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审问 “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去死。”……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 你就恨上他了?”
密室里,唐宁听到此处,顺势问道。
启恒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 听到这话稍稍回神。
这才像是捡回了面具, 重新露出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笑:“那倒也没有, 最多算是嫉妒吧。你知道灵体跑得有多快吗?——嗖的一下就不见了。而我只能在原地等着,等他们不知哪天想起我的时候再次出现,就像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唐宁没有对此做出评价。
沉默片刻后,她问了另一个问题:“但听你这么说,牧戚的性格跟你现在表现出的差别很大,那为什么后来你占了他的灵体, 居然没人发现你不对劲?”
启恒闻言,面上露出了一丝讥讽, 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和理直气壮:“因为我‘丢了’天赋啊。就像人类失去手脚、成了残疾, 也会性情大变。而我丧失了天赋,不也算是一种残疾?因此而性格大变又有什么错?”
唐宁忽然明白了。
启恒毕竟不是真的牧戚,硬要去模仿牧戚的性格, 反而容易露馅。
倒不如找个顺理成章的理由,作出一副性情大变的样子,从此面对所有对过往的追问、对往事的攀谈,他都能用不屑的眼神、杠精般的态度去回避和遮掩,这样反倒将自己更好的隐藏了起来。
解答了疑问,唐宁也不再纠缠,邀请般一摊手:“你继续。”
启恒的情绪被打断,这会儿居然找不回刚才的那种愤懑了,语气变得平淡了几分:“在那之后,他们偶尔会来找我, 我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很多关于灵体的事。知道得越多,我也就想得越多。”
他想。
明明他才是神母创造的第一个人,比所有灵体都要早,凭什么灵体可以行动如风、强大自由、享受几乎无尽的寿命,而他却要拖着一副又一副累赘的皮囊,在这世间颠沛流离?
他不平衡,也不甘心。
他也想成为灵体。
他要怎么才能成为灵体?
嫉妒和欲望如同附骨之疽,裹挟着他,叫他夜夜不得安眠。
终于有一天。
他从半梦半醒之间刷然坐起,陡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净石可以将他送进人类的身体,那么对灵体会不会也一样?
这些年来他已然能确定,净石吸收和输送记忆,并不是对所有尸体都可行的,而是需要在净石周围几十米范围内,完成从生到死的整个过程,也就是说,它只生效于“生死交替”的一瞬。
而灵体虽然不会死,但他们可以附人身,那在他们附上人身的刹那,算不算是“生”?脱离人身的刹那,又算不算是“死”?
这个念头令他血脉偾张、激动不已。
但要想验证这个猜想,他还需仔细筹谋,并且做足准备。
于是当天夜里,他就离开了暂居之处,踏上了新的旅途。
这一次,他要去的是青泽山——灵体口中的净池所在之地,也即净石的产地。
是的,他为验证猜想所做的第一个准备就是净石。
毕竟他的净石只有一块,而要将净石用在灵体身上,万一出了什么纰漏,那他唯一的保命符可就没了。为保周全,他得多几块储备才能有备无患。
那段旅途同样无比艰难。
但因为有着强烈的欲望支撑,他硬是咬牙坚持了下去,最终成功抵达了青泽山、找到了净池,并在池中得到了新的净石。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对净石的效果一无所知、且与牧戚他们没有交集的灵体了。
那时候的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灵体存在,也做好了长久寻觅的准备。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数月之后,他就收获了一个意外之喜——
唐宁出现了。
他能发现唐宁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妙笔娘子”的传说。
在那个传说被他听到的第一时间,他就意识到了这个传说的主角不同寻常,很可能是个灵体。
于是,他去了浮江城。
而事实正如他所料,唐宁果然是个灵体。
不止是灵体,还是个已经附在人身上、随时可能会“死”的灵体。
更难得的是,她还懵懂无知、十分好骗,并对人类有着天然的亲近和保护欲,这让启恒觉得,她简直就是完美的实验体。
只不过,浮江城里的灵体并不止她一个,还有另一个灵体时常在她身边——黎墨生。
好在,黎墨生也并不是时刻都在。
就在启恒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后,终于等到了一个黎墨生离开的时机。
那一次,他的计划实施得非常顺利。
只那么随便演了一场孩童落魄被救的戏,就成功将净石送到了唐宁身边。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暗中的观察和尾随。
唐宁和黎墨生离开浮江,他便也跟着离去,两人云游,他便跟着云游,就这么一路从浮江跟到了京城。
京城的那段往事里,对唐宁二人来说最大的转折点就是黎墨生入画的那件事,而对启恒来说也是如此。
虽然入京之后,他无法时刻盯梢、无法第一时间得知唐宁两人在府中发生的事,但却从黎墨生由纯灵体变为有实体的变化上得知,他是附了人身,并且从后来唐宁带他四处“求医”时所说的症状判断出,他失去了本源记忆。
果然如此。
这个发现令启恒心潮澎湃。
他终于确定,灵体附着在人身的刹那,真的会被净石判定为“生死交替”,而净石也真的生了效、收走了黎墨生的本源记忆!
那段时间,唐宁和黎墨生都处于无法动用灵力的状态,几乎与人类无异。
这让启恒觉得,他想要占据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灵体,都变得容易了很多。
而他计划的第一步是,先将那只蝴蝶偷出来毁掉,首先确保黎墨生再也拿不回本源记忆,之后再想办法谋求他的灵体。
这个计划想要实施,其实并不难。
因为那段时间,唐宁几乎每天都会带黎墨生出门“求医”,而只要他们出门,连府里仅有的两名守卫都会跟出去监视,整个王府简直毫无防护。
启恒只需要目送他们离开,再随便找个角落翻墙进去,就能轻松达到目的。
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他连这计划的第一步都还没踏出,就先发现了一件令他毛骨悚然的事——
跟踪唐宁二人的,居然不止他一个,还有另一个灵体。
*
“另一个?”唐宁下意识脱口而出。
启恒看向她,玩味地挑了挑眉:“怎么,你想不到是谁么?”
看见他这态度,唐宁蓦地反应了过来:“神十一?”
启恒再度扬眉,算是默认:“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被他吓了一跳。有他那么神出鬼没地跟着,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你们回了浮江。”
“在你们为成婚做准备的时候,我眼睁睁看着他气急败坏地离开,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哦——你们之间,居然还有感情纠葛。”
看着启恒那副似笑非笑的八卦神色,唐宁漠然地别开了眼,冷淡道:“然后呢。”
启恒也没有继续拿她开涮,很快就转回了正题:“当时我想得很好——既然他走了,我的机会也就来了。所以你们成婚那天,我去找你道贺,就是为了跟你确认蝴蝶的位置。然后我想着,只要等到你们拜堂、所有人都在喜堂的时候,我悄悄退出去,拿走蝴蝶,这不就大功告成了?”
但他怎么也没料到。
如此简单易行的计划,居然会被打碎得渣都不剩——
当那帮越国士兵冲进来的时候,启恒简直匪夷所思,而等冰冷的刀锋架上他的脖颈,他甚至怀疑,自己今天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黎墨生被迷晕带走。
他和宾客一起被押去院中。
唐宁被关在喜堂里,迫不得已拔剑自刎。
当启恒隔着门框、眼睁睁看着唐宁血溅当场的刹那,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不好,黎墨生恐怕要复原了。
因为净石里只能存一个人的记忆,当它感应到唐宁的“生死交替”,极有可能就会为了吸走她的记忆,而先吐出黎墨生的。
他的预感没有错。
就在唐宁死后没多久,黎墨生就恢复了本源记忆,以万夫莫当之势杀到了喜堂。
但他的预感也没有全对,因为——
唐宁不见了。
她的人身死了,灵体居然也跟着消失了。
为什么会消失?
难不成净石还能吸走灵体?
这个问题让启恒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黎墨生杀了将军、飞身离开,他也没能想明白。
但挟持总归是结束了。
他趁着那些宾客围聚到唐宁的尸体边,混乱痛哭的时候,去卧房拿走了那只蝴蝶。
离开之后,他为了确认唐宁到底在不在净石里,直接杀了个婴儿来验证。
结果婴儿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于是,他也只能接受现实——很好,唐宁无论是记忆还是灵体都不在净石里,她真就那么消失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而黎墨生又已经恢复了本源记忆,再想对他下手显然已是难如登天。
但彼时的启恒倒也没有太过失望。
毕竟他原本找上唐宁,就只是想求证一下净石能否作用于灵体,如今虽然没能锦上添花、一步到位,但起码已经确定了净石确实对灵体有效。
既然黎墨生不好下手,那就换一个便是。
他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确定了一个更容易得手的目标,而那个目标就是——
牧戚。
*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容易得手?”唐宁完全不能理解。
在启恒的故事里,牧戚甚至是所有灵体中最早知道净石存在的人。
就算他暂时还不知道净石能作用于灵体,也已经比其他灵体更有信息优势、更可能产生防备心,又怎么会是更容易得手的那一个?
启恒闻言,偏过头来,莫名笑了一下,以顽童般天真的口吻说:“因为他对我有亏欠啊。”
唐宁怔住了。
启恒若无其事道:“先前我说‘他们偶尔会来找我’,其实根本没有‘们’,每次来找我的都只有牧戚一个。而他每次出现,不是送东西就是关心近况,说他像个活爹都不为过。”
牧戚对启恒的确是有歉疚的,虽然他从未宣之于口,却一直在用行动尽力弥补。
而当时的启恒心中有怨,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淡漠然,以至于牧戚“弥补”了许久,反倒是越弥补越加深了负罪感。
“当然,”启恒轻飘飘道,“当我决定要以他为下手目标之后,态度肯定就不能再那么差了——我摆出了一副已经原谅了他,想跟他做朋友的姿态,看得出来他很高兴,我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已经……”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逐渐弱了下去,眼神迷离地望着远处的虚空,像是有些出神。
他的眼前蓦地闪过了很多碎片——
有深夜里牧戚带着他飞上高塔,陪他在塔沿上喝酒,一边谈笑一边俯瞰着脚下万家灯火。
有大雨中他被人推搡欺负,牧戚干脆利落地为他出头。
有他打开箱子数家当,牧戚一个接一个地从怀里掏宝贝,乒铃乓啷丢进他的箱子里。
有他背着行囊搬了新家,牧戚一边忙前忙后收拾,一边细数还有哪些东西需要置办。
甚至还有……
当他垂垂老矣,需要再次转生的时候。
牧戚告诉他,早就替他选好了一个良善人家重病垂危的孩子,承诺会带着他的净石守在那孩子身边,一旦孩子离世,他便能第一时间转生。
于是当他转生成为婴儿,睁开眼的第一瞬,看见的便是守在旁边的牧戚,和他面上的欣然笑意。
……
所有记忆的浮现都只在短短几息之间,但唐宁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样:“你就已经什么?”
启恒这才陡然回神,下意识眨了下眼,然后便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姿态,轻轻一哂:“我就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让他对我言听计从。”
唐宁莫名觉得他的语气变得有点古怪,但也想不通个中关窍,索性不去纠结:“然后呢,你是怎么拿走他本源记忆的?”
启恒喉头滑动了一下,扯起嘴角笑道:“我跟他说——既然你天天都在我身边待着,不如也附个人身吧,省得我天天对着空气说话,人家还以为我脑子不好。”
“就这么简单?”唐宁意外。
“就这么简单,”启恒不屑地歪了歪脑袋,“然后他就去青泽山,取了极净之水回来。等他附上极净之水的时候,净石就收走了他的本源记忆,我也就大功告成了。”
唐宁想了想,道:“取走本源记忆也只能让他不再能动用灵力吧,那你呢,你又是怎么进他灵体的?”
启恒再度出神了一瞬,继而露出了微许不耐的意味,似乎并不想展开说。
但他最终却还是说了,只不过说得十分潦草:“我等那滴水长到五六岁,安置了一个延时触发的机关,在他睡着的时候先自杀、进了净石,然后等机关触发杀了他,他灵体脱离肉身的一瞬间,我不就进去了?”
虽然他答得潦草,但唐宁也大致听懂了。
只是她没太想通一件事:“为什么你要等他长到五六岁?”
如果启恒想占的是肉身,这种等待还可以理解,毕竟变成婴儿有诸多不便,而等肉身长到五六岁再夺取,便能自由行动了。
可他要占据的是灵体,灵体不论何时脱离肉身,都会是成年体,根本没有这种顾虑,他又何必多等那五六年?
启恒大概没料到还会有这么一问,被问住般默了片刻,随即竟是避开了她的视线:“我当然有我自己的理由,你用不着知道。”
先前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唐宁忍不住眯了眯眼。
但启恒既然这么说了,显然是不愿解释,唐宁便也没再深究,转而问道:“然后呢,你把他的净石销毁了?”
从启恒先前想对黎墨生做的事——“偷走蝴蝶销毁”来看,销毁本源记忆的方式大概就是销毁净石,不管是锤砸、捣碎、还是磨成粉,总之,本源记忆没了载体,也许就会彻底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
启恒转回目光,神色不明地盯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掂量究竟有没有告诉她的必要。
末了,他似是终于有了决定,满不在乎地哼笑了起来:“没有,我说过我不恨他。”
“我只是把他的净石藏在了某个地方,说不定某天沧海桑田,他也‘运气好’,也能遇到个樵夫什么的,再重返人间呢?”
*
与此同时,上百公里外的县医院。
病房走廊里。
黎墨生等人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窗,看向里面病床上的陈岩。
病床边站着两名警察,正在试图对陈岩进行审问,可陈岩的态度却极为不配合。
“陈先生,”警察严厉道,“我劝你最好配合一点,你的所有表现都会记录在案,成为你量刑的依据。”
“我说了我有内伤!”陈岩胡搅蛮缠道,“我要求做全身检查!”
刚吼完这句,他余光瞥见玻璃窗外,黎墨生愈发森然的眼神,吓得缩了缩头,用两名警察的身子隔开了窗外的视线。
四个小时了。
从陈岩被他们带到县医院来,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明明检查结果只是些皮外伤,医生也已经做了处理,陈岩却一直不肯配合审讯,叫嚷着自己还有这里疼、那里疼,做完一个检查又要做另一个,一再挑战着所有人的忍耐极限。
黎墨生盯着窗户里的人,焦躁地咬了咬牙,忍不住转头看向黎元:“你到底为什么同意他来医院,到底有什么安排?”
其他人也都被陈岩恶心得不轻,闻言一起转头,询问地看向了黎元。
黎元的神色还算平静,被问及后,他抬手看了看表。
像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放下手,正准备开口,忽然,他感知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走廊尽头。
其余几人自然也有觉察,齐刷刷扭头看去。
只听远处转角传来哒哒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颀长身影从转角处快步走了出来。
那人戴着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但从那身形和他身上的灵光层,几人还是很快认了出来——
那居然是沈时易。
沈时易大步朝这边走来,视线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扫到黎墨生时略不爽地停顿了一瞬,最后又转落在了黎元面上:“……老大。”
这一声隔着口罩,喊得含糊沉闷,像是有那么点不情愿,但不情愿却还是开了口。
说来也怪,沈时易向来傲慢、几乎不把任何人放眼里,却独独对黎元有着一种狼崽子臣服于头狼般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服从。
“人就在里面,”黎元冲着玻璃窗抬了抬下巴,“有把握么?”
刹那间,几人齐齐反应了过来:原来黎元的安排指的就是沈时易,或者说,是沈时易的天赋——蛊惑。
灵体的天赋对灵体的效果有限,但对人类却效果极佳,而陈家人虽然有那么点特殊,但想必也还没脱离人类的范畴。
而“蛊惑”这一天赋用于问话审讯,简直是得天独厚。
沈时易看向病房,视线在被警察遮挡的陈岩身上扫了下:“我先试试吧。”
说罢,他又问道:“如果没效果,我能直接揍到他说么?”
黎元淡淡瞥他:“揍他还用得着你?”
沈时易讪讪撇了撇嘴,点头:“知道了。”
黎元推门而入,把两名警察叫出来,简略沟通了一下。
听说他们是要自己派人进去审问时,两名警察都有些犹豫,再扭头一看要进去的人选,其中一名警察皱眉不确定道:“诶,这不是……”
“没错,”阿多尼斯机智打断,“那个姓陈的是他粉丝,让他进去露个脸,用偶像的力量感化他,说不定他就能交代了。”
警察:?
这个套话方式有点离谱,两名警察都十分怀疑可行性。
然而现在时间紧迫,左不过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所以两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后,还是选择了事急从权。
“行吧,”其中一名警察道,继而指了指肩带上的执法记录仪,“但你们可别做什么多余的事,我这可都拍着呢。”
病房里的陈岩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虽然早在沈时易出现时,他就从玻璃窗里看见了他的侧影,也看出了他是灵体,但因为他裹得实在严实,一时没能分辨出他是谁。
直到沈时易走进病房,关门后摘下口罩、朝他看来,陈岩才惊讶地张大了双眼:“……是你?”
下一秒,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发生了。
陈岩“唰”地抬手,一把捂住了耳朵,同时紧紧闭上双眼,把头埋在膝盖里,嘴里开始疯狂地说话:“#¥!@#¥#@%……”
外面的两个警察一头问号,心说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偶像的力量”?
黎元几人也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然而电光石火间一琢磨,顿时明白了过来——
陈家应该是对所有灵体都做过功课,知道每个灵体的天赋效果,所以陈岩一看到沈时易,瞬间就猜到了他的来意。
还真别说,陈岩这种抵抗方式虽然低级,但却十分有效。
因为沈时易发动“蛊惑”的前提是要与对方对视,并通过言语进行诱导。
而陈岩现在既不听又不看,沈时易根本没法发动天赋,更可气的是,就算把他眼睛扒开都没用,因为他只要打定主意不看,你扒开了他都能用翻白眼来回避。
沈时易十分窝火,万万没想到自己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动天赋,就已经折戟沉沙。
玻璃窗外的黎墨生更是心头火起。
先前陈岩的反复折腾已经是在他的神经末梢疯狂起舞,他能忍他四个小时都已经是极限,而今再看到眼前这一幕,简直就像是引线刺啦被点着,彻底爆燃了起来。
砰——!
黎墨生一把推开房门,大步走了进去,到床边抓起陈岩衣领,直接将他拖下了病床。
“干什么?!你你你要干什么?!”陈岩惊慌失措地大叫。
“哎——!”两名警察大惊失色,连忙往里冲,谁知羚酒和云陆一个箭步跟上,一人抓住了一个后领!
两名警察顿时被勒停止步,还没来得及转身反抗,肩头的执法记录仪已经被从后握住、“咔嚓!”捏碎。
同时,羚酒闪身到其中一人身前,直直望进了他的双眼——
刹那间,警察眼前变得一片漆黑,犹如坠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更可怕的是,耳畔的所有声音也瞬间消失!
“怎么回事?!”警察慌张地伸手乱舞,“我怎么……唔唔唔!”
紧随而至的阿多尼斯从身后捂住他的嘴,同时羚酒刷然扭头,迎上另一名警察的视线,如法炮制,给他也来了一个失明失聪大礼包。
“我次……唔唔唔!”
另一名警察的叫喊尚未出口,也被身后的云陆一把捂住,云陆顺势反脚“砰!”地踹上房门,将所有声响关在了病房之内。
另一边,陈岩因为被拽下床拖行,早就无法再捂耳朵,而是慌张地手脚乱挥乱舞,吓得吱哇乱叫:“你你你要干什么?!救——”
一个“命”字还没出口,他已经被一把掼在了地上,紧接着,咽喉被铁钳般的五指死死扣住!
黎墨生俯身凑近他涨红的脸颊,沉声道:“你知道我现在就能杀了你,再把你的转生石挫骨扬灰,让你彻底灰飞烟灭。”
陈岩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青经暴起,喉咙里连吐字都艰难,咬牙道:“可我……就算现在说了,还不一样是……死路一条!”
在他看来,唐宁的下落是他眼下唯一的保命符,要是他失去这最后的利用价值,那就真的是必死无疑了。
然而,刚走过来的沈时易却是一脸不屑地俯视道:“为什么是死路一条?这世上每天会死那么多人,你用他们的尸体转生,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干嘛非得弄死你?”
陈岩的眸光闪了闪,仿佛在衡量这话究竟有多少可信度,然而,黎墨生却并不打算让他再有思考的机会。
“我给你最后三秒,”黎墨生狠厉地盯着他的双眼,“既然留你活着也没用,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去死。”
陈岩瞳孔巨震,内心剧烈挣扎。
“三。”
陈岩呼吸急促,难以抉择的急切让他几乎浑身颤抖。
“二。”
陈岩的眼珠开始震颤,像是内心的纠结已然到了极致。
“一。”
话音刚落,黎墨生手下力道瞬间增大,陈岩陡然惊骇瞠目。
“我说我说——!!”陈岩尖声嘶吼,“别杀我!我说!我说!!”
黎墨生冷冷盯着他,手里力道放缓,却没有完全松开。
死亡的威胁仍在颈侧,陈岩半点也不敢耽搁:“他、他们没有给我确切定位,我只知道……是在一个景区里。”
“哪个景区。”黎墨生冷然道。
陈岩咬了咬牙,终于走投无路般,颤抖地吐出了最后的底牌——
“……盘松岭,他们在盘松岭。”
第72章 对峙 “我当然也不甘心沦为鱼肉。”……
盘松岭景区, 密室里。
启恒说完关于牧戚的事,两人双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说不定某天沧海桑田,他也‘运气好’, 也能遇到个樵夫什么的, 再重返人间呢?”
这话乍听起来, 可当真是睚眦必报。
但不知为何,唐宁总觉得在报复之余,启恒似乎还带着点别的情绪,尽管她也不知道那情绪是什么。
不过,起码有一点值得庆幸,那就是牧戚的本源记忆并没有被销毁, 也许还有拿回来的可能,虽然那可能也十分渺茫。
这种庆幸其实是有些荒诞的。
眼下唐宁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实在轮不到她来替别人庆幸。
想着, 她没再深究这一节,转而问道:“那你的家族呢?你之前一直没有提到过他们,看来他们应该是你变成‘牧戚’之后才出现的?既然你都已经如愿成为了灵体, 建立家族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是唐宁最初就有的疑问,也是在这个问题之后,启恒关掉了监控、开始了他的讲述。
然而到目前为止,她依然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听到这个问题,启恒嗤笑了一声:“当然是为了有‘自己人’,就像你们灵体也会互相为伍,我创造点同类,这很难理解么?”
确实很难理解。
唐宁心想。
启恒费尽心机才从人类变成灵体,可真的成为灵体后,他却又觉得人类才是同类, 这本身就是矛盾的事。
“你觉得我很矛盾是不是?”启恒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
唐宁没有答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启恒哼笑一声:“我们也算相处过一段时间了,就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你觉得,他们有把我当成过自己人么?”
唐宁稍怔,很快明白了这个“他们”是指黎墨生他们,也就是其他灵体。
将这段时间的相处回忆一番后,唐宁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忍不住蹙眉道:“你就没有想过,别人对你的态度,和你对别人的态度有关?如果你一直以来都是现在这种性格,不论和谁都会很难相处吧?”
启恒不屑一哂,耸了耸肩:“差点忘了,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当然会帮他们说话。”
顿了顿,他又很大度似的:“但我不怪你,毕竟那时候你不在,很多事你都不知情。”
唐宁确实不知情,但以她对黎墨生、黎元他们的了解来看,她并不觉得他们会刻意排挤或针对某个灵体。
“他们做过什么?”唐宁道。
启恒默然片刻,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吐露,只是哂笑一摇头:“不重要了,总之,我之所以建立家族,就是因为我发现,即便我成为了灵体,也很难跟你们共处。所以,与其想方设法融入你们,不如直接把你们变成我的人。”
唐宁注意到了他的用词——我的人。
这个措辞虽然与“自己人”相近,但不同的是,“自己人”更偏向于形容平等的同类,而“我的人”则更有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思及此,唐宁很快想通了,直言不讳道:“你需要的并不是同类,而是听命于你的属下。你想用陈家人取代我们,无非是因为他们将你奉若神明、言听计从、以你为尊,这让你感到安全、一切尽在掌控。”
启恒没有否认,仰身靠回椅背,无所谓地挑了挑眉:“随便你怎么想,如果这么想能让你更舒服的话。”
唐宁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现在之所以对你言听计从,是因为对你有畏惧、对你有所求?你猜——等他们各自得到了灵体,拥有了不输于你的能力,开始和你平起平坐,还会像现在这样听话、敬畏你么?”
启恒的目光闪了闪,面色也略微变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他收敛了起来。
他哼笑一声,抬手象征性地鼓了两下掌:“不得不说,作为一个阶下囚,你挑拨离间的策略很不错。但很可惜,对我没什么用。”
“是挑拨离间还是真相,你心里很清楚,”唐宁平静道,“否则你为什么要关掉监控,为什么不敢让他们知道?”
不等启恒反驳,唐宁继续道:“我猜,你对他们隐瞒了大部分真相,包括你的来历。从你家族对神母的至高信奉来看,你的说辞应该类似于——你是神母的后裔,是神母唯一正统的血脉传承,而我们这些灵体所拥有的一切,原本都该是属于你们的,对么?”
看着启恒的神色,唐宁知道自己猜中了。
然而大概是因为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有恃无恐,启恒很快就恢复了轻松的姿态。
“我说了,随便你怎么想。”
启恒懒散道,同时撑着扶手站起了身:“反正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你现在的处境。”
他要走了。
唐宁从他的动作里意识到。
随着启恒站起身,唐宁的视野跟着抬高。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忽然捕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唐宁瞥眼看去。
只见那是“戏台”后方墙顶上的一处粉末输送口,如同中央空调出风口般,覆盖着白色的金属百叶窗。
以唐宁此时由下而上的角度,视线刚好与窗缝平行,能够觑见窗内。
方才的那一下晃动很细微,她下意识以为是老鼠之类的爬了过去,然而此时正眼去看,她才发现那是一根细长的、类似木棍的东西。
那是……
就在她看过去的刹那,那东西就像在跟她招手般,再度左右晃了晃,还将顶端凑近窗缝,伸出了一点毛尖来……
创世之笔!
唐宁瞳孔微缩,心跳霎时加快了起来。
她连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启恒,以免被他发现异常。
启恒的确没有发现她这不到一秒的分神,站起身后就自顾自地说道:“我暂时不会动你,毕竟我的目标不止你一个,而你做诱饵的价值,比只做一个躯壳大得多。”
唐宁根本无心理会他在说什么,勉力压下心跳的同时,满脑子都在想创世之笔。
创世之笔的出现,给了她极大的希望——从这里逃脱的希望——也许在它的助力下,这座密室可以不再固若金汤。
但是,现在她该怎么做?
是应该将启恒拖延在这里,还是先等他离开后再从长计议?
这时,说完了“结束语”的启恒收回视线,伸手朝桌上的遥控器摸去,似乎是准备重新开启监控和粉末幕帘。
刹那间,唐宁心中警铃大作。
一旦监控重新开启,整个密室就会陷入无死角的监视,届时别说想借助创世之笔逃走,哪怕只是创世之笔从通风口出来,都会引起陈家人的警觉。
而只要他们打开头顶的粉末喷淋系统,她就会再次遭受重创、陷入毫无反抗之力的境地,根本逃无可逃。
仅仅一刹,唐宁就得出了结论——
决不能让启恒打开监控。
电光石火间,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真可悲。”
启恒就要摸到遥控器的手霎时顿住,抬眼看了过来。
唐宁心跳砰砰,却面色平稳:“你之所以跟我说这么多,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可以听你倾诉吧?哪怕他们是你名义上的家人,你也不敢和他们交心,因为你对他们只有隐瞒和谎言,从前如此,往后也是一样。所以刚才那些故事,你只能一直憋着,憋了这么多年,很痛苦是不是?终于遇到我这么个倾听者,就憋不住了是不是?”
她说这些话就是为了戳启恒的痛脚。
而启恒也不出她所料,一贯游刃有余的面具像是终于被什么划开了一道裂口,肌肉都绷紧了几分。
唐宁戏谑一哂,乘胜追击道:“不止可悲,你还很可笑——嘴里说着我是阶下囚,却只能沦落到来和我这个阶下囚倾诉。你知道么?如果我们是在拍电影,那你刚才朝我倾诉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表演‘反派死于话多’。”
启恒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轻屈了几下,腮边肌肉因咬牙而硬了硬。
他似是勉力想要维持住体面、佯装不屑,却又因为用力过猛,连扯起的讥笑都变得有点扭曲:“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是反派?说不定我才是主角呢?我的故事比你们所有人都要跌宕起伏不是么?你们这些顺风顺水、天生好命的‘神’,那么无聊又乏善可陈的一生,有什么资格当主角?”
他应激了。
唐宁心中判断。
这种不断反问、贬低对方、试图出口伤人的状态,明显是情绪出现了巨大的波动,而这样的情绪波动,无疑是极大的破绽。
唐宁往通风口那边瞥了一眼。
在她吸引住启恒注意力的这段时间内,通风口四角的螺丝都已经被创世之笔松动,而因为他们说话声的掩盖,这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异响。
时候差不多了。
唐宁收回视线,像是认同启恒的话一般,点头笑着、撑地站了起来:“是啊,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才是主角、是最特别的那一个,我也一样。”
启恒不知道她站起来是想干什么,目光变得有些疑惑。
唐宁却冲着他莞尔一笑,接完了下半句:“——所以当别人以刀俎对我,我当然也不甘心沦为鱼肉。”
启恒蹙眉眯眼,忽然生出了些不妙的预感,但还不等他想明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哐当!
启恒唰地回头看去,只见墙顶通风口的百叶窗,竟被一股大力撞飞了开来!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唐宁一个极速冲刺、闪身飞跃上戏台,一把夺过了遥控器,同时双手狠狠一推,将他推向了布满粉末的墙面!
唐宁重伤未愈,原本不该是他的对手,但因为启恒前不久为了混入他们、以苦肉计伪装被绑,也切实遭受过粉末伤害,所以此时的他和唐宁半斤八两,愣是没抵抗住这狠狠一推,就那么径直摔向了墙面!
砰!
他的后背狠狠撞上了墙。
与此同时,唐宁抬手一把握住朝她飞来的创世之笔,当空划出一个风圈,带起一道旋转的劲风,裹挟着无数白色粉末朝启恒袭去!
启恒惊骇瞠目。
下一秒,那道劲风已如龙卷风般将他团团围绕,粉末当即开始包裹、灼伤他的灵体,激得他霎时痛嚎出声:“啊——!”
创世之笔上其实也沾了零星粉末,但唐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那么一边执笔持续画出龙卷风,一边在手里的遥控器上迅速找到了对应按钮,反手朝着顶上的灯笼吊灯一按。
“滴!”的一声后,四周墙面的粉末输送系统戛然而止,停止了粉末的下坠。
唐宁当即往几个墙面看去,企图找出沾染粉末最少的那一面,以便用创世之笔开一道门。
很快,她的目光便锁定了左边的那面墙。
确定方向后,她稳住手中的笔继续画圈,同时闪身退回中央木台,打算在收回劲风的同时将笔转向,去墙上画门。
此时的启恒已因持续剧痛而跪倒在地,扬起的脖颈爆出青筋,浑身灵光层都在泛红,俨然已经濒临极限:“你……啊——!”
又是一阵剧痛,令他扬起的头猛地低下,身子脱力前倾,闷哼着扑倒向前,狠狠栽进了粉末层中!
几度挣扎无果后,他就像是一条搁浅的鱼,似是再难起身。
差不多了。
唐宁瞅准时机,正要收笔转向,谁知就在这时,创世之笔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竟是主动从她手中飞出,朝她身后飞去。
唐宁诧异一瞬,先警惕地看了启恒一眼,确认他已经虚弱到爬不起来,这才转身看去。
只见创世之笔已是飞到了她身后远处、与“戏台”相对的那面墙边,见她看来,还用笔杆哒哒哒敲了几下墙面。
这仿佛是一种提醒,唐宁不确定道:“你是让我走这边?”
创世之笔上下飞舞、如同点头。
唐宁当即意会,一边闪身靠近,一边朝它伸出手去。
在她抵达木台边缘的同时,创世之笔也恰好“嗖”地飞回她手中。
唐宁再不犹豫,提笔刷刷一起三折、在墙上画出了一个“门框”。
因着墙上的粉末残留,这门框线条有些断断续续,但好歹也勉强成型。
而此时的唐宁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摆出架势、飞跃而出,用尽全力狠狠撞向墙面!
砰!
轰隆隆——!
墙面轰然向外塌去,无数碎石迸溅外射,唐宁随着碎裂的砖石冲破墙面、翻滚而出。
跪地稳定身形后,她扭头看向密室方向。
难怪。
难怪创世之笔选择了这边。
这边是整个建筑群的最后方,而密室其他方向都紧连着其他建筑,方才无论唐宁选左还是选右,冲破墙面后都可能落入另一个建筑,更有可能直接与陈家人正面相遇。
唐宁看向墙洞之内,内心有一瞬犹豫。
启恒还趴在原地、微弱挣扎,看上去马上就要昏迷了。
而她如果能在逃走的同时将昏迷的启恒一并带走,就能将他控制在手,没了启恒的陈家将不足为惧,灵体们也将再无后顾之忧。
砰——!
谁知就在这时,密室右前方的金属门猛然被推开,竟是一帮陈家人冲进了密室!
唐宁惊诧,紧接着就反应了过来——
哪怕密室的隔音效果再好,也阻隔不了破墙的巨震,这到底还是惊动了他们。
那帮陈家人全副武装,一进门就先看见了倒地的启恒,立刻冲过去搀扶。
而另外几人则注意到了墙洞这边,一瞬震惊后,背着巨大的粉末喷灌冲了过来!
不好!
唐宁当即起身,转身就要瞬移,然而电光火石间,刚刚冲出半米的她陡然一个急刹——
靠!
唐宁差点骂出声,因为就在她脚前一厘米,赫然是一道万丈悬崖!
此时已然入夜,头顶是夜幕星辰,而脚下陡崖深不见底,几乎黑成一片。
方才但凡她冲破墙面后再落远点,就能直接坠崖了!
唐宁刷然看向半空中的创世之笔:“这就是你选的路?”
要是灵体的全盛状态,悬崖也不是不能跳,但她现在可是重伤,直接跳下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创世之笔摇头晃脑,也不知是在表达什么,而后方陈家人的脚步声已然越来越近,更有其中一人大声提醒道:“喷她!”
唐宁刷然回头,只见跑在最前的陈家人离她已经仅有三四米,而他手里的喷头赫然已经朝她举起!
唐宁瞳孔骤缩,再顾不上犹豫,反手一把握住创世之笔,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第73章 重逢 仿佛寻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扑簌簌——
白色粉末在她跳出的一瞬间喷洒了出来。
但粉末毕竟轻盈, 受空气阻托、延缓了下坠的趋势,堪堪在距离她几公分外的地方擦身掠过,犹如她飞出时带出的残影, 雪花般缓缓飘洒。
唐宁极速往下坠去。
虽然避过了粉末, 却还是半点也不敢耽搁, 一边尽力用灵力减缓速度,一边抬起创世之笔,想要画出个伞状的东西来增加阻力。
但她下坠的实在是太快了。
一笔刚画完,她已经位移出了很大距离,以至于笔尖原本要画的伞布,都被拉成了长条形的绸布。
绸布也不是不行。
唐宁听着上方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 听上去面积已经足够大,便单手抓住它的底端, 另一手直接扔开了创世之笔, 飞速地将绸布往下拉拽、再拉拽,直至拉住它的另一端,双手同时一甩!
哗啦——!
绸布瞬间展开, 在她头顶形成了一个拱形的巨大弧面!
耳畔簌簌风声陡然变小。
下坠的速度也骤然减缓。
唐宁终于松了口气。
这时她才有余力用目光去搜寻创世之笔,就见它稳稳当当飞在她眼前,正配合着她的速度一同下降。
没过多久,脚下远处出现了大片大片深色阴影。
那是崖底的树木。
到了这种距离,对唐宁来说就再没有什么危险了,她尽量用灵力控制着下落的方向,不久之后,缓缓降落在了几片阴影之间。
哗啦啦——
脚下水声潺潺,唐宁的足底也有了湿润的触感,紧接着是脚踝、小腿。
她站在了溪涧里。
即便暂时脱离了陈家的追捕, 唐宁依然不敢懈怠,刚落地就收起绸布,将它攥在了手中,以免随地抛弃留下痕迹。
她抬起头,刚想观察一下周围、选择逃跑的方向,就见创世之笔已经嗖地往西飞出了一段距离,悬停在那里上下浮动,像是在招呼她跟上。
唐宁:“……”
鉴于它刚才选择的“跳崖之路”,唐宁实在有点怀疑它的判断力,但自己毕竟是跟着它逃出来了,况且她也确实不知道该走哪边,索性也不再犹豫,闪身跟了上去。
创世之笔似乎是提前摸过方位,给唐宁带路时方向极为明确,毫无迟疑地一路往西。
而唐宁紧跟着它,以重伤后能动用的最大速度,一路在山林中穿行。
瞬移、跳跃、奔跑。
风声在耳畔簌簌而过,她如同月影之下,一只灵巧又迅捷的鹿。
也不知究竟跑了多久。
像是有几十公里那么长。
唐宁才终于感觉到,周围的树林逐渐变得稀疏了起来,前方也渐渐变得平坦开阔。
与此同时,视野尽头,一条横向的、带状的物体隐约浮现出了轮廓。
因着长时间的体力消耗,唐宁的神思有些恍惚,一时间竟没能辨认出那是什么。
直到一束亮光从那条带状的右方出现、光芒一点点变强,她才陡然意识到,那条带状物体竟是一条公路,而那束光线,很可能是在逐渐接近的车灯!
荒山野岭之间,能遇到一辆车绝不是容易的事。
唐宁当即打起了精神,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条公路冲去!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随着唐宁接近公路,那辆车也在从右侧飞速接近,车灯在稀疏树影间若隐若现。
二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眼看那车灯已然快要抵达,唐宁全力冲刺,终于赶在它抵达之前,一步冲上了路面!
刺啦——!
远光灯的强烈光束之下,车子一个急刹、贴地滑行,同时向右一个急转,竟是直直往公路侧方冲去!
唐宁登时震愕。
她明明特意在踏上公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止步,就是怕冲到中间拦车会发生车祸,只要那个司机不变向,完全可以直接从她面前开过去,谁知……
说时迟那时快,唐宁赶忙一个闪现追到车子侧面,徒手一把握住了后座窗框!
她的身子奋力后仰,脚下使劲抵住地面、摩擦减速,就那么被惯性拖拽着,硬生生赶在它冲下路面前,将它死死拉停在了路边!
刺耳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车里的司机吓傻了般,呆呆盯着前方大口喘气。
而唐宁也长长松了口气,松开手垂下、脱力地喘息了起来。
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那坐着大喘了半天,视线才有了焦距。
紧接着,他眼珠一转,从侧视镜里瞥见了唐宁,吓得又是一个激灵,差点原地弹到副驾那边去:“你你你你你——!”
唐宁从镜中对上了他的视线,这才走到驾驶座窗边:“抱歉,吓到你了。”
小伙子简直都要炸毛了,就那么歪着身子看向窗外:“你到底是从哪——”
他应该是想问“从哪冒出来的”,但就在他视线落定在唐宁脸上,看清她样貌的刹那,话音陡然一转:“你是——唐宁?”
唐宁一怔,没料这人竟认识自己:“对,我之前被绑架了,刚逃出来,所以才……”
“绑架?!”小伙子唰地坐直了身子,“被谁绑架了?”
说着,他伸头往唐宁最初出现的方向看去:“后面是有绑匪追你吗?”
不等唐宁回答,他又“嗖”地收回了脑袋,紧张招手:“那你快上车啊,我们快跑!”
唐宁:“……”
也行。
她刚还在想,如果这人不同意她搭顺风车该怎么办,这下倒是不用想了。
“谢谢。”唐宁应道,快步绕到副驾坐了进去。
刚坐好系上安全带,小伙子就火急火燎地漂移倒车、转向,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呜!”地飞窜了出去。
“你是要去钟灵吗?”小伙子目视前方,在呼呼风声里大声问道,“我送你——不对,我是不是应该送你去报警?要不然你先打报警电话?——哎不行,我手机今天摔坏了,你有手机吗?哦你被绑架了你肯定没有,那我们先去最近的警局报警吧!”
唐宁:“……行。”
小伙子大概是惊吓之后又太紧张了,这才会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停不下来,唐宁只得安抚道:“你不用那么紧张,绑匪一时半会追不上来,你的油门可以松一点,注意安全。”
“哦哦哦,好的,不紧张,”小伙子依言松了点油门,但速度还是飞快,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嘴里念念有词,“不紧张,不紧张,不紧张,不紧张……”
唐宁:“……”
她有点哭笑不得,索性也不再多劝,等着他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旋即,她抬眼看向了后视镜,不动声色地往后座打量了一圈。
先前她还没上车时,就看见创世之笔先飞进了后车窗,这会儿也不知躲哪去了。
正这时,她感觉到右侧的胳膊被什么东西蹭了蹭,转头往车座和车门的夹缝看去,就见果然是创世之笔,它不知何时挤了过来,正在那一拱一拱。
唐宁不动声色地抬起左手,从腋下将它握进了手中,右手顺势掀起腿上的绸布,随意将它裹了进去。
车子在夜晚空旷的公路上飞驰。
唐宁先前的判断没有错,这里的确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整条公路异常寂寥,至少从唐宁上车开始,他们一辆车都没有遇见过。
车子开出了很长一段后,小伙子总算是慢慢平静了下来,抓着方向盘的手不再那么紧绷,脊背也渐渐放松了些许。
放松下来之后,他像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唐宁那边偷觑了几眼。
唐宁发现了他的视线:“怎么了?”
“哦,哈哈,”小伙子目视前方,“我就是在想,你平时是不是都独居啊?”
唐宁:?
她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么说?”
小伙子摆出一副推理的架势:“你看啊,你这么个‘大人物’,按理说,被绑架了肯定要上新闻吧?没上新闻,是不是因为没报警?没报警,是不是因为没人发现你失踪?为什么会没人发现?是不是就是因为你独居?”
唐宁:“……”好草率的逻辑。
但她一来也不知道外界情况,二来这件事也不好解释,便道:“也许没报道只是不想事情闹大,激怒绑匪撕票呢?”
小伙顿时醍醐灌顶:“哦——对对对,有道理有道理。”
唐宁没再多说,小伙也暂时沉默了下来,没料才沉默了没一会儿,他忽然:“嘿嘿。”
唐宁:?
她转头投去纳罕的目光,就见小伙子看上去还挺高兴:“我本来还觉得这趟出来忒无聊呢,结果今晚,嘿嘿,好刺激啊!”
说着,他还高兴地“滴滴”拍了两下喇叭。
唐宁:“……”
这已经是她遇上这小伙后第不知道多少次无语了,不得不说,这位的脑回路可真是相当清奇。
想想他之前差点车祸被吓到炸毛的模样,再看现在这一脸兴奋,唐宁得出了结论——这绝对是位金鱼脑袋、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主。
小伙子还待要说什么,然而刚刚张开口,目光忽然一顿,似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唐宁的视线也聚焦在了前方极远处、公路尽头的弯道上。
那是一束车灯。
不,不止一束。
随着那辆车转过弯道,车身后露出了第二辆的车灯,紧接着是第三辆、第四辆……
那些车一辆接着一辆,正飞速往这边驶来,而从它们紧密的车间距来看,绝不是偶然相遇的散车,而是同行的车队。
“怎么会有这么多车?”小伙子先是纳闷,紧接着脑筋一转,登时紧张了起来,“不会是绑匪来抓你了吧?!”
唐宁凝眉盯着,心中并不认为陈家人动作能有这么快,但在这条一直没遇见过车的偏僻公路上,同时出现这么多车,的确很不正常。
两人的神色都是高度警惕。
小伙子重新紧张起来,脊背挺直,甚至做好了随时漂移甩尾调头逃跑的准备。
然而,盯着盯着,两人忽然在最新转过弯道的那辆车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车顶灯。
闪烁着红蓝光芒的车顶灯。
“警车!”小伙子激动道,“是警察!他们是来救你的吧!”
唐宁也不确定到底什么情况,但既然对方车队里有警车,起码让人稍微安心了一点。
随着那辆警车转弯,后面又陆续跟出了另外几辆警车,的确是出警的架势。
唐宁心中的警惕降低了几分,目光却还是牢牢盯着车队,并未完全松懈。
随着两方距离一点点拉近,车队的轮廓在视野中愈发清晰。
终于,在两方接近到一定距离时,唐宁看清了为首那辆车的车型和颜色。
刹那间,她睁大了双眼。
那居然是——
“停车!”唐宁激动道。
小伙子猝不及防,一脚刹车踩下。
刺啦——
车子急刹停下,与此同时,对面似乎也看清了这边,同样一脚刹车急停了下来。
唐宁开门下车,对面驾驶座的车门也紧跟着开启,黎墨生跨步而下,两人极快地穿过空旷的马路,朝对方奔去。
夜风拂过耳廓。
明明只是隔了一天而已,唐宁不知怎的,此时的心绪竟是有些澎湃,而黎墨生也是一样,急切地飞奔着迎了过来。
几乎只在眨眼之间,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然后就在空旷的公路中央,唐宁稳稳撞进了黎墨生的怀里。
黎墨生紧紧拥抱住她,仿佛寻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贴近亲吻她的鬓发,温热的气息带着满满的心有余悸:“……还好你没事。”
唐宁环着他的腰身,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瞬间无比安心。
许久,两人的心情才稍稍平复,相拥的力道放松了些,唐宁抬起头:“你们是怎么——”
“你是怎么——”
两人同时开口,又被对方截断,唐宁忍不住笑了起来。
黎墨生也跟着浮起一抹放松的笑,这才跟她解释道:“我们之前抓到了陈岩,审出来陈家的新据点在盘松岭景区,所以我们正在往那边赶。”
原来那里叫盘松岭,还是个景区。
唐宁这才知道自己被囚禁在了什么地方。
这时,车队后方的车辆也已经接二连三地停了下来。
伴随着“砰砰砰”几声甩上车门的声音,羚酒等人很快围聚了过来:“阿宁!”
唐宁转眼一看,该来的都来了,而在下车的灵体之中,居然还有沈时易。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撞,沈时易扫过她和黎墨生二人仍然紧握着对方胳膊的手,目光复杂地挪开了视线。
阿多尼斯身高腿长,明明在靠后的车上,却是先一步到了近前:“你居然自己逃出来了?怎么逃出来的?”
几人陆续来到了旁边,唐宁便跟他们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得知牧戚居然在两千年前就已经被人替换掉包,所有人,包括黎元在内,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确实是太出乎意料了。
然而此时在得知了真相后,再回过头去想,当时牧戚身上的变化何止一星半点,可他们却都因为他“失去天赋”的理由,统统忽略掉了他的蹊跷、接受了他并不严谨的说辞。
唐宁的余光瞥见后方陆续接近的警察,这才想起问道:“你们报警了?”
她还以为灵体之间的事,他们会选择自行处理,不会惊动警方。
“这已经不只是我们灵体之间的事了。”黎元解释道。
说罢,几人将唐宁被绑期间,他们找到的陈家罪证简单说了说。
包括但不限于杀人灭口、人口买卖、毁尸灭迹等等,再加上他们对云陆和唐宁的绑架、在郊区工厂制造的爆炸,陈家的罪行,哪怕是以人类的法律也是罄竹难书。
现在在警方那边,他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高危犯罪团伙。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盘松岭么?”唐宁问。
“对,”黎墨生道,“趁着现在掌握他们的位置,人手和装备也都齐全,直接去斩草除根最好,否则夜长梦多,说不定又会后患无穷。”
唐宁认同地点了点头。
旋即,她回头看了眼站在车边踟蹰不前、却又探头探脑的司机小伙子,对羚酒几人道:“那你们先等我一下。”
说着,她转身朝那小伙子走去,黎墨生也一起跟了过去。
到了小伙面前,唐宁先是再次表达了谢意,还有对惊吓到他的歉意,随即提出让他留个联系方式,想给他转一笔谢款。
不料,小伙闻言却是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用不用!”
说罢,他又神色一变,笑得有点憨,搓着裤缝,还带着点不好意思:“那个、如果方便的话……嘿嘿,我能跟你合个影吗?”
唐宁:……?
她着实没料到小伙提出的会是这个要求。
但这个要求实在简单,她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好,没问题。”
于是,远处的黎元几人、阿川的队伍和一大帮警察们,就眼睁睁看着唐宁和小伙儿在车边并肩而立,小伙龇牙比了个“耶”,而黎墨生则举起手机,给他们拍起了照。
所有人:???
拍照很快完成,发送给小伙子后,两人再次对他表示了感谢,然后便与他告别,目送他驱车离开了这里。
唐宁二人折身回到大部队中。
经过简单沟通分配后,所有人重新上车,按照原定的计划、率领着浩浩荡荡的车队,朝着盘松岭景区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全文还剩最后12章(无番外),明天开始恢复每晚6点更新,预计22号完结,爱大家[抱抱]
第74章 抓捕 “粉末!用粉末——!”……
盘松岭景区, 入口斜坡处。
夜色深沉,月光皎洁。
由于景区根本没有游客造访,整个山下的所有店铺都像是一种摆设。
但好在店主们也都不是真的店主, 原本住在云栖村时也是差不多的闲散, 所以不论白天晚上, 大家都是该干嘛干嘛,到了点儿就熄灯睡觉。
不过这会儿才不到九点,还没到要睡觉的时候。
于是斜坡两侧的店面都亮着灯、敞着门,店主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或是串门聊天,或是打牌嗑瓜子, 夜生活倒也算热闹。
“八个八!”面馆老板蹲在台阶上,啪地甩下手里的扑克, 满脸嘚瑟地前后晃悠, “嗨嗨嗨,没想到吧?”
“靠——”对家一个倒仰,“老闵你这狗屎运真是……要不起要不起!”
“好说好说, ”面馆老板喜笑颜开,潇洒甩下最后一个单张,“哎!开溜——”
周围人都“哎哟哎哟”地叫唤打趣起来,还有人端着饭碗、用筷子指指点点笑骂。
不消片刻,剩下三人也出完了手里的牌,分出了胜负。
趁着洗牌的间隙,旁边一个店主用胳膊肘拐了拐面馆老板:“哎老闵,听说阿齐那小子进陈家了?”
“昂。”面馆老板应道。
“嘿,陈家看中他啥了?”那人不解道,“咋就挑中他了呢?”
面馆老板瞥他一眼, 哂笑摇摇头:“这我哪知道。”
“啧,”那人瞪眼瞅他,“他以前不是就住你旁边?你就没关心关心?以前就没看出点啥苗头?”
面馆老板有点不耐烦了,也跟着“啧”了一声:“得了,你到底想说啥?”
那人嘿嘿一笑,讪讪:“我这不是想着,我家那小子也挺机灵懂事的嘛,看看陈家到底想要啥样的,往那方向培养培养,说不定以后也能被收进陈家混混呢?”
面馆老板默了默,随即又是一哂:“嗐,我劝你收收心思吧。光知道陈家光鲜,里头的弯弯绕你知道有多少?真进去了,谁说得清是福是祸?让你家那小子当个闲人、快活一辈子不好吗?”
那人嗔怪地斜眼瞪着他,一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模样:“嘁,得亏你没娃,要不肯定被你给养废了,都说‘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懂不懂啊你?”
面馆老板无所谓地摇头一哂,正要再开口,忽然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动静,面色一凝,抬手扬声:“哎!别说话!”
周围闹哄哄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登时静默下来,而这静默如同涟漪荡开,很快引得近处、远处的聊天笑闹声都接连停下。
寂静覆盖了整个斜坡,而在这寂静之下,方才那点隐约的动静,变得愈发清晰了起来。
呜……
那是汽车的引擎声。
仿佛跑车在坡道上疾驰,引擎的轰鸣声呼啸而近,且细细听去,那声音还不止一道,似是有很多辆车在追逐驰骋。
声音是从斜坡下传来的。
但怎么可能?
云栖村的所有转移都已经结束,现在还没到的只有陈松怀父子而已,而他们两人一辆车就足够,怎么会开这么多车来?
不是他们的话,那又会是谁?
难不成这里还真会来游客?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紧了坡下的方向,甚至有几个原本蹲着的人站了起来,眼中都带着狐疑和纳罕。
斜坡下的隆起之处。
随着汽车的爬坡,一束车灯出现在视野,接近着第二束、第三束,为首的三辆车呈三角之势,向坡上疾驰而来。
远光灯刺得众人有些睁不开眼,只得皱眉眯起眼去。
紧接着,他们看见了三辆车后的红蓝警灯,一辆又一辆警车出现在视野之中。
众人心底咯噔一下,霎时间有点慌乱。
明明他们也没犯什么事,但正常人看见大批警车朝自己开来,都会下意识有点紧张。
况且他们当中的某些人,也并非对陈家的所作所为真的一无所知,这些年里多多少少听过些传闻,所以此时看到警车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是陈家出事了?
怔愣间,车队已经呼啸到了眼前。
但为首的三辆车并没有停留,而是带着后方十几辆越野车队,继续往斜坡上方驶去。
他们……是要上山?
众人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面馆老板慌忙摸出手机,下意识就想给山上打电话,谁知手机刚摸出来,那几辆警车已经到了跟前。
刺啦——!
六辆警车分停两侧,在左右店铺前斜插着急刹,车门砰砰砰开启,警察跳下车来,训练有素地拔枪平举、威慑大喝:“都不许动!全部蹲下!双手抱头!”
其中一个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面馆老板,他瞳孔张大,握在手里的手机啪嗒落地,老老实实举起双手,蹲下抱住了脑袋。
其余人虽是慌乱,但也并未反抗,在厉喝声中一个接一个照做,抱头蹲地。
红蓝警灯闪烁,警员脚步纷乱,步话机声此起彼伏。
整个山下,很快便落入了警方的控制之中。
*
山脚处,一座大院里。
夜风簌簌吹动着院中的树木,后院方向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
吱呀、吱呀、吱呀——
哗啦——
压水井的手柄被反复压下,清水从出水口中汩汩流出,落入水桶渐渐积满。
孙婆婆松开手柄,弯腰拎起水桶,有些吃力地一步步地朝厢房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一大批人在草丛上疾行,当中还夹杂着狗叫和人声。
“那边!在那边!”
“汪汪!汪!”
孙婆婆顿住脚步,往大门方向看去。
脚步和人声越来越近,很快到了门前。
砰——!
院门被大力撞开,数名警察持枪而入:“不许动!警察!”
警犬汪汪吠叫起来:“汪汪!汪汪汪!”
刹那间,孙婆婆眼中的紧张变成了惊喜,常年垂下的嘴角,甚至都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警察们警惕地快速环视院中,确认只有她一人后,纷纷将枪口对准了她:“放下东西!举起双手!”
明明是被枪指着,孙婆婆却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意,她弯腰将水桶放下,听话地缓缓举起了双手。
后院里。
赶来的几名警察“砰!”地一脚踹开了后堂的大门:“不许动!”
巨响之下,屋里婴儿原本隐约的啼哭霎时此起彼伏。
婴儿床间,正抱着孩子在哄的两名护工登时愣住、呆若木鸡。
“放下孩子,双手抱头!出来!”
护工慌忙放下婴儿照做。
其中一名警员拿起步话机:“报告!西南山脚大院发现婴儿藏匿地点,婴儿数量太多,请求支援!”
*
在山下一片混乱嘈杂之时,一列车队已经开上了景区最高峰的山路。
为首的正是黎墨生他们的三辆车,后面跟着阿川的十余辆越野车队,还有包括李警官在内的两辆警车。
他们在路上时,就已经从唐宁那里确定了陈家的核心据点在山顶,结合建筑外形,判断出那就是网络流传过的图片里的山巅寺庙群。
于是到达景区后,他们丝毫没有停留,只将那些外围村民交给大批警员们处理,他们则是继续驱车,直奔主峰。
此刻夜色朦胧。
接近二十辆车在崎岖山路上驰骋,车灯照亮了整条山路。
加足马力的引擎轰鸣声呼啸而过,一辆接着一辆飞飙,直奔山顶而去。
*
山顶,寺庙群。
奔走的脚步声在建筑群间纷杂响动,大声呼喝与催促此起彼伏。
“快点!搬上车!”
“那些东西不带了!抓紧时间!”
陈家嫡系的反应并不慢。
自从唐宁逃走,他们就已经开始紧急集合、分派任务,力求在最短的时间里收拾好东西、即刻转移,以免被唐宁带人回来包了饺子。
他们想得并没有错,只不过关于紧迫程度的判断,稍微出了点误差——
在他们看来,唐宁即便逃了出去,光是想要从茫茫山林跑出景区就要费不少功夫,而就算跑出景区,也难以第一时间在这种偏远山区找到活人、联系外界。
退一万步说,即使她联系上了灵体那边,远在钟灵的那些灵体们想赶来,也至少要花好几个小时。
而唐宁逃走的时间接近八点,现在不过也才九点,他们自以为时间充裕、完全足够转移,只要在十点前出发就绝不会有事。
正因这点偏差,他们此刻还在忙着搬运重要家当,忙得不可开交。
“那两个箱子上大车!”陈酉在山顶空地中间指使着,“等会大车先走!”
此时,建筑前的空地上,已经有不少车打开了后车厢和后备箱、正在接受装载,甚至都已经发动好,就等着装完直接开路。
“还要继续搬么?”顶着阿齐躯壳的陈子站在一旁踟蹰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我的预感不太好,总觉得时间不多了,还是尽快走比较好。”
陈酉本就烦闷,闻言不耐烦地皱起眉:“别的东西都能丢,现在搬的都是转生石和粉末,没了它们我们怎么转生?以后遇上灵体拿什么打?难道指望那些灵体还能放任青泽山不管、让我们继续采石头?你有没有脑子?!”
陈子被吼了一脸,面色不太好看,却也知道她说的有道理,所以并没有反驳,末了只得迈步上前去帮忙搬运,以尽量加快速度。
最后一箱粉末被送进厢式货车后,所有准备工作终于全部就绪,陈家嫡系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了空地中央。
“人都齐了吧?”陈酉扫视了众人一圈,确认后扬声下令,“出发!”
所有人四散而开,赶到各自分配的车边、接二连三拉开了车门。
然而,他们才刚将一条腿迈进车厢,忽然,一阵强劲的引擎声从山路方向传了过来。
所有人刷然扭头看去。
只见山路下方,一道明亮车灯闪出弯道,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三辆车以三角之势,带着震天轰鸣朝他们飞驰而来!
陈家众人瞳孔巨震。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后方陆续出现的一道又一道强劲车灯,如同一道编制成型的巨网,向他们席卷而来!
“快拿粉末!”陈酉尖利的嗓音划破死寂,当机立断拔出了后腰的枪,“准备迎战!”
陈家人这才回过神来。
山顶顿时炸开了锅,砰砰摔门声响成一片,一部分人拔枪上膛,另一部分飞快地将粉末喷淋器从车里拖出、抛给同伴,咔咔几下迅速装备在身。
陈酉二话不说,咬牙便向为首的车辆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一颗子弹擦着车顶刮过、留下狰狞弹痕,另外几颗在引擎盖上溅射出火花,其中一颗击中侧视镜,“啪!”地爆裂出碎片无数。
黎墨生却不退反进,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跑车如同一头钢铁巨兽,凶猛地朝着空地中央的陈家人冲去。
副驾上的唐宁眼神锐利,隔着几十米距离,与陈酉遥遥相撞。
陈酉瞳孔骤缩,当即大喊:“后退——!”
包括她自己在内,所有陈家人都慌不择路地后退躲闪,而黎墨生的车速快如闪电,眨眼间就已冲到近前、狠狠撞上了一辆陈家的轿车!
砰——!
轿车瞬间被顶得向后滑行数米,未及躲开的陈未和陈亥当即被撞飞了出去,“砰砰”两下摔翻在地,痛得哀嚎扭曲了起来。
砰砰砰砰砰!
周围陈家人连开数枪。
唐宁和黎墨生以车门阻挡避过,而后双双推开车门,趁着后方车队尚未赶到、借着车辆遮掩,脚还未落地,就直接瞬移到了最近的两名陈家人身侧!
唐宁单手握住那人手腕,一个反拧掰折他的腕骨,手枪“啪嗒”落地的同时,另一手攥住他的咽喉,将他狠狠掼翻在地!
“呃——!”那人痛苦蜷缩。
另一人正要开火,手里的枪已经被黎墨生一脚踢飞,同时闪身到他身后,将他胳膊反剪,屈膝一顶他后腰,将他按跪在了地上!
“粉末!用粉末——!”
眼看着短短一个照面间、同伴就已经折损严重,陈酉嘶吼着提醒。
陈子率先反应了过来,手里的粉末喷淋枪登时举起,其他陈家人也如梦初醒,齐齐将喷淋头对准了唐宁二人!
扑簌簌——!
白色粉末如同高压水柱,瞬间从数个方向喷射而来。
唐宁二人登时闪身急退,在粉末袭来的同时,退到了十米开外,堪堪避过了粉末的覆盖范围。
粉末弥散而开,如同白稠浓雾,在陈家人身前形成了一道屏障。
这时,黎元、羚酒等人也已经下车赶到。
但碍于粉末的阻隔,他们同样无法上前,七个灵体几乎肩并着肩,与陈家人隔着白雾对峙而立。
“继续喷!别让他们靠近!我们后撤!”
陈酉紧抓着灵体唯一的弱点,大声指挥,想率领众人退回寺庙群中再做打算。
就在这时,尖利的警笛声响了起来,伴随而来的是扩音器里严厉的话音:“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不要负隅顽抗!”
直到这时陈家人才意识到,这行人中居然还有警察,而这就意味着,热武器并不是他们独有的优势,警方完全有能力跟他们枪战。
时至此刻,陈酉再不犹豫,咬牙反手从后腰拔出一颗手雷,狠狠拉开引线,朝白雾对面远远扔去:“撤——!”
白雾对面,眼见一个深色物体穿破而来,唐宁瞳孔一缩:“闪开!”
所有灵体齐齐后散、回身护住头脸。
轰——!
手雷在让出的空地上轰然炸开,巨大冲击波将近处车辆齐齐掀翻,原本落地的粉末再度崩飞、漫天洒下!
羚酒和阿多尼斯离得最近,不可避免地被粉末沾到了些许,肩颈和手臂顿时传来了腐蚀的痛感,令两人不由轻“嘶”了一声。
然而,爆炸也同时让白雾稀薄了一瞬,透过朦胧粉末,所有人都看见,那帮陈家人正在往寺庙群中急退,堪称慌不择路。
见此情形,几名灵体对视一眼,不仅没有着急,反而心中大定。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陈家人想退回建筑群,意味着他们企图借地形分散迂回,而有了建筑群的遮挡、外围人类的视线被截断,灵体们就完全不必再有任何顾忌和遮掩,反而可以火力全开、逐个击破!
后方的两车警察和阿川等人,已经装备齐全地赶来,为首的李警官举枪就要率队追击,却被唐宁他们抬手稍稍拦阻了一瞬。
“怎么?”李警官皱眉不解。
“你们在外围布控,防止他们逃出来,”黎墨生道,“里面交给我们。”
李警官、其他警员:???
相比警察,阿川他们反倒不是很意外,毕竟早在云栖村时,他们就已经不止一次意识到这帮老板不同寻常,但还是担忧地提醒道:“可他们有枪,还有——”
“没事,”黎墨生打断,还是那句话,“你们守好外围就行。”
说话间,被爆炸激起的白色粉末已经全数落回地面。
眼看着最后一名陈家人退入寺庙群,灵体们再不耽搁:“走!”
警察拦都没来得及拦,七人已经齐齐拔足冲出,如七根离弦利剑,朝寺庙群急射而去!
越过粉末覆盖区域时,七人分别起跳、借着翻倒的车辆高低错落地跃过,落地后又回归平齐,从后方看去,犹如一串起伏的音符,简直比训练有素的特种兵还要灵巧矫健!
“卧槽……”一名小警员忍不住爆了粗口。
而李警官也是瞠目结舌,心下无比震撼。
阿川等人在旁,居然升起了一股与有荣焉之感,清了清嗓子:“咳,放心吧,我们老板真的很牛逼。”
李警官扭头看他,满脸迷惑:?
阿川认真朝他竖起大拇指,满脸一本正经地重重一点头。
第75章 追击 “杀不杀你只在我一念之间,全看……
此时, 寺庙群内。
陈家人慌不择路地奔跑在寺庙间的巷道与石阶上,明明心如擂鼓,脚步声却极尽放轻, 生怕稍微重一点, 都会成为被率先追击的目标。
从退回建筑群开始, 陈酉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聚在一起迟早会被一网打尽,各自分开还有那么一点成为漏网之鱼的机会。
所以从这一刻刻开始,他们的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最终是逃脱还是落网,全凭各自的运气。
但他们到底也没有完全散开——这仿佛是人类相互依靠的天性——他们还是选择了三两成队,与相熟的伙伴一起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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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陈寅和陈卯呼哧带喘, 一边往寺庙的左侧方逃跑,一面如同惊弓之鸟般、张皇地不停左右环视, 时不时反身看看后方, 再重新转回来继续奔逃。
他们两人都带着粉末喷淋器,所以此时心中还算有底,默默祈祷着自己能够走运地成为漏网之鱼, 在狂乱的心跳里紧张奔走。
然而,神明似乎并未听见他们的祈祷。
就在他们从一条小巷跑出去、抵达一处立着石雕的空地时——
忽然,两道黑影从左右墙顶“刷”地闪过!
不等他们看清,黑影便已在前方石雕前齐齐落地,转身朝他们看来。
那是黎元和阿多尼斯。
陈寅和陈卯戛然止步,瞳孔巨震。
“快跑!”陈寅大喝。
两人当即抬起喷淋器,按下扳机,白色粉末霎时朝着前方喷洒而出,而他们则立刻转身,就想逃回小巷之中。
黎元和阿多尼斯哪会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阿多尼斯反应极快, 一个瞬移回到右侧墙顶,下一秒,便已落在了小巷之中!
陈寅和陈卯险些迎面撞他身上,赶忙急刹止步,手忙脚乱将喷淋器对准他。
然而,不等两人再次按下扳机,阿多尼斯已经双手抓住两根喷管,狠狠往左右一扯,在喷淋枪脱离他们手中的同时,松手分别扣住两人咽喉,将他们猛地向对方一撞!
咚!
两人身子狠狠相撞,当即闷哼跪倒!
黎元从另一边紧随而至,瞬移到阿多尼斯对面,双手扯住两人身后背包式的粉末储存罐,用力一个拉拽,硬生生将储存罐连着喷管扯下,随手扔到了围墙之外!
“还跑么?”阿多尼斯垂眸,抬眉询问。
陈寅和陈卯犹如被拔了最后的爪牙,瑟瑟发抖坐地仰望着他,死命地想把身子往后挪。
这么一挪,却是直接把自己送到了后方的黎元脚下。
黎元不欲废话,直接抓住两人天灵盖,“砰!”地一声将他们后脑相撞。
两人瞬间眼前一黑,歪倒成了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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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羚酒与云陆正追击着陈辰和陈巳。
他们俩本就极为默契,连瞬移的节奏都保持着惊人的同步,在前方逃跑的人看来,简直如同恐怖电影连续跳剪、频频闪现似双鬼。
陈辰和陈巳也不知怎么想的,连续穿过小巷后,竟是朝着一处敞开的禅房跑去,仿佛觉得只要进屋关上门就能阻拦灵体一般。
可笑。
羚酒冷笑一声,瞬间提速,“嗖!”地超过并肩的云陆,直接飞身跃上了禅房的屋顶。
于是,就在陈辰和陈巳即将跑进门槛的刹那,“哗啦!”一声巨响,羚酒连同屋顶上的瓦片轰然坠下,在碎瓦噼啪声和破顶的天光里,就那么神兵天降地落在了禅房之中!
陈辰和陈巳急刹止步。
此时前有羚酒、后有云陆,两人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只得立刻背抵着背、各自盯紧一方。
但他们却忘了,灵体拥有的可不止是速度和力量,还有着连他们家“先祖”都不具备的——天赋。
羚酒勾起嘴角,朝面对着她的陈辰不带感情地一笑,直直望进他惊恐的双眼。
下一秒,陈辰眼前一片漆黑,视觉听觉同时丧失!
“我的眼睛!”他大吼道,“我看不见了!”
他背后的陈巳瞬间想通发生了什么,大喊:“喷他们!”
他的提醒其实并没有落入陈辰耳中,毕竟陈辰已经失去了听觉,但他抄起喷淋器时,手肘的晃动却提醒到了陈辰。
两人几乎是同时举起手中的喷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按下了扳机!
粉末喷洒而出,迅速在两人周遭形成了一圈白雾。
这的确阻挡了灵体的前进,但也让陈巳仅剩的视觉如同丧失。
两人处在白雾中央,犹如困在笼中失明的动物般,动都不敢动,只能机械地举着喷淋器,一下又一下地盲目喷洒,浑身紧绷、心慌胆颤。
在这种心慌之下,他们根本无暇意识到,其实喷淋器本身就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人类在使用喷淋设备,比如消防灭火器的时候,通常都只会朝前后左右、朝下、最多是朝斜上方喷洒,而很少会朝正上方,因为那样会导致粉末落在他们自己身上,或是迷了他们的眼睛。
如此一来,粉末的白雾就势必会在上空漏出一片空当。
而此次此刻,他们两人站在屋檐之下,这简直是为灵体提供了天然的“地利”。
就在他们站在粉末中心,全神警惕之时,忽然,头顶传来了一声轻蔑的笑声。
尚未失去听觉的陈巳瞬间毛骨悚然,唰地抬头看去,只见羚酒和云陆已从屋檐一跃而下,犹如两柄利剑、直直劈了下来!
陈巳瞳孔骤缩,当即就想抬起喷头向上。
然而却已经晚了。
云陆和羚酒脚尖绷直,并成一道“剑尖”插入两人当间,在落到他们脊背的位置时齐齐发力,一人一脚、分踢两人后背,将他们齐齐踢飞开去,一个飞向了禅房内,另一个飞向了禅房外——
砰!砰!
两人几乎同时摔落在地。
而与此同时,羚酒和云陆稳稳落在了他们原本的站立之处、也即粉末圈的中央,半点粉末也未沾身。
陈辰和陈巳哀嚎翻滚,背后的剧痛令他们爬都爬不起来,只能扭曲地在地上蜷缩,如同两只垂死的蠕虫。
羚酒和云陆背身而抵,看着这轻松解决的场面,默契地抬起手臂,手背在头顶轻轻相碰,来了个背身击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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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中部,两端连接着长阶的悬空长廊里。
“呼——哈——”
陈午拼了命地拔足狂奔,粗喘声几乎要从肺管子里蹦出来。
而在他身后七八米外,沈时易正不紧不慢地上着台阶,模样十分悠闲,甚至还抬手拨了拨廊下挂着的铜铃。
叮铃——
这声脆响在紧张的追逐中显得格外突兀,陈午下意识回头看去,看见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当即卯足劲加快了速度,朝长廊尽头的另一条长阶奔去。
踏上石阶,他闷头就“噔噔噔”地往上爬,不料才刚爬上十几阶,就听“叮铃”一声,竟是从上方传来!
陈午唰地抬头,只见沈时易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台阶上方,正靠在廊柱上,好整以暇地把玩着一只铜铃,轻飘飘地朝他瞥来。
陈午简直魂飞魄散,当即转身,噔噔噔就往下跑,跑到底部、飞奔着穿过回廊,又继续噔噔噔地冲下另一端的台阶。
然而,就在他台阶跑到一半时,余光里忽地黑影一闪!
与此同时,他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啊!”地一声大叫,乒铃乓啷地从台阶上翻滚摔跌了下去。
这一下着实摔得不轻。
倒地的陈午浑身散架了般的剧痛,连口袋里的转生石都被甩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出好一段距离。
转生石是陈家人的命脉。
陈午一看它飞出,登时顾不得疼了,赶紧翻身、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捡。
谁知,他的指尖刚碰到石头,手腕就被沈时易一脚踩下——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炸响。
陈午一声惨叫:“啊——!”
沈时易不紧不慢地松开脚,任凭陈午蜷缩着抱住自己断裂的手腕,转而脚尖对准转生石的方向,轻飘飘一脚铲出,连带着石头下的泥土一起铲飞了出去。
陈午眼睁睁看着转生石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直接穿过远处月亮门,掉落进了院外的草丛里。
“想要么?”沈时易语气平淡,冲着月亮门抬抬下巴,“去捡吧。”
陈午的额头疼出了豆大的汗珠,可眼睛却死死盯着转生石的方向,因为那是他的命根,他最后的希冀,他决不能丢了它。
他紧紧咬住牙,猛地翻身而起,跌跌撞撞朝着月亮门那边冲去,眼看着距离石头落地的位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然而就在这时,一盆冷水狠狠浇下——
他听见沈时易凉薄的声音,在他耳畔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呵,跑得还挺快。”
陈午毛骨悚然,心下狠狠一颤。
与此同时,他感到后膝窝被轻轻一顶,膝盖霎时弯曲向前、单膝跪地,而就在那条腿跪地的刹那,脚踝处被一只脚用力踩下、随便一碾——
咔嚓!
踝骨骤然碎裂,伴随着又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陈午狠狠向前扑倒,就地翻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