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西班牙花园之夜》
◎不要周序,那你要谁?◎
国家剧院那场内部演出结束,梁初灵退到后台,刚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就看见一个熟悉身影朝这边走来。
是周序在国内资源团队的负责人——曾来找梁初灵接手过周序的工作、但被拒的那位。
“梁老师,演出太精彩了。”负责人伸出手,“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梁初灵礼貌性地与他握了握手:“您也是来听演出的?”
“陪家父来的。”负责人笑得恰到好处,“真是缘分。正好有个事想跟您聊聊,周序下个月回国,首场演出在厦门,不知能否荣幸邀请您作为特别嘉宾?”
“抱歉,档期排不开。”梁初灵回得很快。
负责人的笑容滞住,很快又恢复如常:“理解理解。不过梁老师,其实周序一直很想亲自邀请您,只是怕您还在生他的气。”
“他没有我的联系方式吗?如果有需求,他可以直接联系我。”
负责人像是抓到了什么希望:“那就是说如果周序本人联系您,您会答应是吗?”
梁初灵抬眼看他,那双总是过分清澈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促狭:“当然不会啦。我就是这么一说。”
“……”负责人的表情管理失效。
但他还在斟酌措辞,然后压低声音:“梁老师,当年周序退出中国市场,多少也和您有些关系。他这几年来一直在努力修复形象。如果您能作为嘉宾出席,对他是很大的帮助。毕竟你们曾经……”
“曾经什么?”梁初灵的声音冷下来。
“曾经你们合作得很愉快……”负责人硬生生改口。
“他当初退出中国市场,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触犯了公众的底线,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至于修复形象——一个音乐家最应该用音乐说话,而不是靠蹭谁的热度。周序本人都没想过联系我走捷径,你倒是想得开。周序真有实力,自然会重新站起来。如果他需要靠我的加持才能在中国市场立足,那我建议他趁早转行。”
说完,梁初灵微微颔首:“抱歉,我还有事,失陪了。”
梁初灵觉得自己的人情在去柯蒂斯的第一年就还完了。
周序能从人生低谷重返聚光灯下,如今更是能顺遂重回国内演出的舞台,和梁初灵的鼎力扶持不无关系。她没敷衍,凡能搭的桥、可铺的路,都尽心尽力,柯蒂斯的内部演出她都邀请了周序同台,还想怎样?
纷议她并非未闻。
反方讥讽:周序落得这个境地还不是因为梁初灵?现在帮扶复出,不是应该的?
对啊,前因后果与她相关,可那又怎么样?她又没有威逼利诱,是周序自己做出的选择。
正方又劝:你这清白感也太强了,没必要帮他。
对啊,她清白感高,这是很好的品质,她不认为要丢弃这个品质去迎合当下爱看的叙事。
她转身离开,助理小跑着跟上来,小声说:“梁老师,你这么说话会不会……”
“会不会得罪人?”梁初灵接过外套披上,“有些人你越客气,他越是得寸进尺。而且我就想得罪他!我看见他就烦!”
走出剧院侧门,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梁初灵看了眼北京的夜空,想起很多年前,李寻曾对她说过一句话:“你不要总对自己说不。”
她现在学会了。只是跟她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她身边——
李寻要住院观察两周,李炽也有急事要离京,她和儿子都不是喜欢邀请人来家里做客的性格,自然也不会愿意让陌生人上门喂猫。李炽的好友最近也在跑审批,忙得不行。
想来想去,她只好又给梁初灵打电话:“初灵,李寻这边还得在医院观察一周多,我这边乐团在南京的演出出了点状况,我必须马上飞过去一趟。”
“栗子又自己在家了,我不太放心。你要是这几天有空,能不能每天来家里看看它?喂个食,换换水……”
李炽说到这里突然插入空白,因为她实在尴尬,猫本来就是李寻偷回来的……急昏头了给忘了,这……这,唉,李炽直挠头。
只好又补了一句:“要是你也没工夫也没事儿,我问问李寻有没有朋友住得近的,能每天上门看看——”
“我有空!”梁初灵几乎是抢着打断了她的话,“我来喂!”
话一出口,梁初灵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她也插入漫长的空白。脸有点发烫,但那股气还在胸口堵着——
这是她的猫!凭什么要让别人来喂?难道还要让李寻女朋友帮忙喂她的猫吗!
李炽赶紧把尴尬的托付说完,“那就麻烦你了。我会跟李寻说一声。”
“不用跟他说。有什么好说的!我-喂-我-的-猫-不-用-他-知-道!”梁初灵心里跟个汽笛一样在鸣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李炽的惊天大笑,笑得梁初灵五官全部皱在一起,又不敢骂李炽老师。
“好好好。”李炽最终说,“那就这样。钥匙你有的吧?我家没换锁。回来了给你带礼物。”
挂断电话,窗外的天是灰白的,云层很厚,像又憋着一场雨。
五年前打完那通电话后,没过俩小时,张姨回家继续指挥师傅搬家具,意外发现栗子不见踪影。
一定不是自己跑丢,而是被人偷了——
不然怎么会猫砂盆猫碗猫窝都不见了啊!
好歹毒的心思!
客厅有监控,但张姨不会弄,赶紧联系梁初灵,梁初灵吓得立即登录查看,于是在摄像头记录里,看着李寻用钥匙开了她家的门、收拾了栗子、还把泼洒出来的猫粮扫了、临走前还对着摄像头说了句拜拜。
极其嚣张……
当初就不该把我家钥匙给你!梁初灵快气死了。
她给李寻打电话,打了七个,他都没接,第八个,他接了。
“栗子呢?”她问。
“在我这儿。”李寻说。
“还给我!”
“不给。”
“李寻!”
“梁初灵,”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可以不见我,可以当我不存在。但栗子我要带走。”
梁初灵气得浑身发抖,从没想过李寻会是这样的人。
骂他无耻,骂他强盗,骂他凭什么。
李寻安静地听完,只说了一句:“就凭它也是我的猫。梁初灵,你不能把什么都拿走。”
后来,猫就一直留在李寻那儿。李炽偶尔发照片过来,有时候梁初灵半夜睡不着,会点开那些照片,放大,看看有没有可能在照片角落里看到一点人的痕迹——
去李炽家时,梁初灵一开始像个做贼的,直到打开鞋柜,看到了里面那双看起来新、但又有点旧了的粉色拖鞋,是她几年前的那双,居然还在。
屋子里很安静,栗子听到动静,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叼着羊毛球玩具慢悠悠走过来,在她腿边蹭了蹭,发出一声绵长的叫声。
“你还认得我啊!”梁初灵蹲下身,是十二分的惊喜,摸了摸栗子的头。猫的毛很软,手感熟悉得让她鼻子发酸。
再拿过羊毛球,这个玩具不知道它已经玩了多长时间,都不再是一个圆润的球,已经被咬得奇形怪状。
换了猫粮和水,清理了猫砂盆,做完这些,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专心去和栗子交流感情,一边交流一边在心里谩骂李寻。
人背靠着沙发,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猫跳进怀里。
这个房子,这个角落,这个姿势,太熟悉了。
困意涌上来,梁初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来这个房子都犯困,从几年前到几年后,都是这样。
也许是这里的阳光太好,也许是地毯太软,也许是栗子的呼噜声太催眠。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
算了,就睡一会儿。她对自己说。
吸入性肺炎不严重,但医生建议李寻至少住院观察要满一周,李寻在医院躺到第四天就受不了了。他知道李炽去了南京,家里只有栗子。
虽然李炽说找了朋友每天上门照看,但李寻还是不放心,而且影片还有一堆工作等着他呢。
医生拗不过,开了些口服药,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总算放他出院。
李寻打车回到小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阳光很好,小区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格外鲜亮。
客厅里很安静,李寻第一眼没看到栗子,正想叫一声——
他确定自己唇齿没动,喉咙也没发出声响,却又觉得声音已经破腔而出,只是声音没顺着空气散开,反倒被折了回来,硬生生扎进他自己的感官里——
他看见梁初灵歪着头,靠在沙发边睡着。
栗子蜷在她腿上也睡得正香。
他看到睫毛在梁初灵眼睑下投出阴影;看到她的呼吸很轻;看到她的胸口起伏;看到她的手指甲有一点长了,估计这两天就得剪;看到她卫衣的帽子没翻出来;看到她的头发有一簇粘在了嘴边;看到她的黑色裤子上猫毛明显;看到那双属于她的拖鞋;看到她右手依然握着的羊毛球;看到……
李寻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没出院,可能还在医院床上,这是梦,或者他穿越了,穿越回五年前,某个普通的下午,他回家,看见梁初灵在等他,不小心睡着。
他眨了眨眼。
画面还在。
不是梦。
时间突然倒流了五年。没有决裂,没有伤害,没有分开,没有那个电话。
她还是那个会在他家睡着的梁初灵,栗子还是那只喜欢黏着她的猫,而这个房子,还是她们可以一起休憩的地方。
李寻轻轻关上门,脱掉外套,换了拖鞋,一步步走过去,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不熟悉的香味。
就这么坐着静静看着她。
目光流连在她眉眼间,梁初灵睡梦中突然放松下来,手里的羊毛球滚落,滚着滚着滚成一个圆圆的新玩具。
分开后的日子,对李寻而言是一种清晰的凌迟。
在那通关于栗子的电话后,梁初灵给他发了条微信:“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发完后就把他拉黑。
很快梁初灵就出了国。那时候柯蒂斯还没开学,李寻不可能知道她去了哪里。
甚至知晓她已经离开,都还是某天妈女士给李寻打电话,问,栗子是不是在他那儿?李寻尴尬应是。
妈女士这才轻松地拍拍胸脯,说那就放心了。梁初灵只说了自己养不了栗子,所以给别人养,又不说是谁。妈女士想来想去,能让梁初灵放心给出去的只有李寻。李寻只能再应是,心里苦涩地想,我已经是别人了。
妈女士又说,家里有很多猫罐头和猫粮,让他过来一趟拿走。李寻说还是不了,他跟梁初灵吵了架,现在不方便见面。妈女士没多问二人关系,只说:“她昨天就出国了,你俩见不到面,没事儿,你来拿吧。”
拿完罐头回来,栗子在家里折腾,把一个抱枕给咬破,里面的絮纷纷扬扬飞舞,李寻站在絮中,像站在雪中,突然想起二人之前的那个约定。
签证是早就办好的,为了那个未曾实现的约定,他一个人去了北极。
站在岸边,面对无边无际的的冰原和深灰色的海,极寒的空气吸进肺,带着凛冽的干净。同团旅客们兴奋地拍照、惊呼,李寻却沉默。
李寻看着地球尽头的苍茫,心里想的是:梁初灵,你有没有可能也来到了这里?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但他在每一个转角,每一条冰封的小径,每一次登上观景台时,眼神总会在人群中搜寻。
想象着她裹着羽绒服,帽子边露出一点头发,眼睛被雪映亮的样子。
甚至能听见她可能会说的惊叹词。
当然,他一次也没有遇见她。
旅途中认识的新朋友里,也没有人知道梁初灵是谁。
这里的天地太浩大,个人的悲欢太小。
北极不常下雨,雨会该换样貌以雪或霜的形式出现,但李寻碰见了一场雨,如整个天空向他俯下身,匍匐在他的背上,将他压得想弯腰。
李寻摸了摸脸上的水,是雨水,他想。
远处,有不知道谁堆的一个大雪人,堆得不好,像个葫芦,像梁初灵脖子上那个葫芦吊坠,转而想到梁初灵对他如此决绝,不知道这个吊坠会被如何处置。
李寻一步步走近那个雪人,发现雪人的眼睛是一对袖扣,嘴巴是一枚发卡,耳朵是一边一个打火机,而让他觉得像个葫芦的原因——雪人头顶上竖起来一块——是不知道谁竖插上去的一个护目镜。
雪人的一身都是人类世界的痕迹。
周围一个人凑过来说,这是这儿堆得最大的一个雪人,上面的东西都是大家在海里捡到的,顺手就糊了上去,又拉着李寻往雪人背面看,有人拿树枝写了字。
李寻也拿树枝刻了三个字母:LCL。
刻完自己都觉得太可笑,想要划掉,但树枝要戳上去的时候他又不忍心,他连去伤害梁初灵的名字都不忍心……于是脱掉手套,用手心温度将这三个字母抹花。
抹去后,他坐在狗拉雪橇上,在冰酒店里喝一杯冰镇的酒,在深夜裹着毯子等待极光,心里满满的,却又空落落的,因为都是梁初灵。
那些未曾与她分享的震撼,寂静和寒冷,都变成了一种加倍的孤独。他履行了约定,却把承诺的另一半,永远留在了想象中。北极的星空璀璨至极,可星光带着遗憾的凉意。
回来之后,李寻的状态糟糕透顶,放弃音乐的决定带来的不仅仅是前途的迷茫,更像是一种身份认同的撕裂。
李寻的朋友说:梁初灵把你毁掉了。
毁掉,李寻特别特别讨厌这个词,显得自己很不堪,也很没有主体性。
李寻相信一个人只会成为自己,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会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如果某件事给某个人造成了深切的影响、且一直在影响,那么,其实是这个人放任了自己被这件事去影响。
太过清醒的弊端就体现在这里,他明晰自己在放任梁初灵影响他的人生。
李寻很快就去了纽约,身边再没有一个人认识梁初灵。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古典乐坛如雷贯耳的名字曾与他息息相关,没有人会用探究或同情的眼神看他,更不会有人提起她的近况。
世界终于如他所“愿”,将关于她的一切痕迹擦拭得干净。
起初他以为这是解脱。
直到某个深夜,他在公寓里向新认识的朋友解释自己为什么放弃钢琴转向电影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概括的理由——任何一个诚实的理由,都绕不开她。
那一刻他悚然惊觉,她的离开不是瞬间的断裂,而是一种缓慢却更加彻底的抽离。
先是共同的圈子,然后是交织的日常,最后连提及的理由和语境都消失了。
李寻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树,表面上存活,根须却悬在半空,再也触不到能滋养他的熟悉养料。
最痛苦的是他无法自我欺骗。
他向来看得太清楚,以至于能清晰感觉到“梁初灵”如何从一个名字、一段具体的关系,逐渐变成一个符号,一个只有他自己记得的、他人无法验证的过去。
这种清晰感让每一次失去痕迹都变成一次确认的刺痛。
休息的一整年,其中一部分时间鬼使神差地去了好几次费城。
李寻不擅长欺骗自己,所以每一次去,都清楚知道自己是为何而去。
柯蒂斯校园不大,但要偶遇一个特定的人却实在需要运气。
去了好几次,大多时间只是坐在校园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年轻面孔,想象着她穿行其间的样子。
直到有一次,临近黄昏,他站在一栋古老建筑的阴影里,看见梁初灵从灯火通明的演奏厅里走出来,身边站着周序。
周序似乎说了什么有趣的话,梁初灵仰起脸笑起来,那是李寻很久没见过的开怀笑容。周序被她的笑容鼓舞,情绪激动,说着说着,伸出手拉住了梁初灵空着的那只手。梁初灵没有甩开。
李寻站在渐浓的暮色中,远看那幅画面温暖和谐,充满了年轻伴侣之间的亲昵。周序眼里不掩饰的倾慕,梁初灵全然的放松,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梁初灵选择了周序。
周序热烈、直接、愿意为她赴汤蹈火——虽然幼稚又危险,但那确实是毫无保留的倾慕。且即使经历风波,他依然是舞台上耀眼的存在。她们依然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李寻曾对梁初灵说过,要给她最好的爱情。
可是什么才是最好的爱情,他哪里说得清楚。
他只有过这一份爱情,也只给得出这一份爱情。
但如果梁初灵选择了周序,那么李寻能给的最好的爱情,大概就是成全。
成全意味着不打扰,不纠缠,不在她的新生活里留下自己的阴影。
也意味着……如果梁初灵选择和周序在一起,那李寻至少希望她选择的对象,不是一个需要她去辩解去捍卫的污点。
那之后李寻没再去找过梁初灵,甚至连不久后原本应该共同奔赴的克莱本大赛,他也提交了退赛申请。
那个舞台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他选择彻底退出她的赛道。
回到住处,他拿出手机,决定删除所有与她相关的东西,可删除的过程,变成了一场完整的情感复盘,拿着放大镜,将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审视每一道纹理,回味每一次疼痛的由来。
太残忍了。
他做不到,不是舍不得,而是复盘本身带来的二次伤害,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
他只好去买了部新手机,办了张新卡,也导入任何旧数据。新的通讯录空空如也,新的相册一片空白,新的聊天软件里没有任何历史记录。
让一切从零开始。如果无法处理过去,那就创造一段没有过去的现在。
休息一年后,李寻才有心力重新考学,入学后的电影映后谈上,有观众提起古典乐圈的八卦,提到了周序当年的风波。
在场不少人用戏谑的语气说起周序,话里话外都是讽刺。
不提梁初灵,一是因为如今她地位太高,二是因为那位俄罗斯的顶尖女钢琴家叶莲娜、和中国的顶尖女钢琴家李炽,不遗余力的骂遍了所有嘲讽梁初灵的声音。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如周序曾因混血的长相也好、天才的光环也好、家族的背景也好、资本的推崇也好,得以被赋魅,让人不敢与他作对。
如今梁初灵也走到了这样的环境,走到了一个普通优秀的男人似乎都能够走到的环境。
李寻是嘉宾之一,拿起话筒解释了几句,讲述了每件事的后续定论,指出不应该只关注谣传不关注事实、只在乎流言不在乎结果。这让现场气氛十分尴尬。
这其实不太符合李寻的性格……
主持人很快圆场:“看来李导对古典音乐圈还是很关心啊。”
李寻捡起滚落的奇形怪状的羊毛球,放到一边,起身走进了卧室,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是一些不常动的杂物:旧护照、一些照片、还有一部旧手机。
他把手机拿了出来充电,等待开机的时间里,他几乎想拔掉电源——这行为自欺欺人到了可悲的地步。
换了新手机新号码,宣称要斩断过去,可这部旧手机和那个旧号码,他还一直留着,话费还一直交着。
李寻点开微信,梁初灵依然在置顶的位置,点开对话框,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五年前,往上翻是更早的对话碎片,像一地闪闪发光的玻璃碴,记录着曾经如何毫无保留地分享过生活。
他当然不会去装模作样发一些只会得到一个红色感叹号的消息,但也没有删掉这个对话框。就让它在那里,像一个墓碑。
又点开相册,里面有当初删到一半的照片,他没有勇气再点开任何一张细看。那些缩略图已经足够构成一股汹涌浪潮,拍打着他的岸堤。
为了活下去,他离开惊天骇浪,逃回客厅,却在看着睡着的梁初灵时,再度被浪头卷进水中——忽然想起落水时的感觉。
被洪水卷走的那一刻,浑浊的水灌进口鼻,那种濒死感真实,但说起来很可笑,当时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恐惧,并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
他恐惧自己就这样死了。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会成为活人讲起来的故事。
活人讲起李寻,他害怕他的整个人生,会被简化成一句话——关于梁初灵的一句话。
这个简化的权力,是李寻自己给出去的。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梁初灵,李寻必须承认有些人就是会贯穿你生命的始终,无论你愿不愿意。她不是你故事的一部分,你是她故事的一部分——或者反过来,都一样。你们的故事早已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注脚。
梁初灵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却没醒,只动了动嘴唇说梦话:“周序……”
名字轻飘飘从她睡梦中滑出,像一片刀,刺进李寻刚刚因旧景重现而温热的心口。
刚刚因她毫无防备睡在这里而生出的柔软幻觉,哗啦一声碎裂,碎片同样尖锐,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生出迟来的恨意。
李寻越靠越近,脸跟她的脸相隔五年,又好像是一瞬间。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绒毛可见,无害得甚至有些天真。可她刚刚喊了周序。
伊凡、周序,梁初灵的身边还有多少人?
凭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身边又有新人又有旧人?凭什么你和伊凡在一起,却还可以和周序有牵扯?你对待前任不是很决绝的吗?凭什么周序作为前任还能被你喊起?
凭什么?
凭什么你当初可以那样决绝的把我推开,说再也不想见到我,甚至不给我挽留的机会。凭什么现在你却可以这样大剌剌踏进我家,就像那场驱逐从未发生过。凭什么你可以在我家睡着,还换了那双旧拖鞋,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来。凭什么你在这里睡着,梦里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凭什么你可以这样轻易跨越,跨越你划下的鸿沟,跨越时间和伤害垒起的高墙。凭什么你可以用那样不留余地的姿态离开我。凭什么我花了那么长时间,去理解那两个字,接受“我会伤害你”的这个陌生的自我认知。凭什么我在全新的领域里重建一个没有你的我,你却可以凭着一点点理由就轻描淡写地重新踏入我的领地,搅乱一池我以为早已死寂的春水。凭什么只有我还在原地较劲,你甚至能在我的空间里为别人入梦。
李寻想摇醒她,想让她看着他的眼睛,再说一遍‘再也不想见到你’。想问她伊凡知道你这样吗?周序知道你这样吗?知道你会这样躺在前前任家的地板上,念着前任的名字入睡吗?
李寻不会问,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也是伤害,他绝无可能再去伤害梁初灵。
下午五点,阳光开始收网,从西侧百叶窗照进来,笼罩在李寻身上,像一个囚笼。
李寻还是伸手把梁初灵那捋头发拨了下去,他一伸手,就挣脱了囚笼,还真是好温柔的囚笼
温柔。是的,即使此刻心中有一点点恨意,那恨意里依然裹挟着无法剥离的温柔。
恨她的无所谓,恨她的轻易跨越,恨自己时至今日依然会为她这样毫无防备的睡姿,而感到不合时宜的怜惜。
没有答案,从来就不需要答案。梁初灵永远有资格这样做。李寻永远只能接受,接受她的到来,接受她的离开。
李寻简直想嗤笑自己一声,他此刻也只想离开,去屋外躲一躲。
但下一秒,梁初灵声音大了些,又说了一句梦话,带着明显的抗拒:“不要周序!”
李寻愣住,看着她不安地翻了个身,栗子被她惊动,跳了下来蹭蹭李寻。
梁初灵还在睡梦中,又嘟囔了一句:“就是不要!”
带着孩子气的固执。
李寻俯身靠近,轻声问:“不要周序,那你要谁?”
【📢作者有话说】
唉
42 ? 《挪威舞曲第2首》
◎《珍重》◎
李寻的声音很轻,本不该惊扰熟睡的人。
但也许是距离太近,也许是潜意识里感知到了什么,梁初灵的呼吸频率变快,眉头又蹙起来,似乎真的在梦中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李寻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很近地看着她,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像很多年前那样,在她睡着时牵住她的手。
但他没动。
理智细而韧,勒住所有冲动。
他不能叫醒她。
如果此刻她醒来,只会立刻站起来离开。然后,她就再也不会来了。
李寻不想这样。
他站起来,后退一步又一步,摸了摸栗子的头,然后又轻轻出门。
李寻走到一楼附近的健身器材区,在长椅上坐下。
秋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几个老人在不远处闲聊,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笑闹。
是很平常的午后。
李寻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很不平常。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自己家窗户。窗帘没拉,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梁初灵什么时候会醒,什么时候会离开。他只是坐在这里等。
这感觉很奇妙。明明是他自己的家,他却像个外人一样等在楼下,只因为楼上有一个不想见到他的人。
朋友曾经问过他:既然那么放不下,为什么不回去找她?
李寻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坐在这里,忽然明白了答案的一部分:因为害怕。
不是害怕被拒绝——虽然那也是原因之一。
更深的害怕是,他怕一旦重逢、把话说开,那漫长的可能性会就此消失。好的结果当然美妙,但坏的结果意味着彻底结束。
而等待本身,虽然痛苦,却至少保留了尚未发生的想象空间。
就像现在,他知道梁初灵就在楼上在他家里,他不知道她醒来会想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现他回来过,不知道她明天还会不会来。
这种不知道里,藏着近乎自虐的甜蜜。
他不准备告诉李炽,自己已经出院。他希望梁初灵再来。
哪怕只是像今天这样,他躲在楼下,她在楼上,她们不见面,不交谈,但只要知道她在那个空间里待过,呼吸过他呼吸的空气,坐过他坐的位置,摸过她们的猫,就足够了——
乐团的影片一旦流程确定,拍摄许可到手,进度就会很快。
何况黄潇的编剧专业能力过硬,写的剧本在拍摄时不需要过多调整。
在李炽从南京回来之前,所有不需要她亲自出镜的片段,几乎都已拍摄完毕。李寻这些天几乎住在了临时剪辑室。倒不是真需要这么赶,只是他需要让自己忙到没时间胡思乱想。
只有在深夜收工后,开车回家的路上,悬在心口的期待和不安才会重新浮上来。
倒从没想过在客厅里装个监控。一是觉得这样实在不够尊重人;二是在李寻印象中,梁初灵对镜头是有抵触的;三是梁初灵如果知道他会在监控里观察她,不知会有多反感。
距离上次见面过了三天,这三天里梁初灵只来了一天,李寻每晚到家后一瞅就知道今天来没来过。
这天李寻结束工作已经快十一点,车子驶到楼下,他抬头看向窗户,发现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她怎么还没走?
李寻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他当然不会有她的新联系方式,她也不会有理由联系他。
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灯还亮着。二十分钟,依然亮着。
秋夜的风有些凉,他降下一扇窗,用以毫无阻碍看着另一扇窗。
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各种念头:她是不是睡着了?还是栗子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她早就走了,只是忘记了关灯?或者她其实在等他?
最后这个念头太危险,他立刻掐灭。
夜更深,小区里只剩下几盏路灯和零星几户亮着的窗。
秋虫的鸣叫时断时续,衬得夜色更静。
窗光在夜色中显得温暖,像茫茫海面上的一座灯塔。他知道那光不是为他亮的,但此刻那座灯塔里有他想见的人。
又过了约半小时,灯熄灭,单元楼的门一会儿后也开了,梁初灵走了出来,脚步有些匆忙,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似乎在叫车。
李寻坐在车里看着她。
这么晚一个人回家,安不安全?
梁初灵叫的网约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李寻开着车跟上去,的确没办法就这样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梁初灵在家门口下车,李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调头离开。
李炽又过了三天才回来,回来那天给李寻发了消息:“我今晚先去朋友家问她点手续的事,明天再开始盯乐团演出。你怎么样了?”
李寻说自己没什么事,已经出院。
李炽回来,意味着从明天开始,梁初灵不会再去他家喂猫。
回来的第二天,李炽开始全力筹备乐团在北京音乐厅的演出。这场演出将被收录进影片,作为高潮部分,所以需要申请额外的拍摄许可。
这方面李寻插不上手,全是李炽在协调。索性,李寻给整个剧组放了两天假,原本打算自己再看看素材,结果实在高估自己,一点都看不下去,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点开社交平台扫了一眼——
他不用刻意关注梁初灵,这个名字总会从四面八方闯入视野。
热搜榜上,一个熟悉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伊凡后面跟着一位国内一线女歌手的名字。
他点了进去。是昨晚女歌手在工体的演唱会,伊凡作为特邀嘉宾登场。
视频片段里,舞台灯光绚丽,万人欢呼,演奏结束时,伊凡主动上前,张开手臂拥抱了女歌手,手臂在她肩头停留,笑容灿烂。女歌手侧脸对他笑着说了句什么,画面定格,被无数娱乐号转发,配上暧昧标题。
或许是因为伊凡的名字上了热搜,关联话题里,很快出现了梁初灵的名字。
古典音乐圈外的大众或许对这对钢琴情侣知之不详,但被媒体一引导,信息碎片被拼凑。
【伊凡梁初灵恋情】
【梁初灵伊凡多久没同框了】
几条新词条热度攀升。
对于男名人,传其绯闻是带有赋魅色彩。
对于女名人,传其绯闻则是带有造谣意味。
所以内容开始变得乌烟瘴气。有人挖出梁初灵和伊凡早期同框照,对比现在伊凡与女歌手的亲密互动,猜测两人是否早已情变,各玩各的。
一些不负责任的营销号含沙射影,给那位女歌手扣上疑似第三章的帽子,也有直接嘲讽梁初灵拴不住男友的。
真真假假,恶意揣测,为了流量不择手段。
对于女名人,尤其是美丽成功的女名人,其感情生活永远是公众想象的富矿,无论真相如何,也无论她们本人是否愿意被置于审视之下。
谣言本身就是目的。
李寻面无表情看了一会儿,感到一阵烦闷。
得,他也打道回府吧——
李炽忙得头痛,压根没时间回家,更顾不上李寻说的‘已经出院’这背后代表的一二三四,一直到忙到下午,翻包找文件时,看到自己在南京给梁初灵买的礼物,一拍脑门儿,这才急得给梁初灵打了个电话。
梁初灵接起电话:“李炽老师。”
“初灵!”李炽带着笑意,“我回来了!昨天太忙忘了跟你说,不好意思啊。李寻也说他出院了,你今天要是还没去家里的话就别去了,要是已经去了的话就多注意……他应该还在忙剪辑呢,你俩没碰到吧?”
“没事的。”梁初灵说,语气非常平静,却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李炽有点纳闷,这小孩儿今天怎么这么沉静,之前说起李寻那不还扰扰嚷嚷的吗?但她现在也品不出几分细腻,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来,梁初灵说没事那就没事吧!
“我给你带了礼物,下次拿给你。”李炽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好呀,下次拿。不辛苦,栗子挺乖的。”
“哎,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乖?”李炽在电话那头笑,她真是忍不住。
梁初灵没接这话,只是说:“老师你刚回来,要多休息。”
“行,那先这样。改天一起吃饭啊!”
“好,李炽老师再见。”——
梁初灵昨天来喂猫时,发现栗子蔫蔫的,带去宠物医院看了医生,说是肠胃炎,开了药,一天喂三次。
中午那次在医院喂了,到了晚上这任务就全系梁初灵一人,她用猫条骗药,栗子舔了两口就察觉到不对劲,扭身就跑,灵活地窜出了客厅。
梁初灵追过去,栗子钻进了虚掩着门的李寻的房间。梁初灵不是随便进别人房间的人,何况这个人还不是别人,只能僵在门口。
妈女士打来电话问她几点到家,梁初灵说马上马上,眼睛盯着门里的猫,心急如焚。
药还没喂进去呢!
犹豫了再犹豫,“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梁初灵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喊了三声,像自我许可的咒语,然后万分抱歉地踮着脚走了进去。
梁初灵知道李寻不会在家里装监控。即使装了,如果他通过监控看到她,也不会继续这样观察下去,会立刻关掉、或者至少移开视线。
不是出于对她的特殊,而是因为李寻就是这样一个看见而不侵犯的人。
李寻永远有对她人界限的尊重。
对她,他只会去理解她,但不会去解剖她以满足自己的好奇或掌控欲。
正是这种特质,给过梁初灵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在他身边,他不会拿着放大镜审视她的瑕疵,也不会将这些变成伤害她的武器。
这遥远的信任,成了她踏入这个房间的勇气。
她知道即使他事后知晓,也不会问她“你为什么进我房间”,只会问“栗子还好吗”。
李寻的房间依旧整洁,不过梁初灵没心思多看,只追着栗子。栗子钻到了书桌底下,似乎在咬什么东西。
“栗子!”她蹲下身把它抱出来,顺便从它嘴里抢救下一张拍立得照片。
画面里是柯蒂斯的秋天,金红的树叶作为虚化的背景,梁初灵正在奔跑,头发飞扬,构图很好,半边是树,半边是她。
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但梁初灵的心像新的一样新鲜而剧烈地跳动。她无意识地把照片塞进自己兜里。
栗子又从她怀里挣脱,跳上书桌,不满地叫了一声,梁初灵跟过去,想把它抱下来。
目光扫过桌面,还散落着两三张同样的拍立得,都是她。
不同角度,不同场景,不同时期,但出自同一人之手。
旁边还有部旧手机,是李寻五年前的手机——梁初灵当然认得,手机背面还有梁初灵当初给他贴的一张小猫贴纸。
屏幕因为她触碰而亮起,梁初灵没打开,但不用打开,锁屏是她照片……
梁初灵迅速把手机扣回桌面。
她知道李寻不会窥私,但她却主动拿起他的手机,看到了他的锁屏,这行为若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被定义为双标,但梁初灵心里没有升起任何自我谴责的念头。
因为对方是李寻。
面对李寻,她天然拥有某种特权,某种因为全然信任而衍生出的肆无忌惮。
她信任他不会伤害她,信任他即使被她侵犯了隐私,也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来报复她。
这安全感根深蒂固,以至于她可以遵循本能的好奇,去触碰他隐藏起来的世界,而不用担心这会引发一场战争。
这是一种不对等的安全感,或许不公平,但她就是笃信李寻,胜过笃信真理。
而离开李寻后,她再也不曾感受过这种堪称恐怖的安全感——
李寻推开门时,他以为会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毕竟李炽已经回来,梁初灵没有理由再来。
所以万万没想到,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部两个人曾经看过的电影,《山河故人》,李寻知道梁初灵为什么会看这部影片,因为抽屉里的碟片只有这部和黑泽明的《梦》,梁初灵不爱看黑泽明。
李寻前年回国参加电影节,在平遥的城墙上走,耳机里正好放到《珍重》:“它方天气渐凉,前途或有白雪飞……纵在两地一生也等你。”
那是初夏,但那天晚上却下了一场雪。好寂寞,下在夏天里的一场雪。
《山河故人》里,梁子对沈涛说:“再见。”
李寻对着这场寂寞说:”再见。“
晋生去买了那张CD给她,于是电视里开始放歌,“盼望世事总可有转机…纵在两地一生也等你。”
梁初灵蜷在沙发上睡着,栗子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李寻站在门口,等了一分钟。
她睡得很沉。睡着的样子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但脸色有点白。李寻注意到茶几上的药盒,是宠物用的肠胃药,已经拆了封。
栗子不知道从哪里闪现到门口,李寻伸手摸了摸栗子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呼噜声。看起来精神还行。
李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没有叫醒她。电影还在继续,那首《珍重》已经唱完,客厅陷入一段对白的寂静。
前几天那些‘凭什么’的问,现在都有了解答。
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所以,你拥有进入我世界的钥匙。
我爱你。所以,你拥有了伤害我的权力。
我爱你的言下之意,从来不是请你也爱我,而是‘现在,你可以肆意伤害我了’。
梁初灵下午两点才醒,醒来时就看到李寻,不敢置信,误以为是梦。还坐起来凑近,让李寻的脸近在咫尺。
薄而窄的双眼皮,像水面上的涟漪,等一会儿就会散开。
在散开之前,梁初灵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大脑空白了几秒。
然后突然向后仰,后脑勺咚一声撞在沙发背上。
梁初灵吃痛地捂住头,彻底醒了。
李寻克制住了替她揉揉头的动作,反而坐直:“做噩梦了?”
梁初灵涨红了脸,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窘的。
“你怎么在这儿?”梁初灵先发制人。
“这是我家。”李寻说,语气平静。
梁初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已经完全反应过来。有些尴尬,还有些恼火。
就是在这时接到李炽的电话。
“李炽老师说过你要住两周院。”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提前出院了。”
“哦。”
沉默。
栗子走过来,蹭李寻的腿。李寻弯腰摸摸它的头,猫发出呼噜声。
“猫喂过了。”梁初灵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我走了。”
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麻,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李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暖,隔着衣袖的温度传递过来,梁初灵立刻抽回手臂,继续往门口走。
“等等。”李寻说。
梁初灵停住,没回头:“还有事?”
“栗子现在怎么样?”李寻指了指茶几上的药。
“好多了。”梁初灵说着,就蹲下来摸了摸栗子,“昨天有点肠胃炎,我给它喂了药,今天就活蹦乱跳了。”
李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那你呢?你怎么样?”
梁初灵不解:“我?我很好啊。”
李寻看着她确实不像强撑的样子,又问:“你看到热搜了吗?”
梁初灵疑惑地掏出手机,很快也看到了那些关于伊凡和女歌手,以及连带牵扯出她的讨论。浏览了几条,表情从疑惑到恍然,最后归于平静。
“就这个啊。”她语气无所谓,“假的,别信。”
她浑不在意的态度,让李寻没来由地有单恼火。他扯了扯嘴角,发出带着嘲讽的笑:“你倒是很相信你的男友啊。”
这话听起来刺耳,但梁初灵一开始没察觉,因为她才反应过来,对哦!伊凡是自己的男友!
不知是出于对这虚假关系的厌倦,还是因为李寻语气的尖锐让她不适,梁初灵脱口而出:“他不是我男友。”
说完她自己都有点想吞口水,这解释来得没必要。
“你们分手了?”李寻也脱口就问。
李寻没料到她会直接否认,眼底掠过诧异,随即有点躁动,他站了起来,朝梁初灵走近。
仅仅走了三步,却让梁初灵后退了一步,她的背抵住门口的玄关柜。
梁初灵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她直觉再这样下去会有不受控的事情发生,紧张到感觉空气变得稀薄。
李寻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看着她有点发抖的身体,瞬间就冷静下来。开始责怪自己,刚才是语气太凶了吗?怎么把人吓成这样?还是说梁初灵其实还是伤心于伊凡的新闻?
他不愿意看到梁初灵如此紧张和焦虑,不由得想要让她先放松。
到嘴边的话就这样改变,变成:“你吃饭了吗?”
梁初灵愣了一下:“……没。”
“我也没吃。”李寻转身往厨房走,“家里应该还有食材。”
“我不吃!”
梁初灵仰头看他,她个子不矮,但还是只到李寻下巴,仰着脸,眼睛里有很多情绪——生气、窘迫、不安。
“我回家吃!我不在这吃!”
“为什么?”李寻问。
什么为什么?还敢问为什么?梁初灵瞠目结舌。李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挺正常的?”
“怎样?”
“让我留在这儿吃饭。在你家里。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一起吃饭?”
梁初灵实在生气。
李寻有女朋友了。嘴上说着珍视、怜惜,那现在这算什么?
李寻不可以这样,不可以变成那种跟前尘往事纠缠不清,对现任不坦诚的人。
梁初灵讨厌这种人,她在国外见过的这种人够多了,李寻不能也变成这样。
“我不可能跟你在一块儿吃饭!”梁初灵说完就走。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感谢读者友友们的追读,每天不想开电脑的时候想到有人追读我就感觉又有力气了,谢谢大家。
谢谢【鲛人的泪珠】【两三点雨山前】【魔法少女望舒】【黑芝麻丸子】【白昼听棋声】【火锅三三】【73153519】【青岩半夏】【脏黄瓜没有择偶权】疯狂为作者打call】【蛙蛙】【扇贝】【静若琉璃】【莓果松饼】【又双叒】【鲸落南北】【baboubabou】【66118816】【【白羊】【节节高升】【爱看小说的咪猫】【(有个表情包我打不出来……】读者们的支持和追读,非常感谢!无以为报!
以上不是全部,如果有我遗忘了感谢的读者,我给大家鞠躬,对不起!我眼神不太好可能漏过去了,但心里的感谢是一样的!
43 ? 《阿德莉塔》
◎安全感◎
那天之后两人没有再联系。
梁初灵飞了两次上海,一次香港,要给音乐学院的钢琴教师和尖子生上课,这种活动她近年参与得越来越少,但有些邀请的层级和意义,让她无法用档期已满轻松推脱。
课倒是上得顺利,那些年轻学生看她的眼神里全是仰望和紧张,只是上完课回到酒店总觉得疲惫,挥之不去的被无数目光打量的疲惫。
上完这三场,北京也有一场等着她……
飞机落地,助理跟在她身后:“梁老师,咱们直接去酒店吧。晚上有个欢迎晚宴,几位领导都会出席。明天的课程安排在上午九点,下午是公开大师课,有媒体到场……”
梁初灵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已习惯这种被安排得滴水不漏的行程。
欢迎晚宴上,梁初灵微笑着与领导们握手,接受着那些或真诚或客套的赞美,并得体地回应。
一位分管文化的领导举酒杯:“梁老师,我听说你这次回国,除了演出,还有不少私人安排?家里都还好吧?”
梁初灵微笑着举水杯:“谢谢关心,一切都好。”
对方也不好再追问,笑着碰了杯。
晚上回酒店房间,看见房间门口放满了鲜花、蛋糕和情书。
梁初灵熟练,立刻联系前台换了间房。助理同样熟练,进房间拿行李再放到新房间。
……
第二天下午的公开大师课来了更多观众,包含一些社会名流。梁初灵在人群中看到一个她并不想见的身影。
周序。
他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些,没有戴墨镜或口罩,就那么坦然地坐在那里,迎上梁初灵的目光,还点了点头。
梁初灵也冲他点了点头。
中场休息,梁初灵走向后台,助理跟进来递上水杯:“梁老师,周序老师刚才托工作人员传话,问您结束后是否有时间喝杯咖啡。”
梁初灵犹豫了一下,她其实想立刻回酒店,但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这五年来,她们的关系其实并非外界猜测那般势同水火,甚至比风波之前更为正常。
那场痛苦过后,二人各自狼狈,各自成长。
周序经历了事业的重创和漫长的修复期,棱角磨平了些。
梁初灵则在他的狼狈退场中,学会了更冷静地处理一切关系。
她们还合作过几次,偶尔在音乐节碰面也会寒暄,绝口不提过往。
只是大众早已对这段旧闻失去兴趣,转而追逐更新鲜的八卦。
两人都选了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
梁初灵后到,咖啡已点好。她到了后把耳夹取下来放桌上,她没打耳洞,造型师给她借了对耳夹,夹到现在耳垂痛得不行。
最初的寒暄过后,周序的话匣子打开:“今年的巡演安排怎么这么少?你初中时一年三十场巡演,怎么今年只有十二场?”
梁初灵嗯了一声:“想休息一下,多陪陪家人。”
“是在调整?”
“是吧。”梁初灵其实不知道自己要调整什么……只是也不好奇,不想问,周序说,她就应。应完端起杯子,借这个动作避开周序的注视,她不太喜欢这种被细致打探的感觉。
“既然决定要调整,你就应该直接分手。昨晚伊凡还跟人拼酒,甚至在后台对工作人员发脾气。他在欧洲圈子的名声也不干净吧?你就这么爱他?”周序起手很快,事实上这才是他约梁初灵喝咖啡的原因。
梁初灵不爱喝咖啡,抿了一口后就放下杯子,依然保持沉默,她当然知道伊凡是什么样的人。
周序看她不说话,还以为是被自己的言语打动,继续:“伊凡不够尊重你,也不够爱你。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分手吧。他不值得。”
“这是我的事。”梁初灵很烦被别人来定义值不值得,脸色变得不好。
“就因为是你的事,我才要说!”周序不退反进,“跟他分手。他不忠,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是更好的?”梁初灵忽然问,“你吗?”
周序坦然承认:“对,我。你现在就跟伊凡分手。”
梁初灵感到烦躁,逆反心理上来:“我就不分。”
周序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但,他这五年的成长还包括于——学会了要如何做,才能跟梁初灵长久的相处下去。
所以周序忽然笑了一下,转变话题:“行。那之后有什么安排?你今年的最后一场巡演是十二月底吧?在挪威?”
梁初灵皱眉:“周序。”
“嗯?”
“我的行程好像不需要向你报备吧?”
周序身体往后靠:“抱歉,习惯了。总想多知道一点。”
“不过,有些消息不用刻意打听也能知道。十二月底那场是特罗姆瑟的低碳音乐会,对吧?”
梁初灵抬眼看他。对方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周序怎么会知道?
看穿她的疑惑,周序揭秘:“我也受邀了,而且就在你演出的后一天。”
“组委会问我档期的时候,我一开始选了你那天,对方就跟我讲了那天属于你。怎么样,很有缘分吧?”
梁初灵忍不住:“真不是你故意的?你可以不应邀啊。”
“当然是我故意的。”周序答得理所当然,“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梁老师,给个同台,不,同城演出的机会?”
他的直白反而让梁初灵那点不快消散,只剩下无奈,“随你便。”
“那就说定了,”周序举起咖啡杯,要跟她碰杯,“下个月底,特罗姆瑟见。说不定还能一起看极光,如果那几天天气好的话。”
梁初灵没碰杯,只是说:“看情况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往外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后被绿植和屏风半遮挡住的卡座,坐着李寻和黄潇,两人面前摊着文件和电脑。
黄潇低头在纸质剧本上画圈圈,李寻抬头看向梁初灵。
李寻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巧。”
梁初灵移开视线,也回了同样两个字:“好巧。”
说完离开,李寻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
李寻这边的影片进入后期,周期压得短,李寻作为导演和剪辑指导更是连轴转,往往凌晨离开,上午又出现,眼睛里带着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没空打理。
黄潇作为编剧也不轻松,且她除了与李寻合作,自己手里还有个电影本子在推进。
今天剪辑室突然停电,二人就出来讨论工作。
黄潇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咱们要不要提醒提醒梁老师啊?”
李寻从时间线上抬起头,有点诧异,刚才梁初灵和周序的聊天二人的确听见了几句,但黄潇不是这样好管别人私事的人。
黄潇只好继续:“我那个电影,本来宣传曲是要和伊凡合作的,都在走合同了,结果这两天接到通知,不让用他了。
“为什么?”
“风声不对呗。上面收到了一些伊凡的材料,跟违法相关,问题不小。伊凡背后有资源,所以现在是在压,但能不能压住难说。圈里消息灵通的都已经开始规避风险了。这种时候谁敢用他?烦死了,男人真的很不稳定!”
说完这些,黄潇更是一脸恶心地补充:“除了这个……还有一个我也不知道真假的瓜,有人说伊凡是gay,那梁老师是不是被骗了啊?”
在这个行业里,一个名人是否即将塌房,往往业内最先感知风向。政策的收紧、来自上层的态度、合作方的撤退,都是清晰的信号。
娱乐圈起落沉浮,李寻见得不多,但不觉稀奇。
但是……
他脑子有点乱,也不想在咖啡厅里谈这事儿,只能让黄潇继续看看影片时间线、换换脑子,黄潇气得顺嘴也骂了李寻一句周扒皮!
到了第二天,李寻就又看到伊凡和梁初灵一起并排挂在热搜前列,不止一条。
先是几个营销号发布长文,说俄罗斯天才钢琴家伊凡,为了梁初灵,接下众多在中国的工作邀约,频繁往返中俄,被赞为爱走天涯。
文章极尽渲染之能事,描绘伊凡如何深情款款,如何在采访中含蓄表达对梁初灵的欣赏与爱意,塑造了一个痴情又才华横溢的完美年下形象。
评论区不少网友大呼好甜,羡慕梁初灵。
混杂其中的,还有另一条视频。
画面是私人聚会,光线昏暗,镜头晃动,伊凡情绪激动地与另一个男子扭打在一起。
视频配文耸人听闻【惊!梁初灵新欢曝光?伊凡深夜为爱打架!】
于是评论区少有针对伊凡打架的批评,大多是嘲笑伊凡一腔深情喂了狗。
也让更多人对准梁初灵,揣测她脚踏两条船。
关联热搜也在攀爬,【伊凡梁初灵各玩各的】,点进去,是更多所谓知情人爆料,称两人早已私下各有新欢。
如此密集的,正面与负面交织的热搜,太像一套组合拳,先用深情人设转移对潜在丑闻的注意力,同时抛出另一个冲突事件,引导舆论走向情感纠纷而非品行问题,将梁初灵也拖下水,成为话题的一部分。
李寻太阳穴突突直跳。
黄潇昨天的话言犹在耳,伊凡团队在这种敏感时刻,不但不低调,反而营销深情形象,是打算最后捞一波好感,还是想拉梁初灵共沉沦?那些爆料,是意外泄露,还是有人故意放出来搅浑水?
无论哪种,梁初灵都成为了吸引火力的靶子。
李寻知道梁初灵不在乎大多数评价,但在乎不被利用。
头更痛了……——
李炽那边也遇到了坎。
李寻的助理敲门进来:“导演,李炽老师来了。”
话音刚落,李炽已经风风火火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李寻站起身:“怎么了?”
李炽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你这边进度怎么样?”
“粗剪完成了,按计划,月底能出成片。”
“月底。”李炽喃喃重复,脸色更沉。
李寻察觉到不对:“出什么事了?”
李炽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审核那边,卡住了。”
李寻拿起文件翻看。是影片送审后,审核部门反馈的意见函,洋洋洒洒好几页,列出了十几条问题。
有些是技术性的,如个别镜头色调不统一。
有些是内容性的,如过度强调乐团的商业属性,弱化了艺术追求。
还有些是莫须有的,对方暗示题材很好,但表达上可以更具有积极导向性,如果能更好地展现国家音乐文化建设的成就就更好了。
李炽气得跟李寻抱怨:“什么叫更积极的导向性?我们拍的难道是负面吗?展现乐团从无到有,华裔音乐家在国际上争取一席之地,这还不够积极?”
“这是刁难吧。”李寻放下文件,“影片完全符合规定,所有报备手续齐全,拍摄内容也都在审批范围内。”
“我知道。但人家就是不给你过,你能怎么办?拖你三个月,所有宣发计划全打乱,演出季都过了,这片子就算出来也错过了最佳传播期。”
“他们想要什么?”李寻直截了当问。
李炽看着他:“今天下午,他们的人私下联系我,说有个折中方案。”
“什么方案?”
“他们想要拍摄一部纪录片。”李炽说,“一部关于华人钢琴家的纪录片。刚结束的肖赛,前十名全都是华人钢琴家。现在国际上,华人钢琴家的地位和关注度空前的高。上面想借这个东风,拍一部有分量的纪录片,推广到国际上去,也算是文化输出的一部分。”
李寻隐约猜到了什么:“他们想让你来牵头?”
“不止。他们还指名要你操刀执导,要我动用关系和人脉,确保这部纪录片的高质量和国际影响力。片子要涵盖七位钢琴家,从老一辈到新生代,要展现国家钢琴教育的成就,也要突出个人奋斗和艺术追求巴拉巴拉的……总之,是一部献礼片。”
李寻沉默,审核卡住李炽的乐团影片,是为了逼她就范,接下这个任务。而他也要被捆绑进这个计划。
“如果我们不接呢?”李寻问,站起来给李炽倒杯热水。
“那我们的影片就无限期卡着。而且不止这一部,以后乐团的项目,恐怕会遇到阻碍。你知道的,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人想给你使绊子,方法多的是。”李炽接过但没想法喝。
“七位钢琴家,都有谁?”他问。
李炽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业内响当当的人物,有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有正当壮年的中流砥柱,也有近年崭露头角的新星。
最后,她说:“还有我,和梁初灵。”
李寻转过身。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运转的嗡嗡声。
“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华人钢琴家里,国际知名度最高,话题性最强,又刚好都在国内的,就是我和初灵。有我们俩在,这部纪录片在国际上才有关注度。他们算盘打得很精。”
李寻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意见函,又放下。
“接吧。”最终,他说,“片子总要做完。这也是一个机会,纪录片本身……也有意义。”
“那初灵那边……”
“公对公邀请。”李寻打断她,“通过正规渠道发函。她接不接是她的事。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就行。”
李炽拿到了他的同意,马不停蹄出去见人了,李寻长长叹一口气,给李炽倒的那杯水她没喝,李寻自己拿起来一口气喝了半杯。
愁、忙、累。
接下这个任务,是为了李炽的片子能顺利过审,履行一个导演的承诺。
但同时在他胸腔里也藏着私心,或许,这也能帮梁初灵——如果她需要这份帮助,自然会接下,也能从包围中暂时解困;如果是自己多想,她并不需要帮助,或者实在是抵触拍摄镜头,那拒掉就好——
周序打来电话,说耳夹落在了那天的咖啡店,问梁初灵什么时候有空,自己给她送过来。
梁初灵一拍大腿!是说呢,自己老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那还是别人的耳夹呢!
造型师一直没问估计是怕她尴尬……
别人的东西得还,她让周序有空的话直接送她家里去,张姨在家。
梁初灵暂时是不想跟周序碰面,怕一见上面对方又要拉着她聊个没完。
与周序这边尚算可控的关注感相比,其余麻烦则让梁初灵感到实在的厌烦。
先是梁父过去的一个老部下,如今自己开了家文化公司,辗转通过妈女士,说想请梁初灵赏光吃个便饭,聊聊合作可能。
妈女士婉拒了,对方却锲而不舍,打听到了梁初灵工作室的邮箱,发来措辞恭敬但意图明显的长信,字里行间透着对梁初灵的仰慕和与梁总的旧日情谊。
梁初灵让助理回了封拒信,结果对方竟开始与助理邮件往来,大谈艺术理想与当年和梁总的情谊,助理被缠得焦头烂额,直呼这人怕不是有点社交障碍。
更棘手的是伊凡那边。原本两人约定只在必要时配合公开露面,但最近伊凡团队的操作开始越发不受控。
伊凡团队开始放一些令人尴尬的恋爱细节,试图用甜蜜的恋爱故事掩盖可能的风雨。
比如伊凡连夜谱写的献给梁初灵的小夜曲,伊凡推掉重要演出只为陪梁初灵过生日,甚至暗示两人好事将近。
最近一条热搜更是荒谬,【伊凡为爱学中文】,配图是伊凡拿着一本儿童汉语课本的摆拍,评论区一片好甜。
而伊凡的经纪人打来电话:“梁老师,伊凡下个月初的独奏音乐会,如果能邀请您作为惊喜嘉宾,在音乐会的安可环节与伊凡来一段双钢琴,效果一定会非常轰动。”
梁初灵二话没说就拒绝。
经纪人再开口时,语气里的热情褪去:“梁老师,您也知道,伊凡最近面临一些不太友好的舆论环境,对他的形象造成了一些影响。他母亲为此非常忧心,昨天甚至因为血压问题进了医院观察。”
“伊凡非常孝顺,得知母亲入院后,情绪很低落。叶莲娜老师醒来后,最挂念的仍然是儿子的前程。”
“梁老师,就算不看在我们合作的情分上,也请看在叶莲娜老师对您的赏识和提携,以及她如今病中心仍不安的份上,再考虑一下?我们真的非常需要您的帮助。”
窗外的秋阳很好,好得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梁初灵依然可以拒绝,但却找不到一个绝对的理由能拿出来说服一切。四周都是看似笑脸盈盈,实则各怀心思。
她拥有拒绝的权力,但每一次拒绝,都可能引发新的麻烦,消耗她的精力,损害她的形象。她渴望一个能让她同时从这两件糟心事中脱身的理由。
于是那份邀约,是精准投递的一根稻草,游到了她的面前。
当经纪人将详细的纪录片企划书和导演名单递给梁初灵时,尽管她一眼就看到了李寻,但——
“接。”
这不啻于一场及时雨,以即将投入国家级纪录片拍摄为由,可以回绝掉所有其它合作可能。
那些想蹭热度的,想施加压力的,都不得不退避三舍。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干扰一项如此高度政治和文化意义的工作。
“我马上去办!”经纪人立刻转身去安排。
房间里只剩下梁初灵一个人,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渐深的秋色,草木繁荣,与天色枯荣与共。
答应参与纪录片,意味着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她将不可避免地与李寻产生大量工作交集。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而且和李寻合作,她其实觉得很安全。
无数人打着关心、欣赏、旧情、合作的旗号,想吸一口她的血,或是借着与她产生关联,去润滑其他关系。
这五年,她并非没有长进,这些长进的本钱来源都是关注和爱意。
梁初灵不缺爱意,但却没再得到李寻给过她的安全感。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说开,本文50章完结~
嘿嘿,就快啦~
44 ?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想念你◎
此项纪录片属于大型纪录片,其实目前才进入前期筹备期,但李寻既然执导,就当然会给李炽和梁初灵行方便。
李寻与梁初灵和李炽签署了纪录片的意向协议,明确了权利义务,拍摄周期预估为十二到十八个月,是个长期项目。
对当下来说,这份协议有着更实际的用处。
李炽那边的片子终于拿到了上映许可批文,压在心头的大石挪开,整个团队都松了口气。
梁初灵的工作室,则第一时间将协议摘要和项目说明,递往给了伊凡的团队,和梁父旧部的公司。
附上致歉函,表示因需投入国家级文化项目,原有档期无法协调,后续合作暂难推进。
伊凡团队最终回了个官方回复,没再纠缠。梁父旧部倒是又打了个电话,语气无比遗憾,但也识趣地不再多言。
困扰梁初灵多日的围困,因这一纸协议,暂时解除。
世界清静,梁初灵感受到权力与名望结合后,所能带来的有效性。
她利用了这个系统,得到了庇护,击退了骚扰。
这感觉复杂,有利用规则取胜的快意,但也并不觉得自由。
她只是换到了一个更高级的棋盘上,拥有了更多的行动空间,但本质上仍是被更大的力量所安排。
将这不合时宜的思辨抛开,至少眼前的问题是解决了。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新的工作,以及与李寻不可避免的接触-
李寻那边,将乐团影片的后期工作,分包给了北电的研究生。他把关了分镜脚本和剪辑思路,把要求讲得很细。李寻给的报酬公道,还承诺成片会给他们挂上署名。
对于学生,既能挣钱又能积累作品经历。
对于影片,成本得到了控制,进度也有了保障。
算是一举多得。
他自己则迅速抽身,带着上面指派下来的几位工作人员,以及自己熟悉的团队成员,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前期工作。
政治任务有政治任务的高效,拍摄大纲和核心主题早已拟定,方向明确。
七位钢琴家,每人侧重不同。
如李炽的部分会着重其创立全华裔法派乐团的开拓性与艺术理念。
再如梁初灵的部分,则更侧重于其年轻一代领军者的形象和国际赛事的突破性胜利。
十一月初的北京,秋意已深,冬寒初显。
拍摄名单上的七位钢琴家,散居世界各地,档期协调是最大的难题。
梁初灵和李炽是其中近期唯二确定在国内的,且梁初灵十二月中下旬就要动身前往挪威准备音乐会。
李寻的计划是,在十二月初启动梁初灵部分的实拍,争取在她出国前完成大部分需要她本人出镜的访谈和演奏。
后续如果需要补充一些空镜和生活场景,或者涉及童年、学习经历等需要历史素材的部分,可以等她回国后再补拍,或者联系妈女士协助提供资料,甚至代为讲述一些故事。
这类人物纪录片,故事线的搭建和剪辑的功力,比拍摄本身更重要。
素材是砖瓦,如何砌成有灵魂的建筑,才是关键。而理解是搭建的前提。李寻需要尽可能地理解镜头外的每一位钢琴家,找到能串联起“钢琴家”与“人”的那条隐线。
筹备会议开了一次又一次。场地协调、拍摄日程、采访提纲、视觉风格……千头万绪。
李寻作为导演之一,又是最了解,或者说,曾经最了解梁初灵的人,承担了最多的沟通和规划工作,他主动加上了梁初灵的微信。
他知道很快就要正式见面,在工作场合,以导演和拍摄对象的身份。
拍摄地点首先定在梁初灵小时候的琴房,体现出一种起点的意味。
梁初灵已经好几年没再踏足这里。
琴房的外面有一棵树,很招虫子,但果子很甜。
五六年前曾被从一人多高的地方砍断了主干,只留下一个树墩。
当时她觉得那树肯定死了,然而如今惊讶地发现,原先位置重新生长出了一株新干。枝丫努力向上伸展,叶子在冬日里已经快掉光,带剩下几片挂出倔强的生命力。砍断的痕迹被新生的树皮包裹、覆盖,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那里,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重生。
“梁老师,这边请。”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摄制组已经先一步到来,架设好了灯光和录音设备,李寻正在和摄影师确认机位,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两人都穿着得体,面色如常。
“梁老师。”李寻先开口,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向她身后的环境,“这个地方还和你记忆里一样吗?我们需要拍摄一些你回到旧日练习场所的反应和回忆。”
“差不多吧。”梁初灵走进房间,把窗户推开,指了指外面这棵树,“要不拍拍这棵树吧。比起这个琴房,其实我对这棵树更有感情。”
李寻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棵奇特的树上。房间里的工作人员在安静收拾设备或调试灯光,无人打扰这一角的静谧。
他走到窗边另一侧,与梁初灵隔着一臂的距离,认真望向那棵树:“这棵树很有意思。”
梁初灵侧过头看他,他并没有看她,依旧盯着那棵树,手指在窗台上敲击,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什么有意思?”她问。
李寻这才转过头看她,眼睛里面是孩子气般的兴味盎然。
“我在想能不能把它拍成一条独立的线。”他的想法在舌尖上跳跃成型,“不是作为你故事的背景板或者隐喻,那样太老套了。我觉得可以把它当成这部片里的一个角色。”
梁初灵眨了眨眼,一时没完全理解:“角色?”
“对。”李寻微微向前,想更清晰传达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我觉得它有意思,因为它身上有个主动的故事。”
他开始用手势辅助描述,在空中虚画出方框:“它有明确的前史——被砍伐。有当下的行动——残躯上重新抽枝。还有未来的悬念——不知道它能长多高,能否弥补曾经的断裂,又会经历怎样的风雨。”
“在我们的纪录片里,钢琴家的故事是人的乐章,充满复杂的情感与抉择。而树的故事,是物的乐章,或者说是生命意志的乐章。它的镜头,会是片子呼吸的间隙,我们不把它和钢琴和音乐家的故事挂钩。就让关于树的镜头穿插在整部纪录片里。”
他看向梁初灵,眼神灼灼,邀请她进入这个刚构建起的世界:“我们不给任何解说,就让画面自己说话。观众会自己完成这个叙事闭环。它和琴声、和掌声、和舞台灯光形成对话,甚至是反差。”
“音乐是流动的,是瞬时的,是充满人类情感的华彩。而这棵树,是静止的、漫长的、静默的另一种生长的华彩。它们平行存在,各自叙述,又在更深的地方相通。你觉得呢?”
梁初灵彻底听懂了,望着李寻因兴奋而格外生动的脸,用游戏般的态度,构想出一个跳跃的叙事方式。
其实昨晚,梁初灵就去搜到李寻以前的作业影片,一条条看完,知道他饶有兴致地研究石头纹理,用音乐去模仿风声穿过不同形状缝隙的声音。
他绕过那些公认的“意义”,去触摸事物诡谲的生命力。
“让一棵树来讲故事。”梁初灵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把她拉回了很久以前,那些被李寻点亮的日子。
“对。”
李寻越说思路越清晰,梁初灵听着,忽然觉得,李寻不仅仅是在设计镜头,也在为二人之间这段看似断裂的关系,找到了全新的观察和讲述方式。
不纠缠于过去的对错与伤痛,而像观察这棵树一样,拉开时间的距离,用静默且平行的视角,去记录各自在分离后的生长。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无措。她避开了他的视线,重新转头看向那棵树。
这时琴房的门被敲响,黄潇走了进来,“导演,之前你提的那个关于城市与钢琴的穿插线索……”
她语速很快,径直走向李寻,显然两人在工作上已有相当的默契,她的出现也打断了两人之间短暂的交汇。
梁初灵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但原本飘向窗外的视线收回,落在眼前的窗框上,研究上面的木纹。
李寻也从那种创作中抽离,恢复了工作状态,转向黄潇:“正好,我也有个新想法。”
黄潇听他说完,也看向那棵树,点点头。
“镜头和色调也要调整。”李寻继续对黄潇说。
“说到镜头和色调,”黄潇接上,“们这部片子整体基调是庄重的,但有些部分是不是可以更大胆一些?比如在梁老师这个部分,打光就不用那么拘束,可以用一些高饱和度的色光。”
“就像《LaLa Land》里那样,还有最后那段蒙太奇幻想也可以用。用近乎梦幻的色彩来包裹情感和遗憾,用强烈的的光,去渲染梁老师的枯燥练习生活……”
《LaLa Land》,梁初灵记得这部电影。她记得自己当时问李寻,为什么明明相爱,最后却没有在一起?为什么美的爱情要伴随遗憾?
李寻说:“也许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而那瞬间交汇的光芒,足够照亮彼此的一生。”
Da!——
李寻打了个响指,“你说得对。我们不需要那么歌舞升平,但用视觉语言外化内心世界的方法,可以用在梁初灵这里,打破观众对古典音乐纪录片的刻板印象。我们可以仔细规划几个关键节点……”
二人热烈讨论起来,梁初灵站在原地,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她曾经看不懂的遗憾,现在有了懂的人,陪在李寻身边和他一起体会,一起将它变成作品的一部分。一种细密的难过,像深秋的霜爬上她的心壁。
她依然站在这里,可是她好像已经退场了。
琴房的门被敲响,一个中年男人在工作人员引领下走了进来,直奔黄潇。
“黄潇!”来人声音洪亮,带着笑意,是黄潇正在合作的另一部商业片的导演,姓陈,在业内以才华和脾气一样大而闻名,是位名副其实的大牌导演。
几个年轻工作人员忍不住投去崇拜或好奇的目光。
黄潇连忙起身:“陈导?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正好在附近勘景,顺道过来聊聊本子那个卡住的情节。”陈导环视了一下琴房环境,冲李寻点点头,“李导也在,忙呢?”
李寻礼貌地冲他也点了点头:“陈导。”
梁初灵也认出了这位名导,出于礼节,点了个头。陈导也止于礼节性的点点头。
黄潇和陈导走到稍远一点的角落讨论。
这边的工作暂时被打断,众人或好奇张望,或趁机休息。
窗外的风更急,吹得那木窗轻响,有些灰尘被吹进来。梁初灵的位置离窗近,站起身想去把窗户关掉,免得等会儿影响录音。
她刚要碰到,旁边一只手臂更快地伸过来,替她把窗户关了。
李寻在梁初灵起身的同时就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木窗上有挺多木刺,他担心梁初灵伤到手。
李寻关好窗转身,两人距离很近,梁初灵示意了一下远处正在讨论的黄潇和陈导,陈导冲李寻看了一眼又一眼,她提醒到:“陈导好像找你?”
李寻顺着她的目光看,却并没有过去加入寒暄的意思。反而对梁初灵说:“你等他一会儿转身的时候,看这面墙。”
“嗯?”梁初灵不明所以。
“这儿。”李寻指了指是哪一面墙。
陈导穿了件带有光滑涂层的深蓝色运动外套,在他突然转身的时候——下午倾斜的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照在他衣服的袖子和后背上,然后透光处折射,在墙上投下了一道迷你彩虹。
“哇!”梁初灵没忍住。
李寻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梁初灵想起很久以前,李寻也会这样让她看一些别人忽略的东西,现在的心情是混杂着偷享着独属于两人的隐秘快乐,以及随之而来的怅然。
讨论暂告一段落,陈导离开。
黄潇准备记录几个要点,顺手将自己的手机放在了旁边桌上,屏幕朝下。
梁初灵也在回消息,回完后也随手放在了黄潇手机不远处,同样是屏幕朝下扣着。
两人都没太在意这个动作。在公共场合,将手机屏幕朝下放置是为保护隐私的默认。
黄潇记完笔记,抬眼时正好看见两部手机,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呀,梁老师,咱俩手机型号一样,连手机壳也居然一样!”
“真是巧了,我是在网上那家流浪猫公益店买的,梁老师也是那家店买的吗?”
梁初灵闻言也看向那两部手机。果然,一模一样的手机,套着一模一样的手机壳。
她顺着黄潇的话点了点头:“是同一家。是还挺巧的。”
这时其中一部手机发出震动。
梁初灵记得自己没设置震动,自然就没去拿手机。
黄潇见梁初灵没反应,自然就以为是自己手机在震,一边说着估计是剧组那边找我,一边翻过来一看,就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周序。
黄潇惊讶又尴尬,连忙把手机递向梁初灵:“是周序老师!梁老师,我给你拿过来。”
梁初灵也是一呆。她什么时候开的震动?
也没多想就接听,因为心思有点飘,不小心按到了免提上。
周序清朗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琴房里:“初灵,我昨晚耳机落你家了,你在家吗?能帮我找找吗?”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传递出的信息量被无限放大。
黄潇觉得自己可能不该听这话,立刻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飘向别处,假装研究起墙上的旧海报。
而背对着她们在看监视器的李寻,头都没回。
梁初灵在听到免提声音传出的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长按音量键将声音调到最低,再去取消免提,压低声音:“你等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拿着手机走向角落。这种姿态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昨天周序去梁家,送之前被梁初灵落在咖啡店的耳夹,张姨又热情,非让周序进去坐坐,周序也不客气,顺手把耳机摘下来放桌上,结果走的时候忘了。
“我让我妈或张姨找找,找到了告诉你。我还有事,先挂了。”梁初灵没等他回应就直接结束了通话。
黄潇一副专心工作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而李寻在监视器后面,梁初灵看不到他的脸。
这之后的拍摄,梁初灵和李寻都装得人五人六。
李寻引导她讲述小时候练琴的趣事或艰辛,梁初灵配合度高,回忆清晰,表达生动,偶尔还能抛出几个恰到好处的幽默。
一切都顺利进行。
李寻透过监视器,发现梁初灵的确成长了好多,她面对镜头显得很坦然,完全看不出紧张。李寻看着梁初灵坐在旧钢琴前,侧脸在调整过的光线中显得柔和。她回答问题时的神态,弹琴时手指的起落,望向窗外那棵树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被镜头忠实记录。
完美的合作氛围,也完美的将两人隔绝在职业距离之外。
下午的日程相对轻松,梁初灵不需要一直在镜头前,便坐在房间角落里看手机。工作人员给大家点了咖啡,梁初灵的助理给她端了一杯拿铁,李寻拿起另一杯追上去换下,助理再一看,被换成了一杯抹茶。
琴房的门再度被敲响,然后推开,金溪探进头来。
“初灵!”她声音清脆。
梁初灵也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下午没排练,听说你在这儿拍片子,就溜达过来看看。”金溪走进来,先跟李寻和在场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她是李炽乐团的成员,又和梁初灵私交甚笃,出现在这里并不算突兀。
金溪过来了,梁初灵的助理就准备离开——除了外出演出,助理其实不太跟在梁初灵身边,毕竟梁初灵还是不同于明星,不需要时刻看护。更多时候,助理只是需要替梁初灵去处理邮件消息、维护粉丝群体、和经纪人对接工作。
梁初灵自己也不喜欢被人一直跟着。
李寻对金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和梁初灵的助理点了点头,算是告别。接着继续和摄影师讨论下一个镜头。
金溪凑到梁初灵身边,两人低声聊了起来。
起初是在说乐团最近的趣事,还有金溪练琴时遇到的困惑,后来不知金溪说了什么,梁初灵突然笑了出来,明媚灿烂,是李寻今天一整天都未见过的开怀。
梁初灵还伸手拍了一下金溪的胳膊,神态生动,褪去了钢琴家的光环,也没有了面对镜头时的控制,就是一个二十出头和好友笑闹的年轻女孩。
李寻出于职业本能,将镜头转向梁初灵。
梁初灵出于职业本能,立刻发现了镜头。
李寻的目光抓着镜头里的她。
梁初灵的目光抓着镜头后的他——虽然她看不到后面的人,但她知道谁在那里。
隔着机器,隔着距离,隔着五年,隔着伤口,她们就这样“对视”。
不知道是谁说过,人的眼睛是最小的海,李寻觉得梁初灵的眼睛不是海,是两场最大的风,卷起无数沙尘,狂风奔涌,将他卷没。
让他觉得命运简直冷酷无情。
曾经在你我还是触手可及的关系时,我渴望了解你的一切,渴望参与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我想知道你在遇见我之前是如何长大的,想知道你练琴时除了咬牙坚持是否也会偷偷抹泪,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着什么又恐惧着什么,想知道你童年时待过的琴房,你少年时奔跑过的街道,你第一次获奖时的心情……
我总觉得自己来得太晚,错过了太多。
我们的关系在青春期的尾巴上仓促开始,又在现实的风中断裂。
如今我们分开,隔着已经分开的五年,在你的人生轨迹与我早已岔开,我只能旁观时——
命运却以一种荒谬的方式,赋予了我这样一个正当的理由和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镜头对准你,记录你,甚至挖掘你。
我可以知道你在身份以外的全部细枝末节;可以知道你下课后是走路回家还是坐公交;可以观察你的注意力分给了哪些事物;可以留意你衣服的袖口习惯挽到什么位置;可以聆听你谈起喜欢的钢琴家时是崇敬、是共鸣、还是野心;可以分辨你偏爱哪个乐团的音色;可以在阳光下调整光圈、只为看清你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时的纹路;可以通过你的朋友了解你还有哪些要好的伙伴,你们如何相处;可以从你助理那里知道,你习惯发消息还是更爱通电话;可以问你,北方的干燥和南方的湿润,更偏爱哪一种;甚至可以假设一个场景,去想象你弹琴时会不会闭着眼睛,任由思绪飘飞;可以留意你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是什么颜色;可以从你过往的社交媒体或她人的回忆里,拼凑出你上一次旅行是和谁一起,是在哪里,当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所有这些,所有我曾渴望了解却未能完全了解的,所有关于梁初灵这个人的点点滴滴,如今,我似乎都有了某种权限去知道,去收集,去存入我的素材库,去成为我工作的一部分。
我全部、全部都想要知道。
我还是全部、全部都想要知道。
这个认知带着巨大的力度,将李寻重击。
在汹涌的欲望底层,无法伪装的情感浮了上来,清晰得让李寻浑身颤栗:
我想念你。
我还是如此想念你。
我居然还是如此想念你。
李寻心里涌起无法抑制的想念。
他想念她。
想念她曾经毫无保留看向他的眼神,想念她依赖他时的温度,想念她所有好的坏的、明亮的阴郁的、强大的脆弱的样子。
想念到即使隔着这么多隔阂,即使知道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即使清楚自己或许只是她需要摆脱麻烦时恰好可利用的一环。
但这份想念依然顽固。
摄影师看向李寻,用眼神询问是否继续。
李寻对摄影师摇了摇头,示意可以了:“准备下一个镜头吧。”
拍摄继续进行,阳光在慢慢移动,窗外的新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修了一些之前的剧情,所以可能在之后几章,大家会感觉有一些人物接不上,先说一句抱歉!
一直忘了说!这本是完结V,完结之前不收钱的!大家放心看!
45 ? 《儿童进行曲》
◎没事了,我在这儿。◎
后续几天的拍摄按部就班,进行顺利。
梁初灵的部分已经完成大半,李寻也将导演的职责履行得一板一眼,调度、沟通、把关,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
这天的拍摄需要金溪作为好友代表出镜,展现钢琴家舞台之下轻松的一面。
前一天,李炽得知今天的安排,让李寻正好帮忙把西本智识的签名照带给金溪,再把去南京给梁初灵带的礼物一并带去。东西有点多,李寻索性回房间打算背背包。
背包放在桌上,李寻拿的时候才发现桌上的照片少了几张。
他这段时间,回家只为睡觉和喂猫,没太关注其余变化,此刻关注到,也没心思分析。只当是不小心塞哪儿去了,或是被栗子玩丢。
准备放进抽屉,却发现其中一张照片上有用力捏过的印,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也因这个猜测而无措,所以把剩下的照片和桌上的旧手机塞进了包里-
拍摄日,金溪本就活泼,又是和梁初灵在一起,所以状态更好,逗得梁初灵好几次笑场。李寻在监视器后看着,偶尔示意摄影师捕捉一些她们自然互动的细节。
“很好,就拍到这里。”李寻拿起对讲机。
现场气氛松弛下来。金溪伸了个懒腰,凑到梁初灵耳边说了句什么,梁初灵笑着推了她一下。两人商量着晚上一起回梁家吃饭,张姨念叨了好几次让金溪来家里喝汤。
收拾完东西,梁初灵和金溪并肩走出拍摄所在的园区。天色已是傍晚,街灯次第亮起。两人站在路边叫车。
“初灵,你看那边……”金溪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梁初灵,带着诧异。
梁初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园区侧门不远处的一棵银杏下,黄潇正和一个高个子男人拥抱在一起。两人侧对着这边,男人一头金发,身高也过高,像是混血。黄潇的脸靠在他肩上,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甜蜜笑容。男人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姿态亲昵。氛围明显是热恋中的情侣,冬日又为她们增添了温暖的光感,看着让人心情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