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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风 腰下剑 27072 字 1个月前

21 ? 《匈牙利狂想曲NO.2》

◎给X的即兴对话◎

梁初灵听别人弹琴总喜欢猜一些信息,多数时候都很准,只需弹一两分钟,就能猜到性格、性取向、思想特征。

音乐是一种完全自我的艺术,只依赖于直觉和感性,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性格实在是无法在音乐中被很好的掩饰。

赤裸多过于浪漫。一种无可奈何的真诚——

我向诸位,袒露我的精神世界。

比赛结果结果出来,李寻是第七名,也是梁初灵的意料之中。

李寻的演奏技巧扎实,音乐处理也有想法,但放在这群顶尖的年轻钢琴家中不够出类拔萃。他真正闪光的地方也不在这里。

梁初灵当评委也不是为了期待李寻夺冠,本就只是想来听听更多的表达、想来听听李寻的表达。

只是——

环顾四周,她发现另外几位评委脸上也多少带点意犹未尽。

这次比赛,除了李寻,还有好几个选手在某些段落处理上灵光乍现,或者本身就带着点离经叛道的创作苗头,只论名次、只论技术,确实有点埋没。

梁初灵先找了其她评委一起商量,认为比赛不仅仅是名次的角逐,更是音乐思想和表达的交流。因此能否邀请几位在音乐表达上有独特想法和设计的选手,进行一场小小的表演赛。不计名次,只为展示音乐的更多可能性。

评委们纷纷同意。

于是梁初灵再找到组委会主席,笑眯眯地说:“我们有个不情之请。我们几个评委商量,想邀请几位在音乐表达上有一些特别想法的选手,加赛一场表演赛,不拘一格,玩玩创作相关。您看怎么样?”

主席眼皮一撩,梁初灵这尊小佛,平时请都请不动,难得碰到她主动表露兴趣,答得干脆:“行啊。玩玩呗!”

一场计划外的不计名次的表演赛,就这么仓促又高效地被组织起来。

消息传到后台,被点名的选手都有些意外,随即跃跃欲试。

表演赛没那么多规矩,要求与创作相关,形式不限。

几个被点名的选手轮流上去,有改编流行歌的,有玩现代派音效的,底下没走的观众看、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位选手表演时,梁初灵发现李寻听得很活跃,那位选手是改编的一首流行歌,梁初灵没听过,但她记下了李寻的反应,准备结束后问问他。

轮到李寻。

他目光在台下评委席,在梁初灵的方向,蜻蜓点水一眼。

梁初灵察觉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吊坠,想要给他一点加持。

他的第一个音符像一滴水,滴进寂静的湖面。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旋律慢慢铺开,不像河流,像雾气,朦朦胧胧,弥漫开来。音符稚气,中段出现几个跳跃的不和谐音,像平静水面突然跃起的鱼,带出一点鲜活的生命力。旋律线条缠绕,推进,像两个人在低声交谈,一问一答,来来往往。

梁初灵坐直,想看清楚他的表情。

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首曲子。只能是李寻自己写的,而且是即兴。

他弹得并不辉煌,却饱含叙事的真诚。

是在用音乐说话。说给谁听?

其实并不是问句,李寻从不吝于袒露自我,他有真诚的品格。

跳跃,破碎,像小心翼翼的试探,几个单音犹豫地重复。有时又像压抑不住的倾吐,密集的音符奔涌而出,是不管不顾的冲动。

左手持续着一种固执的类似心跳的节奏,右手却编织出矛盾的线条,和谐与不和谐交织,在进行一场激烈又无声的辩论。

音乐渐渐平息,回归到几个简单的和弦,悠悠散在空气里,留下大片的空白。

赤裸。

一个毫无防备的人,在毫无准备的场合,却毫无负担的敞开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把里面的混乱、挣扎、试探、渴望,还有无可奈何,都摊开在你面前。

赤裸。

最后一声叹息落进灯光里。

全场安静一会儿后,掌声才哗啦啦响起,比给刚才任何一个选手都热烈。

梁初灵跟着鼓掌,心里呆愣,显得有点傻。

看着台上被灯光罩住的李寻,他微微鞠躬。

组委会主席上台,宣布临时增设一个特别创意奖,唯一的获奖者就是李寻。

一束追光啪地打在李寻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穿得正式,一身黑西装很衬他,这个发型也衬他,这个奖杯也衬他……这就纯属梁初灵胡说八道了,奖杯是个临时不知从哪薅来的蓝色领结造型的钢塑。

想必工作人员是柴可夫斯基的粉丝。

李寻站在那儿,接过奖杯,有点无奈地笑了笑。

光照而下,如银河倾泻,梁初灵心里却冒出残忍二字,好动人的银河代表好乏味的时间。

梁初灵觉得时间应该替李寻纪念住很多东西,那样才能与平淡对抗。

而李寻比时间更有穿透力,他顿顿的,也如一条河,一条真正的河。

梁初灵看着那束光,心里某个地方也啪地一声被打亮。

好像变得很喜欢他。

颁奖礼彻底结束,人群散得更快。

梁初灵正低头收拾自己的水杯和按摩球和零食,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点洋腔洋调的中文:“梁初灵?梁评委?梁老师?”

她抬头。

一个男生站在面前,个子很高,穿着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两颗,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

是周序,刚才正赛的冠军。

“你好,恭喜夺冠。”梁初灵点点头,客套一句。

以前在欧洲时有过几面的交集,得知他参赛,也就已经明白了冠军势必花落他手。周序的技术没得说,无愧从欧洲回来的天才少年这个名号。

“谢谢。”周序笑容更大,直接又坦率,“你的评分很犀利。我弹那个滑音,只有你扣了分。”

梁初灵挑眉:“弹错了当然要扣分。”

“是,梁评委铁面无私。”周序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凑近一点,“晚上组委会有个庆功宴,我们一起?”

“不了吧……我怕被拉着一直讲话没法好好吃饭。而且我们也不熟。”梁初灵不太喜欢这种过于自来熟的人。

周序也不纠缠,视线一转,看到从台侧正走过来的李寻。向李寻吹了声口哨,再扬扬下巴:“嘿!李寻!恭喜啊,特别奖。”

李寻走过来:“你好,周序。谢谢你。也恭喜你拿到冠军。”

说完,就把奖杯递给好奇到已经伸出双手的梁初灵,再拿过梁初灵的包,检查了一下她的水杯里还有没有水。

梁初灵已经看完奖杯,递给他,又从他口袋里掏出奶片吃。

周序都看在眼里。

“比不上你厉害。单为你开的奖项,意义非凡。”周序嘴上说着厉害,眼神里却没什么佩服的意思。

李寻语气平淡:“大家玩得开心就好。”

“是挺开心。”周序接话,又看向梁初灵,“说起来,过完年后李炽老师就要回国,我也会跟着她上一段时间课。咱们这算不算师出同门?”

梁初灵没反应过来,看向李寻。

她不知道,那么李寻一定也不知道,否则李寻一定会告诉她。看向他也只是习惯。

不出所料,李寻就算不知道,脸上也不意外。

周序像是才想起来,一拍额头:“瞧我,忘了说明。梁老师,我和认识你的长辈打听过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这次我回国,就是为了跟你一起上李炽的课。”

梁初灵想起了被拉去参加的那个酒会,想起那个与她聊起过李炽的叔叔,原来如此。

周序看着梁初灵的表情,知道她大概有印象,接着转向李寻:“说起来,之前还真没听说过李炽老师的儿子也弹琴,今天也算是见识了。弹得有意思。欸,李寻,你听过你妈妈弹琴吗?”

梁初灵再傻也听出来不对劲,什么叫没听说过,什么叫也算见识了,什么叫弹得有意思,什么叫你听过你妈妈弹琴吗?

她面色不虞:“李寻弹得怎么样,跟他是谁儿子没关系,他擅长的不是技术。”

周序惊讶地看她一眼,没想到她会为李寻出头,笑容又出来:“我当然知道他弹得有想法。不然也拿不到这个特别奖,对吧?”特意加重了特别奖三个字,“不过梁初灵,你在气什么?你对他挺关照?”

见梁初灵没说话,他往前一步,几乎凑到梁初灵面前,带着点挑衅:“因为他的作曲?觉得他有创造力?如果你慕强,那眼光是不是该放高点?需要评委们单开一个奖项来肯定的,那叫什么强?正统的冠军在这里。”

指了指自己胸口,笑容张扬。

梁初灵气得想小声骂他——大声了怕被别人听见,影响不好。

李寻却轻轻拉了下她的手腕,把她往后带,自己隔在她和周序中间:“你说得对。冠军是冠军,特别奖是特别奖。再次恭喜你拿到冠军,很厉害。”

周序打量李寻几眼,扯扯嘴角:“行吧。庆功宴真不去?有不少唱片公司的人。”

“不去。”这次是梁初灵和李寻异口同声。

周序耸耸肩,也不在意,朝梁初灵挥挥手:“那下次见,师姐。”

说完转身走,像个凯旋的将军。

梁初灵对着他的背影想竖中指,又怕被有心人拍照,只能转头看李寻:“你拦我干嘛?”

“他说的是事实。第七名是事实,特别奖也是事实。没什么好争的。”

“可他那样说你!”

“没关系,我没觉得他说了什么,也没觉得被冒犯。”

梁初灵没说出话。

是啊,周序好像也没说什么脏话,只是那股轻视让她不舒服。

李寻把她脸边一缕炸起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走了,吃饭去。你不是想吃生煎包?再晚真卖完了。”

他的指尖有点凉,碰到她的耳朵,梁初灵回神,拍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谁要跟你吃饭!”

“我饿了,小天才就当陪我吃。”李寻说得理直气壮,已经推着梁初灵的背就要往外走。

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暑气散了些,风里带着点黄浦江的水汽。

两人沿着街走,都没说话。

路灯的光铺设在地面上,熠熠生辉,像钻石一样闪耀,梁初灵跳着走,看得仔细。抬头想叫李寻也看,却看到李寻正好踩进光圈里,脚下闪烁着碎玻璃,她下意识拉住李寻往回拽,没收力,两个人撞在一起。梁初灵再看地面,不是碎玻璃,还是那片光。

“特别赛的第二位选手表演时,你很用情地鼓掌,为什么?他弹得不出彩。”

梁初灵想起了自己准备好的问题,她总是可以直接定义李寻的情绪,用情,多么主观的一个词,如果是别人,梁初灵只会说“用力”。

“他改编的那首歌我很喜欢,《还有什么可以送给你》,他改编得很幸福,我觉得很有意思。”

“为什么?”梁初灵停下来,边走路边说话总让她觉得听不太清,她想听李寻得每一个音节。

“送给一个人的所有,我觉得不会是为了换得那个人停留,只是我想送给你,这份心意完成了,就没有遗憾。毕竟这份付出先温暖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噢——梁初灵点点头,她的问题被解答了:为什么用情地鼓掌,因为主观审美上觉得表达得很好。

但对于李寻的话,其实一知半解。

“你弹得那首曲子叫什么?”梁初灵换了一个她更感兴趣的话题。

李寻回过神,看她一眼:“没名字。即兴的。”

“总有个题目吧?表演赛要求跟创作相关。”

李寻想了想,说:“那就叫《给X的即兴对话》。”

“X是谁?”

李寻眼底闪过揶揄“不知道。”

梁初灵起下巴,像只骄傲小孔雀,哼了一声:“你少装!不是给我的还能是给谁?!”

李寻忍不住笑出声,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对啊,不是给你的还能是给谁?所以你还问什么?”

22 ? 《雪花飞舞》

◎梁初灵的眼睛永远年轻,永远含泪含笑◎

时间是一枚银色的子弹,从南方射回北方。

出了高铁站,两个人先一起去接猫,提到猫,梁初灵来了精神,扒着李寻的胳膊看他手机屏幕:“看看店员今天发视频了没?”

李寻点开微信,置顶联系人有三个:李炽、梁初灵、和宠物寄养店。

点开店员的聊天框,最新一条视频是昨天下午发的,很短,只有十几秒,栗子趴在猫爬架上,店员在一旁逗它,它并不活泼。

“它怎么没精神?”梁初灵诧异。

“可能因为天气热?咱们现在就过去吧。”李寻也有点皱眉,但不想提前担心,于是先安抚一下梁初灵的心情。

梁初灵只能盼着车快点开。

店员是个年轻男生,看到她们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一天回来,有点慌乱。

“栗子呢?”梁初灵迫不及待问。

店员引二人到栗子的豪华套间前。

栗子蜷在角落的软垫上,听到动静,耳朵动了动,却没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只是嗡嗡了几声。

梁初灵已经觉得不对劲了,隔着玻璃看它:“它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店员支吾着:“前几天是有点打喷嚏,流鼻涕。我们觉得可能就是感冒,田园猫皮实,就给它喂了两天速诺。想着你们在外面比赛,就没特意打扰……”

“喂药?它生病了你们不跟我们说?你们给它喂药不跟我们说?!”梁初灵气得手指发颤。

李寻没说话,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打开猫舍的门,伸手进去摸了摸栗子的耳朵和鼻尖,又掰开它的嘴看了看。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店员。

“大概四五天了。”店员被他看得低下头,“今天看着还没好,我们正打算下午再喂一次药。”

李寻不再多问,也不想在这里争吵,以免吓到其它小动物。直接把栗子抱出来放进猫包。栗子乖顺得反常,只在他怀里蹭了蹭。拉好猫包拉链,另一只手拉住还在质问店员的梁初灵就往外走。

出了宠物店,打车就直奔农大。

栗子在猫包里一动不动,也不打呼噜。

“师傅,麻烦您开快点。”李寻也有点着急。

车子启动,梁初灵接过猫包,抱在怀里,摸着里面蔫蔫的身体,往日活泼到狗都嫌的栗子现下安静得离奇。

她再度想起那只跑丢的小猫,她再也没见过那只猫,但帮她找猫的团队跟她说过大概已经死了,让她想开点。

梁初灵真的怕起来,眼泪不自觉掉下,砸在猫包上。

“它会不会有事啊,那些人也太不负责了……你怎么找的店啊。我们怎么就直接走了啊!明明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的责任啊!”梁初灵越想越生气,还觉得离谱,“对啊!我们怎么直接就走了啊!?”

李寻看着她啪嗒啪嗒掉眼泪,摸出纸巾侧过身给她擦脸:“别哭。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先带小猫看医生好不好?追谁的责不重要了,还是小猫比较重要。”

梁初灵红着眼睛朝他伸手:“那你手机给我!我要看他们这几天给你发的视频!”

李寻把手机递给她。他的手机没密码,梁初灵直接点开微信,往上翻看记录。

从结果往回倒推过程,的确破绽百出,时时刻刻都有预示。

从几天前开始,店员发的视频时长就明显变短,画面里的栗子也越来越不爱动,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被逗反应也很迟缓。

只是隔着屏幕,不仔细看确实容易忽略。

“你看,你看这里,你再看这条,他刚刚在撒谎,上周就已经饭量下降了,你观察力那么好怎么没发现呢?”

梁初灵埋怨,又开始想掉泪。可,她说完就想到,李寻为什么没发现?

他在上海,要准备上课、演出、正赛、表演赛,拿到特别奖后,还跟一个有名作曲家通了邮件,讨论申请学校作品集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切,都是因为要转向作曲。

即将九月,柯蒂斯的报名系统就要开启。他都是为了那个约定。他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被占满。

梁初灵的埋怨退去,转变非常迅速:“我知道是为什么了,因为你自己也很疲惫。我不该怪你的。”

李寻一句话没说呢,就看着她脸上表情瞬息万变,从愤怒指责到自我反省不过几秒钟。

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难以抵抗她的纯真和澄澈。

怪你就一定会怪你,理直气壮。

想明白了也一定会立刻告诉你,毫不扭捏。

到了农大,医生给栗子做详细检查:“别担心,问题不大。呼吸道感染,有点炎症。之前吃的药不太对症,而且剂量可能也不太够。我开点药,回去按时喂,注意保暖,观察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梁初灵和李寻同时松了口气。

“真的没事?”梁初灵不放心地追问。

“放心吧小姑娘,小猫生命力顽强着呢。”医生笑着开始写处方,“不过以后宠物寄养,还是要找更靠谱的店,有问题及时沟通。”

拿了药,两人一猫又重新坐上出租车,这次是回家的方向。

梁初灵抱着已经恢复一点精神的栗子,眉开眼笑,用脸蹭它脑袋。

“吓死我了你这个小咪!”又扭头对李寻说,“幸亏它是被你养了,要是被我养,估计它就完蛋了。”

李寻看着她和猫挤在一起,车窗外的光影掠过光滑的她的脸、毛茸茸的猫的脸,梁初灵的眼睛还有哭过的痕迹,此刻却笑得毫无阴霾。

他想,的确很澄澈。

梁初灵的眼睛永远年轻,永远含泪含笑——

晚上两人一猫,一起在梁初灵家投影看电影。

是梁初灵提议的,她想跟猫多呆一会儿。

李寻怕看完电影太晚,梁初灵回家不安全,最近梁初灵又不让他送,索性就直接在梁家看。正好妈女士也出了门。

电影开始了。

洛杉矶明媚的阳光,饱和的色彩,爵士乐的前奏响起。

梁初灵抱着靠枕,李寻靠在沙发另一头,姿势放松,用余光看她的侧脸明暗交替。栗子走过来,在梁初灵身上蹭了蹭,然后爬到腿上蜷成一个球。

“它好像特别喜欢这个位置。”梁初灵伸手挠了挠栗子的下巴。

“因为它喜欢你。”李寻距离她不远不近,光线旖旎,声音变成声线——真正的线——穿空而来,钻进梁初灵的耳朵。无端让人感到一种暧昧的疼痛。

电影里的米娅和塞巴斯蒂安相遇,碰撞,在城市的夜晚里跳舞、唱歌、谈论梦想。画面鲜艳,当塞巴斯蒂安在酒吧弹起钢琴时,梁初灵的手指也在沙发上敲击着旋律。李寻看见了。

梁初灵看着屏幕上那场著名的双人舞——她们在Griffith Observatory的星空下轻盈旋转,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板,而是银河。

摄影机围绕着她们旋转,整个世界都在为她们的爱情让路。

电影里的洛杉矶被拍得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夏日梦境。

阳光永远是金色的,游泳池泛着宝石般的蓝,棕榈树的剪影衬着粉紫色的晚霞。米娅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跑过街头,塞巴斯蒂安在白炽灯管下弹奏钢琴。

每一个画面都美好得近乎虚假。

电影结束,《City of Stars》再次响起,格外缓慢,格外寂寞。

窗外的车流声,像真实的世界在呼吸。

梁初灵盯着墙上还在滚动的字幕,忽然开口:“我不懂。”

李寻转过头看她。

“我不懂她们为什么要分开。明明还相爱,明明可以在一起。那些问题不能解决吗?”

“有时候分开不是因为没有爱,而是因为爱的方式不对。或者,因为人生的方向不同。”李寻试着解释。

“可是喜欢一个人,不就应该支持她的方向吗?”梁初灵看向他,“就像如果你想去做什么,我会支持你。反过来也是。为什么要让梦想把两个人分开?”

李寻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但现实往往比电影复杂。人会变,环境会变,优先级会变。今天你觉得最重要的东西,明天可能就不是了。”

“那如果变了就一起变啊。”梁初灵说得理所当然,“喜欢就要说出来,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取。如果觉得对方走的方向不对,就告诉他。如果自己走错了,就改过来。为什么要等到五年后?”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我们不会那样的。”

李寻用轻盈、轻巧的眼睛,深沉、厚重的看着她。

梁初灵没察觉他的眼神,继续:“我喜欢一个人,就会一直喜欢。如果我想和他在一起,我会努力和他在一起。电影里那些如果,根本不应该存在,因为如果真的想要,就不会让那些如果发生。”

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天真,像一只还没学会害怕的小动物,对着广袤的世界宣布自己的法则。

李寻看着她。投影仪的光有一道横过梁初灵的脸,照亮她倔强的眼睛。

她在生气,为电影里那对爱人的分离生气,为本可以避免的遗憾生气。

李寻觉得胸口发软。他伸手,示意梁初灵牵手,梁初灵也的确把手放了上去,李寻牵紧:“真棒啊,小天才。”

梁初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脸红:“干嘛突然……”

“你说得对。”李寻嘴角还噙着笑,“喜欢就要说出来,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取。”

“那你笑什么?”梁初灵狐疑地看着他。

“笑你可爱。”李寻说,然后在她反驳前转移话题,“不过电影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展现了那些不完美。是不完美才会让人成长,是不完美才会驱使人去成为更好的人。如果所有问题都轻易解决,那它就不是《LaLa Land》,而是一部普通的爱情喜剧了。”

梁初灵想了想:“你是说,遗憾让故事更深刻?”

“对。”李寻点头,“完美的爱情只存在于童话里。现实中的爱情,总是伴随着妥协、错过、成长和改变。电影把遗憾用美丽的方式呈现出来,不是为了让你难过,是为了让你理解。有些东西,是因为无法拥有,才显得珍贵。”

梁初灵看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脑海里还在回放那些绚烂的本可以拥有的画面,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烟火,照亮夜空,然后消散。

她最终说:“我不喜欢遗憾。”

“没有人喜欢遗憾。但遗憾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不要留有遗憾。”梁初灵还是幼稚的笃定。

电影是造梦的艺术,它把遗憾包装成艺术品,让人在安全距离外观看、感受、流泪,然后散场,回到现实。

现实里没有那样完美的光线,没有那样巧合的相遇,没有那样诗意的分离——但现实里有别的。

梁初灵伸了个懒腰:“还早,看点别的吧?”

“你定。”李寻很好说话。

“行,那我找部吓人的!”梁初灵跃跃欲试。

梁初灵挑了部恐怖片,结果看到一半就不想再看。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无理取闹,硬要拉着李寻开始练琴,说过段时间你又有考核,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呀你说是吧李寻!

李寻无可奈何……问了句你想听我弹什么?

月光洒在客厅,洒在栗子的毛上,一种洗涤一切的感觉。栗子在月光中拖着影子往前走。

“月光?”

旋律舒缓、宁静,带着点淡淡的忧伤,像月光下缓慢流淌的溪水——

这是李寻的《月光》

光芒是慢慢铺开的,夜晚是缓缓降临的。万物生长,有其时节。

这是他的表达。

他的《月光》是等待。

“是等待吗?我听到了等待的情绪。”梁初灵不确定地问。

“真聪明啊小天才。是等待。”

“为什么是等待?”

“人需要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种子发芽,等待伤口愈合,等待风暴过去。

梁初灵好像有点明白李寻的意思,又好像没那么明白……

她太过幸运,既无法欣赏遗憾,也不太理解等待。

她的世界里,等待与努力是相悖的,而努力和结果是划等号的。

那么一切都应该去争取才对,徒徒等待该多么懦弱。

所以李寻的话没有说出口——

他愿意等待。

等待梁初灵内心因家庭而起的风暴彻底平息,等待她那依赖性质的喜欢,沉淀、澄清,最终浮现出纯粹的真心。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约定的时机到来。

他有足够的耐心。

因为她是梁初灵,那么值得最好的过程和结果——

这之后二人一起看过好几次电影,梁初灵看电影真是只能在家里看,因为她总喜欢怪叫,模仿电影里出现过的一切声音,李寻都拿手机悄悄给她录了下来。

一次张姨在边干活边放歌,李寻听出是《珍重》,于是晚上拉着张姨加入,三个人一块儿看了一遍《山河故人》。

看得越多,梁初灵似乎更明白李炽当初说“主观的完美”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音乐实在太过特别,它和什么电影都不一样,它完全自我,每一首乐曲永远只和情绪有关。

半年以前的梁初灵,在李炽看来甚至有点不通情、无思绪。

只是半年,梁初灵生长出了一颗心,这颗心向上,是垂直的秧苗。

23 ? 《牧神午后前奏曲》

◎九月鹰飞◎

周序也回了北京的家,方便对接演出排期,也方便之后加入李炽的课。

他来北京,就导致梁初灵不得不接一个国字号演出邀请,二人将合作演出。

妈女士从梁父那里得知这个消息,梁父希望把这场演出作为招牌,给他的公司也宣传宣传。说是得知这个消息,其实是梁父要求妈女士得去演出现场。

妈女士倒是挺乐意,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心情也不错,干她最擅长的事——给梁初灵狂买演出服。

演出的日子到来。

梁初灵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在她脸上扑扑扫扫,她心里有些焦躁,摸出手机,那天看到李寻把她和李炽设成置顶后,有样学样,她也把李寻和妈女士设成了置顶。

此时置顶一:“宝贝,妈妈请了摄影师一起进来,马上去安检,今晚一定给你好好记录!”

梁初灵回了一个好。

置顶二还停留在她六小时前发出去的那条:“李寻李寻!玄学玄学!速来!”

今天她左眼皮直跳,心里不安稳,想要得到一些玄学加成。

往常,李寻的回复就算不及时,也绝不会这样石沉大海。

已经九月,李寻几乎进入神隐状态。虽然截止日期远在十二月中,但李寻要准备的是先前不曾纳入考虑的作曲系,三到五首高质量原创乐谱是大工程。

幸好乐器演奏能力展示这条对他不算难题,不然真得扒掉一层皮。

于是乎李寻忙成陀螺,梁初灵发出去的消息,常常要过好久才能听到一声迟来的咚。

窗外不知道有什么鸟飞过,老大声音,吸引人往外看,但梁初灵只看到一只蜻蜓停驻,翅膀近乎透明、却又如同被切割后的无数小窗户。它歇在光里。世界先静下来一秒,然后发出笑声——又是吸引人去看,但梁初灵又只看到周序在门外闪过的衣角。

总是迟一步。

九月,暑气还没认输。

化妆师轻声说:“梁老师,抬头,画眼线了。”

梁初灵抬起下巴,眼睛最后还瞟了一眼手机屏幕。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泅开。

“好了,您看看效果。”化妆师放下工具。

梁初灵望向镜子里。很完美。光芒万丈的演奏家。

音乐厅内灯火辉煌。

台下座无虚席,前排是些面容肃穆的人物,后排及楼上则坐满了来自各大音乐院校的师生和业内翘楚。

这种级别的演出,安保严密,观众皆是经过严格筛选邀请而来,要保证氛围,也要确保安全。

梁初灵和周序一同走上舞台。鞠躬,落座。灯光聚焦,世界安静。手指落下,音乐骤起。

《牧神午后前奏曲》的双钢琴版本缓缓流淌。周序的技术无可指摘,构建出作品骨架;梁初灵的触键灵动如风,音色变化丰富细腻,铺陈出斑斓血肉与动人情愫。

二人都既专业、又职业。

不会再像排练时那样充满火药味的对抗,而是出现平衡与默契。

竞争依旧在,却化为推动音乐向前的共同燃料。两股强大的力量在碰撞中融合,爆发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台下,无数双专业的眼睛注视着她们,赞叹、欣赏、分析。

在乐曲行进到最迷离的段落时,意外发生。

周序的手指突然停在琴键上,他忘谱了。前两天的行程太赶,他的团队太想为他造势,导致休息时间不够,状态不行。

这几秒的空白在流畅的音乐中像一个感叹号,多么引人注意……

梁初灵的心跳也漏了一拍,总算知道自己的眼皮跳在何处。

但她的听觉与肌肉记忆比思维更快,电光火石间,梁初灵已自然而然地接上一段琶音。

触键极轻,音色飘忽,如同牧神眼皮颤动时漏进的一缕阳光。

这串音符模糊了调性,延续了德彪西笔下那介于睡与醒之间的暧昧氛围。

那几秒的停顿,竟像是牧神在午睡中短暂的清醒,或是从一场梦跌入另一场梦的间隙。

在周序尚未找回状态的下一秒,梁初灵的右手紧接着在钢琴的高音区,点染出几个平行和弦,遵循印象派的和声语法,重新诠释并延展了那几秒钟停顿的意义,让它从一个技术失误,变成一个梦境内外的临界点。

指挥的眉头舒展,手势随之调整,整个乐队的呼吸都跟上了梁初灵的节奏。

周序只停滞了不到五秒,在梁初灵的引导下迅速找回状态。但接下来的演奏,主导权已在不经意间易主,原本是以周序为主的造势演出,此刻却变成了梁初灵掌控全局。周序成了那个配合者,他的演奏依然精准,却是在跟随梁初灵的呼吸与律动。

当音乐走向尾声时,那个意外的停顿早已不再是瑕疵,而是令人回味无穷的华彩,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寂静之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梁初灵和周序同时起身,向观众鞠躬。

回到后台,气氛轻松热烈。不少人围过来道贺。梁初灵应付着,没有看到那个想看到的身影——当然不会看到,他忙得消息都不回,梁初灵只是怀抱着再等到一个”停顿“的可能。

“初灵!”金溪挤过人群,“你弹得好好好好!”

梁初灵看到她也意外,两个人笑着抱了一下。

金溪又说:“我过两天要跟着老师去外地巡演啦,要一阵子不在学校。”

“行,那你回来找我。”梁初灵应着。

依然没有新消息。

一直到很晚,回到家,洗去一身疲惫和妆容,倒在床上,手机才终于亮起。

李寻:“才下课。真是不好意思,小天才今天演出的怎么样?”

梁初灵看着那行字,晚上在聚光灯下的兴奋,此刻却已经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感觉了。

她打字:“挺好的。你没来听真是可惜了。”

毕竟真的很成功,她的直觉也很准,可即使没有玄学加持,梁初灵依靠自己,也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所以只是可惜,并无不满。

李寻回得很快:“对不起呀小天才,我最近会越来越忙。”

梁初灵能理解,这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当然能理解,为什么不能理解。

“没关系啊,下次还会有机会的。”

回完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起被子蒙住头。

在此之后,那场演出的主办方找到梁初灵,告知他们内部有了新的想法,之前为周序规划的一系列合作机会和曝光资源,现在认为或许由梁初灵来主导,能产生更惊艳的效果,也更能代表年轻一代钢琴家的顶尖水准。

想知道梁初灵这边意下如何。

梁初灵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这些资源是当初为周序量身定制的,连宣传语都仿佛能看到‘周序与他的朋友们’这种感觉。自己贸然接手,怎么会合适?

“感谢你们的幡然醒悟哦,但是一个有品位的合作,应该始于对艺术家本身特质最原初的认知与欣赏,而不是在一次意外之后,才匆忙调整既定的优先级。我不想当那个退而求其次的选项。”梁初灵还学不会留情,她挺生气。

对方即刻表示希望梁初灵等待一段时间,他们会调整所有企划案,以梁初灵为核心重新设计。梁初灵更不可能答应,她没有时间可以用来等待,她又不缺演出。

她依然生气,凭什么自己是一个次选的定位?凭什么要接受一份事后追加的赏识?一开始的眼睛是长在哪里了?难道在今晚之前,你们看不出我本身就值得这些甚至更多吗?

梁初灵心里想,认不出我的独一无二,简直是你们的罪大恶极!——

周序很快协调来了几位老师和一间琴房,梁初灵看着他把琴房钥匙在手指上转得哗啦啦响,忍不住问:“你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他把钥匙一收,下巴微扬,理所当然:“申柯蒂斯啊。”

梁初灵这是真的不解:“你都签唱片公司了,欧洲那边发展得好好的,还申柯蒂斯干什么?”

周序挑眉看她:“唱片公司是生意,柯蒂斯是学习。再说了,”他凑近一点,眼神中有几分狡黠,“你能去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去?”

除此以外,周序推掉了一系列独奏邀约,却接下了所有指明或易于促成他与她合作的室内乐演出。

在有意之下,二人相处时间变得名正言顺。

在一次排练间隙,梁初灵忍不住:“你不觉得我们绑定得太频繁了?”

周序理所当然:“合作效果好,市场认可,有什么问题?”

“我不喜欢被安排。”梁初灵直言。

“不是安排,是互惠。”

他抛出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惠。

周序联系并敲定了与一位俄罗斯女钢琴家的合作演出,正是梁初灵之前因意外受伤而被迫错失的那次机会。

梁初灵的抗拒,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偃旗息鼓,那是她的遗憾,却即将要达到完满。

她看着周序,想从他脸上找出施舍或炫耀的痕迹,却只看到兴奋,他也会与这位女钢琴家合作演出,他为此而抖擞。

梁初灵看到他与自己对这位偶像的在意同频,被他的兴奋打动,因此难得生出好感。

演出当晚,梁初灵与偶像的合作圆满成功,弥补了曾经的遗憾。而紧接着,周序与女钢琴家合作的第二钢协,同样精彩得令人窒息。

如潮的掌声中,梁初灵站在侧幕,也由衷地为之鼓掌。

周序鞠躬时,看到侧幕的梁初灵,以及她脸上为他而发的赞赏,心下不免生出自信。

看,他的光芒,也能让她为之侧目。

为了得到这份掌声,周序近期的用功程度堪称近些年之最,他想试试,自己拼尽全力,能否让梁初灵愿意回头看向自己。

这份增长了的自信,让周序得以旧事重提。

他既然能找到梁初灵曾经的遗憾,也自然能知道梁初灵对李寻的看重,看重,饱含珍视的一个词。周序即使母语非中文,却也明晰其稀缺性。为此,他特意去了一趟深圳,看李寻的线下创作演出,周序因梁初灵的看重而拔高的期待,无法得到满足。

“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看重李寻什么?他走的路线和我们明显不同。你需要的是能在巅峰和你相互激发的同类。李寻,他给不了你这种刺激不是吗?”

梁初灵没好气地回敬:“你又知道了?”

“你在音乐上的品味挑剔,可为什么一离开琴键,你眼光就变得不行。我搞不懂。李寻放在普通人里算优秀,但在我们的世界里,他连竞争的资格都勉强。我的确不如你,但他跟我更是……算了我不想做比。你到底看上他什么?”

“弹钢琴,他毫无胜算,如果说作曲,是,他有想法,可以你的名声和地位,只要你想,有多少作曲大师愿意为你量身谱曲?你拥有选择最好资源的能力,为什么偏偏要停在一个可能性旁边?你可以随时摘下最好的果实,那为什么还要等待呢?不必要的等待,除了浪费时间,我看不出其他用处。所以,请你告诉我,你到底看重他什么?”

连问三次,周序简直要问出责任感!

梁初灵被他的刻薄激怒,又被连珠炮问得有些恼火,想为李寻辩护,在字字句句中挑选自己可以应付的词汇,她不够巧言善辩,因此有些赌气地说:“你不懂!李寻他很好,他很……”她卡壳,搜索着词汇,“他很温和,能让我觉得安心,这不好吗?”

“温和?”周序几乎要笑出来,“温和?梁初灵,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几年前在欧洲比赛见到你,你多么强悍。可这次再见你,你学会了瞻前顾后,我原本以为是时间磨平了你的棱角。”

他带着恍然:“我有点明白了,是李寻改变了你。他把你拉向那个平静却平庸的世界。你不再纯粹地做你自己了。你把等待,叫做成长?你把消退,叫做温和?”

“他不是!他不平庸!”梁初灵脱口而出,“他……”

没说完忽然顿住,在急速的辩白中,撞上了一面自己看不见的墙壁。

周序站了起来:“好吧,别生气。我承认李寻有他的强处。感知细腻,创作上有想法。但是梁初灵,那条路不适合你,他不是能与你并肩的人。”

“我的事不用你管。”

梁初灵心神回收,只觉得跟周序继续呆下去就会爆炸,收拾了东西就往演奏厅外走。

演奏厅旁边是食堂,此刻不是饭点,附近没什么人。

她毫无遮碍的看见一个男学生骑着共享电动车,故意要去撞草地上睡着的一只流浪猫,猫肚皮随着呼吸起伏,车轮直直朝着那只猫冲过去。

“喂!有猫!你干什么呢!”梁初灵大喊出声,同时朝那边跑去,想惊醒、惊走那只猫。

骑车男学生被她突然的喊声吓一跳,没想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还能有人多管闲事,车头一歪,慌乱间非但没避开,反而朝着梁初灵的方向歪歪扭扭撞过去。

电动车的前轮蹭过梁初灵小腿,她踉跄一下,勉强没摔。今天穿的短裤,小腿外侧火辣辣的疼。

低头一看,血混着灰,看起来有点惊悚。

那只猫被这动静惊醒,嗖地一下窜没了影。

骑车男学生脸色煞白,支支吾吾想道歉,却半天说不出口,眼神闪烁,车把一拧,要趁没人注意赶紧溜走。

“站住!”一声冷喝从梁初灵身后传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身影风一样从她旁边掠过,几步就追上那个正要加速的电动车,一把拽住车后架。

是周序。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撞了人还想跑!”周序的声音带着怒意,弹钢琴的人手臂力量都很优秀,那男的被周序拽得电动车都歪了,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她突然跑出来。”

周序是混血长相,在国内,这种长相会让很多人自动为其赋魅,幻想他的来历、家世背景,不敢与之为敌。

所以那男学生声音发抖,张嘴就是狡辩。

梁初灵要气晕了,双手叉腰:“你放屁!要不是你要撞猫,我怎么会突然跑出来!”

气完又左看右看,确认猫已经跑走,放下心来。

回想了一下自己不太记得那只猫的具体长相,那想必这个男的也不记得,那样也好,不然她还担心他要实施报复!

那男学生还在闪烁其词:“就是你自己跑出来我才会撞到你的,是你的错!”

“这里是草坪,是电动车可以进的吗?我亲眼看见你撞过去的!”周序不听他的谎言,另一只手掏出手机,“车牌号我记下了,你的脸我也拍下了。现在立刻,跟我们去医院验伤。我警告你,别跟我废话!”

梁初灵闻言有点懵,确认了小猫已经跑走,她就没什么其余想法,又想赶紧回家,妈女士说今晚亲自给她做饭,她担心妈女士又累出病,毕竟做完手术也没过很久。

她想息事宁人:“周序,算了,我就破了点皮。猫猫也已经跑走了。”

“破皮也是伤!”周序语气强硬,没管猫跑没跑走、什么猫,“谁知道有没有细菌,要不要打破伤风?必须去医院检查!我扶你。”

不由分说,一手直接把那男学生拽下车,另一只手搀住了梁初灵。

太过强势,这强势又都是在为她担心,让梁初灵一时无法拒绝,不然显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男学生在周序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彻底蔫了,哭丧着脸跟着她们往医院去。

一路上,周序的嘴就没停过。

先是押着那男的去挂号缴费,陪着梁初灵清理伤口上药,确认只是皮外伤。

然后一个电话打到学校的教务处说明情况,重点强调校内车辆伤人的事。

梁初灵听着他打电话,急得在旁边打着手语加嘴型辅助,拼命说“说一下有人意图伤害流浪猫啊!”周序看懂了,加上了这一句。

“我们现在就在医院,对了,受伤的是梁初灵。希望校方能严肃处理这件事,追究肇事者的责任,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其实那只猫对周序而言是事件的起因,但不是他关注的核心,但梁初灵在旁边手舞足蹈,他还是补充,“我认为有必要考虑出台一个校内流浪动物保护的相关规定,这不是小事,也关系到校园安全和人文关怀。”

他说话像个来视察的领导……梁初灵忍不住想他多大来着?

校方一开始觉得只是小摩擦,批评教育一下,赔偿医药费就算了,认为周序要求的公开道歉,乃至推动校内动物保护规定是小题大做。

但这彻底激怒了周序。

“这次是猫,下次呢?校园安全是儿戏吗?对待生命的态度就是这样的?”

他在电话里据理力争,甚至带威胁的口吻表示如果不严肃处理,他会通过自己的渠道利用媒体让更多人关注此事。

在他的强势下,校方最终妥协。

那个男生不仅赔了钱,还被要求在校广播站进行公开道歉,并且几个学校出台了一份《校园内流浪动物保护与管理的试行办法》,贴出了关于加强校园内车辆管理和倡导爱护流浪动物的通知。

梁初灵看着布告栏上那张新通知,一时之间有点恍惚。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腿上那块擦伤在长好,所以微微发痒。

周序……

像正午的太阳,炽热猛烈,带着几乎要灼伤人的强悍。

她觉得陌生,却又忍不住惊醒,她不该陌生,她从何时开始,对这种强悍陌生?

在梁初灵看着布告栏发呆时,李寻打来电话:“我看到校公众号的推送了,你受伤了?严不严重?我过来看看你,你回家吗?还是在学校?我现在打车去你家门口等你或者来学校找你。”

背景音里能听到教授讨论设备调试的声音,李寻应该在录音棚。

“没事没事!”梁初灵连忙说,“就擦破点皮,周序已经拉我去医院处理过了。你那边是要录音吗?别过来了,真没事!”

“真的?”李寻确认。

“真的真的!我拍照发你!先挂了吧,真没事!”梁初灵挂了电话,立刻对着小腿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李寻很快回复:“看到了。没事就好。还是要多注意,有任何不舒服直接给我打电话好不好?我今晚也可以过来找你的,我可以快一点结束。”

“哎呀真不用!我都说了我真的没事,你专心录音吧。”

接着李寻发来语音,语气明显放松了些,但问的问题让梁初灵愣了一下:“那只小猫呢?它有没有事?”

梁初灵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开心?顾恤?欢畅?

总之,她语气欢喜:“小猫也没事,幸亏我发现得快!它也机灵,跑得可快!”

李寻回了一个好字,对话就结束。

李寻只问了这两个问题。

梁初灵有没有事?小猫有没有事?

只划出两个关心点:她,和那只被波及的无辜小猫。

关于那个撞人的男生,关于周序闹出的动静,关于校方新出的规定,他只字未提。

他的注意力只聚焦于他在意的人与生命的安危本身,至于坏人是否被绳之以法,仿佛并不值得在意。

对世界有这样的温和视角,这的确就是李寻。

但周序的能量让坏人付出了代价,甚至让规则因此改变。

握着手机,梁初灵心里的恍惚更重。

她像站在水与火之间,第一次清晰看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通向一个温暖平静的港湾。

另一条通向更高更远更刺激的峰顶。

九月鹰飞,正是择路之时。

24 ? 《钢琴奏鸣曲D.537》

◎受委屈了,小天才◎

梁初灵和周序合作以后,表演邀约更是纷纷扬扬落满日程表。

官方嗅到了绝佳的营销气息,将闪耀双星、黄金搭档的名号炒得沸沸扬扬。

海报上,梁初灵和周序并肩而立,一个灵动,一个张扬,灯光打得恰到好处,看起来确实有那么点天作之合的意思。

梁初灵看着广告牌上那张放大数倍的脸,只觉无语,扭头对旁边的另一位正主翻了个白眼。

周序双手插兜,浑不在意:“哪个国家的媒体都爱搞这一套,流量密码罢了。你当他们在念经。”

“念经也没这么烦。”梁初灵没好气。

随着黄金搭档名号越炒越热,二人这一对cp,从起初铺天盖地的赞美,逐渐风向开始转变。

网络上关于梁初灵和周序的讨论,演变成微型舆论战场。

战火绝大多数时候都只集中在梁初灵身上:

【每次看他们演出,梁初灵都更像是锦上添花的那一笔。】

【英雄所见略同!说实话,梁初灵的技术是不错,但还是周序更老道。】

【每次谢幕,都是周序先示意她,她才会跟着鞠躬,架子不小哦。】

【他们的第一次合作你们听过吗,周序的那个停顿的小巧思真是绝了!他怎么那么天才!牧神午后还能这样演绎!梁初灵估计就是那一次迷上他的吧……】

【+1!我的入坑曲!每次听那个停顿的设计,我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梁初灵运气太好了!能够有幸演绎这样一首神作。】

一开始也只是这样的挑刺,直到——

事情发生得突然。

那天下午,梁初灵和周序刚结束一场演出,汗湿重衣,梁初灵率先走进更衣室,室内闷,她背对着那扇为了透气开了一条缝的窗户,费力解开演出服的系带。

刚脱到一半,就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往后一看,心脏差点骤停——

窗户上贴着一张男人的脸,手机镜头正对准室内。

梁初灵吓得炸毛,脏话脱口而出:

“我*!”一把扯过外套裹住自己,“有人偷拍!”

随行的工作人员闻声进来:“干什么的!下来!”

窗外的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么快暴露,估计刚干这种事不久,心态不行,扒着窗沿的手颤抖。

在工作人员马上伸手要拽到他的腿时,紧张之下手一松,伴随着惊叫人就摔了下去。

梁初灵手忙脚乱穿好衣服,拉开门冲出去。周序也从他那边更衣室出来。工作人员已经跑向楼下。

偷拍的男人摔在楼下的绿化带里,抱着一条腿龇牙咧嘴,幸好只是二楼。

惊魂未定的梁初灵跟着工作人员赶到楼下时,迎接她的不是道歉,是那个男人的倒打一耙。

他指着闻讯赶来的保安和越来越多围观的人,恶人先告状:“他们推我!是他们推我下来的!哎呦我的腿,明星打人啦!要出人命啦!”

梁初灵气得发抖:“你胡说八道!你自己掉下去的!你偷拍还有理了!”

那男人嚎得更大声:“谁偷拍了?我现在腿断了!是你们把我推下来的!大家都看看啊!这就是所谓的艺术家!蛇蝎心肠!”

周序一把拉住快要冲上去的梁初灵,将她挡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撒泼的男人,像在看一件垃圾:“推你?我们的人离你几米远,隔空发力?你手机握得这么紧,是怕我们拿到证据?需要我提醒你,未经允许在更衣室偷拍可能构成刑事犯罪吗?”

那男人捂住腿不再说话,只嚎叫,耍无赖到底。

现场一片混乱。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着手机拍摄。

工作人员拉着梁初灵和周序走开,说现在只能等待,不要冲动,一切交给律师来处理。

梁初灵一股恶气堵在胸口:“疯了是吧?这什么人啊!”

“走极端的CP粉。”工作人员语气见怪不怪,“以后进出小心点。”

这之后舆论变味:

【听说梁初灵私下脾气超级差,助理一个月换三个,真的假的?】

【真的,我同学的姐姐的男朋友在乐团工作,亲眼见过她甩脸子。她还打人你们知道吗?就是个太妹!】

【我去……展开说说。】

也有人出来维护:

【你们别骂梁了,她也是周周选的搭档,给周周点面子。】

【梁初灵是有点问题,但谁让周序愿意跟她弹呢?我们爱屋及乌吧。】

【骂梁初灵的能不能闭嘴?非要搞得周序难堪吗?他们关系不好了对周序有什么好处?】

而当周序偶尔被批评过于张扬、或哪里处理的不好时,CP粉和其个人粉丝的回应通常是:

【天才有点个性怎么了?他有资本狂!】

【那是艺术家的表达!】

【你不懂他的音乐世界!你去听听他的牧神午后吧,听完你会爱上他。】

只是骂架倒也还好,但有人开始编造离奇的谣言,从梁初灵的私生活到她的专业态度,描绘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说她全靠开后门才能拿奖,她的奖都很水,技术极其一般。一路抱大腿抱上如今的地位。

造谣她私生活混乱,当初在国外如何如何,现今在国内如何如何。

梁初灵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论,觉得荒唐!

她不是没经历过批评,但这种基于性别、基于臆想的恶意,还是让人觉得耻辱。

“看什么呢,脸色这么差?”工作人员凑过来。

梁初灵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工作人员扫了几眼,依然见怪不怪:“别理这些垃圾话。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

“他们凭什么这么胡说八道?”

梁初灵脑子一热,编辑了一条微博发了出去:

“造谣的去死吧!再说一遍,合作是工作,关系是同行!管好你们自己!觉得我弹得不好的,你们学过钢琴吗?禁止没学过钢琴的出来说话!禁止没长耳朵的出来发言!”

迎来的是更猛烈的舆论海啸:

【公众人物说话这么难听?】

【果然脾气大,看来之前传言不假。】

【一个女孩子,这么嚣张,一点涵养都没有。】

【急了急了,她急了。】

【求扒梁初灵,有没有认识她的出来说两句啊?】

风吹火盛,揣测变成事实,事实被恶意解读。

梁初灵的演出视频被举报下架,再被贼喊捉贼地说是梁初灵方自己心虚所以删除的。

导致大部分人没听过她的演奏,于是更方便无脑跟随。

支持她的声音也有,但迅速被淹没在更多的嘲讽里,大众并不愿意看到一个如此不谦逊的女性演奏家。

梁初灵看着再次崩溃的评论区,不知道还能如何回应。

脑子控制手,给李寻打了个电话,但是无人接听。

忙音消减了一些她鼓胀的愤怒。

如果是李寻,他会怎么做?

大概会皱皱眉,然后放下手机,说:“没关系,他们说的不是我。”

这句话太“绝对正确”,梁初灵无法反驳。但她做不到这样温和,于是这揣测的温和像一堵墙,隔在她和现实之间。

她无法像他那样云淡风轻,她的愤怒真实,委屈真实,而“无法达到他的境界”的想象,却带来了一种新的疼痛。

她对李寻的揣测就这样变成事实——

李寻的录音工作进入了最后也是最熬人的阶段。

梁初灵有他家的钥匙,每天吃完晚饭,都会过去看看栗子陪玩一会儿。

这天正准备出门,妈女士经过:“你在外面养猫了?”

梁初灵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妈女士笑着指了指她的毛衣外套:“这猫毛。”

梁初灵讷讷地低头拍打:“那我下次回家门用粘毛滚子粘一下。”

“带回家来养吧。”妈女士语气温和,“十月了,天气越来越冷,天又黑得早。怪可怜的。”

怪可怜的,不知道是在说猫,还是在说梁初灵。

妈女士这次回来是为了做手术,做完后也一直没走,张姨把她照顾得很好。她一向胃口差,整个人看着气血不足,手心像她的眼睛一样冷淡,身体像她的眼皮一样薄。

这是梁初灵不大喜欢妈女士那些太阳月亮的原因,觉着还不如张姨呢,张姨每天都会逼着妈女士吃肉吃饭。现在看着多活泼。

所以尽管聊着这样一个有点“禁忌”的话题,但梁初灵看着生动的妈女士,竟也冷漠不起来,你看着一束由黄转青的植物,心里一定欢快。

梁初灵还是讷讷:“可是猫还很小,我担心它不太认家。”这很难说是拒绝,听起来是撒娇才对。

妈女士继续:“妈妈会和张姨一起多注意的,不会让它跑出去。”

梁初灵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太好了!我去问问李寻!”

妈女士惊讶:“你和李寻一起养的?”

“对啊!”梁初灵应着,人已经换好了鞋,“妈我走啦!”

门在身后关上,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等细想,手机震动起来,

是李寻迟来的回电。

梁初灵看着那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他可能会有的温和的眼神,最终没有接。

要让那点莫名的赌气,在微凉的晚风里多飘一会儿。

到了李寻家,掏出钥匙开门,按客厅灯开关,毫无反应。

停电了?

她打开手机电筒,先给栗子铲屎,换水和猫粮。

栗子蹭着她的腿小声叫,梁初灵把它抱到沙发上,用逗猫棒逗它。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电筒照亮的一小片光明。

安静,加上黑暗的环境,实在催眠,梁初灵靠着沙发,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脑袋一歪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梦境惊醒。

眼前是彻底的的黑。下意识去摸手机想看时间,屏幕也漆黑——手电筒开得太久,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彻底抓瞎。

梁初灵心里有点发毛,摸索着站起来,朝李寻的卧室方向挪动。她记得他床头柜上有个充电宝。

卧室门虚掩。

她刚靠近,却听见里面传来响动。

梁初灵的汗毛立了起来!

被私生扒窗的恐怖记忆复苏,心脏狂跳。李寻家在三楼,确实不是没有可能……

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客厅倒退,手在墙角摸索,抓到了一把扫帚,紧紧攥在手里。

举着扫帚,梁初灵再一步步重新逼近卧室门口,正准备大喝一声谁在里面!

里面却先传出了熟悉的声音,带着同样刚睡醒的沙哑:“你醒了?”

是李寻的声音。

梁初灵紧绷的神经放松的太快,一下子觉得虚脱又不敢虚脱,那口提着的勇气化作气愤:“李寻!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啊!吓死我了!”

李寻从房间里走出来,身影在黑暗中轮廓模糊,语气无辜:“我微信上跟你说了啊。”

梁初灵随即更气:“我手机没电了啊!”

李寻被她这强盗逻辑逗笑,心想我上哪儿知道去,嘴上却道歉:“抱歉,怪我没发现。手机呢?我这儿有充电宝,给你充上电再骂我行不行?”

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温柔的,妥协的,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梁初灵的火被他这态度浇熄大半,闷闷地把手机递过去。

等待开机的间隙,梁初灵想起自己故意不接的电话,想起那些谣言,心里的委屈又泛上来,但她抿着嘴一言不发。

李寻在黑暗中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不由得想找点话说逗她开心。

还没等他开口,梁初灵先动,她伸手:“你手机给我看看,几点了。”

李寻把手机递给她。

梁初灵按亮手机,屏幕上却是她发的那条微博,一下子酸涩重新涌上鼻腔。

李寻看她突然沉默,想开口说点什么转移话题,梁初灵却再次抢先一步:“你偷偷看我微博干什么。”

李寻松了口气,能说话就好:“没有偷偷。我在给那些支持你的评论点赞。受委屈了,小天才。”

25 ? 《无调性随想曲》

◎你不生气吗?◎

“受委屈了,小天才。”

这句话化开了梁初灵的一部分委屈,可底下还沉着一团想要反击、想要破坏、想要看造谣者狼狈不堪的火焰。

她带着不满:“别点了,你给支持我的人点赞又不能让那些骂我的人闭嘴……”

李寻的目光在昏暗中清晰:“不能让他们闭嘴,但说真话的人也不能被淹没。声音需要被听见。对了,最近你出行一定要配备安保。安全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听见了然后呢?”梁初灵不理会后面那句关心,“他们还是能躲在屏幕后面继续造谣啊,你就没有一点想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想法吗?不想做点什么让他们也难受吗?”

梁初灵盯着他,渴望从他那里得到认同,认同她的愤怒需要被执行。

李寻点头:“想。我想让他们不能再伤害你。想让你不再被这些事困扰。”

这句话让梁初灵心头一跳。但他接下来的话,方向却与她期待的激烈反击不同。

他向前倾身,两个人此时都坐在地毯上,面对面,隔着很近,幸好黑暗遍布,不然气氛难以维持。

李寻条分缕析:

“你成名多年,实力和奖项摆在那里,明眼人都知道那些专业上的谣言多可笑。这次风浪的核心不在你的实力如何,而在你和周序被刻意营销的关系。是这种关系吸引来的极端关注和臆想,点燃了这把火。”

“周序的粉丝群体庞大,攻击性强。只要你们继续以这种形象出现,类似的冲突和恶意就很难避免。”

“这次是偷拍造谣,下次可能更严重。我的建议是暂时、主动停止和周序的一切公开合作与同台。冷却,是切断这股恶意循环最有效的方式。你需要从风暴眼里退出来。”

梁初灵怔住,李寻说得她都懂,但是这和她想要的迎头痛击背道而驰。

她没法理解李寻的冷静,反而觉得是不是因为受到伤害的并不是他,所以他才能这样若无其事?

可是我们不是很亲密的人吗?对你而言亲密的我受到了伤害,为何你却还能处之泰然?

梁初灵觉得自己有点受不了这样。

……

保护她,平息事态,切断祸源。

这无疑是理智的,是正确的,是为她好的。

可是。

梁初灵她十七岁的心脏正在被愤怒炙烤,她需要一个和她一起冲锋陷阵的战友。

“停下来,躲起来。”少年人的倔强和不服输全写在脸上,“那不就是告诉他们我怕了?我凭什么要退?做错事的又不是我!”

梁初灵渴望刀光剑影的快意恩仇,而李寻递给她的,却是一面需要她耐心举起的盾牌。

火势巨大时,温度极高,如果用水去扑火,水会迅速汽化,产生大量水蒸气,会因水蒸气膨胀将火焰和热量推向四周,引发轰燃,加剧火势。

无处发泄的破坏欲在梁初灵血管里奔突——

灯亮了。

她清晰看见了李寻平静的脸,清晰想象出他此刻内心一定在评判她的不成熟。

梁初灵再次用她想象中的李寻刺伤了现实中的她自己。

“李寻,你不生气吗?”

灯亮了,显出两人的距离过近,李寻往后挪了挪:“我不是不生气。但我不想用你的安全去赌一时之快。在他们的游戏规则里,即使赢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还需要投入时间和情绪,你的时间和情绪,应该放在更值得的事情上。”

梁初灵知道李寻就是这样,但这样温和的港湾,是否只在风平浪静时才有意义?当风雨和恶意来袭时,这种温和是否反而成为一种无力?

她炽热的心,此刻渴望投入那场混战。

认知与情感的撕裂,让她难受,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好吧,你真的太冷静了。”

屋子一片明亮,梁初灵开始怀念黑暗。

可黑暗已去。留下的温情和别扭却无所遁形,暴露在光线下。

栗子被光亮惊动,走进来蹭梁初灵的裤脚。

看着栗子,梁初灵想起妈女士的话,也想找个由头打破此刻凝滞的气氛,开口:“我妈说天冷了,让我把栗子带回家养。省得我每天跑来跑去。”

李寻正摸猫,闻言看向她:“带回你家?”

“嗯。我妈和张姨会看着,不会让它跑丢。”梁初灵避开他的目光,站起来去拿猫包。

李寻看着她的动作最终只是说:“好。”

他帮她一起把栗子哄进猫包,梁初灵点好了猫砂猫粮和猫砂盆,此时只用把一些玩具收拾好。

过程沉默。收拾妥当,梁初灵拎起猫包:“我走了。”

“我送你。”李寻拿起外套。

“不用。”梁初灵拒绝得很快,像是解释,“东西不多,我打车就行。你不是还要忙申请的事情吗?别耽误时间。”

李寻还是继续穿外套:“不行,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

舆论还在发酵,梁初灵关机睡到中午,她自爆微博号之后,私信里就被恶意留言塞满。

刚睡醒,金溪火急火燎打来电话:“初灵,看微博,周序开直播了。”

梁初灵莫名其妙:“他开直播关我什么事?带货啊?我可不买。”

“不是不是!为你开的澄清直播啊!快看!”

梁初灵狐疑点开金溪发来的链接。

画面里,周序脸凑镜头太近,乍一点进去吓梁初灵一跳,周序应该是看到梁初灵进来了直播间,突然笑一下,说:“你来干什么?”

梁初灵当然不可能回……

周序看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看到了眼熟的一个个id都在场,他眼神不耐烦又有点亢奋:“都来了?挺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梁初灵对吧?”

下面的评论都是“对对对。”

他嗤笑一声,“那些骂她的造谣的,躲在屏幕后面蛆一样蠕动的东西,你们听好了,我,X,你,们,全,家。”

评论消失了几秒钟,再过几秒钟,直播间被封了。

梁初灵汗都下来了……连抽好几张纸巾,还没来得及擦呢,周序主动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个新链接。

她点进去,一个新的微博直播间,估计是他身边哪个朋友的号,因为这回他自己手上拿着他的手机——

在给梁初灵发消息。

梁初灵:“你是疯了吗?”

周序:“别管,就问你刺不刺激。”

梁初灵:……

周序看着人又来得差不多,估计这回也没法开太久,语速很快:“怎么?这就吓到了?废物就是废物。我把你们的头按在琴键上,听听你们能弹出什么东西。”

“还有那个偷拍的男人,你应该庆幸只是摔断腿。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或者任何像你一样的垃圾,你看我揍不揍你们。”

“我和梁初灵关你们屁事!我们是谈恋爱了还是结婚了要跟你们汇报?你们算什么东西?靠意淫别人活着是吗?不是骂她吗?再造谣一句试试呢?”

“我的律师团从现在起,会像清除垃圾一样,清理掉所有造谣的账号。有一个告一个,告到你们倾家荡产,告到你们公开忏悔。我不接受调解,不需要赔偿,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哈,又被封了。

梁初灵:“我看你是真疯了。”

她既为这种维护方式感到刺激,又隐约不安。心脏在短暂的疯狂擂动后,陷入麻木。

梁初灵手指颤抖,点开评论区和相关讨论,风向两极分化,但抨击周序的声浪以几何级数暴涨:

【这男的有狂躁症吧?建议去医院看看!】

【这是什么神经病发言?公开威胁恐吓?法律管不了他了?】

【路转黑!太恶心了!这种人也能当艺术家?】

【我看梁初灵跟他就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吓死人了,这种反社会人格能不能封杀啊!】

【之前还觉得他帅,现在看就是个疯子!脱粉了!】

大规模的造谣账号开始删帖,讨论区里支持梁初灵、抨击网络暴力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再逐渐,支持梁初灵的声音被更庞大的针对周序的批判浪潮所淹没。

人们暂时忘记了去追究最初的谣言,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了周序这番极端言论上。

周序用最激烈的方式吸引了所有火力,引火烧身。

梁初灵看着那些对周序的谩骂和抨击,心情复杂。

她确实感受到了快意,但快意背后缠绕着不安。

梁初灵脑海里回放起昨晚李寻在黑暗中的声音:“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近期尽量不要再单独活动。如果需要出行,必须带上保镖。”

当时她觉得这话过于谨慎,但此刻看着周序以身为饵吸引了火力、甚至诅咒……

忽然对安全这两个字有了更具体也更不安的认知。

她给周序删删写写:“你联系保镖了吗?找几个吧。最近你出门千万注意安全。”

周序回复得很快,满不在乎:“放心,早安排好了。没事。那些人也就敢在网上肆无忌惮,觉得我是个真疯子后,反而不敢来直接找我麻烦了。人都是这样的,欺软怕硬。”

梁初灵想说自己心里的不安,想说这样是不是太极端,想问他被那么多人追着骂神经病会不会难受,但打出来的字,最终只剩下:“噢噢。那就好。”

她无法说出口。她任何的不安和犹豫都显得不合时宜。只能逼迫自己,也努力装出和他一样浑不在意的样子。

梁初灵又打出一行字:“最近我们暂时不要再同台了吧。”

这次周序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怎么,你怕了?”

“有点担心。”

她无法准确描述这种担心具体是什么,担心他?担心自己?还是担心这种失控的局面?

“担心什么?没事。热度下去就好了。”

梁初灵看着他的回复,觉得也对,网络的流速很快。

然而事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央音官方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盖着红章的声明,没有提及任何具体谣言,而是高度肯定梁初灵取得的艺术成就,赞扬其为学院和国家赢得的荣誉,并严厉谴责了近期针对优秀学子的网络暴力行为,表示将坚决维护学生的合法权益,支持其依法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

紧接着,几家国际音乐比赛组委会,也仿佛约好了一般,陆续在官方平台转发了梁初灵过去夺冠时的精彩演奏视频片段,并配文称赞其“无可争议的艺术才华”和“为古典音乐事业做出的贡献”,隐晦却有力地驳斥了那些关于她水平不行、奖项注水的言论。

梁初灵与周序的首场合作演出的一位女性负责人,也po出三次彩排时的录像,录像中,每一次的《牧神午后前奏曲》都没有那处停顿。那处停顿就是错误,只是由梁初灵妙手回春。

官方机构的联合发声,像定海神针,扎进了沸腾的舆论漩涡。

权威定调,加上之前周序吸引走的极端火力,多方作用下,局面开始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