着,那眼眶里的一汪汪水摇着,晃着,自她眼尾流出。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谢临渊,僵在原地,似是无知无觉,只是那眼泪像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簌簌落下。

也许是被吓的,也许是被惊的,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我,我,咳……吓,吓到你了……”

一口口血吐出,谢临渊能感知到,意识正在快速地消失,他用着最后的一点力气说话:“盈儿,把我扔在这里就好,你,你找个山洞躲起来,不,不要出声,待天亮后去,去找青山……”

交代完这件事,一行行眼泪忽然就从他那双桃花眼里流出,和他脸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混在了一起。

“盈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以前做了,做了错事……”

“是我对不起你……”

谢临渊用着微弱的气音,断断续续地,一直在同她说对不起。

他每说一句,胸膛便会剧烈地起伏,吐出血来。

“我不想伤害你,可是……”

“你不用原谅我,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甚至于,他觉得在临死之前能看到她为他流下的泪,也是上天垂怜的慈悲。

谢临渊说着哭着,最后却是又扬了扬唇,平静地笑了起来。

“盈儿,日后你为我兄长上香的时候,能为我上一柱吗?”

“求,求你……”

他的话声里带着无法消去的颤抖,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忍不住抬起手,想触摸她。

就像触摸那天上明月。

那高悬的明月,那皎洁的月光,会落在他身上吗。

就当是可怜可怜他。

可怜可怜他吧……

苏暮盈,可怜可怜我吧……

谢临渊抬起了他那染满了鲜血的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好看得不像是一位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手。

指节分明,指骨修长,指腹处生着薄茧,那没有染血的指甲处,在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光。

但此时此刻,当他颤抖着,痉挛着手伸向面前的女子时,那染满了血的手,指骨分明突出的手,在月色下却显得格外的骇然。

像是活活从地狱里伸出来的一只手。

想要抓住那一点的救赎。

在这林下透进的月色里,谢临渊躺在一层层的枯叶之中,他的面色惨白得比月光还要缥缈,那血染在他身上,却诡异得成了一种艳色。

苏暮盈看着这样的他,惊恐地看着这样的他,她僵硬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下,不知为何也抬了起来。

然而,在这寂静的月色里,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染了血的手在将要触到她的时候,陡然停住。

就在离她唇的,咫尺之间。

苏暮盈眨了眨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捏住,脖子亦是,她忽然觉得无法呼吸了。

然后,当这手在将要触摸到她的咫尺之间又垂了下去时,苏暮盈的心也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第42章 第 42 章 将她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苏暮盈的心猛地往下砸。

一股隐秘的, 难以察觉的痛意缓慢而折磨地蔓延开来,她胸口这里也好似全都塞满了被浸湿的棉花,窒息感一下就涌了上。

苏暮盈并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受, 她又为何会如此。

当她垂下那潮湿的睫毛,那月色之下血泊之中的人落在她眼里时,苏暮盈浑身突然剧烈地抖了下, 她的手一下抓住了谢临渊的手。

那满是伤口的, 鲜血浸满的手。

她抓着他的手, 像是抓着一片染血的月色,没有丝毫真实感。

苏暮盈觉得窒息,不仅是胸腔,脖子,她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凝固,骨头都在颤栗。

好难受, 太难受了, 不知所以的难受。

她张开嘴, 猛地吸了口气, 然后,忽然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空气骤然涌进肺腑,苏暮盈一下咳嗽起来,眼泪没有知觉地流。

谢临渊死了?

这几个字蓦地出现在她脑子里时, 她慌了。

谢临渊怎么可能会死!他不是将军吗?不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吗。

他打胜了这么多场战役,他那样的人物,强悍得跟野兽一样, 怎么可能会死……

苏暮盈一下站起来,茫然地看了眼这四周,似是在想这是不是一场梦。

当她垂下眼, 又看向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彻底没了意识的,倒在血泊里的谢临渊时,苏暮盈眼里的茫然一下就成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再也没了平日里的冷静。

他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吗?

他真的死了吗……

苏暮盈一下又跪坐在地上,当谢临渊一直躺在地上,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时,她终于想起来去查探他的气息。

她不想让他死。

她的手伸过去,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都不像是自己的手了。

苏暮盈是真的害怕。

待她的指尖轻轻掠过他的唇,落在他鼻尖下面时,她整个人又像是被定住了般。

夜里的风吹过,树叶婆娑,风里都是鲜血的气息,而在夜风里,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拂过了她指尖。

似有若无,但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苏暮盈提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她一下笑了起来,眼角还有眼泪流下。

没死,还没死……

只是虽然谢临渊还有气,但这气息太弱了,细若游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你别死,别死……”

“谢临渊,别死……”

苏暮盈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谢临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身下大片的红色,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似乎只剩下那些粘稠的,刺目的血。

她一直在喃喃地说着这几个字,让他别死。

她没想让他死……

苏暮盈知道这里还不安全,她得按谢临渊所说的那样,去找一个洞穴藏着,不然要是吴子濯他们找到了这里,那……

苏暮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要冷静,不能慌,不能慌……

要去找山洞藏起来……

他还没死,她得,得帮他包扎伤口,等到了明天就好了。

到了明天就好了。

……

苏暮盈强行平复自己的情绪,她把昏迷的谢临渊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只是她的身子实在是太过娇弱,谢临渊人高马大的,又常年习武打仗,身上尽是肌肉,几次都把差点把她压倒在地。

苏暮盈咬着牙,跌跌撞撞地,为了怕吴子濯找到,她往密林深处走了很久,几乎是把谢临渊拖到了一个山洞里。

外头的月光落了一些到洞穴门口,苏暮盈借着这零星的一点月色,开始帮谢临渊处理伤口,虽然……他这副身体已然到处都是伤口。

等她撕下自己裙裳上的布,勉强给他包扎止血之后,苏暮盈坐在地上,坐在他旁边,灰头土脸地看着谢临渊发呆。

她眼睛里一直在不停地流着泪,但却没有哭声。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此时此刻为何而哭。

是被他这副不人不鬼,一身是血的模样吓哭的,还是说,她也为他觉得疼呢。

为什么他要如此。

苏暮盈觉得困惑,为什么,他要做到如此地步。

她其实,没想要他死。

他走,他逃就行了,只要他不像以前那样……那样疯魔地把她关起来,关在黑暗里,她不会让他以死来赎罪。

她只想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他为什么……非要如此呢。

苏暮盈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她就这样抱着双膝坐在他旁边,脸伏在膝盖上,有些出神地盯着他看。

几乎都没有眨眼,像是害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一般。

苏暮盈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直到外面传来几声狼嚎,她猛地一激灵,立马警觉看向洞穴外。

就在洞穴外头,几双眼睛在月色下发着幽光,在盯着她看。

苏暮盈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后背发凉,一下冷汗涔涔,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是一群狼。

一群狼循着血腥味而来,虎视眈眈。

从那发着幽光的眼睛里,苏暮盈感受到了它们赤裸裸的饥饿感。

这一群狼想撕裂他们,吃了他们。

苏暮盈方才昏沉的意识立马清醒,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动,在那群狼缓缓朝洞穴里头走来时,她隐在黑暗里的手摸向了放在谢临渊身旁的剑。

害怕,恐惧,无助等等,在她摸向那长剑的那一瞬间都成了一种本能。

她不能死在这,她也不能让谢临渊死在这。

她和他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

这几个字不断地,反复地在她脑子里出现,于是乎,当有狼扑上来时,苏暮盈不知怎么就挥出了长剑,一剑刺穿了要朝她扑过来的野狼。

她刺的是如此的精准,也用了全身力气,竟是一剑就刺穿了那野狼的喉咙。

她惊恐地拔出剑,一股股鲜血自野狼的喉咙喷出,野狼嗷呜了两声,便是彻底倒地不动了。

其他的狼似乎往后退了两步,苏暮盈站起身,双手紧紧握着长剑,她脸上溅了点点血迹,珠钗簪子都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一双眼睛惊惶不定地,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狼。

这群狼似乎被她此时的气势震住,没有再往前,但一双双冒着幽绿光芒的眼睛仍在看着苏暮盈。

但这群狼已经多天没有进食,此时此刻,受伤的,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谢临渊和苏暮盈,对它们而言,就是最为美味的食物。

绝对,绝对不能退后。

若是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怯弱和害怕,这些狼定会扑上来撕碎她。

苏暮盈就这样挡在谢临渊面前,和这群狼对峙着,有狼饿得不停地流口水,上前朝她扑去时,她干脆地挥剑,一剑砍向那狼的脖子。

鲜血迸散,那群狼似乎往后退了几步,但却没有彻底的离去。

苏暮盈握剑的手抖了起来,腿也开始打颤,冷汗不停地冒出,浸湿她轻薄的衣衫。

手心粘腻,不知是汗还是血。

她快要拿不住剑了。

苏暮盈只能凭着那活下去的信念坚持,坚持着不后退,不胆怯,不害怕。

但是,她脆弱的身体已然到了极限,残破不堪。

苏暮盈觉得身体都要不是自己的了,灵魂甚至都在飘出来。

在那么一瞬间,她奇异地又看到了那场火,看到了大火里她的爹娘,挡在她面前的爹娘,后,她又看到了谢临安,在瓢泼大雨里,为了她而受着一道道刀伤的谢临安。

最后,她睫毛缓缓垂下,视线模糊时,她看到了被一群群士兵围着的谢临渊,还有,躺在月色下一身是血的谢临渊。

他也要死了吗?

要是,她能保护他们就好了。

要是,她不那么怯懦,勇敢一点,她是不是就能保护他们……

爹娘不会死,谢临安不会死,谢临渊……也不会死。

她不想再有人因她而死。

苏暮盈的脑子里不停地交错出现着这些画面,一个一个的人在她面前死去,大火似乎总也烧不尽。

这是她此生都无法消去的梦魇。

苏暮盈的意识在快速地流失,视线在她面前变得越来越模糊,强撑的心智在此刻便是如将将崩裂的弦,一下溃散。

那群狼自然也看到了,它们等来了机会,在苏暮盈的手抖着,剑缓缓从她手心掉落时,那群饿极的狼眼里迸发出刺目的亮光,嘴里发出呼噜的吼声,全都朝苏暮盈扑了上去。

苏暮盈被这吼声惊到,她一身冷汗,却也明白自己已然无力再去做些什么。

就这样被这些狼吃掉吗……

谢临渊……

苏暮盈意识昏沉时,脑子里忽然出现了这一个名字。

剑从她手心掉落,那群狼朝她扑了过来。

而就在此刻,那从她手心掉落的剑却并没有落地。

剑被人接了过去,电光火石之间,剑光掠过昏暗的洞穴,再下一刻,便是狼的哀嚎和鲜血迸出的声音。

持续不断的嗷呜声响起,又是几道剑光,随着鲜血落下的,甚至还有被切成几块的狼。

至此,剩下的几头狼已经不敢再上前,全都跑开了。

铿的一声,长剑插在地上,是谢临渊。

谢临渊不知怎么醒了,竟是接过长剑砍了那些狼。

但他本就是垂危之人,身上刚被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已是无力支撑。

苏暮盈见此,便想上去扶着他,却只见他一伸手,把剑丢在一边,将她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第43章 第 43 章 “求你。”

他低着头, 埋在她颈窝,苏暮盈微微怔住,只觉得他烧灼又轻微的呼吸透过发丝, 黏连在她皮肤之上。

就像是被沸水烧着,她觉得好烫,不知为何, 这滚烫顺着颈间蔓延, 漫过了她的耳廓, 耳垂,再漫过她的脸。

他就这样抱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苏暮盈也没有动,她呆呆的,眼睛睁着, 没有焦距地看着一处,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者, 她脑子空了, 什么都没想。

许是快要天亮,月色变得很薄,洞穴外透进了缕缕近似于晨曦的光芒,照得洞穴也没有方才昏暗。

但四周还是静极了, 静得他和她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苏暮盈能清晰听到听到谢临渊的喘息声,吸气声,哽咽声……还有, 她听到了一颗颗眼泪往下砸的声音。

她的颈间很快一片潮湿,这眼泪黏连着她发丝,又淌在她皮肤之上, 很快成了一片片烧着的火。

他哭了。

他怎么又哭了……

他的眼泪滴在她皮肤上,苏暮盈觉得很烫,很不舒服。

苏暮盈很想让他别哭了。

他在哭什么呢,苏暮盈不明白。

苏暮盈更不明白的是,他哭着哭着又笑了,抬起头,指骨修长的,还染着血的手像极了染血白玉,就这样捧着她的脸,一边哭一边笑地呢喃着:

“你,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盈儿,盈儿……”

谢临渊便是这样,如疯子一般,哭着笑着,小心地、颤抖地捧着她的脸,呢喃着一些反反复复的疯话。

反复地叫着她名字,那双以往浸满寒霜的桃花眼此刻浸满了眼泪,低垂着潮湿的眼睫看她时,在那晃荡着的水光里,倒是显出了无尽的潋滟爱/欲。

很能……蛊惑人心。

苏暮盈垂下了眼。

她顾及着他身上的伤,见他只是又哭又笑的发疯,也没有做什么激进的事,便没有推开他。

他身上这么多伤,应该……很疼吧。

苏暮盈唇齿微张,似乎想要说什么,突然的一怔后,却又合上了双唇。

天的确快亮了,外头透进的晨曦逐渐蔓延到他们身上,显得谢临渊身上的伤是更加触目惊心。

苏暮盈每次瞥到,心便会蓦地往下沉,

他这样的伤,怕是只吊着一口气了。

她垂着眼睫如此想时,外头有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苏姑娘!将军!”

“苏姑娘,将军!”

苏暮盈一下就听出来了,这是青山的声音,她的眼睛一下亮了,抬起眼时,却刚好对上谢临渊那一双微微垂着看她的,潮湿泛泪的眼睛。

那眼尾似乎耷拉着,看上去像极了一条巴巴看着她的,被淋湿的狗。

他似乎有话想对她说,但欲言又止,他只是抬手,动作很轻地擦去她鼻尖上沾染的那滴血,带着一点笑,用嘶哑的声音说:“他们来了,不用怕了。”

他的指尖落在她鼻尖之上,像是一片细雪掠过,微凉,微冷,很快又消失。

苏暮盈眨了眨眼,嗯了一声。

——

青山找到了他们。

青山看到他家主子那副惨状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原地愣住了许久。

身上全是各种酷刑留下的伤痕,依稀可见鞭痕,烫伤,还有被刀刃割下皮肉的伤口,有些地方已经深可见骨。

浑身都是在渗着血的伤痕,甚至还有血顺着他五指往下流。

整个人伤成这样居然还没死。

不过若是再晚半日,他家主子的命就算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了。

青山和陈翎从来没见过他家将军伤成这副模样,就算是多年征战,也没有这种惨像。

但是,尽管是伤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他家将军却还是在笑。

极少能看到的笑。

看着那位苏姑娘,他家将军一下神情激动地,那像是还染着血的眼睛亮的发光,要把人吃掉一样。

一下过后,脸上神情一变,像是顾及着什么,方才激动的神色又消失不见,谨慎又小心地看着面前的苏姑娘。

青山:“……”

陈翎:“……”

他们将军魔怔了。

青山和陈翎愣在原地好一会,面面相觑后才反应过来,如今最要紧的是救他们将军的命!

……

那日晚上,谢临渊带着苏暮盈杀出营帐,因为有人在青山他们接应的方位蹲守,谢临渊便骑马冲进去了那密林深山之中。

密林深山之中地形复杂,又是深夜,谢临渊纵马进了深处,力竭倒下后,苏暮盈又拖着他走了很远,藏匿在山洞之中,后面青山他们又带兵来了此处,因而吴子濯并未搜寻到他们。

谢临渊和苏暮盈回了安州城内,苏暮盈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太过疲累,心神太过紧绷,但谢临渊却是命悬一线。

谢临渊被青山他们带回将军府,谢母看着谢临渊这副模样,差点当场晕过去。

谢念安看到了娘亲,忍着眼泪快步跑到了娘亲怀里,苏暮盈鼻子一酸,把小念安抱起后,在小念安听到吵闹的动静,想要朝谢临渊那里看去时,她蒙住了小念安的眼睛。

谢临渊那副模样,小孩看到怕是要做噩梦。

回到安州之后,许是终于确认苏暮盈已经安全,他强撑的心力一下散了,彻底昏迷了过去。

大夫来了一茬茬,都在处理他身上的伤口,房间里弥漫着冲天的血腥气,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来,好似血都要流干了。

苏暮盈在安抚了小念安,看着他睡下之后,便去了谢临渊那处。

他房间的里头外头都挤满了人。

谢氏一族的人,还有他的下属将领。

谢临渊如今是反贼,也是支撑着这所有的人。

不仅是谢氏一族,不仅是他的将领士兵,还有安州百姓,还有安州到边关的十城。

他若死了,他若败了,他们会如何呢。

这天下又会如何呢。

没人知道。

谢临渊这些年死死生生,仿佛中了魔一样,几年前那一次在外人看来无异于中邪的行为过去后,总归了正常了几年,休养生息,屯田养兵,安州眼见着也一日日繁盛起来,渐有压过朝廷之势,也是一举进攻的大好时机。

谢临渊的下属将领都以为,他们蛰伏了这么多年,总算到了反击的时候,可以大战一场,一路攻到京城。

可如今却又是如此。

他们将军自投敌营,受尽酷刑,单枪匹马从敌营杀出,到现在只剩一口气。

唉。

到头来,竟又是为了那苏姑娘。

他们将军是怎么了?

只是尽管谢临渊如此,他们作为下属虽觉得他们将军这行为与中邪无异,但他们是绝对不敢有任何不满的情绪,更不敢去试探他的军威,对苏暮盈发难。

他们知道,下场只有一个。

他们将军多年来不近女色,只见他对这苏姑娘疯魔至此,为了那苏姑娘,连自投敌营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若是他们不识趣,怕是立马会人头落地。

待苏暮盈走近,人群便是立马分出了一条道来,众人看着她,目光各异。

谢临渊的这群下属将领都是人高马大,长相略显凶残的人,又久居边关,看上去颇为凶神恶煞。

苏暮盈见他们分开了一条道让她走,便朝他们点了点头致谢,眉眼间虽然疲惫未消,但也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就像春天一阵温柔的风拂过,也像是山间淌过的清泉,让人很觉得舒适。

众人顿时石化了一般呆在原地,脸上神色刚开始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后面又带了受宠若惊般的惶恐,连忙摆手,甚至还有人退后一步。

苏暮盈倒是被他们的反应惊到了。

但她也没有多说,表示过谢意之后,便是穿过他们进了屋。

只是那一群人,在苏暮盈进了屋之后,还愣怔着,仿佛春风里温柔的花香还没散去。

他们常年驻守边关,一个个看上去又是凶神恶煞的大老粗,突然间被苏暮盈这么回礼,一下受宠若惊。

这苏姑娘生的如此好看,姿态不居高临下,也不怯懦畏惧,对他们这么尊重有礼,反倒让他们因为先前对她的成见心生惭愧。

也让他们明白了,为何他们将军对这苏姑娘跟中了邪一样。

众人最后看着苏暮盈进屋,又叹了口气。

他们将军死死生生这么多次,不知这次会如何。

——

苏暮盈进了屋,她一打开门,满屋的血腥气便冲涌了过来,她不由得一愣,眼睛不知为何沁了红,仿佛那鲜血也浸到了她眼睛里一般。

谢临渊身上的伤口总算都处理好了,但却仍是昏迷不醒。

苏暮盈朝一位大夫问了情况,大夫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只说:“姑娘或许可以同将军说说话,如今将军昏迷不醒,他身上的伤远超常人极限,能吊着一口气回来已经是老天开眼,我等只能替将军处理身上伤口,能不能醒来要看天意了。”

苏暮盈的心一下往下沉,袖子下的手捏的指尖发白。

头发花白的大夫着手写药方:“我等只能开些治外伤的药,姑娘想必是将军爱重之人,若是姑娘能多同将军说话,说不定便会醒来,毕竟这种程度的伤到如今,也只能看病人求生的意志了。”

谢母接过药方,送大夫出去后,又看向苏暮盈,欲言又止的,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道:“你同他多多说话,渊儿听到你的声音,说不定会醒……”

经历种种,谢母两鬓白发越来越多,也无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看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和叹息。

怎么,怎么就这样了……

苏暮盈朝谢母行了礼,并没有说什么。

屋里的其他人也慢慢都出去了,很快便只剩她和谢临渊。

苏暮盈越过屏风进了内间,看到了昏迷的谢临渊。

他躺在榻上,脸色无比苍白,看过去,往日里那过分俊美,也过分锋利的面容此刻像是浮了一层白雪,那乌黑的长发散开,更衬得他的肤色越白,越透明。

他就安静地躺躺在那里,静得仿佛没有了呼吸一般,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无害,甚至是脆弱。

也的确是脆弱。

苏暮盈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待从窗棂缝隙处透过的风吹了进来,将谢临渊的散落的长发吹得飘起,将院子里树上的槐花吹了进来,也将她挽发的绸带吹得飘起时,她才回过神来。

他应当是吹不得风吧。

苏暮盈这般想着,她走到窗前,将窗棂的缝隙关上后,坐到了塌边。

她仍旧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塌边看着谢临渊,一直看着他。

就同那个夜晚在洞穴里一般。

谢临渊的确还吊着一口气,偶尔会皱眉,偶尔薄唇张开,会呢喃着一些梦里的呓语。

而这些呓语,无一例外,都与她苏暮盈有关。

他会一直喊她名字,有时候是苏暮盈,但大多时候,他都会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又痴迷的音调声音喊她盈儿,一声又一声,一直喊。

喊着喊着,后面又成了嘶哑的,低沉的,像是要被撕裂的声音。

他在一个一个字地说他错了,说对不起,说……他不想伤害她,他只是太害怕她会离开他,他太喜爱她,说他是个疯子……

还说……他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他兄长,如果他也为她死了,她是不是会记住他,为他上一柱香……

……

在昏迷中,他说了很多意识不清的疯话,全都落在了苏暮盈的耳边。

而到最后,他这嘶哑的声音又成了颤抖的哭声。

他怎么又哭了。

苏暮盈看着那泛红桃花眼尾渗出的眼泪,那苍白得毫无血色,脆弱得像是月色的脸,不禁轻轻歪下头,也皱了眉。

她以前如何能想到,她初见时怕得瑟瑟发抖的,不敢直视其眼睛的将军,如今却成了动不动就哭的人。

他到底在哭什么呢。

他有什么好哭的?

苏暮盈听着他压抑的,近乎于喘息的声音皱眉,然而,当她眼睫颤着,视线从他脸上往下移,落在他那浑身那还渗着血的伤口时,她的疑惑一下就成了某种不明所以的疼,

谢临渊这副样子,成功得到了她的同情和可怜。

苏暮盈抿了抿嘴唇,盯着谢临渊看了好一会后,最后她起身,拿了条干净的巾帕,想替他擦拭渗出的冷汗。

她倾过身子,发丝顺着她肩膀垂落,似有若无的地掠过了他的眼睛,脸颊,还有唇。

不知为何,他方才还紧拧的剑眉便一点点的舒展了开来。

苏暮盈擦完他脸上的冷汗后也没走,一直坐在他床榻,有些呆愣地盯着他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或许,她也怕谢临渊会死吧。

她希望他能活,就算是为了安州。

苏暮盈就斜斜倚靠在床边,像是真的怕他会死了,苏暮盈时不时就会替他掖好被子。

但是,到了后半夜,她实在是太困,昏昏沉沉的便是睡了过去。

她睡了过去,也就没有注意到她搭在床榻边上的手,同他离得很久。

苏暮盈睡得不熟,迷迷糊糊中好像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浑身是血的谢临渊不断地出现,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个月色下的血泊里。

他睁大着一双桃花眼看他,眼里不停地流出血泪来。

妖艳又诡异。

苏暮盈浑身一震,挣扎着醒过来时大口地喘着气,惊恐地朝谢临渊看过去。

发现他还躺在那里后,苏暮盈不由得松了口气,但后知后觉间,对于自己会梦到谢临渊这件事,她却是想不明白了。

昏迷中的谢临渊似是也感受到了她的害怕和惊恐,那离她极近的手不知怎么就碰到了她的手,然后轻轻地勾着她微蜷的指尖。

像是在安抚。

但他的手太凉了,苏暮盈又在愣神之中,当谢临渊指尖那冰冷的触感传来时,犹如一片飞雪掠过,她被这冷激得浑身一颤,不知怎么就之下站起,甩开了他的手。

而她这一甩手,竟是把谢临渊甩醒了。

谢临渊睁开眼来,看到的便又是苏暮盈惊恐看着他的样子。

这种眼神他看了太多次。

为什么又害怕他了……

为什么又要离开他了……

谢临渊方才醒来意识不清,见苏暮盈似是恐惧不已,一副要离开的模样,竟是不管不顾地就下了床榻,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只是他未曾触及到她一片衣袖,他浑身的伤口便又寸寸裂开,谢临渊一怔,彻骨的疼痛让他动作彻底僵住,随即,他倒在了地上。

倒在了她脚边。

女子的衣裙上飘来他熟悉的,好闻的清香,他伸出去手,颤抖的手一如那天晚上一般,想要抓住一片遥远的月色。

“别走。”他苍白的手拉着她的一截衣裙,如此说。

“求你。”

第44章 第 44 章 “盈儿,你把我当人,当……

裙摆处被人拉着, 虽然力道极其微弱,但苏暮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停了下来。

她没有再往前走了, 愣愣地低下头,看向倒在地上的谢临渊。

他伸出的手苍白而修长,突出的指节如同白骨一般抓着她裙摆, 浓乌的头发只用根红色发带松松绑着, 顺着脖子垂下, 更衬得他脖颈到胸膛那一处的皮肤惨白无比。

苏暮盈眼睫微微的颤了下。

凌乱的发丝遮掩着谢临渊的脸,使得苏暮盈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此刻他趴在地上,趴在她脚边伸出手,死死抓她一截裙摆的样子, 像极了从了地狱里爬出的, 想要救赎的厉鬼。

“别走, 盈儿……”

“别走, 求你……”

“求你……”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想泄愤,杀了我吃了我,把我的皮剥掉骨头拆下喝我的血都可以……”当谢临渊说到这些时, 他是笑着的,笑着,潋滟眼里有一种扭曲的愉悦, 满足。

他觉得高兴。

这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奖赏。

谢临渊的确疯魔了。

自他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是疯狂的想得到她。

以前压抑着这些对她这个所谓嫂子的欲望, 到后面他被这些欲望扭曲了心智,想要靠强硬的手段得到她。

他囚禁了她,也伤害了她,当他看到自己手上沾满了她的血时,那间黑房子不仅成了她的噩梦,也成了他的噩梦。

再到后面,他以为她死了,被他逼得只能放一把大火烧了自己,他肝胆俱裂,方知他是如何的罪大恶极,对她而言,他是她宁愿死也要逃离的邪魔。

他原本不想,不想伤害她……

他只想得到她,只想让她不要总是记挂着他兄长,也看看他,想让她也……喜欢他。

就分一点爱给他,可以吗……

事到如今,于谢临渊而言,苏暮盈要他死要他活,要他当狗或是当人当鬼都可以。

只要她不走……

只要她不走。

他自始至终求的都是这个。

“别走……”

“盈儿……”

……

他趴在地上,一点点地爬向她,拽着她裙摆不放。

以往那个总是睥睨俯视,居高临下看蝼蚁一样的将军,此刻却浑身是血地朝她爬过去,求她别走。

他几乎全身都缠满了纱布,而此时此刻他倒在地上,那些方被处理好的伤口又全都裂开,渗出血来,已经有血染上了他的手,也染红她裙摆上绣着的花。

苏暮盈低垂着眼看谢临渊,这些鲜血诡异地,大片大片地在她眼里晕开,她忽然觉得眼睛好疼。

好疼。

终于,她开了口,给他施舍了一点仁慈。

“我不走。”少女弯下腰,发丝慈悲地垂下,带起的一阵细小的风拂过了他睫毛。

谢临渊仰起头,桃花眼泛着红,潋滟得生出艳色,他看着她,眼睛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渊,里面浸满了深重得的,要将人卷入潮浪之中的渴望。

他渴望她。

疯狂地渴望她。

苏暮盈被他这般看着,只觉得仿佛四周都涌入了漫天的海浪,潮涨千尺,浪翻千丈,她被裹挟着,快要不能呼吸。

苏暮盈整个人都有一瞬的僵硬,她后背缓慢地沁出汗来,那被发丝掩映着的耳朵不知为何泛起了滚烫的红。

苏暮盈错开他的视线,面上并无多少异色,像是月下的无风湖面,平静无漪,恬淡而温和。

她把他扶了起来,只道:“你当真以为自己不会死么?何必如此。”

在她伸手的那一刻,谢临渊便是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伤口裂开的疼痛因着她伸出的手,全都成了一种诡异的愉悦。

看,她会不忍心。

不管是因为同情还是原本的心善,就算她……不爱他,只要她不走,不走就好。

谢临渊笑了起来,他大字型躺在床上,伤口的血又在一点点的流出,他笑得胸腔都在震,裸露的、结实如白玉的胸肌上下起伏着,在灯光下看去分明有种力量的美感,但当伤口裂开的血缓缓流过时,又骇然无比,触目惊心。

苏暮盈看着,薄薄的眼皮一直在不停地跳,一颗心也是高高悬着,生怕他笑着笑着,突然就会死去。

怎么会有人如此……如此疯魔。

为什么他要对她如此执着,她没想过要他赎罪偿命,只要他走,他离开她就好。

只要他走……

他为什么就是不走呢。

为什么不走……

苏暮盈十分不理解他这般疯魔的行为,她真的怕他会死,可又心有芥蒂,说不出关心的话来,一些话梗在喉间,她不自知地蹙起了眉,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芙蓉玉貌的脸上都拢了一层似有若无的忧愁。

而谢临渊一直在笑,笑得眼尾都流下了眼泪,他一双桃花眼空洞地看着某一处,呢喃着,不知是在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

“我没办法,盈儿……”

“我太喜爱你了……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你,在那个雨后的廊庑,你抱着一束花枝走过来时,我便是无可救药地爱你。”

这句话入耳,苏暮盈听得心里一跳,那副遥远的画面,那个廊庑上看着她的少年将军猛地侵入脑海时,谢临渊的声音又将她下沉的意识拉了回来。

“不……”谢临渊忽然艰难地偏过了头,薄唇没了平日里那般显得轻佻又多情的红色,透着一种极度的苍白。

他看着她,弯了弯唇笑,笑意悲凉又嘲讽:“不对,或许在你眼里,那不能算爱,只能算一种可耻的,令你厌恶的欲望。”

“这种欲望在我看到你的每一次,在日复一日的梦里不断地被扭曲,加深,让我无法摆脱。”

“你是兄长的未婚妻,但却夜夜入我的梦,那些梦的画面是如此的污秽,不堪,但也让我越来越沉迷,无法自拔。”

谢临渊坦诚地对苏暮盈说着这些,将内心那些关于她的肮脏的欲望都剖了出来给她看。

“于是,我离家去了边关。”

“为了不梦到你,我夜夜都会隔开自己的皮肉,麻木地看着鲜血流出。”

“一夜一夜,皆是如此。”

苏暮盈听着,脸上神色虽无多大变化,看上去似乎平静一如往常,但是惊诧和难以置信还是从她眼里流泄了出来。

她几度唇齿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后面却都合上了唇,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有一日,你未曾入我梦时,我方停止。”

“我以为,我对你也就那样了,不过是见色起意而已,你之于我,与旁人并无不同,若在那日抱着花枝撞上我的是别人,也一样。”

“我以为,我不过一时被你容貌迷了心窍,我其实……并不爱你。”

并不爱你。

他似乎轻描淡写地说着这几个字,偏过头时轻轻眨了眨眼,泛红的眼尾似乎有点上扬的弧度,显得他此刻的笑带了点轻佻,可当他看向她时,那点轻佻的笑意转瞬消失。

那双眼里迸发出的,那强烈深重的爱欲,几乎要凝为实质,突然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苏暮盈愣了一下,身体缓慢地生出了麻意。

“那时,我便回了京,回了谢府。”

“当起了谢临渊。”

“我以为,你会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嫂嫂。”

后来之事,苏暮盈便都知道了。

谢临安死了。

外头很静,玉盘凌空,月华流转,月色透过窗棂,透过纱帐落在他身上,如水的月色和血红交织,显得诡异而骇人。

苏暮盈没有走。

她只是站在床前,静静地,用一种近乎可怜的目光看着他。

“可谁知,兄长死了。”

“谢临安死了。”

“死了。”

外面似乎起了风,纱帐被风吹得摇晃,谢临渊脸上的月色飘荡着,显得他过于俊美的五官生出了种骇人意味,在月光和灯光下鬼气森森。

尤其是……那根鲜红的发带随着乌发披散开,显得他肤色越白,五官也美得令人心惊。

虽然谢临渊是位久经沙场的将军,尸山血海走过,战场杀伐数年,但他的容貌的美除却锋利俊朗之外的昳丽,却是远胜女子。

初初时对战夷族,还因为容貌过于俊美,被敌军轻视,结果后面他冲锋陷阵,领兵杀入敌军腹地,近乎将敌军屠杀殆尽后,再无人敢因他的容貌轻视他。

取而代之的,是边境几个小国的士兵听到他的名字都是闻风丧胆。

每次回京,京城女子都是掷果盈车,虽然他一身杀伐戾气令人畏惧害怕,但这因着这容貌,还是成了京中女子竞相追逐的对象。

就连苏暮盈这种对容貌不甚在意的人,看着谢临渊时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这张脸,这副皮囊的确有蛊惑人心,让人神魂颠倒的本事。

此时此刻,月色摇晃,苏暮盈便是看着这样的谢临渊愣了一下。

一瞬过后,她又捏紧了衣袖里掩着的手,指甲掐进了皮肉,现出一个印子来。

轻微的痛意泛起时,她眨了眨眼,方才不动声色的敛了眼睫,自他脸上移开目光。

谢临渊似是没有感知到苏暮盈在他脸上停留的,那转瞬即逝的目光。

或许也是因为……他以为,她的目光,那片遥远的月色,永远都不可能会落在他身上。

他对她而言,是邪魔是恶鬼罢了。

而他不敢奢求她的爱,只求她能不走,不走不就好。

就当是可怜可怜他……

“以前……我想方设法都想得到你,你越是厌恶我,害怕我,我越是想要把你捆绑在身边,叫你只能看我,只能同我待在一处……”

“我把你关了起来,每当我和你,只有我们两个人待在那间黑屋子时,我会觉得非常的安心,也非常的兴奋。”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但是……我,我没想到后面会,会……”

谢临渊闭上眼,少女浑身鲜血的模样又浮现在他脑海时,他猛地剧烈咳嗽了起来,一阵阵鲜血自胸腔涌上,自他唇边溢出,将他苍白的唇染成了血红,恍如鬼魅。

苏暮盈太阳穴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平静的神色开始有了一丝丝的裂缝。

“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仅此而已。”

四肢百骸的疼痛要将他整个人都撕扯,伤口裂开,鲜血又流出,谢临渊偏过头看着苏暮盈,嘴角上扬像是带着笑,桃花眼轻微抬起,那过黑的眼瞳里泛着水光,看过去波光粼粼的,像是月光下的一泓湖水,显得此时的分外的可怜和脆弱。

他在求她,不停地求她,用这副惨状求他。

他知道,若是她有一丝的心软,她便会留下来。

苏暮盈看着此时的他,不禁抿了抿唇,额头青筋都在不停地跳,

以往看她一眼,她便会腿软发抖的这个人,她害怕恐惧的人,如今却是收起了一身的锋利和寒气,用这样一副姿态去求她。

谢临渊的确是受了太多的伤,不管他的身体有多强健,多结实,但他终究是肉体凡胎,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他如此不爱惜,甚至非要用内力震开伤口,再次让伤口裂开鲜血流出,以博得她的同情,他已然又是站在了鬼门关前。

要是苏暮盈此刻她决绝地离开,他怕是会悲极攻心,一口鲜血吐出,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

他惨白的手伸到床榻边,手腕朝上,修长的指节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他撑着床榻用着力,像是想离她更近一点。

他想碰触到她,只是这咫尺之间却如银河遥远。

许是他全身的伤太重了,用力伸着手,想往她那边挪过去,不过才动了一下,他手一僵,蓦地哼痛一声,那眼尾便是更红了,眼睫都被冷汗浸湿着,抬起眼看她时,那双桃花眼湿漉漉的。

伤口裂开,血又渗出,顺着手臂流下,一缕缕鲜红又缠绕在他手指。

苏暮盈盯着那如白玉浸血的,透着一种诡艳之感的手伸过来,像是在祈求她的怜悯一般,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谢临渊温柔地喊着她盈儿,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说着话:“盈儿,你把我当人,当狗,都可以。”

“你把我也关起来,关在一间黑房子或是地下暗室,你用锁链锁上我,把我牢牢地锁在里面,偶尔给我点水喝,饭吃就行,但记得……”

那双骨节分明,染了些血迹的手小心地碰了下她指尖,继而,很轻地笑了声:“每日都来看下我,好不好?”

“你可以折磨我,鞭打我,用刀划开我皮肤,都行,只要你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