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复活 众人默默在心里为牧戚点了根蜡。……
海水波澜起伏。
两人入水后, 先是浮游到丝线所在的位置,这才转而往水下潜去。
有丝线作为指引,他们完全不用考虑方向的事, 只需要顺着它, 一路往下潜游。
海中不同于净池, 海平面下潜藏着无数海洋生物。
在他们下潜的过程里,鱼群时不时从身边掠过,偶尔有体型大一些的,还会像是好奇般、围着两人转上几圈。
当海面上传来的光线逐渐暗下去时,唐宁发现,他们带的手电好像有些多余, 因为丝线本身就散发着荧荧微光,足以引领着他们继续前进。
随着深度的持续增加, 周围的光线也持续变暗, 丝线的光亮被反衬得更加明显。
两人灵巧地划动着手脚,借灵力相助,飞速地往深海更深处潜去。
一百米。
五百米。
一千米……
就这么下潜了不知多久。
终于, 他们看见了丝线的终点——
它隐匿于一处珊瑚群中,丝线在珊瑚上方幽幽浮动,像是在对等待已久的二人招手。
唐宁和黎墨生心下欣喜,并肩发力、飞快地游向了珊瑚群。
在他们接近的过程里,躲藏在珊瑚中的鱼虾蟹类似乎感受到了水流的变化,从珊瑚群里四散逃出,瞬间跑没了影。
到了珊瑚群上方,两人发现丝线末端被交错的珊瑚遮挡,于是毫不犹豫地将上方的珊瑚掰开,露出了其下的空隙来。
空隙下幽黑一片, 虽仍能看见丝线,却看不清丝线末端的情形。
唐宁和黎墨生打开手电、照了进去,这才在下方一米左右的珊瑚底部,看见了被藻类遮掩着的、隐约露出的白色石头。
终于找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都是大定。
灵体不能直接触碰净石,所以才特意让船员给他们拿了抄网。
唐宁拿起抄网试了一下,发现掰开的空隙口径太小、无法容纳抄网探进去,于是两人又多往外掰了些,这才终于把抄网伸了下去。
覆盖在净石上的藻类有些是附着状,有些则是扎根在地底、如绳索般将净石捆缚,这使得唐宁捞取的过程多少受了点阻碍。
但好在这阻碍也不算太大,唐宁用抄网的边框将净石一点点往“绳索”外推出几寸,等它失去束缚后,十分轻易地就将它捞进了网中。
拿到了!
唐宁收回抄网,两人看着网中静静躺着的净石,彻底放下了心。
他们没有再继续停留,将网口扎紧后,便直接调转方向,极速往上方浮去。
上浮的过程极其顺利。
当他们“哗啦!”一声,双双从海中破水而出时,船上的所有人都俯身看了过来。
“拿到了?”羚酒惊喜道。
唐宁点了点头,把手里握着的抄网率先递了上去,而后才和黎墨生一起,顺着船舷下的逃生梯爬上了甲板。
梁船长三人也同样等在甲板上。
等那抄网被羚酒拉上来,他们睁大眼睛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三人都露出了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网里那是啥?
一块石头?
这些人千里迢迢出海到这里,就是为了捞一块石头?!
偏偏他们看上去还很高兴,所有人都是一副得偿所愿的模样,见状,梁船长三人甚至要怀疑是自己狭隘了。
难不成这石头是什么稀世珍宝,是自己不识货?
正这时,黎元从灵体那边走出,朝三人道:“好了,我们的事办完了,准备返航吧。”
梁船长回过神,立刻点头应了声“好”,结果身子转过一半,他还是没忍住扭回头问道:“那个石头……有什么特别的么?”
黎元淡淡一笑:“对别人没什么特别,你就当它对我们有特殊意义吧。”
梁船长:“……”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情怀”?
他眨巴眨巴眼,一边想着“有钱人的世界我果然不懂”,一边领着俩船员走向驾驶舱、准备调头返航。
*
游艇回程的路上。
灵体们没再继续待在甲板,而是聚集到了和甲板相连的下沉式沙龙区。
能承接富豪集会的游艇自然不会简陋,沙龙区里各种高档配置一应俱全,当中就有一张用于聚餐晚宴的长桌。
灵体们将抄网解开,把里面的净石倒在了长桌中央、铺着餐巾的餐盘上,又将舱室周围的全景玻璃调成了单面可视的模式,这才陆陆续续围坐在了长桌边。
“现在要怎么做?”
众人期待地看向了长桌最前方、飘在半空的神母。
神母二话不说,单手一勾,创世之笔“嗖”地飞入了她手中。
紧接着,她举起另一只手,手掌摊开,用创世之笔对准掌心,开始像画线团似的一圈圈涂抹。
随着她的涂抹,极净之水在她掌心汇聚成了水球,水球一点点变大、再变大,直到变成了皮球大小。
神母丢开创世之笔,任凭它在身周盘旋,转而双手捧住那只水球,开始揉面团似的揉揉捏捏。
她揉得十分随意,一众灵体却是看得目不转睛,只见那双灵活的手指间,水团慢慢变形,逐渐拥有了大致的轮廓。
而那轮廓……
灵体们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越看越觉得那轮廓……
怎么像是人间店铺里的招财猫?!
神母全然没理会他们的问号脸,反而捏得越来越起劲,越来越“创作欲”喷发,手指捏完鼻子又捏脸,捏完眼睛拉长睫,玩转得飞起。
半晌,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单手捧着水团欣赏了一下,十分满意:“好啦。”
说罢,她一抬手,水团晃晃悠悠地飘落在了桌上,向众人展示出了全貌。
众灵体定睛一看:“……”
好好好。
好一个古风Q版玩偶。
手短腿短也就罢了,头发比身子都长。
哪怕现在还闭着眼睛,都能看出那大睫毛掀起来能给人扇感冒了。
“点睛吧?”神母悠然抬抬下巴。
众人默默在心里为牧戚点了根蜡。
羚酒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看向众人,伸手邀请:“谁来?”
眼看众人似乎都没有要上手的意思,唐宁轻咳了一声:“我来吧。”
众人欣然点头,如释重负。
唐宁倒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这玩偶其实还挺可爱的。
她抬起手,指尖汇聚一点灵气,屈指朝它轻轻一弹。
灵气晃晃悠悠朝玩偶飘去。
就在它接触玩偶的刹那,“生死一瞬”的规则被触发,转生石上光晕一转——
下一瞬,玩偶轻轻一颤,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真是硕大无比,几乎占据了整个脸的三分之一。
而当它睁开之后,内里淡蓝色的瞳仁闪动,充斥着满满的困惑和迷茫。
牧戚第一眼看见的是唐宁。
由于玩偶袖珍的体型,唐宁在他眼中简直是个庞然大物,再加上这张脸他也不认识,不禁脑袋上缓缓冒出了个问号,眨巴眨巴眼,又扭头看向了第二个人。
黎墨生。
这回总算是认识了。
但他还是有点不明所以,于是继续看向了第三人、第四人……期间还因为要看身后,以坐姿手脚并用地在桌面上转了个圈。
眼看着他表演完了一整圈大眼瞪小眼,还是一副呆萌茫然的姿态,半空中的神母终于无奈出声:“小七?”
牧戚身子一滞。
这声音……
他缓缓、缓缓扭头看去。
当目光终于触及神母之时,他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双眼:“先灵?”
“嗯哼。”神母眨眼歪头。
“你不是……”牧戚的声音都快被困惑淹没了,“不是已经……”
“是啊,”神母挑眉随意道,“我消散了,但现在已经过去太久,所以我又回来喽。”
牧戚的大蓝眼睛眨了又眨,喃喃:“……过去太久……?”
他看向其他灵体,愈发茫然:“……过去了多久?”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众人的发型和衣着,歪头不解:“你们为何……都是这般打扮?”
好家伙。
这就是现实版的古穿今吗?
唐宁试探开口:“你还记得你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牧戚循声看向她,虽不认识她,却也能猜出她是后来分化出的新灵体,顺着她的话思索一瞬,很快有了答案。
“当然,”他眨眼回忆着道,“我记得,我跟阿恒在一起,他让我附上极净之水,我就附上去了,然后……然后我就到这里了?”
他自己说着说着,都不太确定了起来。
毕竟在净石里是不会有记忆的,所以在他看来,就是上一瞬还在两千多年前,下一瞬睁眼就到了这里。
这么听来,他似乎根本不知道启恒的所作所为,更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看着他一无所知的单纯模样,灵体们忍不住转头面面相觑了一番,几乎都有点不忍心告诉他真相了。
末了,还是神母开了口。
“——‘阿恒’,”神母借用了他对启恒的称呼,“你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牧戚转过脸,茫然地缓缓摇了摇头:“他做了什么?”
神母半点没有委婉,字字赤裸直白:“他把你的本源记忆吸进了净石,杀了你的肉身,占了你的灵体,然后把你的净石扔进了大海。”
牧戚呆住了。
一时间竟没有半点反应。
神母将桌上那只盛着净石的餐盘推到了他面前:“你已经在海底躺了两千多年,现在是两千年后了。”
牧戚呆呆垂眸,看向餐盘里的净石。
看着那净石上沾着的斑驳海藻,仿佛在印证岁月留下的痕迹。
明明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可此时却像是产生了什么理解障碍般,脑中一片纷乱,下意识喃喃:“他为何……他明明……”
“明明什么?”神母平静地看向他,“明明已经和你是朋友了?”
牧戚没有应声,垂着的淡蓝眸子竟是微微泛起了红,似是无法接受朋友的背叛,又像是被伤了真心。
灵体们在旁看着,也都于心不忍地叹息,而叹息之后,心中便涌起了更深的憎恶——对启恒的憎恶。
这种时候,反倒是外表最俏皮的神母展示出了最像长辈的一面。
她静静漂浮到牧戚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脑袋:“傻孩子,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别再那么不长心了。”
牧戚点了点头,本就失落的模样,配上那张Q版的可爱脸,看上去更可怜了。
他沉默着,灵体们也跟着沉默,就连黑金和阿环也各自趴伏下来,静默陪伴。
良久,牧戚似乎终于消化完了情绪,吸了吸鼻子,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
然后,他就在看见自己无比袖珍的小爪子时呆了一下,继而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子,又抬起双手、看了看小胳膊小腿,顶着满头问号眨了眨眼。
下一秒,他抬头看向神母,双手齐齐指向自己,发出了灵魂的拷问:“为什么我是这样?”
神母难得心虚了一下,缓慢挑起一边眉,假笑:“临时用一下嘛,等你把灵体抢回来,不就万事大吉了?”
“抢回来?”牧戚不确定道,“……我们是要去找他么?”
神母的假笑瞬间消失,眯眼:“要不然呢?难不成你的灵体就送给他了?”
牧戚被唬得一愣,心说我也没这么说呀,赶忙眨巴着眼坚定表态:“不,当然要抢回来。”
众人看他顶着张Q版脸放狠话,都有些忍俊不禁。
神母这才满意:“很好。上岸之后,你就负责选路,我们去清理门户。”
牧戚用力点了两下头。
神母转头看向唐宁,声音变得轻快不少:“阿宁,先给小七画幅人身备着吧,总要有另一个‘生死一瞬’,才能把启恒的记忆从灵体里逼出来。”
唐宁瞬间会意,点头:“好。”
黎墨生起身,从旁找来了几张白纸。
唐宁伸手,创世之笔飞入了手中。
然而,当她执笔将落,瞥了眼牧戚现在的玩偶模样,竟是有些犹豫地卡了一下。
“怎么了?”羚酒好奇。
“嗯……”唐宁微微蹙眉,像是有点纠结,“他以前长什么样?”
阿多尼斯不明所以:“就启恒那样啊,启恒用的不就是他的灵体,你也见过啊?”
唐宁摇摇头,解释道:“我是说,他更早的时候、在被启恒占据灵体之前的样子。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不同的性格和内里,哪怕五官一样,神态气质也是会有差别的。”
神母闻言倒是十分认同,甚至有种共鸣的欣慰,朝羚酒递了个眼色:“小九,你帮个忙。”
羚酒虽不是很懂唐宁的意思,但还是立刻配合地看向了她的双眼,发动通感,将数千年前牧戚的动态影像展示给了她。
唐宁静静注视着眼前出现的画面,仔细观察了一下当年的牧戚。
短短十来秒后,她便一眨眼,主动结束了通感:“好了。”
说罢,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她手握创世之笔,在眼前的白纸上飞速勾画了起来。
第82章 突发 唐宁脑中“轰”的一下,霎时脸色……
经过一天半的返程后, 游艇回到屿安靠岸。
众人下船重新上车,朝着屿安半岛外开去。
公路上,为首的越野车里。
Q版的牧戚被放坐在了前方中控台上, 为他们选择前行的方向。
随着车辆的颠簸, 他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被整个颠起, 发出“唔”、“哎哟”的活泼声响。
后座上的黑金屡次想凑上前去拱拱他,都被神母按住了脑门,而神母一边按着它,又忍不住跟唐宁一起盯着牧戚的小背影频频偷笑。
先前上岸时,牧戚已经在南、北和东、西间选择了“北”和“西”,所以他们现在前往的方向是西北方。
有牧戚的天赋相助, 寻找启恒看似并不难,但他们却也没指望能一次性成功, 因为启恒的位置很可能是在不断变化的——
先前的新闻显示他去了天虞山和鹤南山, 那两座山都在屿安的西南方,而牧戚如今选出的方向却是屿安西北,足以见得他已经经过了大范围转移。
而灵体们也做好了准备, 如果中途发现方向持续改变,他们就将放弃交通工具,直接改用瞬移追寻,这样便能更及时也更有机动性。
车子往西北方向行驶了六个多小时。
抵达某地后,牧戚指引他们调整方向,于是三辆车便又转向,朝着正北方开去。
这一回,中途牧戚没再提醒改向。
三辆越野开上了一条南北向的高速,持续往北方飞驰。
就这么一直往北开了不知多久。
开着开着,唐宁偶然瞥见路旁的指示牌, 忽然怔了一下——
【钟灵 50km 】
毕竟是自己最熟悉的地名,看到时免不了会下意识注意到,不过唐宁倒也没太过在意,只估摸着大概刚好是方向相同。
直到半小时后。
临近一处岔口时,牧戚忽然提醒他们改道,向右侧岔路行驶。
唐宁抬头一看指示牌——
【出口钟灵 500m 】
钟灵出口?
这下唐宁是真有些意外了。
不仅是她,黎墨生也是一样,问牧戚道:“你能感觉出来他还有多远吗?”
牧戚摇了摇头:“不能,我只能确定他在这个方向,但是不知道具体距离,怎么了?”
他毕竟刚从转生石里出来,并不知道钟灵这地方有什么特别。
但车上的其他三人却都是知道的,哪怕神母之前一直在创世之笔里,也不是没有意识,很清楚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钟灵活动。
“难不成他回钟灵了?”神母琢磨道,“还是说,他在更远的地方,我们只是要从钟灵路过一下?”
如果只是路过一下倒也正常,但如果是启恒真的回了钟灵,那不得不说,他胆子可着实有点大——明知道钟灵是他们的大本营,还往这边跑,难道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个问题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定论,索性不再多想,继续往前开去。
前方就是钟灵出口收费站。
黎墨生降下车速,开进了ETC通道,闸口扫描通过后,三辆车正式下了高速。
离开高速出口后,前方不远处有个三岔口,能通往的不止有钟灵方向。
谨慎起见,牧戚再次发动了天赋,确定了他们要选的依然是通往钟灵的那一条。
于是黎墨生也没再犹豫,踩下油门,领着另外两辆车往钟灵市区方向开去。
就在这时,唐宁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不由就是一愣。
——舒姨?
舒姨作为唐东鸣家的保姆,虽和唐宁加了联系方式,这么多年来却都很少直接联系她,怎么会突然给她打电话?
唐宁疑惑地滑动接通:“喂?舒姨?”
“哎,阿宁啊,”对面的舒姨听上去有点着急,“你知道你爸去哪了吗?”
唐宁有点茫然:“不知道,你没给他打电话吗?”
“打了,”舒姨道,“但他一直不接,总是给我挂断,我本来以为他在开会什么的,但这都已经快两天了,我总觉得……是不是不太对啊?”
“两天了?”唐宁惊讶,“他昨晚没回去?”
“对,”舒姨道,“昨天早上出门,晚上我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就没回消息。等到十点多还没回来,我又打了个电话,被他挂断了,我想着可能是在加班开会什么的?就没敢再打扰他,结果他一晚上都没回来,今天一天还是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所以……”
唐宁越听越是皱眉,心下也跟着升起了微许不安,但还是宽慰道:“没事,你别着急,我先打给他试试。”
“哎,好,好。”舒姨应道。
唐宁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黎墨生问道。
他和神母都依稀听到了一点碎片,但却没能听全。
“我爸两天没回家,电话也一直不接。”唐宁道。
黎墨生和神母闻言,皆是狐疑蹙眉,黎墨生道:“那你快打过去试试。”
唐宁点头,低头翻出唐东鸣的号码,立刻拨了过去。
嘟——
嘟——
提示音一声声响起,一直无人接听。
唐宁的眉头越蹙越紧。
就在这时,提示音突然中断,电话被接了起来。
唐宁心中一喜,眉头瞬间舒展。
不料下一秒,对面却是传来了一个年轻而轻佻的声音:“哟?终于想起你爹来了?”
唐宁难以置信,面色唰然一变。
刺啦——
黎墨生一脚刹车,惊讶地把车停在了路旁,后座的神母也意外地张大了双眼。
“你对他做了什么?”唐宁质问道。
“暂时还没有,”对面的启恒懒洋洋道,“但我知道你们一定想对我做些什么,所以多少要握张底牌才安心不是?”
唐宁怒火中烧,声音沉下:“你在哪?”
“哈,好问题,”对面的启恒笑了一声,意味深长,“这个问题,你很快就知道了。”
唐宁正要开口,谁知——
嘟、嘟、嘟。
启恒竟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唐宁错愕地盯着屏幕,立刻又拨了过去,然而这一次,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时,后面两辆车的灵体们下车到了窗边,皆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急刹:“什么情况?”
唐宁心中纷乱,黎墨生替她简单说了一下刚才的事。
众人听罢,皆是震惊错愕。
“他那话什么意思?”羚酒道,“什么叫‘你很快就知道了’?”
唐宁摇了摇头,她也不懂启恒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但心中的预感极为不祥。
就在这时,几人的手机先后“叮咚”一声,似是同时收到了消息。
唐宁低头一看,只见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推送,而那推送的内容,令她瞳孔骤缩——
【突发事件!东鸣集团董事长跳楼!】
唐宁脑中“轰”的一下,霎时脸色煞白,手指几乎都有点颤抖,但还是喉咙发紧地点了进去。
下一秒,看清新闻详情的她反倒是闭眼长长松了口气。
不是跳楼,只是疑似要跳楼。
杀千刀的标题党。
唐宁深吸了一口气,点进了下方的视频。
“半小时前,钟灵世界之眼楼顶突然出现一名中年男子,疑似欲跳楼轻生。”
伴随画外音,视频画面中,拍摄者位于钟灵第一高楼、CBD标志性建筑世界之眼楼下,镜头往上仰拍,通过晃动的画面,隐约能看到楼顶天台边缘有个黑色的人影。
“有群众拍到楼顶模糊画面,据知情人士透露,该男子为东鸣集团董事长唐东鸣,轻生原因暂且不明……”
画面一转,忽然又变成了一个半空视角,像是从世界之眼旁边某栋楼上拍的,而这一画面持续放大后,能模糊看见那“中年男人”坐在世界之眼天台边缘,样貌也依稀可见。
是他。
就是唐东鸣。
唐宁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其余人也都是惊怒交加。
“上车,”黎元肃然对几人道,“我们立刻过去。”
不消他说,黎墨生已是利落地一打方向盘,“轰!”地一声油门踩下。
须臾,三辆车如三支离弦的箭,朝着市中心飞驰而去。
*
半小时后,三辆越野抵达了市中心。
然而在距离世界之眼还有一条街时,路就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几人只能就地停车下车,见缝插针地朝那边赶去。
世界之眼楼下。
大批人群、车辆聚集,放眼望去人山人海。
整个路段都已经被封锁。
大楼周围一圈拉起了警戒线,将人群隔离在外,警线内铺设了数个巨大的气垫,几辆救护车和警车停靠在旁,红蓝警灯不断闪烁。
所有路人几乎都在仰头看楼顶,抬手指着,嘈杂的交谈和惊呼声此起彼伏。
接近大楼附近时,唐宁几人远远抬头,就看见了世界之眼顶端的那个黑影。
由于大楼实在太高,那黑影看上去就和蚂蚁一样小,即便灵体有着超绝的视力,也很难看清他的状态。
前方人群摩肩接踵,几人强行穿行而过、挤进内圈,一眼就看见了警戒线里的气垫和旁边忙碌的救援人员,而救援人员的其中一人竟然十分眼熟,正是他们打过交道的李警官。
看见他后,唐宁几人直接掀起警戒线走了进去。
周围近处发出一阵讶异的惊呼,紧接着,有人眼尖地认出了沈时易。
“天哪,那是沈时易吗?”
起初的一声还是低声惊讶,随即这个名字被其他人听见,越来越多人朝这边看来,低语变成了喊声和尖叫。
“沈时易?!”
“啊啊啊他怎么会在这里!沈时易——!”
“沈时易!是沈时易!”
沈时易皱眉别过脸,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卧槽,那是谁?是黎元吗?”
“我的妈耶,真的是!黎元爸爸——!”
“还有前面那个!唐宁!是唐宁!”
刹那间,唐宁几人的出现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警戒线内,几名警员发现了唐宁他们越线的举动,立刻过来制止:“哎哎哎!谁让你们进来的?这边不能进!”
远处的李警官听见动静,转头看来,看见是他们后,先是疑惑地皱了皱眉,而后恍然大悟般快步走了过来。
刚到近前,还不等几人开口,他便皱眉看向唐宁问道:“你爸这是什么情况?他受什么打击了?”
唐宁瞥了一眼不远处警戒线外、竖着耳朵在听的围观群众,李警官立刻会意,把他们往警方指挥车那边带了过去。
此时的大楼下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位置是完全的视线死角,最多只能借助警车遮挡一部分,稍微远离点人群。
到了警车边,唐宁言简意赅:“楼上不止他一个,另一个就是之前没抓到的陈家头目,启恒。”
李警官一愣,紧接着瞬间想明了关窍:“所以不是你爸想跳楼,他是人质?!”
“对。”唐宁确认道。
李警官盯着唐宁,心说这对父女也真是够倒霉的,女儿才逃出来,爹又被绑了,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呐?
就在这时,警车中的步话机响了起来。
“报告指挥官!A组顶楼天台潜入失败!破门工具无法突破防火门!”
李警官转身探进车窗、一把抓起步话机:“行动性质变更,当事人不是要轻生,是被绑匪挟持!各组暂停行动,原地待命,等待狙击手和谈判专家到场!”
说罢,他向指挥中心汇报了情况、申请增派支援,然后一把抓起车里的配枪咔哒上膛、别在了后腰:“我先带人上去交涉,你们——”
话音未落,唐宁却抓住了他的手臂,目光往远处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扫了一眼,这才重新落回他身上:“你还是留下尽快疏散群众吧,他很危险。”
李警官听懂了这个“他”指的是启恒,不解地与她对视,从她眼中看出了一种话里有话的意味:“很危险是什么意思?他身上有杀伤性武器?”
时间紧迫,唐宁他们必须立刻让李警官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万一启恒发疯起来,把整座楼弄塌都有可能。
几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
阿多尼斯挑起半边眉,询问地看向黎元,见黎元颔首,阿多尼斯拍了拍李警官的肩膀,往前一指:“看到那排路灯了吗?”
他指的是大楼侧面的一排路灯。
李警官转头看去,没看出那路灯有何特别,刚要开口询问,就听“砰!砰!砰!砰!砰!”连串巨响,整排路灯连续爆破!
无数碎片炸飞出来,虽因在警戒线内没伤到人,但也瞬间引起了全场惊呼尖叫,和周围车辆尖锐的警报声。
李警官惊呆了,愕然地扭过头。
阿多尼斯彬彬有礼地点头:“没错,是我干的。而楼上那位的能力比这还要危险千百倍,还用我再多说吗?”
李警官咽了口唾沫。
刹那间,他脑中闪过了一连串记忆——有上次跟他们合作之前、上级语焉不详的暗示,还有行动期间,他们屡次超出常人的诡异行为。
陡然间,他脑中一片雪亮,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
“你们能对付?”他皱眉确认道。
几人利落点头,黎墨生道:“但疏散就要交给你们了,疏散最好覆盖整个城区,必要时通知军方协助,把他当恐怖分子都不为过——带导弹的那种。”
“明白。”李警官肃然道。
眼看几人不欲停留,这就准备进入楼中,李警官再度开口:“哎!”
几人转头看来。
李警官看着他们,目光深沉而郑重:“你们……注意安全。”
几人齐齐颔首,转过身,大步往楼内走去。
*
世界之眼,大厅里。
紧急疏散的警报已然拉响。
三层挑高之下,无数纷乱人群正在匆忙踏着警报声往外撤离,而唐宁几人步入厅中,逆着人流往电梯走去。
即将接近电梯时,唐宁忽然感觉口袋动了一下,低头一看,发现是创世之笔钻了出来。
她正要伸手去捞,却见创世之笔避开了她的手,趁着混乱,从人流间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唐宁看在眼中,心底闪过一瞬的疑惑,却并未阻拦。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
唐宁收回视线,迈步和其他灵体一起,走进了电梯。
世界之眼一共101层,但电梯按键最高是100,因为最后一层功能特殊,又与天台相连,不对外开放。
灵体们进楼之前,李警官就已经通知大楼负责人开放了权限,所以此时电梯无需按键,直奔101层而去。
电梯上行的速度很快。
不过短短半分钟,就已经抵达了顶层。
叮!
电梯厢门开启。
几人走出电梯,正巧遇上了先前破门失败、准备下楼的特警A组。
乍一眼看去,特警组还以为他们是楼里的商业精英:“哎,你们怎么……”
黎元简单解释了几句,特警组这才搞清了情况,只是万万没想到,被派来接替他们的居然是这么几个没有武装力量的人。
特警队长看上去十分不放心:“你们真的不需要我们协助?”
“不用,”唐宁确认道,“你们下去帮忙疏散吧。”
听她这么说,再一想他们毕竟是指挥官安排来的,特警队长终于还是选择了信任,点头:“好,那就辛苦你们了。”
临走,他又补了一句和李警官一样的话:“注意安全。”
几人略一点头。
特警队长再不停留,率队与他们错身而过、走进了电梯。
电梯间外,不远处就是通往天台的楼梯。
而楼梯顶端,就是特警队口中那扇“连破门工具都打不开”的防火门。
唐宁他们都很清楚,那扇防火门本身并没有问题,之所以打不开,必然是启恒在作祟。
果然,就在他们踏上楼梯、闪身上到楼梯顶端时,“咔哒”一声,防火门自行弹开了一条缝隙。
而唐宁几人也毫不犹豫,径直推门而出。
第83章 天台 “原来从始至终,你……
门外狂风呼啸。
作为钟灵的最高点, 他们脚下仿佛踏着整座城市。
天台尽头,唐东鸣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天台边沿。
而在他身后,启恒一手捉着他的后颈, 悠然转头看向众人:“你们终于来了?”
唐宁压根没理他, 朝着唐东鸣安抚地唤了一声:“爸?”
“诶?”唐东鸣听到声音想要扭头, 结果被启恒摁着愣是没能扭过来,只得“哎哟”一声,扯着嗓子喊话,“阿宁啊,我好像撞鬼了!这鬼不压床,他压我脖子!还抢我手机!你要不去帮我找个道士来啊?”
众人:“……”
他们这才想起来, 启恒现在是纯灵体,而在唐东鸣的视角里, 既看不见灵体又听不见他的声音, 至今都还不知道自己是被绑架。
不得不说,在原本万分紧张的情境下,他这么脱线的反应, 反而让唐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
“看来我果然没有押错宝,”启恒语调上扬地轻笑起来,“我找了一圈,愣是没能找到足够威胁你们的人质,最后才想到,只有你有这么个爹,好像还算有点感情。现在看来——你们感情确实不错。”
唐宁压根不想听他废话:“你想怎么样?”
“哈?”唐东鸣冷不丁接话。
唐宁无语一瞬:“……不是跟你说话。”
“???”唐东鸣,“那你跟谁说话?”
唐宁也是没脾气,只能借用了他的说法:“跟……抓你的那个鬼。”
为免他继续搭话,她又嘱咐道:“你先消停会儿, 我跟他谈谈。”
“哦哦哦,”唐东鸣乖巧收声,然而刚闭嘴一秒,忽然又开了口,“诶?你能跟他说话?那你跟他商量下,让他先给我翻个面儿呗?这底下太高了,看得我想吐!”
众人:“……”这心态也是绝了。
黎墨生忍不住提醒:“……伯父,要不您先把眼睛闭上呢?”
“啊——有道理!”唐东鸣恍然大悟,立刻闭上眼,终于安了心,“还是小黎聪明哈,好了,你、你们继续!”
启恒似乎觉得很有趣,低低笑了起来。
可他一笑,反倒让唐宁的火又冒了上来,冷硬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抓了唐东鸣做人质,必然是想用来谈判,否则如果真想鱼死网破,他们看见的就该是唐东鸣的尸体了。
启恒敛了笑,但脸上神色竟堪称温和。
“很简单,”他悠闲地看着几人,“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我是绑过你们,但也只是绑过而已——第一次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没占便宜,第二次你们也伤回来了。说到底,这也不算是什么无解的仇吧?”
几人听着他的话,简直觉得可笑。
“照你这么说,我们还要感谢你‘只是绑过而已’了?”羚酒冷笑道,“要不是阿宁自己逃出来,要不是你的陈家被端了,你会放过我们?”
启恒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没错,我是对你们动过心思,但那不是也没成么?人间法律还有‘未遂’一说呢,既然我没做成,总不能按做成了来判我不是?”
这番言论简直荒谬至极,羚酒还要开口,却被唐宁制止了:“不用跟他废话了。”
她看向启恒:“直接说你的条件。”
启恒扬了扬眉,好整以暇:“我说了,条件很简单——既然我们的仇不是无解,那不如就一笔勾销,现在我把他还给你们,而你们立下灵誓,从此以后跟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他含笑看向几人,似乎还觉得自己提出的条件很合理,十分期待达成共识。
然而就在这时——
“井水不犯河水?”一道清淡的嗓音响起,“那我呢?”
启恒的笑容蓦地一僵。
他诧异地往几人之间看去,只见唐宁身后、云陆抬起的手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当他的视线与那身影的主人相接的刹那,眸中明显闪过了一丝惊讶。
但是很快,他就强行平静了下来,嘴角僵硬地扯了扯,硬挤出一个不在意的笑:“他们居然找到你了,怎么找到的?”
牧戚远远与他对视,不答反问:“你就那么恨我?”
直到此时,他的话音里依然掺着一丝伤感,像是不明白自己真心以待,为何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启恒与他对视了片刻,像是受不了他那双澄净的眼般,垂眸避开了他视线,又换作了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声音轻佻:“不啊,我只是让你尝尝被遗忘的滋味罢了。”
说罢,他竟是笑了一下,抬眸再度看向了牧戚,像是在反问,又像是调侃:“你以前不是常说,当人还是当灵体都各有好处?现在让我当灵体,你来当人,就不能接受了?”
闻言,众人大约能猜到牧戚曾经说那些话时是什么情境,或许只是在对方失意时的宽慰,但在启恒耳中却成了虚伪的证明。
“你还真是会诡辩,”唐宁冷静道,“他说山顶山脚各有好处,你就能把他推下山顶、换自己上去了?抢占了别人的东西,还要反问别人为什么不接受,你无耻的程度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启恒面色不明地盯了她一会儿,又将其他灵体打量了一圈,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哂笑点头:“明白了。”
众人不解其意,只听他继续道:“我就说这么双赢的条件,怎么还需要考虑呢。原来是因为找到了他,要帮他拿回灵体啊——那就是没得谈了?”
最后一句时,他尾音上扬,脸色却渐沉了下去。
唐宁下意识瞥向他攥着唐东鸣后颈的手,不由得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忽然一闪、掠过了一道白影。
唐宁定睛看去,只见是创世之笔从楼体边缘闪出,飞到了天台尽头的空中。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汇聚到了启恒的身后。
启恒敏锐地发觉了异样,顿时警觉地回头看去。
看清原来只是创世之笔后,他不屑一笑,转回头讥讽地看向了唐宁:“怎么?又想用它来偷袭我?你真当我没有还手之力?”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出这话的间隙,他背后的创世之笔已然涌出一股灵雾,于半空逐渐汇聚成形。
启恒说罢,却见唐宁丝毫没有偷袭被识破的反应,反倒是一种静静旁观般的淡漠,不只是她,其他灵体也一样,都仿佛是看戏一般,依然盯着他身后。
这一回,启恒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狐疑地皱了皱眉,再次转身往身后看去——
下一瞬,他愣住了。
在他的瞳孔深处,映出了神母已然成型的巍峨影像。
那张记忆中无比熟悉的面容,令他仿佛一瞬间回溯了千万年时光、穿过纷杂的记忆洪流,抵达了一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