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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住 逾三冬 22193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第 31 章 心魔

那日苏暮盈离开京城, 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时,恰好碰上了来京城寻她的孟阳秋。

孟阳秋将她带回了安州,苏暮盈醒来后, 看到孟阳秋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他隐藏自己的回来的消息。

也没让孟阳秋告诉他父母,也就是她的舅父舅母。

她回来的无声无息,在为她父母殓墓后, 苏暮盈便在墓地周围找了一处住下来。

这座闲置的小木屋是她从村子里的人买下来的, 这座村子虽然远离安州城区的繁华, 但胜在幽静安宁,村子里栽种了大片大片的槐花树。

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槐花。

苏暮盈也喜欢。

她先前的家因为兵祸,早已被烧毁,于是,苏暮盈便将她父母安置在了这里,刻碑立墓, 她也在这里住了下来。

孟阳秋曾是这村子的教书先生, 村子里的人很是尊敬读书人, 也对她多有照顾。

苏暮盈也熟读诗书, 经孟阳秋介绍,便也当起了这村子里教书先生,教习村子里的小孩子认字读书。

小孩子都很喜欢她。

她回来的消息没有瞒小蓉,小蓉知道后便是立刻来了此处见她, 见她如今这样子是又哭又笑的,抱着她好久都没放开。

别人问她这孩子是何人的,她从来都只会回, 是谢临安的孩子。

等孩子出生,她亦会告诉小孩,孩子的父亲是谢临安。

小蓉回到了安州, 家里兄长把她寻了回去。

她在安州还有至亲,先前因为安州被叛军占领,烧杀抢掠,血流成河,她和小蓉不得不北上。

如今叛军被剿灭,谢临渊平了叛军占了这里,以此为界,同朝廷成了割据之势。

谢临渊的名字当真是无人不知,他平了叛军自己却成了反贼之后,安州百姓也大多忧虑,谢临渊所率领的军队回同先前叛军那般烧杀劫掠。

但谢临渊没有如此。

军队纪律严明,从不骚扰百姓,偶有一两个士兵犯了事,侵占百姓财物,也会被就地斩立决,也就没有士兵再犯。

如今,安州被反贼占领,倒是比以前要安定许多。

毕竟,有谢临渊这个不败将军的名号镇在这里,便是最大的威慑。

但如今,朝廷的军队攻来,主将却迟迟没有现身,各种传闻传遍了整个安州城。

有人说谢临渊被敌军下了巫蛊之术,性命垂危。

有人说他不知怎么就中了邪,昏迷不醒。

还有人说他唯一的妻子死于一场大火,一尸两命,他肝胆俱裂,一病不起。

苏暮盈听到这些,都只是浅浅笑了笑。

妻子……

她连他的妾都算不上,不过是玩物罢了。

谢临渊以为她死了,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可以安心地在安州生活,就算他屯兵安州,只要她待在这个小乡村里面,她便不会有碰到他的一天。

而且,他不可能一直屯兵在此。

朝廷会派兵,他的野心也绝对不止于一半的版图。

他必定是要带兵北上,攻入京城。

只是啊……

战争连绵,受苦的都是百姓罢了。

若他战赢了,可以护着安州,若是输了……

安州的人,还能活下来吗。

怕是又要经历一次血洗了。

——

谢临渊离开了那间屋子。

他浑身血肉模糊,尽是被刀划开的伤痕,没人看到不骇然。

谢母更是连连落泪。

就算她更喜欢她那个大儿子,但这小儿子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为了一个女子竟是把自己弄到这般地步……

何苦呢。

她几次想将苏暮盈还活着的消息告诉谢临渊,可是看到他如今的样子着实是后怕。

这次挺过来了,若是后面他又为那女子做出了什么疯魔之事,他还有命活着吗。

罢了,如今已是这般了,这命总算是捡回来了,从前之事便是不提了。

谢母没有说,想着时间一长,他也就不会记得那女子了。

眼下之事更为紧急。

所有人都在等谢临渊这个主将现身。

朝廷的兵马已经攻了过来,本该趁着连胜的气势,高涨的士气一举进攻,乘胜朝北推进,就这样借着这股士气一路攻下京城。

可是这口气却断在了这。

大军攻来,若谢临渊这主将还不出现,军心必定涣散,可如今他这一身的伤,若是就这样上战场,这条命还不知保不保得住。

待军医医治过后,身上的伤痕都经过处理,缠上纱布之后,谢临渊便是穿上了铠甲。

血腥味缭绕不散,他身上的气息比以前更冷了,以往那种嚣张张狂的戾气逐渐消失,似乎都内敛成了一种更为沉重的死气。

行尸走肉这几个字,如今在他身上体现得是淋漓尽致。

但谢临渊还是谢临渊。

在他所率领的将士心中,他便是战神一般的存在。

只要他出现了,只要他穿着盔甲骑着战马横刀而立,那将将涣散的军心便是立马凝聚了起来,都在沸腾高呼:

“将军!将军!”

“将军!将军!”

谢临渊举起手中长刀,道道凛冽寒光闪过这阴沉天色,号令一下,战鼓擂起,士气大涨。

饶是吴子濯再如何阴谋阳谋,用尽手段,也不是谢临渊这种真正从战场中厮杀出来的人的对手。

谢临渊如今的将军之位,如今在他所率军队中的地位,都是他次次用血肉之躯拼杀出来的。

吴子濯久在京城,周旋各种权贵之间,的确是久不经战场,而他率领的士兵,亦是。

大梁擅长作战的兵,全都在谢临渊麾下。

而此战,主将率先冲入敌阵,瞬间便是将所有将士的热血都调动了起来。

皆是在举着兵器齐齐大喊:“杀!杀!杀!”

毫无意外,这场战役打得对面节节败退,谢临渊的银色铠甲又浸满了鲜红的血。

吴子濯对上谢临渊,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谢临渊持刀一劈,因为猛烈的冲击里,刀刃碰撞出了道道火星,而吴子濯所骑的战马直接跪地,他摔在了地上,一个滚身立起,谢临渊饮满了鲜血的刀又劈了下来。

吴子濯脸冒冷汗,抵挡的兵器已经出现了裂缝。

他惯会用手段算计,但是到了真正的战场上,那些手段和算计却都派不上用场。

若论作战统率的能力,他的的确确比不上他谢临渊。

但是,论人心算计……

就在谢临渊又一刀劈来,将他的刀都斩成了两半之时,吴子濯勾唇笑了下,在周围的刀剑混战声中,马嘶人吼声中,吴子濯说了句:

“你知道苏暮盈为什么会葬身大火吗?”

这句话仿佛一道魔咒,在这般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战场,谢临渊竟是停了下来,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又仿佛变成了两个巨大的血洞。

没有丝毫聚焦了。

不远处的青山很快察觉到了这丝异常,忙朝陈翎喊:“陈翎!将军有危险!快去!”

见此,吴子濯便知……他当初所判断的果然没有错……

这谢临渊,迟早会因那个女子而死。

果然,果然啊……

吴子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继续说着:“谢兄,都是因为你啊……”

“她根本就不爱你啊,她爱的是你兄长,你折磨得她生不如死,她恨你入骨,又无法摆脱你,便只好用一场大火了结自己啊……”

“谢兄,你还不明白吗……她是因为你才死的啊。”

“因为你,她放了把火把自己烧了……”

“把你和她的孩子也烧了……”

“谢临渊,是你亲手杀了她,也杀了你们的孩子……”

“哈哈哈哈,你说说,你当这将军又有什么用呢。”

“真惨呐。”

吴子濯说的这些话穿过四周的混战声,厮杀声,精准落在了谢临渊耳边。

这是吴子濯的计谋,虽然卑劣,但的的确有用……

他的确成功了。

这些话钻进谢临渊耳朵,便是无异心杀人诛心的存在。

谢临渊猛地怔住,双眼瞳孔骤然睁大,瞳孔里的血色又如蛛网般蔓延,一滴滴血泪自他那双原本含情潋滟的桃花眼渗了出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房间。

又躺在那冰冷的地面,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少女一次次死去。

看着她哭,哭着和他说,说她好怕,好疼,说她怕黑……

她在求他,求他放过她……

他看着她一点点地枯萎,失去生机,直到最后……

的确是他害死她。

是他折下了这枝花,又粗暴的碾碎了这枝花。

她是如此的脆弱,他何曾对她有过一丝怜惜呢,

是他害死了她……

谢临渊又陷在了那无法摆脱的心魔之中。

而在战场之上,一瞬的分心便是足以致命的存在。

吴子濯早就算计好了此事。

趁此时机,他一抬手,后面便涌现了一排排弓箭手,箭刃齐发,齐齐射向谢临渊。

一箭刺穿了他胸口。

紧接着是,两箭,三箭……

青山和陈翎见此,当真是目眦欲裂,大喊着杀出了一条路,朝他们将军奔去。

第32章 第 32 章 谢临渊身上的伤再也没有……

谢临渊中箭了。

他脸色惨白, 几口鲜血吐出,双膝跪在地上,竟是大笑了起来。

高束的墨发和那红色发带被风扬起, 又掠过谢临渊沾了血的侧脸。

他跪在地上摊开手,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沾满了鲜血的手, 又想起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姑娘。

他抱着她出来的时候, 手上全是她的血……

血……

谢临渊疯狂地笑了起来, 笑得越来越大声。

又有更多的利箭射在他身上。

他仿佛无知无觉。

“将军!!!”

青山和陈翎虽及时赶来,但主将受伤,形势急转直下,本来大胜的局面瞬间逆转。

“将军中箭了!”

“将军中箭了!”

“将军中箭了!”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硝烟弥漫的战场,谢临渊便是他们的主心骨,主将中箭, 方才大振的士气一下就散了。

大胜局面被逆转, 虽没有战败, 但在陈翎和青山护着谢临渊撤退之后, 也没有再度进攻。

止战于此。

吴子濯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未散的硝烟,又笑了起来。

“谢临渊,这次若你侥幸没死,但下次……你还躲得过吗……”

“苏暮盈还欠我恩没还呐。”

吴子濯想起了苏暮盈给他的允诺。

他也知道, 她必定在安州城内。

他若要她还那恩,不管是什么,她一定会还。

哪怕是……让谢临渊死呢。

——

谢临渊本就一身的伤, 如今身上又中了多处箭伤,背部几乎是插满了箭,一只箭矢刺穿他胸口心脏处。

血水一盆接一盆的端了出去, 军医处理之后还在连连感慨,若是这箭矢再偏一寸,怕是就没命了。

谢临渊昏迷不醒,床榻前围满了人,看到他这副伤上加伤的模样皆是一脸凝重。

青山盯着他家主子,双手紧紧握拳,说了话:“我听到了那狗贼吴子濯和主子说的话。”

屋子里的人纷纷看向青山,陈翎也赶紧问:“那狗贼说了什么?我分明见着将军都要将那狗贼劈成了两半,后面又怎么会中箭?”

青山紧拧着眉,说道:“我听到那狗贼又提起了苏姑娘……还说,苏姑娘是主子害死的,是因为主子,苏姑娘才放一把火烧了自己……还有主子的孩子。”

“狗屁王八蛋!”陈翎忍不住暴躁地喊了声,想起来他们将军还受着伤昏迷不醒,只能愤愤收了声。

谢母听到又是不停的落泪。

屋内的人连声叹气,心底里都觉得他们将军当真是中邪了。

就为了那个女子,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不成人样,浑身都是都是伤口,没一块好皮。

他们将军打这么多年仗,也不见有这么多伤口。

陈翎想来想去着实不明白,这大胜的局面,怎么他们将军因为那个苏姑娘就成这样了?

还中了这么多箭?以前那些狗屁箭如何能射中他们将军半分?

依他看,他们将军不是中箭而是中邪了!

陈翎也不明白就因为一个女子,何至于此啊。

以前打了胜仗的时候,边关太守成堆往他们将军这里送美人,也没见他们将军眨下眼,反而是都赶了出去,还差点把太守的头给砍了,惹得太守再也不敢送了。

怎么如今碰到这个苏姑娘就这样了?

……

陈翎不知道那些事,着实想不明白,他脑子里只有打仗,这种事他实在不懂,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实在没辙了,干脆一咬牙说道:

“不然,叫法师过来看看?”

“将军可能真的是中了邪,叫法师来做场法事,祛除邪祟,兴许能好……”

青山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陈翎闭了嘴。

军医还在这,捋了捋山羊胡子,叹了口气道:“将军不是中邪,是受了巨大刺激,五脏六腑承受不住,血液激涌,因而会吐血,悲痛过大,心神受到冲击,又生癔症,极易陷入幻觉之中,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继而中箭……”

“若是那位姑娘已不在人世,心结无法解除,日后切莫再提,否则,下一次发作时会是何状况,将军又会做出如何自残之事,谁也说不准……”

“这一身的皮肉伤好治,没有危及性命,总归有痊愈的一天,可是这心病,却是难治呐……”

“困在里面,若是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也就这样了。”

满屋死寂。

后来,谢临渊身上的伤再也没有好过。

旧伤未愈,又贴新伤。

他反反复复地陷在自己的心魔里,不得解脱。

反反复复地用刀划开自己的皮肤,看着鲜血流出,痛感到最后诡异地成了快/感。

每一次用刀划开皮肉的时候,谢临渊都会想起曾被自己关起来的苏暮盈。

都会听到她的哭声,哀求声。

都会看到她抱着自己躲在墙角,看到她一身是血的画面。

循环往复,没有止尽。

他再也看不到那个春日雨后抱着花枝的少女了。

到最后,他甚至对自残生出了种浓重的上瘾意味。

他想,把他曾经给过她的痛苦,都还之他身。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如果这样,她还能回来吗。

能回来吗……

——

谢临渊没有再对外征战,开始修建防御工事。

朝廷派兵攻来,他只守城,任敌军如何用言语刺激,皆是城门紧闭,直接扔给了陈翎和青山。

他打下的城开始休养生息,安州亦是。

他囤兵安州,以安州为界,大梁被一分为二,成了割据之势。

接着,他组织士兵开始开荒种田,又开始联通其余城镇,通商贸易,许久未得安宁的梁国渐渐繁华强盛起来。

没人敢再提起苏暮盈这三个字。

没人敢再提起那位苏姑娘。

他们以为他们的将军忘了那位苏姑娘,不再中邪了。

谢母也以为……她这个儿子忘了苏暮盈,慢慢的在变好,不再疯魔了。

于是,谢母继续把将苏暮盈活着的消息死死压在了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日里,谢临渊练兵,处理公务,有条不紊地,一件件地处理着这些事情。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以往总是用红色发带高高束着的乌发也垂了下来,只用一根红绸发带松松地半束着,他的皮肤似乎更白了,透着如雪的寒冷,那双桃花眼也被冰封,再也没有含情的潋滟。

以往的张扬恣意,甚至是嚣张狂妄都成了彻彻底底的死气。

谁也不知道,谢临渊平日穿的那一身清贵白衣下面,尽是可怖的,狰狞的伤口。

夜里他便开始重复着那些痛苦。

伤口总也没好。

就这样,三年过去了。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又一个春天来了。

这一年,安州的槐花开的特别好。

风一吹,细小的白色花瓣飘在空中,纷纷扬扬的,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当一片花瓣飘到他书桌上时,谢临渊停了笔。

他抬起头,忽起的大风迎面而来,将他垂落肩侧的发丝都吹得拂起,阵阵槐花飘落了他窗棂,又落在他书桌的宣纸上。

“槐花……”

“槐花。”

以前,他晚上不睡觉,总喜欢盯着她看,睡梦中,她便经常喊着槐花。

是她家乡的花么。

谢临渊垂眼,盯着桌上的槐花出了神,他看了很久,待又一阵风吹来后,他搁下笔,走出了府。

谢临渊随着槐花吹来的方向,走着。

他也说不上为何如此,或许,他只是也想去看看,在她的家乡,看看她喜欢的花。

这三年他过得死气沉沉,行尸走肉,白天黑夜,春夏秋冬于他而言,都并无不同。

他好久都没见阳光了。

他想看看这座安州城,看看她长大的这座城。

或许,还会有她的痕迹呢。

这个春日里,谢临渊随着槐花而来的方向走着,走着,到最后,他走到了一座满是槐花的小村庄。

村的名字便是叫槐花村,槐花树随处可见,在一棵棵槐花树下,有几个在小孩子兴高采烈地捡拾着地上的落花,嚷嚷着回家让娘亲做槐花饼吃。

谢临渊驻足看了很久。

如今的他没了以往那种深重的戾气和杀气,小孩子便也不怕他,见他长得尤其好看,总是站在那里,便还会跑过去问他,问他有什么事,是找什么人吗?

谢临渊笑了笑,近乎干枯的桃花眼里渗出泪来,他摇了摇头,只是说:“我想找人,只是我要找的人,再也找不到了。”

小孩子不懂,疑惑地挠了挠头:“怎么会找不到呢……”

小女孩还想说着什么,旁边一个生得粉雕玉琢的,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小孩子走过来,把她拉了过去。

“哎呀,我娘说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会有坏人的!”

“桃桃,你快过来,我们一块多捡点,我娘想做槐花饼呢,等下我分给你吃,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好耶!我帮你,我们一起捡!”

小女孩听到有吃的,双眼亮晶晶的,一下便将那个好看的大人扔在脑后,便又兴高采烈地同那小孩子跑走了。

那粉雕玉琢的小孩子,听声音听出来是小男孩。

谢临渊侧过身,目光在那小男孩身上停了片刻,后又移开视线,走了。

不知为何,他又随着槐花走到了一处更为偏僻的地方。

这里的槐花开得更盛,春风一吹过,便像是卷起了千堆雪。

谢临渊没有魂魄般地,像个孤魂野鬼般地游荡着,他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当有一片花瓣忽然飘着落在他眼睫,他眨了眨眼伸出手去,又落到他掌心时,谢临渊停了下来。

春风轻柔,花香清幽,他怔愣着,无措着,当他朝前看去,那双干枯的桃花眼彻底碎裂,血泪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

在不远处的槐花树下,在晃荡着的,热烈的春日阳光下,一女子身着绿衣,长发被简单的丝绦挽着,结成了个辫子垂落而下。

她不施粉黛,无任何妆点,但是,此时此刻,她蹲下身捡拾着槐花的笑颜是那么的明媚而娇艳,鲜活而生动。

那是整个春天都比不上的颜色。

骤然间,他许久都不敢再想起的,那个春日雨后抱着花枝的少女又闪过眼前。

和眼前他所看到的身影,渐渐重叠。

刹那之间,谢临渊那早已凝滞的,冰冻的血液一下沸腾起来,翻滚着,像是岩浆,像是巨浪,将将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如雪冰冷的肤色终于有了些血色,似又重新开好的桃花,美到透出了艳丽之色。

谢临渊仿佛活了过来。

但是,下一刻,也是当他意识到他看到的是谁时……谢临渊却是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竟是,竟是……不敢再靠近她了。

第33章 第 33 章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谢临渊怕会伤到她。

他怕他的靠近……会伤到她。

春风慈悲地拂过他头顶的槐花, 落在他发上时,谢临渊却是久久地怔在原地,不敢往前半步。

好像他若是往前半点, 那副画面便会寸寸碎裂。

那个在春日阳光下笑着的女子又会变成浑身是血的模样。

谢临渊便是这样停在了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捡拾花枝,看着她侍弄花草, 看着她坐在门外的摇椅上看书, 许是看累了看困了, 便把书罩在了脸上,睡起了觉来。

缠着丝绦的头发垂下,轻轻拂过了地上的落花。

这是个春日里的好天气,日光明媚又带着暖意,风轻轻柔柔,吹过时, 风里尽是馥郁花香, 青石板上花瓣被卷着飘起, 又缠上女子垂下的乌发。

盖在她脸上的书被风吹到了地上, 哗啦啦翻着页,她头顶上花枝摇晃,漏下的日光也在她白皙的脸上晃着。

她脸上光影交错着,几片花瓣落在她脸上, 她似是微微皱了眉,却没有拂开。

风越来越大,山风呼啸着, 漫天花瓣纷落如雪,谢临渊怔怔看着,怔怔看着, 那双桃花眼笑着扬起,里面似乎重新漾起春水潋滟,也浮起了山岚般的泪雾。

她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自在欢快地活着。

这才是她。

这个事实让他狂喜,也让他心里从不曾愈合的伤口又撕裂着流出血来。

谢临渊哭着,也笑着。

对她而言,前尘往事,至此种种皆如青烟。

但他被困在了里面。

他因为罪孽被困在了里面,困在执念和扭曲的欲望里面不得解脱。

至此,他方知,他和她之间……为何会如此。

他以前又做了什么。

他原本要的……并不是折下那枝花,让花枯萎,而是让那花盛放。

就好像当初看到的那个抱着花枝的绿衣少女……并不是想摧毁她。

一开始,他只是想……靠近她。

靠近她。

想让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想让她也看看他,不要总是看着他哥……

想让她……也对着他笑。

但她,从不会如此。

她害怕他,也恐惧他,看向他的眼神永远都是抗拒和惊慌,身体瑟瑟发抖着,全是掩饰不了的颤意。

后面,他哥死了,他竟是庆幸他哥死了。

然后,太多太多的欲望和不可得的执念交缠在一起,扭曲在一起。

不甘,嫉恨,占有,掌控,毁灭……

但最后,已是无可挽回之势。

他抱着她走出那间屋子时,手上全是她的血。

全是她的血。

她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到……他的确可以轻而易举地撕碎她。

他分明清楚地知晓,却还是做了。

他的爱对她而言,不过是痛苦,不过是一把刺向她的锋利刀剑,不过是那个把她困在黑暗里的房间,所以,她才会说,他只会是谢临渊,是么。

谢临渊,只会是这样吗。

不……

为了她,他可以不是谢临渊。

此时此刻,谢临渊看着苏暮盈,想靠近她,又不敢。

面对她,他以往的张狂姿态全都成了小心翼翼和惶恐。

因而,他只是看着,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树下,怔怔地看着,似是陷入了幻境里。

陷入一场让人沉溺的梦境里。

直到一个小孩子的声音蓦地打破了这些寂静。

“娘亲!!!!”

“娘亲!我回来啦!”

“我和桃桃一起,捡了好多槐花呢!”

“娘亲,我去洗干净,娘亲可以做槐花饼吗,娘亲做的最好吃了,我好想吃啊……”

“桃桃也想吃,明天我拿给她……”

“娘亲……”

谢临渊眼瞳骤然放大,血丝蔓延。

是那个小孩……

在槐花树下捡拾槐花的小孩。

原来是她的孩子。

也是他的孩子。

他和她的孩子。

——

苏暮盈在这个小乡村里待了快四年。

她刺绣,教书,种花,种菜,养小孩……这四年的时间过得非常的缓慢,也非常的舒适。

她再也不用惶惶度日,不用待在那间黑暗的屋子里,不用瑟瑟发抖地看着他,承受他一寸寸的,几要将人吞噬的目光。

她过得很自在。

她的孩子也很乖,很听话,在像棵小树苗一样,一天天的成长着。

她也可以经常去看看她爹娘,替他们扫墓,和他们说说话。

这就是她想要过的日子。

在这样的乱世。

她几乎要忘了,如今还是乱世。

偶尔,她会从别人那里听到他的事情。

又不像是他的事情。

她听到有人说,守着安州的那位谢将军自大病一场后,便像是换了个人。

他停止了征战,修筑防御工事,让士兵开荒种田,他率领的军队纪律非常的严明,从未有扰民之事出现。

他还打开了安州与周边其他城镇的商贸通道,使得贸易往来较之从前频繁了许多,虽大梁还是割据之势,一分为二,但自谢临渊驻守安州之后,安州竟是比从前繁华了许多,也安定了许多。

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简直是可称为盛世之景。

但在这之前,安州却是被兵祸祸乱,遭到了叛军的血洗屠杀,烧杀抢掠,与人间地狱无异。

是以,一时之间,对这位谢将军的赞颂之声,传遍了安州的大街小巷,哪还可听见当年的暴戾残忍,嗜血好战之名?

谢临渊在安州百姓的口耳相传之中,近乎是成了一位大慈大悲的活菩萨。

苏暮盈次次听到皆是难以置信。

是他转性了,当真因为大病改了心性,生了慈悲心,还是因为,他的恶和残忍,只是对着她呢。

苏暮盈不知晓,她也无所谓知不知晓。

不过,不管如何,这对安州来说,总归是好事。

只要谢临渊一直驻守在安州,屯兵于此,有他在安州镇着,朝廷的军队便攻不进来。

安州便不会再一次遭到血洗和屠杀。

在安州里面生活的百姓会平平安安的。

她爹娘的悲剧……不会再发生了。

这是好事。

好事。

纵使苏暮盈仍是视谢临渊为恶鬼一般的存在,她有时候夜里做梦,仍旧会梦到那间黑暗的屋子,梦到一身鬼气,苍白着一张脸,总是站在她床前盯着她看的谢临渊。

次次她皆会被吓醒,一声冷汗。

纵使她不认为,谢临渊是安州百姓口中所说的活菩萨,但是,只要谢临渊能守着安州就好。

只要他能守着安州。

——

苏暮盈虽然安安稳稳地在这个小村子里住了近四年,但是,她孤儿寡母的,就算不施粉黛,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其美貌。

村子里民风淳朴,苏暮盈也得过照拂,但并非人人都是心善之人,总是会有一两贪财好色之人欺她孤儿寡母,想要欺辱她,有一次幸好被一村民瞧见了准备翻墙的歹徒,便捉了去。

后来,她找过村子里的村长一回,因她素来与人为善,同村里村民相处得很好,又教习村里的小孩子认字,因而村长便是严惩了翻墙的歹徒。

但纵使如此,也根本断绝不了。

苏暮盈近来总觉得有人在围墙外环伺,她经常能听到动静,不远处邻居养的狗经常会叫。

今日,就在苏暮盈收拾好一切,把小孩哄睡之后,她又敏锐地察觉到了围墙那处鬼鬼祟祟的走路声,像是有人想要翻墙进来。

那大黄狗又叫了起来。

苏暮盈一下醒了,她心里害怕,想着去厨房拿把菜刀过来时,她忽然听到了一声短促的痛叫。

几乎是一瞬,后又彻底消失不见了。

短的令她以为,那不过是一错觉。

而在那声短促的痛叫声后,屋外便是彻底死寂了下来。

围墙那处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了,只是大黄狗的叫声变大了不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但片刻后又嗷嗷叫了两声,彻底没了声。

苏暮盈在门后面拿着菜刀守了好久,待屋外当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时,她才放下了菜刀,长长地呼了口气。

不管如何,她可以睡个好觉了。

自这次后,夜里她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异样的声音了,除了偶尔能听到几声大黄狗的叫声。

但这叫声比起之前都轻了很多,也不知是大黄狗又看到了什么比它还穷凶极恶的野兽。

一切都似乎很平静。

只不过,在院子的围墙外面,苏暮盈发现了几滴早已干掉的,像血迹又不像血迹的红色印记。

苏暮盈蹲着看了很久,很久,后她又起身,没有再看。

苏暮盈还是如以前那般,一天天的,平静而安稳地过着。

直到有一日,她去一河边洗衣服时,洗着洗着,流过她手指间的水一下便成了血红色。

苏暮盈一惊,顺着血水流来的方向一看,竟是发现了一个人!

看肩膀和腿,是一男子的身形。

那人不知是受了什么伤,似乎浑身都是伤口,血水源源不断地涌出,都要将整条河都染成了血色。

那人还活着吗……

想着救人性命,苏暮盈把手里的衣物撂下,便逆转水流快步走了上去。

走到男子面前时,她蹲下身,费劲地把他浸在河水里的脸掰过来,想要探探他是否还有呼吸时,在看到那张脸的一刻,苏暮盈一下愣住了。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第34章 第 34 章 被困在里面的,始终就只……

苏暮盈看到了谢临渊。

时隔近四年, 她又一次看到了他。

肤白唇红,五官深刻,还是那样一张让人生寒的脸。

几年不见, 他的脸更显冷峻,但也更显阴郁刻骨,好似许久都未见过阳光一般。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苏暮盈扫了眼他全身, 只见他全身几乎都覆满了伤口, 看上去像是被刀剑砍出来的伤口,甚至还可看到淋漓血肉……

是被人袭击了吗?

是敌军……

难道……

苏暮盈蓦地抬眸,她想起了那日城门前的吴子濯。

她还欠他恩情。

苏暮盈知晓,朝廷派来攻打安州的将军便是吴子濯。

若是安州被攻陷……

霎那间,烧不尽的大火,百姓的惨叫, 她父母被火吞噬的身影又浮现眼前。

苏暮盈心一沉, 仿佛又溺入水中无法呼吸之时, 她手腕处骤然传来一阵彻骨的冷寒。

像是有散发着寒气的一块冰贴在她手腕这处。

这种冷意瞬间透过手腕处的皮肤攀爬至四肢百骸。

这种冷意没来由地让人生出恐惧, 同时,也是如此的熟悉。

根植于苏暮盈心底深处的,一直都未消除的恐惧一下便撅住了她千疮百孔的心。

一瞬之间,她只觉得, 她好似又置身于那间黑暗的,没有一丝光亮的屋子里。

她顺着寒气传来的方向看去,怔怔垂眼, 却是恰好对上了醒来的,谢临渊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不再浸着冰封的霜雪,滔天的戾气, 但也没有以往那种浸着笑时,春水般的含情潋滟。

像是干枯的一口深井,死绝的蝶翼,透着怎么都掩盖不住的哀气和死气。

苏暮盈愣了一瞬,但下一刻,像是出自什么本能,她几乎是瞬间就甩开他的手跳了起来。

苏暮盈用了很大的力气,谢临渊刚刚才恢复了一丝意识,身上又到处是伤口,这一下,竟是被她又甩回了水里。

许是碰到了河边凸起的,尖锐的石子,谢临渊长眉微皱,一下又吐了口血出来。

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削瘦的身体起伏着,脊背好似是痛苦地弯起,待咳嗽停止后,谢临渊抬起头,望着不远处怔愣着的苏暮盈,唇边溢出了丝笑。

他单手撑在浅浅的水底,高束着的,半湿的头发和红色发带垂落,深重的红色和黑色黏连在他过白的侧脸轮廓,鲜红的血染上他的唇,他笑起来,更显得此刻的他有着一种过于艳丽俊美的鬼气,甚至是一种凄惨的,从来都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的脆弱之色。

以前的谢临渊,身上只有张狂和戾气,以及居高临下的,看人如蝼蚁的压迫感,如何会有这种脆弱之色。

这还是他么?

就在苏暮盈愣住的刹那,谢临渊抬手抹掉唇边的血,喊了她。

“盈儿。”

他在喊她。

听到自他唇齿中说出的这两个字,听到他的声音,苏暮盈怔愣的神色一下就变了。

月下湖泊般的眼睛因为震惊和惊恐,一下就睁大了,嘴唇也微微张开着。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苏暮盈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就想跑。

“你,你别走……”谢临渊又重重地咳了声,紧接着又是一口血吐出,甚至还染红了苏暮盈素色的衣裙。

苏暮盈看着裙裳上刺目鲜血,顿在了原地。

她似乎是被吓坏了。

要不是此刻是白天,她都要分不清面前的谢临渊是人还是鬼了。

谢临渊单手捂着胸膛处的伤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没有靠近不远处的苏暮盈。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窄袖劲装,过高的身躯弯着,仿佛一把要折断的弓。

他用一种轻而颤的声线说话,断断续续的,又带着几分含了血的嘶哑。

“朝廷派兵进攻安州,我被埋伏袭击,坠落山崖后,又被水流冲到此处,没想到……竟是见到了你……”

说到这时,他声音的颤意越发重了。

只是很快,他咽下一口血后,声音里的颤意便稳了下来,继续说着:“朝廷领兵的将军是吴子濯,他此刻在搜捕我,不知何时便会寻到此处,盈儿,你能否带我回去,躲过这一阵子?”

他这话带了深重的恳求意味,声音放的极轻,又哑又颤,薄唇带着血色,脸色又苍白如雪,那双桃花眼耷拉着看她,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之色。

谢临渊说完这番话后,苏暮盈只是狐疑而奇怪地看着他。

她似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以前,他强悍如野兽,阴狠如毒蛇,怎么有如此脆弱的姿态。

她在想,面前之人,当真是谢临渊吗?

他真的要死了吗?

但那一身的伤的确作不得假,被刀刃割开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血肉模糊。

他当真是被吴子濯伏击掉下了山崖么。

若他死了,那安州会如何……

一想到这,苏暮盈便是紧紧地皱起了眉,心中的忧虑渐渐压下来对他的恐惧。

就在苏暮盈皱着眉思量的时候,谢临渊虚弱不堪的,嘶哑的声线又响起,今日没有太阳,是阴沉的天色,他身上的血与苍白的肤色交织,更透出了几分凄惨意味。

而他的皮囊,向来是有让人神魂颠倒,失了心智的本事,只是以往被他身上的戾气和杀气,以及那浓重的,把人压的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盖了过去,才让人不敢接近他,甚至连看一眼都叫人浑身发抖。

苏暮盈第一次看到谢临渊,便是如此感受。

而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怜惜总是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我如今伤成这样,你要杀我也是轻而易举。”谢临渊张开了双手,将一身的伤口和自己的脆弱都摊开在了她面前,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看着她,也笑着,干枯的桃花眼里逐渐含了水意,有了以往的潋滟之色。

然后,他歪了下头,看着面前的女子勾着唇笑,他说着话,话里带着愉悦的满足意味,一张近乎妖孽的脸也因这愉悦染了些红,看过去,一张过于俊美的脸显出了胜过女子的昳丽之色。

“盈儿,不然,你把我带回去杀了吧。”

“这几年的日子,我过够了,地狱怕是都没这般煎熬……”

“你把我带回去,杀了,然后鞭/尸,碎/尸,都行……”

“若是能死在你手上……”他笑了下,鼻翼微动,嗅着空气里她独有的气息,嗅着他魂牵梦绕的气息,闭上了眼。

“也算是得偿所愿。”

“你死了又有什么用呢。”苏暮盈仍旧用着那副平静而淡雅的神态看他,一张白皙的脸若月下湖水,“谢临渊,你以为我如今很恨你么?”

谢临渊微怔。

“前尘往事已如云烟,你以为,我还被困在四年前的事情里走不出来吗?”

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将两人的发都吹拂而起。

谢临渊很轻地笑了声。

被困在里面的,始终就只有他。

他的兄长死了,她离开了,在这个小村庄里安静而平和地过活着,只有他,日日夜夜都被困在那间黑屋子里,被困在那一手的鲜血里,被困在那一场大火里,不得解脱。

他自残,自虐,夜夜都用刀划伤自己的皮肤,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甚至于,他对这痛感都上了瘾。

如今,为了她的一点怜悯,为了她可能会生出的一点怜悯,他又用刀划开了伤口,制造了这一副惨状。

好在,她不是全无动容。

只要她可怜他,只要她施舍他一点点的怜悯便好。

只要能待在她身边,他死也甘愿。

而且,这对他而言,更是一种慈悲。

但谢临渊不敢让她知道。

他怕吓到她。

他是个疯子。

苏暮盈看着浑身是血的谢临渊,闻着那浓重的血腥味和那微弱的风雪气息,声音淡得像是要被风吹散。

“在我眼里,你不过是守着安州的将军,仅此而已。”

“安州需要你,百姓需要你,我会让你活,”

苏暮盈微微仰起脸,与他对视。

她和他一样,虽是男女不同,但两人的脸都是盛极的,极为秾艳的长相。

只是她自始至终比起他,都多了一份如水的平和。

所以,她能一直活下去,她无论如何,都能过得很好。

苏暮盈笑了笑,眼睛里的一汪汪秋水泛起,宛若枝头带露的轻颤。

她已然不是当初第一次看他时瑟瑟发抖的,不敢直视他的少女。

她想,若有一天,需要他死呢。

——

在与安州接邻的苍州边界,吴子濯率领大军驻扎在此,虎视眈眈。

朝廷的军令一道道传来,若还不能攻破安州,收回被谢临渊占领的十城,不仅他这个将军之位要被撤掉,他的姐姐,他的家族……

“安州地形并不适合守城,谢临渊却耗了我们整整四年!都是一群吃白饭的!”

一声怒吼之后,一把长剑拔出,吴子濯竟是直接砍了一人的脑袋。

还冒着热气的脑袋咕噜噜滚到了营帐外,顿时,营帐内的将领齐齐跪了一地。

“将军息怒!”

“将军息怒!的确是那狗贼太过狡诈!不论如何都闭城不出,又修筑了防御工事,派兵驻守,我们实在是……实在是找不到机会啊!”

吴子濯脸上再也没了以往那种从容的,胜券在握的风流笑意,全成了愤怒。

“我就不信他每个城门都能防御得如此严密!我就不信他会有这么多的兵力!”

“再探!”

“是!属下这就去……”

话落,营帐内的将领纷纷领命告退,近乎连滚带爬了。

少顷,吴子濯五指握得咔咔作响,一双狐狸眼里少见地充斥血丝。

只是,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又一笑,松了握拳的手。

他叹,没办法了啊。

事到如今,他吴子濯也只能挟恩求报,做做不体面的事了……

吴子濯走到案桌前,抽出了压在宣纸上的女子画像,他出神看了片刻,后又收起,唤了一暗卫进来,将画像递给他。

“秘密潜入安州,去找画像上的女子……”

“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及时来报。”

第35章 第 35 章 他却觉得,她比天上的明……

谢临渊带着这一身的伤, 如愿以偿地和苏暮盈回了家。

他和她回去的时候,苏暮盈的小孩谢念安刚好从桃桃家回来。

他不到四岁,长得是好看极了, 头上扎着两个小啾啾,生得粉雕玉琢,模样精致的像个瓷娃娃, 一眼看过去当真是分不清男孩还是女孩。

谢临渊当初第一眼看到这小孩, 心里便生出了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依稀间好似是看到了苏暮盈的眉眼。

他只当是自己疯魔至此,生了幻觉,没想到,这当真是……他和盈儿的孩子。

“娘亲,我回来啦!”小孩一眼就看到了他娘亲,立马开心地喊了起来, 一双小短腿跑着跑着, 就要往他娘亲怀里扑去。

只是, 还没等他扑到他娘亲怀里, 一个奇奇怪怪的人就站了出来,像是在朝他走过来。

一道黑压压的影子压了过来,谢念安不过是一小孩,此刻的谢临渊对他而言不仅是陌生人, 还是个浑身是血,令人恐惧的怪人。

他身量极高,谢念安在他面前不过就是一小蘑菇, 自然是害怕极了。

但是,等谢念安看轻谢临渊的脸后,立马就认出了谢临渊, 也顾不上怕不怕了,竟是一下就张开手,一副要拦住他的气势。

“是你!”

“是那个坏人! ”

“不许你靠近我娘亲!”

苏暮盈叹了口气,朝谢念安招了招手:“安安,过来。”

“娘亲……”听到娘亲喊自己,白白软软的小团子一下就滚到了苏暮盈脚下,抱着她的腿不放,哼哼唧唧地说,“他是坏人,之前我和桃桃捡槐花的时候,他就一直看着我们,可吓人了……”

“娘亲,他是不是坏人?”小团子紧紧皱着眉,抬起头问他娘亲。

苏暮盈弯下腰摸了摸小孩的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安安。

这两个字迟缓地落在耳边,谢临渊微微一愣,随即,他艰涩地问了声:“你叫什么名字?”

小谢念安有点怕他,没有说话,一直紧紧抱着苏暮盈的腿。

苏暮盈温柔地摸了摸小谢念安的头,同他说:“安安,告诉他,你叫什么名字,不用怕。”

小孩很喜欢他娘亲,听到苏暮盈这么说,哦了一声后,便乖乖地回答了他:“我叫谢念安。”

果然,果然如此。

听到安这个字的时候,他便猜到了。

“念——安。”

“念安,念安……”

念安。

谢临渊喃喃地念着,不停地重复着两个字,每念一次,便像是吞下了一把刀子,他吞下去,胸口这里便是被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洞。

着两个字已然昭示了一切。

在阴暗的天色下,他的肤色是更白了,寒意深重。

一股鲜红的血液缓缓自他嘴边流出。

苏暮盈瞥了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谢临渊也没有说什么。

他咽下一口口血后,只是抬起手,把唇边渗出的血擦了去,什么话都没说,想跟着苏暮盈进屋。

小孩觉得面前的谢临渊着实是个坏人,见他一步步朝他娘亲走过去,虽然害怕,但还是握着拳头挡住了他。

“我会守护我娘亲!不许你欺负她!”

明明四岁都不到,还没他膝盖高,却敢握着拳头拦在他面前。

他都知道要保护她。

可他以前做了什么呢。

谢临渊哑然失笑,他低下头去,大手轻轻放在小念安头顶,他歪了歪头,看着面前这个有着他和苏暮盈血脉,名字里却有着他兄长的小孩,忽然生出了点逗弄他的心思。

他挑了挑眉,带着点逗小孩的笑,拉长着声音叹道:“你太矮了,也太弱了,像个萝卜一样……”

“你得长高一点,长高了,习了武,才能保护你娘亲,知道吗?”

虽然小念安才四岁不到,但他聪明极了,虽顽劣好动但也机敏,大人说的许多话他都听得懂,此时此刻听到谢临渊说他矮,说他弱,还说他像萝卜,瞬间垮了脸。

他再也忍不住了,呜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又朝苏暮盈那跑了过去。

苏暮盈抱起了小念安,回头幽幽地愠了谢临渊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很明显的鄙夷和责怪。

还有几分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似是很不能理解他的这种行为。

“你同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不要欺负他。”

谢临渊悻悻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苏暮盈抱着小念安进了屋。

而小念安趴在他娘亲肩头,转过圆圆的脑袋,对着谢临渊就是吐舌头做鬼脸,完全没有方才那一副哭惨了的样子。

谢临渊看到小念安朝自己做鬼脸,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这笑声听去极为畅快,又极为敞亮,谢临渊怕是从来都没有这么笑过。

笑得他都弯下了腰,身上的伤口又裂开渗出血来后,谢临渊这笑又蓦地停了。

他睁大着漆黑的眼睛,没有聚焦地看着某一处,怔怔地流下泪来。

如若,开始时便是如此,多好。

多好。

他还能赎清他的罪孽吗。

——

晚上,在哄着小念安睡着后,苏暮盈给谢临渊处理了伤口。

谢临渊比起以前,安静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身上张狂的戾气消弭,在苏暮盈面前,全都内敛成了一种渴望她安抚的脆弱。

像一只溺了水又被捞起来的大狗,就这样蹲在她面前,等待她可能会有的怜悯和施舍。

谢临渊弓着背坐在长凳上,低着头任苏暮盈摆弄。

他脱了上衣,自上而下,胸肌和腹肌块垒分明,线条有种美感也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多年打仗习武,谢临渊的身体一向强悍,可此时此刻,那身上交错着的血痕却显得他整个人异常的可怖,甚至是可怜。

他的头低得很下,那双桃花眼红红的,浸染着雾气,长睫一眨一眨的,似有水珠缀在上面。

谢临渊不知出神地在想什么,三魂七魄都丢了个干净。

“这些伤口,是你自己割的?”苏暮盈忽然问了他一句。

听到她的声音,像是什么提线木偶被触动了开关,谢临渊猛地抬起头,在看到面前女子的时候,一双沉寂的桃花眼忽然就灼灼如明火。

他只是这样看着她,苏暮盈便觉得自己身上的皮肤像是在被缓慢地烧着,一股折磨人的灼烧感渐渐蔓延。

谢临渊又低下了头去,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看。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问了她另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盈儿,安州对你……很重要吗?”

苏暮盈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她这句话。

她有些惊讶,洗手的动作一顿,想到她父母,想到之前安州历经的一场场兵祸,苏暮盈薄薄的眼皮垂下,眼睛里便蕴起了水雾,她说着:

“对,很重要。”

苏暮盈回了他,洗净手上沾染着的黏腻鲜血后,她转过身看着谢临渊,桃花般娇艳的脸上不再是如水的平和,而是罕见地透出了嘲讽般的笑意。

“谢将军,这话你不该问我。”

“你如今占了这安州,安州百姓对你而言,难道不重要吗?”

看着面前之人,苏暮盈眼前时不时就会闪过那间黑屋子,闪过站在她床榻前死死盯着她的怪物。

但此时此刻的谢临渊,像条狗一样耷拉着脑袋,一身伤痕的谢临渊,受百姓赞颂的谢临渊,苏暮盈又很难把他同之前的人联系起来。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见谢临渊许久都没说话,苏暮盈又讥讽道:“也对,权势贵族之人,又怎么会在乎脚下的蝼蚁呢,但既然谢将军占了这座城,老百姓又如此称颂你,谢将军便做好自己应做之事。”

苏暮盈说这话是带了刺的,说完后,她心里有一丝隐隐报复了他的快感,可又无法避免地生了丝恐惧。

这会激怒他吗。

以前便是她激怒了他,她……

苏暮盈身体微微发着颤。

谢临渊却好似把她的这些话都认真地听了去,他嗯了声后又沉默了,像是在思量着什么,片刻之后,他起了身,朝苏暮盈走了过去。

谢临渊还裸着上半身,在房间的灯光下,他身躯强悍的线条和肌肉都一览无遗地展现在苏暮盈面前,那种根植他身体的,多年好战嗜血的强悍是怎么都消不去的。

那种她熟悉又恐惧的压迫感又如一尾阴冷的毒蛇,自她脚腕而上,缓缓缠上了她。

苏暮盈忽然紧张起来,就在她后悔不该生出怜悯之心时,谢临渊走到她面前,却只是微微弯下了腰,低下头,视线到了与她齐平的高度。

两人的睫毛都很长,眨眨眼,似乎都能碰上。

距离极近,近得苏暮盈能看清那双桃花眼中映着的自己,近得他唇齿间的热息又一点点地漫上她的唇。

她的唇色如涂了胭脂,一点点的艳丽了起来。

苏暮盈慌乱中往后退去,一下撞上了后头桌子上立着的花瓶,谢临渊一伸手,把将要掉在地上的花瓶接住,重新放回桌子上。

他轻声说着,嘶哑的声音柔柔地擦过苏暮盈耳垂,激起她一阵颤意。

“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似是怕吓到她,谢临渊往后退了几步,片刻不移地盯着面前的女子看,漆黑的眼睛垂着,泛着潋滟水色,他的这双眼睛太过漆黑,也太过明亮,像是被什么过激的情绪冲刷着。

他以为,他已经尽量把自己的贪婪都藏了下去,但是,谢临渊不知道的是,他对她的欲望和渴念过深过重,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下去的。

只是如今,对她的疼惜把这些占有欲,掌控欲,摧毁误,甚至是爱/欲都压了下去。

他开始试着去养花,小心翼翼地,而不是粗暴地折花,再让花凋零枯萎,碾进尘土。

他不想她死,他只想她快活地过着。

就如那雨后抱着花枝的少女,也如在春日花树下浅眠的她。

而那一身是血的少女,成了他的心魔。

谢临渊第一次尝到了害怕和恐惧是何滋味。

“安州我会守着,盈儿,你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放的很轻,轻到像是这春夜里的一阵风。

苏暮盈都在怀疑这是不是她的错觉。

谢临渊转身穿上了衣裳,咬着发带挽起头发,束起长发后,他对着惊惶不定的苏暮盈笑了下:“夜深了,你睡吧,我在外面守着。”

“你放心,我不会进来。 ”

第一晚,他睡在了门外。

春寒露重,却是这四年来,他第一次睡的好觉。

苏暮盈早上起来推开门,便是看到了谢临渊。

他浑身都好似蒙了层清晨的雾气。

他闭着眼,长腿蜷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那长睫轻轻晃动着,上面似是有露珠在晃动。

苏暮盈以为他会走。

初春夜里,寒气很重,他当真在门外睡了整晚么。

苏暮盈把怀里的小念安放下,轻声对他说:“安安,叫醒他。”

小念安从他娘亲怀里下来,对着谢临渊耳朵就叫了声:

“起床啦!”

不到四岁的孩子虽然还奶声奶气的,但也有着这个年纪的小孩特有的顽劣,叫的很大声,很刺耳。

小念安叫完后又怕谢临渊揍他,又连忙伸手,要苏暮盈抱。

在房门打开,苏暮盈的气息漫进晨雾时,谢临渊便是醒了。

苏暮盈抱着小念安,垂眸看向谢临渊:“你不怕没命?”

“谢临渊,你很想死吗?”

谢临渊站起身,的确是一身的雾气和寒意,他长睫上缀着的露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看着她时,那双眼睛含着一汪春水,被晨曦一照,便是泛着潋滟波光。

再加上他这张脸,这副皮囊,苏暮盈承认,的确有让人神魂颠倒的意味。

但他长了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以前却是如恶鬼一般的行径。

如今,他这副姿态,又是他的伪装吗?

他究竟想做什么?

“盈儿,这取决于你。”谢临渊漆黑的眼睛盯着她,很认真地回她。

苏暮盈觉得很好笑。

她不会信他。

待他的伤恢复后,苏暮盈便想将他送回去。

她不会把一只野兽留在身边。

尤其,还是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吃了她的野兽。

而谢临渊自然也知道,苏暮盈之所以会留下他,不过是因为安州,也是因为对浑身是伤的他生了几分怜悯之心。

于是,他身上的这些伤口,便再也没有好过。

谢临渊在这里,过了难得平静的一段日子。

白日里,他上山打猎,洗衣做饭,打猎,晚上便是守在苏暮盈门口,拿出一把短刀,又把那些伤口加深。

一天天过去,他的伤口总也不见好。

苏暮盈觉得疑惑,一日晚上,在熄灯之后,在谢临渊以为她睡下之后,她却突然打开了门。

月色下,刀刃折射出冷冽的光,她正好看到谢临渊拿着刀在割开皮肤。

血又流了出来。

“谢临渊,你真的是个疯子。”苏暮盈说着,声色很冷。

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谢临渊坐在地上抬起头,他仰望着她,月亮高悬在她身后的夜空,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她比天上的明月还要遥远。

“对,我就是个疯子……”

谢临渊笑了起来,朦胧的,薄薄的一层月色映在他脸上,显得他的面色竟是多了几分凄惨之意。

“我就是个疯子……”他喃喃说着,他说,“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能不能……可怜一个疯子。”

曾经是那样张狂的一个人,总是居高临下看她的一个人,如今却是一身血痕,像条狗一样地求她,求她能可怜可怜他,能多看他一眼,能……让他留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