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梁初灵难以置信,金溪也张大了嘴,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愕。
因梁初灵当初的话,金溪也默认了黄潇是李寻的女友。
不至于去恶意揣测别人,两个人的第一反应是:李寻和黄潇已经分手了?
梁初灵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随即又胡乱加速起来。
像谁在她胸腔里撒了一把跳跳糖,噼里啪啦炸开,带着甜与乱。
眼前清晰地表明黄潇有自己深爱的男友,感情正浓。
那么,李寻呢?
他是单身吗?
各种猜测在梁初灵脑海里乱窜。
“车来了。”金溪碰了碰她。
上车后,金溪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下那对情侣已经分开,手牵着手,说笑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的天……”金溪转回头,“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
“算了算了,别人的私事,跟我们没关系。”金溪想得开,把梁初灵胳膊抱怀里。
梁初灵点头应,但还是觉得脑子里有一只飞虫,她有点迷迷瞪瞪的,想不清是什么滋味。
想不清,就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梁初灵忍不住狂咳起来,咳着却发觉余光里有一片红,趴到窗边去看,是索索的红,无端让梁初灵想起一束石榴花。
可石榴花开在五月。那这会是什么?
“师傅,外面那棵红红的是什么呀?”
“槭树!您喜欢呀?现在晚啦!等明年十一月,您得去顺义看,那儿有一大片山上都是这种红槭树,漫山遍野,好看!”
梁初灵心里意外的平静,原来是树,不是花。
谢过了司机,咳嗽也止住了-
第二天是梁初灵个人部分拍摄计划的最后一天。
地点换到了国家大剧院的排练厅,拍摄她与李炽的乐团指挥排练的场景,用以展现她与乐团协作的一面,也是梁初灵要求的、可以顺便给乐团带带流量。
上午的拍摄告一段落时,排练厅外传来一阵骚动。
不一会儿,场务带着点为难又有点兴奋的表情进来,对制片说了几句。
排练厅的双开门被推开,几个穿着制服的外送人员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夸张的、用红玫瑰与白色满天星扎成的爱心造型的花篮,上面挂着丝带:“致我的最爱初灵——属于你的伊凡”。
紧随其后的是外送员推着餐车,上面堆满蛋糕和奶茶,标签上同样印着伊凡的名字和祝福语。
全团队的人都有些懵,这阵仗未免太大了点,也有点兴奋——善意与恶意皆有。
梁初灵正在和指挥交流一个乐句的处理,看到这些东西吓一跳,她和伊凡自从上次后,再没有任何联系,无事献殷勤,她直觉不对劲。
李寻走到负责现场协调的助理导演身边问:“这些东西谁让送进来的?”
助理导演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导演,突然就送来了,说是给梁老师和全组的。”
李寻再度走到梁初灵身边悄悄问:“你知道这事儿吗?”
“不知道啊。”梁初灵因李寻突然靠近而有些紧张。
“他知道你在这儿拍摄吗?”
“我的行程没有公开。”
李寻点点头,要么梁初灵的团队里有人泄露了消息,要么伊凡那边用了不太光彩的手段打听到。无论哪种都让人不舒服。
他再走回到助理身边说:“这些东西先别动,尤其是入口的,让大家先别吃别喝。”
黄潇也意识到梁初灵本人对于这些’礼物‘似乎有点抵触,连忙过来帮忙,招呼工作人员将花篮挪到角落,甜品饮料也先放到一边,像一堆色彩鲜艳的尴尬。
李寻对团队扬声:“大家辛苦了,茶歇我重新给大家点,一会儿就到。大家稍等片刻。”
梁初灵也转向在场的工作人员和乐手:“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耽误大家时间了。”
她说得得体,但手指在发抖。李寻看见,察觉到她十分不安,往她身边再挪了半步,形成一个庇护姿态。提议:“你要不要先回休息室?”
梁初灵摇了摇头。
她心里不安,想继续跟李寻说说话,但有工作人员过来问李寻有没有消毒棉签,李寻便又走开去翻包找,这几天他都背了背包,东西应有尽有-
二十四小时前,在酒店套房里,一个烟灰缸被伊凡砸在地面。
“他们怎么敢?!”伊凡抓起桌上的解约函,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柏林、维也纳、巴黎——全停了?就凭那个贱人几句话?!”
经纪人站在客厅中央:“不止几句话。安德烈手里有视频。你喝醉那次在别墅里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药。”
伊凡僵住了。
三个月前的那场派对。伏特加,□□,还有那个刚满十九岁的小提琴手安德烈。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但经纪人把安德烈发过来的视频播放出来,视频里,伊凡大着舌头说圈内几位老指挥早就该进棺材、说某位女钢琴家靠睡评委拿奖、还有关于未成年乐迷的污秽玩笑。
“他要多少?”伊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不要钱,他明晚就会全网公开。叶莲娜女士那边,我也已经联系过了。”
“她怎么说?”伊凡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叶莲娜女士说,”经纪人声音干涩,“让伊凡去死吧。死在外面最好。如果敢回俄罗斯,我就亲手抽死他。也别再动心思想拉梁初灵下水。”
套房陷入死寂。
伊凡站在原地,忽然笑了,笑声低哑破碎。
“好好好……”他踉跄着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北京夜晚的车河霓虹,“都抛弃我,那就都别想好过。”
他转身:“梁初灵明天在哪儿?”
“国家大剧院。还在拍摄那部纪录片。”
“纪录片。”伊凡咀嚼着这个词,“真风光啊。她凭什么?”
经纪人沉默。
伊凡的声音拔高:“我问你,她凭什么?我的演出全被取消了!她呢?明年克莱本的评委席都有她!柯蒂斯要给她名誉教授!我低声下气请她同台,她把我打发了!她凭什么一路顺风?!”
忮忌像硫酸腐蚀心脏,伊凡想起梁初灵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想起她站在领奖台上接受全世界掌声的模样,想起她拒绝他时的表情。
一个中国女人。一个靠着运气爬上来的黄皮肤女人。凭什么比他站得更高?
“既然她不肯拉我一把,那就一起摔下来好了。”
经纪人抬起眼:“您的意思是……”
“安排狗仔。明天我去给她送惊喜,你们把镜头准备好。明白吗?我会让她变成一个疯女人。”
“可是您的形象……”
“我都这样了,还要什么形象?”伊凡冷笑,“我只要她比我更惨。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钢琴女神私底下是个什么货色。”
他走到酒柜前,酒精灼烧食道,却让他清醒。
“标题要狠,越难听越好。照片发出去,她怎么解释都没用。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钢琴家,私下是个疯子,多好的谈资。”
经纪人点头:“我明白了。”
“记住,”伊凡最后说,“我要的不是绯闻,是丑闻。我要毁了她。”——
下午的拍摄接近尾声时,梁初灵的不安越来越强。伊凡团队的操作她已经领教过,每一步都有目的。这些花和食物像某种铺垫。
最后一个镜头拍完,梁初灵想尽快离开这里。
“梁老师,辛苦了!”
“梁老师今天状态真好!”
工作人员纷纷打招呼,梁初灵勉强笑着回应,脚步不停,抓起自己的外套和包,便朝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伊凡戴着鸭舌帽就闪出来,让梁初灵被吓停,伊凡的动作比她思考更快,他一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拽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急促地说:“Ling!终于找到你了!有狗仔!快,跟我走!”
名人面对狗仔,第一反应往往都是避让和逃离,这是多年形成的条件反射,梁初灵也不例外,下意识跟着他跑了几步,大脑还在处理这信息。
在跑出去十几米后,梁初灵混乱中被劈入一道理智的光——
为什么要跑?
跑了不是更可疑吗?
她和伊凡是公开的情侣,被拍到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于是跑到一半,梁初灵刹住脚步,非但自己停住,还硬生生将在往前冲的伊凡拽得一个趔趄。
“放开我!”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你干什么?”伊凡转头,帽檐下表情是恼怒。
梁初灵站稳:“为什么要跑?我们不是情侣吗?被拍到又怎样?”
伊凡试图再次去拉她的手:“他们会乱写,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那就让他们写。”梁初灵声音冷了下来,“伊凡,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闪光灯已经近在咫尺。
梁初灵能看清那几个从阴影里冲出来的人影了,打头的就有三四个,端着相机,动作熟练而迅猛,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他们一边拍一边移动,从不同角度捕捉画面。
每一个画面,单独看或许没什么,但配上耸动的标题和引导性的文字,足以编织出无数个故事。
梁初灵感到恐慌,那些黑洞洞的不断闪烁快门的镜头,像在眨眼,让她浑身发毛,她其实很害怕镜头,只是她向来努力、向来想要没有弱点,所以逼迫自己学会在镜头前微笑、回答、展现。
每一个女性、每一次被无数镜头这样对准,伴随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梁初灵同样如此。
几年前那无数审判她一举一动的长枪短炮,带来的窒息卷土重来。
她可以为了工作在镜头前完美表演,但在猝不及防中,是无法掩藏内心中对镜头的恐惧和慌乱的,而这更会被解读成心虚。
“听说克莱本的评委席给你留了位置?”伊凡忽然开口。
梁初灵抬眼看他,不接话。
“当然,当然。你的演奏完美,情感充沛。我总忍不住想,你弹那些悲怆的曲子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是在排练那些阴暗的念头,还是在回味——”
“回味怎么比你弹得好?”梁初灵其实没有力气讲话,但她总是不肯认输,总是想要将他人一军,于是喜欢透支自己去攻击。
伊凡冷笑一声:“你和周序又见面了。真有意思,五年前他为你差点坐牢,五年后还能随叫随到。你给他下了什么蛊?”
“我和谁见面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伊凡点头,故作恍然,“毕竟你现在想见谁就见谁。周序、李炽,还有你那个小跟班金溪,整天围着你转。你说她们到底图什么?”
“至少不是图我妈妈是叶莲娜。”
这句话刺中了伊凡。他眼底闪过狠戾,一时间没说话。
“你忮忌我。”梁初灵忽然说,“是吗?”
“忮忌你?”伊凡嗤笑,“忮忌一个中国女人?梁初灵,你以为你比我干净?你吸了多少人的血才爬到今天?”
“我没有强迫任何人。”
“是没有。你只是摆出那副可怜样,就毁了周序的名声,而现在又轮到了我,我也是被你毁的。”
“你是被你自己毁的好不好!”梁初灵想一口唾沫吐他脸上。
伊凡扯出一个更恶毒的笑:“我怎么毁的不重要,还是说说你吧,你知道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了吗?那个差点被你弄死的女人。”
梁初灵的瞳孔收缩。
“你当然不会主动去打听。你怎么会愿意知道,她直到现在还需要依靠药物才能度过夜晚,她的儿子害怕任何突然的声响和陌生人的靠近?”
伊凡终于找到了能引起梁初灵情绪波动的话语,更加肆无忌惮。
“你不知道。”伊凡替她回答,“你当然不知道。你在柯蒂斯弹琴,拿奖,当评委,风光无限。谁会记得你手上沾着别人的恐惧?你每拿一个奖,每上一次台,都在提醒她——伤害她的人过得很好,非常好。这比绑架更残忍,你不觉得吗?”
梁初灵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发抖,她努力想抓住什么回击的话,但脑海里一片空白。
快门声越来越近,梁初灵能感觉到镜头在捕捉她脸上的变化。
心脏如擂鼓,梁初灵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找谁呢,经纪人,助理,远水救不了近火。还能找谁呢?
她不安到想要祈求上天,让一个绝不会伤害她的人出现……
越过那些熟悉的工作相关的名字,几乎是不受控地,她播出一串记忆中的号码,播出的那一刻,她就想起来,这是李寻的旧号码。
那么这个号码也许已经是空号——拨通了。
那么这个号码可能早就不是李寻在用——接通了。
“梁初灵?”李寻的声音带着诧异,从听筒那端传来。
梁初灵几乎语塞,几乎眼眶湿润,几乎要控制不住发抖。
伊凡就站在她旁边,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这么慌乱,打给谁?救世主?”伊凡的声音像毒蛇吐信,钻进她耳膜,“啊,让我猜猜……能让你在这种时候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周序?还是你又找到了新玩物?”
梁初灵和李寻这对名字鲜有人知,提起李寻,也只是梁初灵的恩师之子,二人曾一起上过课。伊凡更是没听说过李寻,笃定电话那头是周序。
“真感人,五年了,他还能随叫随到。不过你们二人的确般配,不然当年也不会一起进行一场未遂的谋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啊——真了不起。”
梁初灵哆哆嗦嗦想跟李寻说一下自己的位置,结果发现电话被挂断了。
她背靠着墙壁,伊凡站在她旁边,那张本该英俊的脸上此刻只有疯狂。
“你看,”伊凡忽然笑了,“那些镜头。像不像五年前堵在你家门口的那些?我记得新闻照片——你妈妈把你护在身后,你吓得像只兔子。”
“你当时是不是想着,如果那个女人死了就好了?如果那个孩子……”
“你闭嘴。”梁初灵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为什么要闭嘴?五年前你就是个疯子,现在装什么正常人?你半夜会做噩梦,梦见那对母女吗?”
“看看你现在,发抖,害怕,像五年前那个躲在妈妈身后的小女孩。你一点都没变。五年前你为什么那么做?因为爸爸出轨?哦真可怜,所以就要毁掉另一个女人和孩子的人生?梁初灵,这不就是疯子的逻辑?”
“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是在替天行道。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梁初灵是什么人。”
梁初灵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伊凡厉声说,“看着我!”
她听话睁开眼。
“对,就这样。崩溃吧,发疯吧,这才是你,梁初灵。”
狗仔们已经近在咫尺。
伊凡在这时向后撤开一小步,张开手臂,脸上切换成痛苦的温柔,声音提高:“Ling,够了,看着我,冷静下来!我知道那些旧事还在折磨你,我知道你压力大到无法承受,但别再陷进去了!我不在乎你对我的伤害,我知道那是因为你控制不住你自己。没关系!我在这里,我会帮你,我们一起去面对,好吗?别怕……”
于是问题开始抛过来,混合着快门的咔嚓声。
【梁小姐!我们注意到,您几乎从不谈论那起旧案对您艺术的影响,这种沉默,是一种自我保护,还是对受害者缺乏应有的关注?】
【您认为您的艺术成就,与她们承受的痛苦,是否构成了某种不公平的对比?您是否认为,艺术家有道德义务,去更积极地面对和弥补过去造成的伤害,而不是仅仅将其作为艺术的养料?】
梁初灵眼前发黑,伊凡握住梁初灵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Ling!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当年那件事,你太年轻太恨了,后来你也后悔了,对吗?你只是病了,就像现在一样,压力太大了,旧病复发。我会陪着你,我会帮你承担!”
伊凡充满了表演性的痛苦与包容,他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想要拥抱安抚的姿势,却在看似温柔的拥抱中加重力道,将梁初灵死死禁锢在怀里。
梁初灵被他勒得生疼,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伊凡的脸正在凑近——意图亲吻。
“滚开啊!”梁初灵用尽全身力气偏开头,右手挣脱束缚,抡圆了甩在伊凡脸上。
耳光响亮,伊凡被打得偏过头去,却又立刻转回来,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近乎狂热的悲情。他捂着脸,眼眶瞬间通红,泪水说来就来,声音哽咽又响亮:“我不怪你!我依然爱你!”
他一边哭喊着一边再次伸出双手,这次是带着强制性的抓握,将梁初灵重新锁进怀里,嘴唇也不顾一切地凑上来。
男人的力量在此刻展露无遗。
梁初灵拼命挣扎,用手推搡,用脚踢蹬,但伊凡的手臂像铁一样难以撼动。
她被力量压制着向后踉跄,屈辱和愤怒烧干了她的声音,只剩下破碎的气音:“放…开…我!”
梁初灵扭头看向周围那些镜头和面孔:“能不能帮帮我?帮我拉住他!”
没有人动。
狗仔们举着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贪婪地吮吸着这场闹剧的每一帧。
没有人上前,只有人为了更好的拍摄角度还在调整位置。
闪光灯不断亮起,映照出梁初灵无助的脸和伊凡涕泪横流的疯狂。
梁初灵感觉自己正在被活生生剥开,她挣不开,逃不掉,喊不应。
眼前开始发黑,她的眩晕感越来越重,快要喘不上气——
来人在伊凡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记拳头已经砸在他的脸上。
伊凡的哭诉戛然而止,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趔趄,松开了对梁初灵的钳制,踉跄几步后摔倒在地。
李寻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伊凡,第一时间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梁初灵的头上。
宽大的外套隔绝了大部分的闪光灯和视线,将她笼进一片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的狭小空间。
李寻两步上前,在伊凡刚刚撑起上半身时,又是一拳砸下去,力道比刚才更重。
“李寻!”声音从外套下传来。
李寻再次挥出的拳头悬在半空,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不再看地上呻吟的伊凡。
在他站直的同一刻,梁初灵一头扎进李寻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手放在他心脏处。
四周的快门声近乎疯狂,夹杂着惊呼。
李寻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一手环着梁初灵,另一只手挡在她侧脸和后脑,防止镜头拍到她的表情,用自己挡住了大部分拍摄角度,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没事了,我在这儿。别抬头,别松手,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忮忌=嫉妒。
为拒绝污名化女性偏旁部首出一份力。
46 ? 《爱之梦第三首》
◎梁初灵,我怕死了。◎
狗仔们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兴奋得镜头都快按碎,伊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李寻和梁初灵都无暇顾及。
有几个人还想往前凑,试图拍到梁初灵埋在李寻怀里的脸。
李寻不再看他们,低下头,在梁初灵耳边说:“能走吗?”
梁初灵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保持着半拥着她的姿势,李寻带着梁初灵朝剧院内部工作人员区域的侧门走去。
李寻完全挡住梁初灵,两个胆大的举着相机一路跟拍背影,直到两人消失在侧门后。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门外面只剩下伊凡和一群兴奋又遗憾的记者,伊凡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拳头握紧又松开,他知道自己制造了一个更大的新闻——梁初灵和另一个男人。
门里面灯光昏暗,李寻松开了拥抱,但手还扶在梁初灵的手臂上,确保她站稳。
梁初灵抬起头,太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工作证。”李寻言简意赅,他打量着她,“你还好吗?”
梁初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李寻没再问,打电话让助理帮他把车开到B2员工通道出口,再对梁初灵说,“我先送你回家?”
梁初灵摇头:“我家小区外可能已经有记者了。”
以伊凡团队的作风,既然能在剧院布控,那此刻小区门口恐怕已经蹲守着镜头,等着捕捉她狼狈回家的画面。
“那去我家?”
梁初灵转回头看他:“那也会给你和李炽老师带来危险。”
她说的是给你们带来危险,而不是“我不想去”。李寻听出了这层未言明的意思,心情放松很多。
“那就去酒店吧。你需要休息,也需要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好。”梁初灵点头。
李寻今天累够呛,担心疲劳驾驶,让助理开车,他和梁初灵坐后座,助理启动车之前,突然把一个手机向后递给李寻,说有上面的人员问一下明后天的休息安排。
这是国家项目,李寻平时沟通工作都用一部新的工作手机,为了精确留痕。
接过工作手机,他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梁初灵:“你用我的名字先开房,你的身份信息太显眼。”
梁初灵接过,李寻的手机壁纸是一双眼睛,梁初灵一眼看出来是她的眼睛……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半天,发现了奥秘在哪里——她的瞳孔里是李寻。
北京华灯初上,梁初灵突然探身去看李寻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同时倒映着霓虹灯和月亮。
酒店套房在二十七层,门在李寻身后合拢,梁初灵肩膀依然绷得很紧,李寻知道她还在害怕。被镜头围攻被恶意窥探的恐惧,不会因为物理距离拉开就消散。
“想喝点什么吗?”
梁初灵摇了摇头,她脸上的妆容还完好,但眼底的惊悸藏不住。
李寻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起以前,梁初灵被网上的谣言攻击,也是这样背脊挺直,那时候他会拍拍她的肩膀,现在他不能再拍她的肩膀,挺奇怪,刚才明明搂了抱了,现在倒是连走近一点都不自在。
但李寻还是想哄哄她。走到小吧台,烧水,泡了两杯晚安茶,递给她一杯。
“坐吧。”他说。
梁初灵接过茶杯,在沙发一角坐下。李寻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一段礼貌的距离。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一盏落地灯的光晕柔和铺开。
梁初灵忽然开口:“对不起啊。”
李寻抬眼看她。
“我把你拖下水了。今晚的照片和视频发出去,你的身份一定会被扒出来,你的工作可能会受影响。我总是在给你添麻烦,是不是?”
“梁初灵,”他叫她的全名,“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会因为怕麻烦而转身走开的人吗?”
梁初灵浅浅看了他一眼。
“五年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李寻看着她依然紧绷,很想做点什么打破这层凝重。
他声音放得轻缓:“狗仔拍的照片,大概率会很难看。”
梁初灵眼神困惑。
李寻分析:“那种偷拍,构图基本没有,光线全靠闪光灯。人脸上全是油光和阴影,表情都是扭曲的。所以你先期待一下,到时候能看到我的丑照了。”
梁初灵反应很慢地笑了一下。
李寻还在继续逗她,而梁初灵就一直这样看他,看他说话时嘴唇开合,看着看着她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李寻察觉到她的动作,用掌心挡在她唇前。
梁初灵一颤,曾经他也是这样挡住了她的吻,然后笑着说:“不急。”
李寻收回手,还是那两个字:“不急。”
梁初灵反应还是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不急?”
李寻想说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想说你和伊凡到底分没分手,想问你跟周序又是怎么回事,想说这五年需要重新认识——
梁初灵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想亲你。我急。”
她看着他,眼神倔强,“你让不让我亲?”
第三遍重复,“亲不亲?”
李寻的理智在喊:等等,先说清楚,先把问题摊开——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不会让梁初灵重复同一个需求超过三次。
李寻把梁初灵往下拽坐在自己腿上,倾身吻她。
左手扶住她的肩膀,右手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梁初灵立刻回应,空着的那只手攀上他后颈,手指插进他发间,将他拉得更近。
吻变得深入,急切,带着发泄的力度。茶杯被碰倒,滚落在地毯上,但没人理会。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所有未说的话,未解的结,未愈合的伤,在这个吻里碰撞、撕扯、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李寻稍稍退开,两人的呼吸都乱了,额头相抵,气息交融。梁初灵的手指还在他发间,眼神迷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李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理智回笼,但没松开她的手,只是低声道:“现在能问问题了吗?”
梁初灵眨了眨眼,还没从那个吻里完全清醒。
“你跟伊凡,分手了吗?”
梁初灵怔住,然后猛地一拍李寻的大腿,惊呼:“我的天!没分!”
李寻:“……你现在分。”
梁初灵总算找回了思绪:“我得先给叶莲娜老师打个电话,这事得跟她说一声。”
李寻皱眉:“你跟伊凡分手,为什么要跟她说?”
梁初灵这才想起来李寻并不知道内情。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简洁的方式解释了一遍始末,她说得简单,但李寻听懂了。
古典音乐圈的保守和虚伪,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叶莲娜对梁初灵有提携之恩,这种请求,以梁初灵的性格很难拒绝。
梁初灵实话实说了一通,也实话实说她想联系一下叶莲娜老师怎么办,毕竟梁初灵曾给出过承诺。
李寻说:“承诺应该有底线。当承诺已经给你带来了危险的时候,这份承诺就不再有约束力。”
梁初灵看着他:“那你呢?”
“我什么?”他问。
“五年前,你答应我的表白承诺的时候,难道没有意识到危险吗?”
怎么可能没意识到。
梁初灵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暴风雨。李寻那么聪明,那么敏锐。他看得见那些裂缝,听得见裂缝深处传来命运一步步走近的声音——不是走向梁初灵,而是走向他。
走向那个注定会被她的风暴卷入,被她沉重而美丽的情感拖入深海的他。
他都知道。可人就是这样荒谬的生物,越是清醒地看见危险,越是会被那危险所散发的光芒吸引。
像看见流星,不,应该比流星更甚。
流星只是一瞬的惊艳,燃烧殆尽后只剩虚无。
梁初灵不是流星,她是遥远的恒星,带着自身庞大的质量、炽烈的光热、以及注定会坍缩或爆发的命运,朝李寻所在的轨道呼啸而来。
即使知道靠近会被引力撕裂,即使知道交汇的瞬间可能就是毁灭的开始,即使知道最后留下的只会是残骸和伤痕——
他还是伸出了手。
因为那光芒太美,美到让他觉得,如果这一生不曾被这样的光灼伤过,不曾在那极致的光热中彻底地活过一瞬,那么这人生是多么安全的无聊。
答应她表白的那天,李寻就知道这一切,他爱光芒、爱危险、爱梁初灵。
所以他说:“好。”
只要留住那交汇的一瞬。
那么即使之后是冰冷和黑暗也值得。
在的确身处冰冷和黑暗后,李寻买过一个沙漏,以为忘掉梁初灵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漏完了就好了,但他不断翻来覆去,才发现,原来沙子要漏完,得先把外面的玻璃砸碎。
爱只要存在过,连消失也佐证它存在过。
李寻看着坐在他腿上的梁初灵。
心底的声音在说:李寻,你又踏进去了。这次,你可能真的出不来了。
而另一个声音在回答:那就不要出来。
“意识到了,可是我爱你。”李寻直言。
我爱你,所以你有权利使用我。
人确切的爱只有一次,之后的都是对它拙劣的模仿。
那么我将永远爱你,不管你爱不爱我。
梁初灵抽出自己一直被李寻牵着的手,摊开掌心,曾经流淌出去的那份温度,现在重新被灌回,温度再顺着掌纹流入心里。
“所以这三年,你和伊凡……”李寻的声音有些哑,还是想再确认一遍。
“是假的。”梁初灵肯定地说。
李寻心底某个紧绷了许久的结,悄无声息地松开,心里的刺被拔了出来,留下一个空落落的,但不再疼痛的洞。
梁初灵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看着他放松的肩膀,和眼底的释然,忽然明白过来。
“你刚才在害怕?”
李寻默认。
梁初灵试探着问:“害怕今晚这事上热搜?对不起,李寻。这事儿肯定会上热搜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确实总是在伤害你,是不是?”
她语气里的自责,让李寻自嘲的笑起来,只好又亲了她一口,接着紧紧抱住她。
“我是在害怕。”他承认,“不过不是怕那些。”
梁初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害怕你突然改变主意,不打算跟他分手了。”
“害怕我成了小三。”
“更害怕我拉不下脸当小三。”
“梁初灵,我怕死了。”
怕的不是外界的评判,不是事业的受损,是怕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不足以让她为他切断另一段关系。
梁初灵忽然眼眶发酸:“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寻忽然学着她的语气,活灵活现地模仿她那天在咖啡厅对周序说的话:“我就不分。”
梁初灵瞪大眼睛:“你果然听见了!”
“你当时语气挺硬。”
梁初灵的脸涨红,伸手去打他:“你还学我!”
打着打着,不知怎么又吻到了一起。
这次吻得比刚才更温柔,少了些发泄,多了些确认。梁初灵的手从他肩上滑下,环住他的腰。李寻的手掌抚过她的脊背,能感觉到她衬衫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吻渐渐加深,温度攀升。
就在梁初灵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他衬衫下摆探时,李寻握住了她的手腕:“别亲了。再亲我今晚走不了了。”
梁初灵轻声说:“那就别走。”
“留下来,可以吗?”
李寻看着眼前的她,脑子里是多年前的她。
多年前的她一瘸一拐拉开家门,看着门外为她而来的站在阳光中的李寻,像看着溺水时的浮木,她说想在一起,可以吗?
眼前的她刚在众目睽睽下被逼至崩溃边缘,李寻将她从镜头的围猎中带离,在这个隔绝外界的房间里,她惊魂未定,她说留下来,可以吗?
她的邀请,她的渴求,有多少是劫后余生的应激,有多少是情感缺口被撕开后需填补的空洞?又有多少是指向他李寻这个人的爱与欲望?
李寻不敢去分清。害怕答案是前者居多;害怕自己再一次成为她慌乱时抓住的稻草;害怕今夜的一切热烈,天亮之后会在她的眼眸里冷却。
可是,就像多年前一样——他无法拒绝。
李寻沉默的时间太久,梁初灵准备收回手:“如果你不想……”
话没说完,梁初灵被他吻得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李寻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指尖抚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她耳畔,摩挲她的耳垂。
吻从嘴唇移到下颌,再到脖颈。
很珍惜的把梁初灵从上到下都细密吻一遍后,李寻才撑起身,在昏暗中定定看着梁初灵。
两人的衣服都褪下、皮肤相贴的瞬间,又都默契的停住动作。
五年分离,各自成长,此刻赤裸相对,像是确认: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李寻摸了摸梁初灵锁骨下方的一道疤痕,是她大一校赛时被灯烫到的,他低下头亲吻那块疤,像在安抚旧伤,也标记一段他未曾参与的属于她身体的历史。
梁初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带着鼻音,“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肌肤相亲,呼吸交错,李寻却因为梁初灵一句对不起,而再次被拉回不安的泥沼。
他害怕她接下来会说:对不起,我是因为受不了打击,才抓住你不放。
他不要她有这样的念头。
所以,李寻用指腹抹去梁初灵的泪,近乎叹息:“我们不去说这个了好吗?”
就悬置吧,好吗?
尽管我如此讨厌将问题悬置。
但就悬置吧,好吗?
把问题悬置起来,把分析悬置起来。
让这个夜晚只属于体温、心跳和确凿的拥有。让思考停摆,让只有感觉存在。
李寻原本的爱情观里,痴人之爱毫无美感。
他不觉得为爱受苦有什么欢愉,不觉得单方面的付出有什么崇高。
他要的是对等的、清醒的、两个人都睁着眼睛的爱情。
但爱情里却总有不清醒的部分。
总有冲动,有纠结,有反复思辨后依然还是要爱的固执。
即使违背本性,答案还是要爱。
还是要爱。
47 ? 《托卡塔》
◎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冬日的光柔和到近乎慈悲,铺满凌乱的床单。
梁初灵先醒的,身体像是被拆解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留着昨夜绵长的记忆,但奇异的是,内心那片惊涛骇浪,变成近乎虚脱的平静。
李寻还在睡,睡颜却和她记忆中一样青涩。
她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已经十!分!冷!静!
才敢翻出来手机看消息,该来的总会来。
点开社媒——
嗯?预想中的腥风血雨并未出现。
热搜榜上确实有伊凡的名字,高居前列,但关联词条是:
【伊凡吸du实锤视频】
【伊凡辱骂同行录音曝光】
【伊凡前男友控诉其家暴】
【伊凡骗婚gay?】
火力集中,简直刀刀见血,舆论一片哗然,古典音乐圈和娱乐新闻板块同时地震。
然而没有任何一条热搜,任何一篇报道,提及昨晚剧院后台的混乱。没有梁初灵,更没有李寻。那些对着她们疯狂按下的快门,仿佛是一场集体幻觉。
在伊凡相关的讨论中,关于梁初灵的部分被引导——
她是被蒙蔽的受害者、识人不明的痴情女,还有庆幸梁初灵幸好没成同妻的。
偶尔有几条质疑她是否早知内情的评论,也迅速被“叶莲娜都出面道歉了还能有假?”的声音淹没。
梁初灵惊得赶紧去找叶莲娜在哪儿道歉了?什么道歉啊?跟谁道歉啊?
但李寻不知何时醒了,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箍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在看什么?”
梁初灵脸一下红了,只好假装冷静地把手机屏幕侧过去给他看。
李寻浏览了片刻:“不对劲吧?”
“太干净了对吧?”梁初灵说出他的想法。
像一场暴雨过后,唯独她们站立的那一小片地面滴水未沾般的干净。
“那就是被特意打扫过。”李寻也拿过自己的手机,搜索了梁初灵和自己的名字,结果一无所获。
梁初灵的手机响起来,她看了一眼李寻,接起按下免提。
“Ling,”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传来,带着莫斯科知识分子的克制,“是我。你还好吗?”
梁初灵坐直了身体:“叶莲娜老师。”
“请允许我正式向你道歉。”叶莲娜的声音很稳,打断梁初灵可能涌出的客套,“我为我的儿子伊凡对你所做的一切,以及我本人当初轻率的请求,给你带来的麻烦和伤害,表示最深的歉意。这是我的错误,因为这是由我的傲慢所造成的。”
当年叶莲娜找梁初灵,因为她以为自己的孩子只是性向不同,而仅因为这个原因就断送前程,叶莲娜的确认为荒谬而不公。
她以为伊凡是个好孩子,只是需要一点掩护。
“我利用了你对我的尊重和情谊,这是我的傲慢——我傲慢地以为我了解我的儿子,傲慢地以为这不会对你造成实质影响。”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他是如此不堪。他不仅欺骗了你,也欺骗了我,这不是性向问题,这是人品问题,而我对你造成了如此严肃的伤害。”
“老师,您别这么说……”梁初灵有点手足无措,左手无意识在摆手,被李寻握住。
“事实如此。所以我来了。我不会允许伊凡或者我再伤害你。昨天晚上我就到了北京。那些不该出现的照片不会出现。相关的人我也已经处理好。伊凡会为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接受应有的后果。”
“他以后不会再有机会靠近你,也不会再用任何方式打扰你。他留下的烂摊子,我会负责清理干净。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对你的补偿。”
梁初灵和李寻对视一眼,这位以强硬和专业著称的钢琴家,效率向来高。
叶莲娜语气变得温和:“Ling,这件事是我和伊凡对不起你。后续,无论你需要任何形式的澄清、声明,或者艺术上的合作、推荐,我一定义不容辞。这是我个人的承诺,与伊凡无关。”
“老师,您不用这样的!”梁初灵在面对偶像对她放低姿态时,首先感到的居然是愧疚。
“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最有天赋的孩子,我珍惜你的才华,更珍惜你这个人。让你陷入这种境地,是我的失察和错误。”
“在俄罗斯,我们有一句话: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干。所以,让我来处理。好了,我不多占用你的时间。好好准备你的音乐会。舞台是你的,谁都夺不走。”
“另外,关于你和伊凡的关系,你自由了,孩子。你从来都是自由的,只是被我愚蠢的建议困住了。我很抱歉。”
电话挂断,李寻的手轻轻捏了捏梁初灵的手指。
梁初灵也终于找到叶莲娜注册的中文账号,看到了她发布的声明,表达梁初灵是受害者,一直被伊凡所欺骗,还顺带宣传了梁初灵的新专辑……
这条微博被李炽、金溪、周序、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陈导等,都点了赞。
默契的声援将梁初灵安全地包裹。
一场预料中的风暴就这样消弭于无形,甚至为她赢得了同情和关注。
梁初灵感觉有些不真实,一场男人的风波竟然没有扯女性下水,甚至因伊凡是gay的缘故,这场热搜狂欢的加害者受害者都只有男人。
梁初灵看着窗外,北京冬日的天空是一种灰蓝,阳光稀薄而明亮,疏疏落落的树枝切割着天际线,显得冷清又开阔。
那些恐惧,甚至与李寻在绝境中碰撞出的炽热,仿佛都因这过于利落的解决,而失去了某种真实的重量。
李寻似有所察,继续从背后紧抱住她,好像在证明那炽热真实。
安静的拥抱持续了几分钟,梁初灵像是突然被电击一样,从他怀里弹开。
“完了!”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在地上散落的衣物中寻找自己的,“几点了?我的航班是晚上……不对,我得先回家拿行李,天哪我什么都没准备!”
李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慌乱逗乐,但也跟着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刚过九点。你晚上几点的飞机?”
“八点四十!”梁初灵已经套上了上衣,正在和牛仔裤的扣子搏斗,头发乱糟糟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神却已经切换成了赶行程模式,“我得回家收拾。”
李寻下床,也捡起自己的衣服穿,看着她团团转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昨晚那个在他怀里颤抖又热烈索吻的梁初灵,和眼前这个为了赶飞机慌里慌张的梁初灵重叠,让他觉得可爱。
“别急。”他走到她身后,帮她理了理翻进去的衣服领子,“我送你。”
梁初灵转过头看他:“你今天不忙?”
“剧组今天调休,没安排。而且,送你比较重要。你让你的助理直接去机场等你吧。”
梁初灵松了口气,毫不客气地开始派活:“那行!那你先送我回家拿行李,然后送我去你家跟栗子道别,然后再送我去机场!”
她数完,肚子忽然叫了一声,于是理直气壮地补充:“路上再给我买点吃的!我真饿得不行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没正经吃东西!”
李寻也是真被她逗得不行了,没忍住笑出声:“好,听小天才安排。”
梁初灵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饿意占了上风,推了他一把:“快点!真的饿!”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时,已是下午四点。
车外景色以一种坦荡而萧瑟的姿态铺展在外,树木褪尽了叶子,枝桠伸向天空,线条清晰如素描。偶尔有常青的松柏,绿的顽固。
空气干冷清澈,能见度高,世界显得辽阔,一种属于北方的有力量的冬意,包裹着行驶的车厢。
往大兴机场走,竟意外经过一片残雪,区与区真是气候差异大。残雪在背阴处闪着固执的白。
梁初灵靠在椅背上,下午告别时得不舍消减,觉得在这时离开也不错。把一堆事留在身后,奔赴一个有音乐和极光的地方。
手机又响了,是经纪人。
“初灵,舆论风向对我们非常有利。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出来回应一下,现在大家都很同情你,趁这个机会巩固一下形象。发个声明,表示一下对欺骗的震惊和失望,但更会专注于音乐什么的。”
梁初灵没立刻回答,她在想,自己需要去扮演那个“震惊、失望但坚强”的受害者吗?去展示自己的伤害,来换取更多的同情吗?
“算了吧,我不想回应。没什么好说的。”
经纪人了解她的脾气:“那你落地后发条微博,提一下即将开始的挪威音乐会。”
“到了那边再说吧。”梁初灵敷衍道。
她放下手机,冬日景色还在流转,她脑海里盘旋的却是另一件事。从早上醒来,那件事就一直哽在心口,随着离机场越来越近,就越清晰,也就越难以启齿。
她偷瞟了一眼开车的李寻,昨夜的一切——拥抱、亲吻、眼泪、汗水、喘息——都真实地发生过——可当阳光重新普照,危机骤然解除,她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
是旧情复燃?还是新的开始?
她不知道。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反而是李寻先开口,他说:“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嗯?”
“我溺水进医院时,你为什么没来看我?”
梁初灵立刻扭头看他表情,这个问题好奇怪,不像是李寻会追问的事情。他向来体谅,甚至过度体谅,现在问出来简直像在撒娇,在不满。
李寻当然体谅她——所以在李炽告诉他,梁初灵很关心他、她妈妈也忙前忙后联系消防队的时候,李寻尽管心神摇晃,但还是没去联系梁初灵,他以为她和伊凡是真情,所以为了不给梁初灵带来麻烦和波动,只能闭口不言。
可他现在知道了那是假情,于是更本真的情绪探出头。
情绪翻译过来是委屈:我受伤了,而你明明关心我,却没有来看我。
既然李寻展露了这种情绪,梁初灵也实话实说:“因为我以为黄潇是你女朋友。她在你身边照顾你,我过去了会很尴尬。”
李寻带着无奈:“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误会的吗?”
梁初灵点了点头,“你说你珍视她。”
“黄潇是编剧,那天我们是在聊我妈的剧本。代指的是古典音乐。”
梁初灵慢吞吞应了一声:“哦。”然后又说,“好。”
在红灯前停下,李寻才转头认真地看梁初灵,品读空气,他试着问:“你是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梁初灵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摇头。
李寻觉得她的状态怪怪的,还想旁敲侧击猜一下,没敲几句,绿灯亮了,他又继续开车。
直到李寻把车停在航站楼外,梁初灵裹紧围巾,李寻推着行李箱送她到安检入口的界线处。
人群熙攘,梁初灵接过行李箱,准备转身进去的时候,那句话终于冲破了所有犹豫:“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李寻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刚好有旅客走到李寻的身后替他挡住了风,于是风停顿、人失神,仿佛一种悬空术。
人又很快走开,李寻落了地。
李寻没有回答,反问她:“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她们明明在正式在一起之前,就走向了决裂。
没有牵手走在校园里的阳光,没有以恋人身份出席过任何场合,没有向共同的朋友介绍过这是我男朋友/女朋友。
明明没有真的在一起过。
却真的经历了所有分手该有的痛苦、拉扯、伤害和漫长的分离。
没有真正开始,却有真正的结束。
一个尚未诞生的生命,却拥有了完整的墓志铭。
她们之间连一个正式的开始都未曾拥有,就已经被判过死刑。
她们缺乏一个起点。没有那个起点,所以后来的所有分离都失去了一个可以回溯的坐标。
李寻此刻提起这个,是否在说,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那么现在就是什么关系?
一段未曾正式命名过开始、却承载了全部离别重量的关系?
梁初灵突然在飞机上惊醒。
机舱内温度很高,她却感到寒冷。
一个总是稳定的人,长出了不安;
一个喜欢直面问题的人,选择了将问题搁置;
一个对待情感郑重的人,如今和她不清不楚。
一切的拧巴、矛盾、反常——源头都在她身上。
在她造成的创伤后遗症里,他努力调整自己来适应她的再次出现。
梁初灵望着窗外漆黑无垠的夜空,孤独和清醒同时包裹了她。
她需要时间和距离去想清楚,她到底能给李寻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一个什么样的开始。
她不能再让他等一个模糊的未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昨晚突然很亢奋,正在疯狂码字《他以为的她的他》,感觉过年能开,写得好开心呀。希望大家进入专栏点点订阅~
48 ? 《眼泪》
◎送过你一刹透明◎
飞机降落在特罗姆瑟机场时,窗外是下午三点就已沉入的极夜,不是全黑,是一种深邃的蓝,介于黄昏与午夜之间,积雪覆盖的大地反着微光,像沉睡巨兽的脊背。
演出主办方安排的车已经在等。
抵达酒店,简单安顿,当晚正好有一场欢迎宴会——早知道梁初灵就晚一天到了,她不喜欢参加这种社交。
宴会设在当地一座木制建筑里,壁炉烧得很旺,空气里是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热红酒的香料味,以及多种语言交织的低声谈笑。
光线昏暗温暖,人们穿着礼服裙或西装,刻意营造出一种远离尘嚣的艺术氛围。
周序果然也在,站在离壁炉不远的地方,正和一位作曲家交谈。他身边站着他的母亲,于是尽管看到了梁初灵,周序也只能对她举了举杯,没有过来。
梁初灵乐得清静,拿了一杯苏打水,靠在远离人群的窗边。
窗外是蓝黑色,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坠入深海。
宴会流程开始,主办方致辞,然后让在场的艺术家们逐一简单自我介绍。
一时间,各种头衔在温暖的空气里碰撞,每个人都在有限的几句话里,尽可能地塞进最闪亮的资历。
这里竟然挤满了旷世奇才!
梁初灵听着,觉得好没意思。
名头像华美的包装纸,裹住了底下平凡的血肉。
她想到李寻,如果他在这里就好了,他不会在意这些头衔,一定会带她去看壁炉火焰里木柴燃烧的变化,或者指给她看窗玻璃上的气泡和畸变,或者在她耳边低声说:那个正在弹钢琴的人,贴键手法怎么完全用不上劲?
是了,宴会背景音是现场钢琴演奏,弹琴的是个年轻男孩,指法生疏,触键软粘,水平最多只能算个钢琴爱好者。
但这正是主办方的聪明之处:如果请真正的大师或知名钢琴家来,场面就会变成攀附或较量。让一个“会弹一点”的爱好者来,最安全,也最能衬托出在场“真正艺术家”们居高临下的宽容。
梁初灵已经是第十次听到那个完全错误的经过句,她移开目光。
觥筹交错间,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圈内八卦。
哪个指挥和乐团经理闹翻了,哪个青年演奏家靠婚姻拿到了顶级经纪约,哪个音乐节因为赞助商问题可能停办……
语言从英语切换到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又切换回来,内容并无不同。
高雅的是作品,是人演奏出的音符,但人本身,无论来自哪个国家,哪种肤色,坐在多么古老的厅堂里,谈论起这些时,眉眼间跳动的依旧是世俗的窥探。国籍、人种、肤色带来的偏见,在这里更是毫不掩饰。
有人凑到梁初灵身边,是一位乐评人,试图与她攀谈,话语里带着刻意的恭维,并推荐几位他“发现”的年轻作曲家作品给她,暗示可以合作。
梁初灵兴趣缺缺,敷衍几句。
周围几人见乐评人在和梁初灵攀谈,也纷纷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着圈内八卦,献上乐子供她欣赏。
有人说某国际大赛的评委暗藏私心,对某个乐手的失误视而不见,又对某一个乐手的细节吹毛求疵;有人说柯蒂斯内部存隐形的种族壁垒严重,华裔学生想拿到奖学金比登天还难;还有人吐槽某些指挥家,骨子里就瞧不上华裔钢琴家,合作时处处刁难。
梁初灵静静听着,没怎么插话,直到有人无意间提起:“说起来,李炽最近和柯蒂斯的关系,可比前几年缓和多了,还受邀回去开了大师课。”
“毕竟她的乐团站稳脚跟了,柯蒂斯那边也不能一直端着。”
梁初灵不解地问:“李炽老师也于柯蒂斯毕业、也曾在柯蒂斯任教,她和柯蒂斯有矛盾吗?”
音乐学者扶了扶眼镜:“梁小姐可能不太清楚早些年的情况。李炽拒绝柯蒂斯的教学邀请,却转而开始筹备全华裔的法派乐团。这被视为一种对传统欧洲中心体系的挑战,甚至是一种背叛。”
另一位经纪接口:“柯蒂斯、茱莉亚这些地方,本质上还是欧美古典音乐的大本营。他们可以欣赏东方天才,像你,梁小姐,像以前的李炽女士自己,作为杰出的个体被吸纳、被展示。但当一个华人音乐家站出来,说要打造一个以华人为主体的乐团,要发出不同于传统欧洲乐团的声音,这就不行了。”
梁初灵安静地听,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显得她人也活泼。
学者补充:“不是公开的歧视,那太低级了,而是将她边缘化。评论上的冷淡,资源上的倾斜,人脉网络里的壁垒。李炽女士最初那几年非常艰难。柯蒂斯系的人脉和资源,很大程度上对她关上了门。他们或许乐见一个华人钢琴家的成功,但一个华人试图另立话语权的乐团?那是另一回事。”
梁初灵忽然问:“那是哪一年?”
其实她知道李炽创立乐团是哪一年,但想确认一遍,果然,就是梁初灵和李寻申请柯蒂斯的那一年。
她继续问:“那一年柯蒂斯作曲系的招生情况,各位有印象吗?”
一位经纪想了想:“那几年柯蒂斯作曲系招生人数好像波动挺大。印象中那一年是不是录得特别少?”
学者记忆力更好些:“对。那一年柯蒂斯作曲系本科只发了两个录取。极其少。往年至少有五到七个名额。当时还有议论,是不是系里内部有什么调整。”
两个录取。
李寻那年落榜,以他的才华和准备,落榜本就有些意外。如果那年名额被刻意压缩……
李炽公开挑战欧美主导的乐团体系,激怒柯蒂斯及相关保守势力。作为对她‘背叛’的回应,或者仅是轻视和排挤,柯蒂斯在招生上,对她儿子的申请施加压力,或是‘不予考虑’。
名额缩减,或许就是某种姿态。
李寻从未提过,李炽也从未提过。
古典二字,高无上限,低同样无下限,在很多时候古典就是代表着封建。
封建的来处是权力。
权力压顶,母子都选择独自吞下不公的代价。
梁初灵感到愤怒,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原来如此”,便礼貌地结束了对话,转身走向阳台。
室外寒气扑面,极夜的天空深蓝,远处城市灯火晕开一片暖黄的光雾。
严寒也让她发热的思绪冷却下来,她清楚,方才那些人言语中对李炽的赞赏,对她当年‘挑战体系’的所谓理解与钦佩,并非源于对她理念的认同,不过是因为李炽如今成功了。
李炽的乐团站稳了脚跟,获得了市场与评论的认可;那部记录她挣扎与创造、旨在为乐团造势的影片上映在即,宣传攻势如火如荼,明眼人都看得出它将带来的声望与影响力。
成功是最好的解药,能将昔日的背叛与边缘化洗刷成带有传奇色彩的远见与魄力。
人们仰望的从来不是孤勇,而是山顶的旗帜。
这认知让她心底那点为李寻不平的愤怒,染上了一层对世情的厌倦。
她想给跟李寻说点什么,最终只拍了一张窗外深蓝色夜空下积雪屋顶的照片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李寻回复了一张图片,是纪录片剪辑软件的界面,时间线上密密麻麻的轨道。说:“真漂亮,我还在在赶工。你那边冷,记得多穿衣服。”——
接下来的排练很顺利,特罗姆瑟的这座音乐厅设计现代,声学效果极佳。梁初灵的独奏音乐会曲目早已烂熟于心,她更多是在适应场地,调整钢琴音色。
与当地乐团的合作演出排练也渐入佳境,乐团规模不大,但乐手专业热情。其中一位中年大提琴手,名叫艾琳,艾琳技术扎实,音乐感觉敏锐,排演间隙总是笑眯眯的,会提醒梁初灵舞台某个区域灯光可能刺眼。
一次休息时,艾琳拿着梁初灵的唱片过来,请她签名。
梁初灵欣然答应,艾琳却翻开封套内页,指着空白处,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请写给艾琳,祝她抗癌成功。”
梁初灵笔尖一顿,抬头看向艾琳。
艾琳依旧笑着,金灰色的短发梳理得很整齐,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她指了指自己胸口,做了个简单的动作。
梁初灵郑重地写下祝福语,签上名,将唱片递还。
艾琳接过去,珍惜地抱在怀里,用挪威语说了句谢谢,然后又切换回英语:“你的演奏,经常让我忘记了疼痛。”
梁初灵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艾琳的手有些凉,但回握得很用力。
合作演出前一晚,最后一次联排结束。艾琳叫住准备离开的梁初灵。
“Ling,明天演出结束后,我和我妹妹玛塔,打算去朗伊尔城,你想一起去吗?”
“朗伊尔城?”
艾琳的眼睛在昏暗的后台灯光下显得很皎洁:“嗯,斯瓦尔巴群岛的首府,在北极圈里面。从特罗姆瑟飞过去一个多小时。那是个没有死亡的城市。”
梁初灵忍不住去看那两汪皎洁,心脏也被轻轻撞了一下。
北极,她和李寻那个未曾实现的约定。
艾琳看梁初灵有兴趣,笑着继续:“那里不允许出生和死亡,生命在那里,只能以进行时存在。我想去看看这样的地方。我害怕现在不去,之后就没办法去了。或许我现在的身体,会是往后岁月里最好的状态。”
“我想去。”梁初灵听见自己说。
艾琳很高兴:“太好了!玛塔一定会喜欢你的!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早上我们出发。”
梁初灵的独奏音乐会反响热烈,极夜中的音乐厅像一座温暖的岛,琴声是岛上流动的光。
合作演出同样成功,谢幕时,艾琳在乐团中对她竖起大拇指。
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梁初灵露了个面就提前离开,要回到酒店收拾背包。
周序的演出就在明天,但她不打算去了。
梁初灵给李寻发了条消息:“我明天要和乐团的朋友去朗伊尔城。”
李寻很快回复:“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第二天一早,艾琳和她的妹妹玛塔来酒店接她。
玛塔比艾琳年轻些,性格活泼,是个画家。她们打车前往机场,搭乘一架小型螺旋桨飞机。
飞机向北飞行,舷窗外是无尽的被冰雪覆盖的海洋和岛屿。
天色是恒久的深蓝灰。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朗伊尔城机场,这里比特罗姆瑟更冷,风像刀子一样。放眼望去,是覆盖着厚雪的山峦,和山坡上五彩斑斓的木屋。
“看那个标志。”玛塔指着机场外的一个警告牌,上面画着一只北极熊,写着提醒居民和游客注意防范的标语。
这里已是北极熊的领地。
入住的旅馆墙壁上,挂着泛黄的北极探险地图和旧雪橇,一楼也有壁炉,壁炉旁堆着几摞留言本。
封面磨损,边角卷起,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温润。
前面还有两位亚洲面孔在办入住,梁初灵她们便翻看起留言本,各种语言的笔迹拥挤在一起,填满每一寸空白。
笔画曲折,承载着未知的心事与心情,喜悦、孤独、惊叹、思念、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叩问……通通被压缩在纸页间。
艾琳也拿起一本,翻到空白页写下心愿。玛塔凑过去写下梦想。
梁初灵没有动笔的欲望,她觉得自己此刻的情绪过于混乱,无法被安放,只能没有目的地翻看别人的痕迹——
直到看到了她自己的名字,用熟悉的汉字、熟悉的笔迹书写着:【梁初灵,希望你一切都好。】
“梁初灵”三个字被晕开。
正在办入住的人手机铃响起,梁初灵抬头,她一定听过铃声的这首歌,她的职业赋予了她对于音调音色的恐怖记忆力,她抬起头等,等男声唱出第一句:“送过你一刹透明。”
梁初灵想起来了,是在她担当评委、李寻参加过的那场比赛中,加赛时听到一位选手改编了这首歌——《还有什么可以送给你》。
送过你一刹透明,在粤语歌的语境里,是一种委婉的诗意表达,透明指眼泪。
送过你一刹透明——为你流过眼泪。
为你流过眼泪。
梁初灵的呼吸屏住,被定在原地,指尖拂过那晕开的墨迹。
李寻,是你的眼泪吗?
他来过这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坐在这壁炉旁,或许也像她一样感到寒冷和孤独,然后将关于她的痛苦与祝愿,一起封存于冻土之上。
晕开的墨迹与遥远的旋律重合,召唤出五年前李寻在电话里哽咽时上膛的那颗子弹,穿越时空,在五年后击中她的心脏。
“Ling?”艾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们可以办理入住了。”
梁初灵仓促地合上留言本,仿佛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安顿好后,艾琳精神很好,三人一起出去走走。
街道上人很少,积雪很厚。
她们参观了小镇博物馆,了解了这里的历史:煤矿、探险、以及那条禁止死亡和出生的法律——因为永冻土使得尸体无法分解,疾病也无法妥善处理,所以垂危者必须离开群岛。
艾琳站在关于这条法律的说明前看了很久,然后对梁初灵说:“觉得生命快到尽头时,反而更想去一个不允许结束的地方,像一种对抗。这里很好。让我觉得,还可以继续往前走很久。”
梁初灵拥抱了她一下:“你会好起来的,艾琳。音乐和生命,都会继续。”
这里不允许出生,不允许死亡。
生命不能是完成时,也不能是未完成时,必须是进行时,要持续地、鲜活地、向前推进地存在着。
她的思绪不可抑制地飘向了李寻,她们的关系长久以来,不正是处在一种非进行时的境地吗?
五年前,它结束在一个未曾真正开始的未完成时里,像一个夭折的句子。
重逢后,身体的靠近、情感的涌动,却又被拖入悬置的状态,一种无法面对开始或结束的僵持。
她们拥有过去的伤痕,拥有此刻的吸引,唯独缺少一个指向未来的进行时态。
艾琳想来这里看看,是想在生命可能被迫进入完成时之前,亲身感受一种绝对的进行时,汲取力量。
而她呢?
她站在这片不允许结束的土地上,看到了李寻的眼泪和祝福。
玛塔晃了晃梁初灵的胳膊,问她是不开心吗?梁初灵摇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指着峡谷对面,让她们看:“看,那是太阳。”
她们抬头,此时已是下午,在极夜季节,太阳只是在地平线附近做低角度的滑行。一线金黄的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斜打在对面悬崖的积雪上,将那一片冰壁染成燃烧般的金红色,与周围深蓝的阴影形成对比。
光与暗,冰与火,永恒与瞬间。
玛塔很激动,大喊:“即使是最黑暗的季节,光也会找到它的路!”
寒风呼啸着掠过旷野,扬起雪粉,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梁初灵却感觉心中淤积的什么东西,正在这绝对的寒冷与这微弱的光线下,生长出来。
傍晚,她们乘坐雪地摩托前往远离城镇的峡湾,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引擎声和无边的白。
世界被简化:黑的是山岩和海水,白的是雪和冰,蓝灰的是天空。
向导在一个背风处停下,关掉引擎。巨大的寂静,巨大得让人心悸。
“看那边。”向导指着峡湾对岸的山脊。
起初什么都没有。然后游移的绿光像纱幔一样,从深蓝色的天幕后面慢慢浮现。接着是更多,淡绿,浅紫,丝丝缕缕,轻盈地舞动,变幻着形状。
那是北极光。
梁初灵仰望着,光带在她瞳孔里流转。
光带渐渐消散,天空重回深蓝,寂静再次统治一切。
梁初灵早就拿出手机,但电量在低温下迅速耗尽自动关机了。
也好,她心想,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录,只需要经历和记住。
回程的路上,她的手机在温暖的车里重新开机,震动起来。是周序。
“梁初灵,你在哪儿?我演出结束了,你没来。”
“我在外面。”
“什么外面?特罗姆瑟今晚有极光预报,我……”
“我和朋友们一起在朗伊尔城。”
周序几乎咬牙切齿:“什么朋友?你是不是和李寻……”
“周序,这与你无关,你也好好享受你的挪威之旅吧。祝你玩得开心。”
车子驶回色彩明快的小镇,像从荒芜的梦境回到人间,旅馆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
梁初灵再次翻开留言本,犹豫着怎样落笔。
李寻,你看到了吗?
我在我们约定的地方了。这里不允许死亡,生命必须以生的姿态存在。我想,我们的关系也是。不能停留在未完成和悬置里,必须找到一种进行时的姿态。
我要明白你为何需要清晰,明白那含糊的以前带给你的伤害,明白我不能再只用依赖和索求去靠近你。
我要清楚自己能给你什么,而不是问你我们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说在最前面:我不是在故意抹黑柯蒂斯的意思!
哪怕在古典音乐圈这种看似高雅、以艺术为核心的领域里,权力依然运作,权力的的载体依然在资历、人脉、话语权、对“正统”的定义权之中。
然后进行隐性的排挤、规则的制定、资源的倾斜、对异己的标签化等等。
李寻是因为有男主光环且家世很好,所以可以不受影响,实际上它可以直接影响个体的命运,尤其是华裔,尤其是出身平凡但有才华的艺术家。
柯蒂斯作为天才的摇篮,本身就带有精英筛选的属性,这种筛选机制很容易成为权力的温床。比如,教授的话语权极大,他们的审美偏好直接决定学生的发展;比如对德奥传统的尊崇,对非西方背景的艺术家的刻板印象;比如资源分配都向自己人倾斜。
我只是需要柯蒂斯和古典音乐圈来作为表达的载体,但一定不只是柯蒂斯。权力无时无刻不运作在我们的生活之中。
我想表达的是不要被任何带有地位、资源等的东西所赋魅,不要因为这种东西而去怀疑自己。
因为我以前就会很容易怀疑自己,小时候我会觉得我想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很愚蠢的,身边的长辈都会用看宠物的眼神来看待我的行为、我的语言、我的梦想、我的生活。我求告无门。整个环境都在告诉我是我的问题,是我不符合标准,是我没摸透规则,是我不会做人,受到伤害也是我的错,是我衣服不穿好是我披头散发是我这是我那。都真是很荒唐的理由。但荒唐的让我怀疑过自己二十年。
现在我觉得其实本来就没有那些标准,没有明面上讲述出来的规则那就不是规则、那只是你们为了霸凌别人搞出来的把戏。我觉得一件事去判断对错完全没必要去听加害者的心声,没必要去理解任何加害者,不要进入对方的任何逻辑,只要受害者受到了伤害,那么加害者就是贱人。我觉得没有人需要习得“读空气”这项技能。我觉得很多很多很多。
所以我想说,生活之中,但凡有自上而下的评判和指责,读者友友们,大可不必在意。
一切自上而下的行为,都一定带有了对方的利益立场。
世界上就是不存在所谓的公平,我也无意去争公平,但是知道世界上没有公平这件事,很重要。
所以不要在意、不要伤心、不要怀疑自己,没有什么比你们自己更重要。
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做不成也不一定是你们自己的原因。说实话我宁愿所有女性做不成事的时候,可以怪天怪地怪结构怪一切,最后再去怪自己。不要绑缚住自己的手脚,让我们大胆的去做事,去表达,去往四面八方走。
我代表李炽和梁初灵为大家祝福、为大家鼓劲加油。
49 ? 《透过树叶间的钟声》
◎生日快乐◎
12月29号晚上,梁初灵站在旅馆窗前,看着外面永恒的蓝灰色调,手机屏幕上是李寻的对话框,她很想给李寻打电话,但觉得今天要是打了,岂不是就显不出31号那天打电话的特别?!
那可不行!
梁初灵想要有一点仪式感,但又怕仪式感被破坏,重新点开对话框打字:“31号晚上你必须空出来,不准安排事情!我要给你打电话!”
李寻:“好啊。小天才。”
梁初灵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起来。小天才。他很久没这么叫她了。
笑完又迅速变脸,补了一句:“很严肃的,不能被任何事情打乱计划,知道了吗!”
李寻:“知道啦知道啦,一定等你电话。”
对话结束,梁初灵把手机贴在胸口,她们已经好几年没一起过生日了。
第二天,玛塔兴致很高地敲开她的门:“快来,我们一起去看雪人,镇子边上有个特别大的雪人,存在好多年了,是这里的地标!”
艾琳也穿戴整齐,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一起去吧,今天天气不错。”
天气不错在北极圈内的冬天,意味着风没那么大,能见度尚可,气温在零下二十度左右。
她们全副武装,沿着被踩实的雪道往镇外走,四周是覆盖厚雪的山峦,寂静无声。
雪人立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背靠一座矮山。
确实很大,有两米多高,身体滚得很扎实,只是经过多年的风吹雪盖,轮廓不再圆润,形状有点滑稽,像个不太规则的葫芦,头顶还不知道竖着个什么。
奇特的是,雪人身上长满了东西。
打火机,钥匙,滑雪杖头,塑料玩具零件,毛线手套,甚至还有相框,最多的是各种啤酒瓶盖和拉环,嵌在雪里,像奇怪的鳞片。
玛塔说,这些东西大多是人们在附近海边或峡湾里捡到的海洋垃圾,顺手就放在雪人身上了。
年复一年,雪人成了这些人类文明残留物的集合体,一个古怪的纪念碑。
梁初灵围着雪人慢慢走,拿出手机,从雪人背面拍了一张照片,背景是荒凉的山和深蓝色的海冰。
她发给李寻:“朗伊尔城的雪人,吃了好多垃圾。”
在外面的信号很差,她发完等着图片转出去,把手机拿在手上继续围着雪人绕圈。目光扫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手机镜头在雪人身上打出一个光点,像逗猫的玩具,梁初灵也跟着光点去看,看着,她的脚步就被钉住,呼吸也在刹那间停止——
雪人的心脏处有一个葫芦吊坠。
吊坠非常小,顶端有个小环,原本是穿链子的地方,如今是空的。光光的吊坠本体一半埋在雪里,露出的部分覆盖着霜。
梁初灵踮起脚,手指颤抖着拂开那层浮雪,小心地把它从雪块里抠出来,握在手心,吊坠的边缘有磨损,葫芦肚子上有米粒大的凹痕。
是她五年前在维斯瓦河边弄丢掉那个。
是李寻送她的那个。
梁初灵站在那里,一刹那浑身冰冷,它丢失在华沙,又出现在这里。
维斯瓦河注入波罗的海,波罗的海通向北海、挪威海……北大西洋。洋流裹挟着小小的它,缓慢地、不屈不挠地,跨越千万里。
她想起曾看过的一句话:世界上的海都连在一起。
原来是真的。
吊坠真的随着水流,飘荡过漫长的海域,最终被海浪推上这里的沙滩,又被某个不知情的人捡起,随手放在了雪人身上。
它沉默地,缓慢地,从欧洲大陆的心脏,漂向北冰洋的边缘,用了五年时间,抵达了这里。
抵达了李寻曾独自来过、写下她名字的地方。
概率微乎其微,近乎神迹。
命运的迂回总是让人感到震慑。
梁初灵紧握住吊坠,冰冷,却仿佛带着遥远时空传递而来的暖意,它以一种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她身边。
如果吊坠能跨越万水千山来到这里,如果李寻的心意就能穿越五年时光依旧如初,那么,她和李寻之间那看似断裂的五年,那未竟的约定,就也能像吊坠的旅程一样,看似迷失,实则一直在向着重逢的终点行进。
梁初灵握着吊坠,望着来时的方向。
广袤的雪原沉默,无边的天空静谧,梁初灵心里烧着一团火,急切地想要穿越这万里冰封。
玛塔和艾琳在叫她,指着远处天空隐约又浮现的极光。
梁初灵恍若未闻。
她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她想回去。
回到李寻身边。
梁初灵几乎是跑回旅馆,艾琳和玛塔在后面担忧地喊她,她只来得及喊一句“我有急事!”
冲回房间,打开手机查航班,从朗伊尔城飞回特罗姆瑟,再从特罗姆瑟飞奥斯陆,奥斯陆中转多哈,多哈再回北京。时长需要40个小时,中转等待时间很长,加上现在天气不好,很有可能会延误,只需要一点差错,梁初灵就可能会因在飞机上而完全错过李寻的生日。但她要赌一把。
梁初灵收拾行李,动作又快又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吊坠被她攥在手心,一刻也不松开。
艾琳和玛塔追进来。
“你要走吗?现在?”艾琳问。
“对。”梁初灵拉上行李箱拉链,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火焰,“我必须回去。有很重要的人在等我。明天是他的生日。”
玛塔看看姐姐,又看看梁初灵:“可是航班……”
“查过了,来得及。”梁初灵背上包,拉起箱子,走到艾琳面前,用力拥抱她,“艾琳,谢谢你。保重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艾琳回抱她,拍了拍她的背:“快去吧。生命短暂,要去见想见的人。”
梁初灵又拥抱玛塔,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门。
一路风雪。
在朗伊尔城的机场,吊坠在她手心捂得温热,她怕自己十几个小时无法回消息接电话、而让李寻多想,所以先给李寻发了条消息:“我可能会晚一点,但你一定要等我!”——
李寻31号的凌晨才结束在上海的镜头补录,第二位钢琴家的部分进展顺利,对方是位儒雅的前辈,合作也很愉快。
为了能在31号休息,这两天的强度让李寻疲惫。
李炽在29号中午的飞机去了广州,栗子又成了留守儿童,李寻想着早点回来,凌晨结束了工作硬是坐红眼航班回京。
一觉睡醒后已经是下午一点,栗子跳上床,用脑袋蹭他的手,他躺了几秒,意识才完全清醒。
李寻陪栗子在客厅玩了一会儿扔羊毛球的游戏,栗子对这个已经不成形的球依旧热情不减。玩累了,栗子趴在地毯上打盹,李寻走进书房,他很少翻看相册,今天却莫名其妙想看看。
主要是想看看那几张在朗伊尔城拍的照片。
灰蓝的天空,积雪的山,彩色的小屋,荒凉的海岸线,还有那张在旅馆壁炉边写的留言,照片里,“梁初灵,希望你一切都好”那行字被放大。
李寻没主动告诉梁初灵他也去过,怕她不高兴、觉得他独自去了他们约定要一起去的地方,虽然那约定早已失效。
看完他就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册。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他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看了会儿书,又去厨房看了看冰箱,李炽走之前买了饺子冻着,说让他自己煮着吃。他想着晚上可以煮了当宵夜。
把七七八八能想的都想了一遍,他还是逃脱不了开始想梁初灵。
梁初灵说了晚上打电话,是按她的晚上,还是北京的晚上?他猜应该是北京时间的晚上。她会考虑到他这边的作息。
等待的心情很奇妙。你知道有件事一定会发生,有个人一定会联系你,为了这件事,这个人,等待于是就变成增益状态,他甚至有点珍惜这种等待。
又打开手机,还是没有梁初灵的消息,他只好上平台搜了搜她,顺便再看了一遍她前几天的演出,在观众席也看到了周序。上次在咖啡馆,李寻就听到了周序的计划,此时看到他也不奇怪。只是在想,你们一起去了北极吗?
在这场演出下面,很多人表达对梁初灵的爱。
他知道梁初灵如今最不缺的就是爱。
来自世界各个角落,各种形态的爱。
真诚的,功利的,肤浅的,狂热的……她不是以前那个在风暴中孤立无援的人。她构建了自己的王国,可以拒绝不想要的,也可以从容应对甩不掉的。
一个这样不缺爱也不再脆弱的人,要如何被另一份爱打动呢?
李寻对自己毫无自信。
在铺天盖地的爱的样本里,他的爱太过平凡。
像用一杯温水,去温暖一个身处恒温室的人。
等到晚上十一点,他洗了个澡,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打开电视柜,想找部电影打发等待的时间。
抽屉里碟片就两张,李寻只好又去书房找碟片箱,翻来翻去,还是抽出那张《LaLa Land》。
画面亮起,音乐流淌,他没怎么看进去。
十一点四十五,他还在走神。
还有十五分钟,今天就过去了,他的生日也即将过去。
他点开和梁初灵的聊天界面,已经快一天没有新消息了,北极那边信号不好?或者她改变了主意?
他退出界面,又点开,刷新。没有。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日落时分相遇,相视一笑。
李寻靠在沙发里,眼神有点放空。
他想,梁初灵现在在干什么?应该在朗伊尔城的旅馆里?那边比北京晚七小时,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她是不是也在想着要给他打电话?
一定是的。她说了很严肃。
那么她一定会像他现在想念她一样的想念他吧——毕竟心里有了要打电话的牵挂。
李炽自己就不过生日,所以李寻在遇见梁初灵以前也不过生日,出生的日子没有那么强的纪念意义,讲真,把梁初灵出生的那天定为李寻的生日、李寻反而会觉得更有意义一些。
但现在,生日,这简直是一个李寻偷来的buff,逼迫梁初灵一定会在这一天想起他。
11点57,有人敲门,李寻觉得奇怪,家里不会有外人来做客——他和李炽都不喜欢。
而李炽和梁初灵都有钥匙,用不着敲门。
可能是租客走错楼层,或者醉汉,以前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所以李寻没动,继续看着电影屏幕。
但敲门声又响。
很急很快,完全没有节奏。
李寻皱了下眉,还是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楼道感应灯亮着,让他无碍看见一颗心在跳动——
梁初灵捧着一束花,站在门外。
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眼睛正对着猫眼的方向,一脸着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仆仆。
李寻站在门后,握着门把的手顿住,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门外,梁初灵等了几秒,见没动静,又狂敲一通。
李寻立刻拉开了门。
冷空气涌入,带着冬夜的气息,也带着她身上风雪兼程的味道。
梁初灵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呼吸呵出白雾,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1点59——
“李寻,生日快乐。我又是最后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
她举起怀里那束深绿配鲜红的植物:“据说这叫圣诞玫瑰,其实不是玫瑰,但是对小猫无毒,送给你。”
旋律可以很轻易地从巴黎漫游到意大利、再到英国,到任何地方,但人如果想见一面,却不得不跨越几十个小时的飞行,转机,等待,还有不知道能不能赶上的忐忑。
想见你,就只能身体力行。
李寻看着她眼中跨越了一万公里风霜却依旧明亮的笑意,所有的空白被填满。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其实没跳过,是梁初灵在16岁那一年突然重击他的心脏,然后他活了过来。他本来就是因为梁初灵才活过来的。
梁初灵把花束塞进他怀里,植物枝叶擦过他的手背,她反手关上门,将北方的寒夜关在门外。然后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吻下去。
窗外,北京城零点的钟声敲响。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开始了。
我回来了。
我赶上了。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是我原定的结局。
初灵诚实面对自己的情感、千里奔赴、表达爱。
但是我想到李寻现在长出了那么重的不安,那么讨厌悬而未决,决定还是让两个人互相确定的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