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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风 腰下剑 15774 字 1个月前

15 ? 《格特鲁德圆舞曲》

◎混同◎

五月的北京总算有了点正经春天的样子,哗啦啦泼开一世界的绿。几乎有点嚣张。

植物清新又清腥。

就是路边的杨树毛子飘得像下雪。

梁初灵每次从琴房出来都得捂着鼻子跑,不知道的以为柳絮在追着她打。

梁初灵生在五月二十号,一个被赋予了大量含义的日子。

有时会错觉,自己在这天出生,是不是天生就比别人多携带了一点关于爱的天赋……似乎也并没有。

既然是生日月,总归会比较幸运吧?她漫无边际地想。

线上课。

梁初灵弹完一首玛祖卡,李炽在屏幕那头正好喝完水,不吝夸赞:“节奏活了不少,有点意思。左手这个装饰音处理得比以前好。”

梁初灵心里刚冒出点得意,李炽下一句就跟了上来:“就是第三小节那个回旋,收得有点急,像被人撵着。你着急什么?”

梁初灵:……

她没好意思说,是因为瞥见李寻出现在视频的右上角,她莫名就想赶紧弹完那个小节。

此刻李寻把果盘放在李炽手边,人却没走,靠在书桌旁,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苹果皮连绵不断垂下来。

梁初灵的视线忍不住又往那边飘。

“看什么看?看哪儿呢?”李炽的声音凉飕飕,“他削个苹果也比我好看?”

梁初灵瞬间坐直,目不斜视。

李寻低着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下课时,李炽那边门铃响,她起身离开。

视频还没断,屏幕上只剩下李寻,和他手里那个削得光溜溜的苹果。

“给你削的。”他把苹果对着摄像头晃了晃,“可惜递不过去。”

梁初灵哼了一声:“谁稀罕。我根本不爱吃苹果!”

“我稀罕。”李寻接得自然,咔嚓咬了一口,“很甜。”

梁初灵忽然觉得有点口渴,其实她最近吃水果吃蔬菜都比以前多,但是没跟李寻说,显得像是在邀功。

但也不能不说,那不就白用工?

所以要等到见面的时候说。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她没话找话。

“下了好几天暴雨,电闪雷鸣。”李寻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无奈。

“活该。”

骂完却发现屏幕那头的李寻在笑。

“笑什么!”

“没什么,哎呀忘夸我们小天才了,今天弹得真棒。”

李寻夸完就把镜头对着窗外,让她听鸟叫声。

然后镜头下移,对准窗台上一个小花盆,里面有一些嫩芽。

“梁初灵。”他的声音这才出现在视频里,“给你种了盆……先不告诉你,等它长大点再告诉你。”

下线后,梁初灵看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会儿呆,又拿起谱架旁边的水杯开始灌,灌到一半,亡羊补牢一样开始慢慢喝。

喝完这杯水,她还是发呆。

李寻人走了,影子却留了下来,并且与她原有的生活发生着“混同”。

这个词还是李寻告诉她的。

——

李寻自从给梁初灵听完声音日记后,就被梁初灵强制性要求一定要往作曲方向去发展,不能埋没天赋。其实李寻想说自己不太在乎天赋不天赋,能陪着她一起弹琴好像对自己来说更为重要。

但小天才当时脸色严肃得像是竞选总统,嘴里的话却是:“你就听我的吧!骗你我是狗!”

给李寻逗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来到美国后,正巧碰到学校的一场作曲比赛,李寻把自己之前的一首室内乐作品改了改提交了,名为《时差》。

很快就被选入了学校的作品展演。

展演需要组建一个五重奏,李寻在学校里发了招募通知,第二天就有七八个人来试奏。

Elena是最后一个来的,背着小提琴盒,走路带风。

一进来就直接问:“李寻,你可以先给我听一下主题吗?”

李寻弹了钢琴部分的前八小节。

Elena听完,想了想,拿起琴,拉了一段变奏,把李寻写的那些克制的音符,拉出了韧性。

“你加了三连音。”李寻说。

Elena歪头看他:“嗯,感觉这里呼吸太规整了,像在憋气,你要的是这种味道吗?还是我太过了?”

李寻重新弹了一遍那八小节,这次他模仿了她的三连音节奏。“这样?”

“对,但你再轻一点,像叹气。”

她们就这样改了三个小时,结束时Elena说:“你这曲子挺有意思的,像在想念什么人。想念梁初灵?”

李寻没接话,把谱子整理好:“下周一开始排练,每周一三五下午四点,能来吗?”

Elena利落地收琴:“能,我的新男朋友是打击乐系的,他说如果你需要加打击乐层次,他可以帮忙。”

“暂时不用,谢谢。”

排练进行得很顺利,几周下来,《时差》已经初具雏形。

演出前三天,学校宣传部门来拍排练花絮,用于社媒宣传。

摄影师拍了几段演奏片段,又抓拍了一些互动镜头,有Elena指着谱子和李寻讨论,有李寻在钢琴上示范乐句,有休息时大家一起喝咖啡说笑,还有Elena和李寻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这些片段被剪辑成一分钟的视频,配了活泼的字幕和音乐,发在学校官方账号上。

梁初灵看到这个视频,是在演出当天的北京下午,她关注的几个古典音乐账号转发了这条视频,视频只有一分钟,梁初灵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在看音乐。第二遍,她在看李寻。第三遍,她在看Elena。

Elena是那种有生命力的漂亮,拉琴时整个人在发光,讨论时眼神专注,笑的时候嘴角弧度很大。她和李寻站在一起,看起来很搭。

梁初灵关掉视频,她继续练琴,但注意力无法集中。

弹错了一个音,她停下来重新开始,又弹错。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很荒谬!

李寻在学校有合作者,这很正常。

她自己在北京也有同学、有乐团伙伴、有一起排练的人。

再者说,她没有资格觉得不舒服。

可是那种酸涩的感觉存在,像有一小片柠檬卡在眼睛里。

晚上李寻发来消息:“我这边演出结束了,还算顺利。”

往常梁初灵会立刻回复,问细节,要录音,但这次她过了很久才打字:“恭喜啊。”

“你今天的练习怎么样?”李寻问。

“还行。累了,先睡了。”

“才九点?”

“嗯,困。”

对话到此为止。梁初灵确实早早躺下,但睡不着。她想起视频里Elena拍李寻肩膀、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看起来那么熟稔,她们一定经常这样相处吧,的确,Elena也是李炽的学生,在自己出现之前,Elena和李寻就已经是同门是朋友是合作者了。

第二天,她没有主动给李寻发消息,他发来一段演出的现场录音,她听完后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第三天,他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在抠谐谑曲,很难,没时间聊天。

梁初灵在刻意拉开距离,如果依赖会带来这种不舒服的滋味,那不如少依赖一点。

李寻察觉到了,这周的视频课,李炽点评完梁初灵的练习后,离开镜头去接电话,屏幕上只剩下李寻和梁初灵。

“你最近怎么了?”李寻直接问。

梁初灵盯着摄像头旁边的小灯,没看他:“没怎么啊,就是演出压力大。”

“上次你说演出压力大,是吃不下饭。这次你吃得下,但话少了。”

“我本来就话少。”

“梁初灵,你看到那个演出花絮视频了,对吧?”

梁初灵心里一紧,嘴上却说:“没看到啊。”

李寻简直要笑,看着梁初灵脸色严肃又不舍得笑她:“要是没看到你就会问‘是什么视频?’Elena转给我看了,说你可能会刷到,让我要主动跟你解释一下。”

如果梁初灵此时多一些理智,就会追问李寻,为什么Elena要告诉你我可能会刷到?为什么她要你跟我解释?Elena误会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但梁初灵目前只有被拆穿的羞恼,她硬邦邦地说:“对啊,我看了啊。怎么了!”

李寻点点头:“Elena只是我的合作者。她男朋友是打击乐手,也在我们组,经常来接她下课。对了,以免你感兴趣——我没有跟我妈的任何一个学生一起上过课,除你以外。在去年之前,我一直都是自己练琴的。”

梁初灵没想到李寻会解释。

“你不用跟我解释啊。”她嘴硬道,但声音已经软了三分。

李寻却笑了,隔着屏幕,梁初灵能看到他眼睛里有点无奈,又有点温柔:“可我想解释。”

“梁初灵。”李寻又叫她,这次声音轻了些,“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我们俩越来越混同?”

她记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在李炽的琴房里。她抱怨说自从认识李寻,自己的习惯都被他影响,练琴前要做手腕操,喝水要小口喝,甚至挑食的毛病都被他盯着改。

李寻讲给她听:“物权法里有个概念,叫混同。说的是不同的人的财产混杂在一起,形成新物,难以分割。如果要硬分,只能按照价值比例,各自分得不完全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比如你的米和我的米倒在一个缸里,那就成了我们的米。硬要分,也只能按比例分,分出来的,也不再是原来完全属于自己的那些米了。”

朝夕相处,互相沾染了对方的气息、颜色、甚至形状。现在想彻底分开,已经不可能。

他的习惯,他的方式,与他原有的部分交融在一起,形成了新的梁初灵。如果硬要剥离,大概也只能分得一片狼藉,和两个都不再完整的个体。

她不再是完全原来的她,她的生活里,处处是他留下的比例,像盐溶在水里,看不见尝得出。

李寻同样如是。

“我记得。”梁初灵看向屏幕里的他。

“我的缸里装不下别人的米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她给李寻发消息:“下次可以录一段完整的给我听吗?我想听整首曲子。”

李寻几乎秒回:“好。下周三排练,我录给你。”

“还有,”李寻又发来一条,“Elena说她很喜欢你的那些民乐采样,问能不能用在她的录音里。我说要问你。”

梁初灵笑了:“可以啊。下次她再来北京,我还可以带她去听真正的民乐演出。”

“她会高兴疯的,你是她的偶像。”——

李寻有录语音备忘录的习惯,梁初灵是知道的。

刚到纽约时,他发过几个给她听。

【中央公园的鸟叫】【地铁过桥的轰隆声】【学校琴房半夜的暖气片响动】。

梁初灵很喜欢,有时候会主动要求:“今天有什么声音吗?发来听听。”

这成了她们之间的小游戏,李寻是收集世界声音的采风者,梁初灵是唯一的听众。

五月的某个凌晨,李寻这里下起冷雨。

他写完作业已经一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雨声淅沥,偶尔有警笛划过。

他打开录音软件。

最开始只是录雨声,但录着录着,他想起白天在中央公园看到的一幕,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穿着白裙,新郎拿着伞,摄影师喊着看这里,她们转头,眼神撞在一起,笑容更大了。

李寻看着她们,就想起了梁初灵。

如果以后他写一首婚礼进行曲,一定要让她来弹钢琴部分。婚礼的曲子不需要太复杂,但要真诚,要像承诺一样有重量。

她大概会觉得这个想法俗气吧?毕竟她总说婚礼音乐都是套路。但如果他写,她也许会愿意弹?至少会嘲笑他几句,然后说“谱子拿来我看看。”。、

这些零碎的想法在失眠的夜里盘旋,李寻对着录音话筒,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雨声填满空白:“如果她还是不想弹,那也没关系,我可以弹给她听。”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被闹钟吵醒,头昏脑胀地爬起来。

上午有乐理考试,匆匆洗漱完抓起书包往外走。

坐在车里,才看到梁初灵问他最近有没有新录音,他也没仔细想,把最近几天的都发了过去。

等到了学校,李寻才想起来昨晚那段录音的结尾是什么,想撤回但已经超过两分钟,想发消息解释,但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解释什么?

那是他真实的念头,在失眠的夜里不小心漏出的心声。

整整一天,李寻都在等她的回复,乐理考试时他走神了好几次,排练时被Elena调侃“梁初灵把你甩了?”

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梁初灵终于发来消息。很简短:“今天练琴好累,我要睡了!晚安!”

没有提录音。

李寻试探性地回:“好,晚安。对了,我好像发错了一个文件,你别在意。”

几分钟后,梁初灵回:“我没注意!睡了哈!”

她撒谎了。

如果她真的没注意,会问“什么文件”;如果她没收到,会说“没看到”。但她说“我没注意”,这是一种回避。

她听到了。

而且她选择了不回应。

李寻心里五味杂陈,有点失落,但也松了一口气,也许这样也好。有些话现在说还太早。有些心思更适合藏在雨声里。

电话那头,梁初灵根本没有睡。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那段录音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也许那些混同早就不是简单的习惯沾染。也许那些米在同一个缸里浸泡了太久,已经发芽,长出了共同的根系。

【📢作者有话说】

正在写《他以为的她的他》女暗恋(不卑微哈咱们不玩儿卑微哈!)

正在写《日光》女骗子(别骂哈是只骗感情不骗钱哈!)

正在改《落花流水》养胃男(是性格养胃不是生理养胃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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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 《法国组曲第五套·萨拉班德》

◎不能逃◎

北京五月中难得有这样的天气,雾和霾交织,往外一看,整个世界醉醺醺。

大前天大雨、前天大风、昨日朗朗晴空,今天却捧出一蓬蓬浑浊,好似一周之内一切气候都要展开拉锯,无数气息交缠,让无聊的北京也能浸出文艺片里爱用的清润。

热得体面,凉得洗练,有阳光在浑浊中偷瞄,忽明忽暗,是一封没贴邮票的信,有半推半就的迟疑,梁初灵也迟疑,迟疑地打开门,以为是邻居或是张姨,门一开,外面站着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任何一个。

是个同样迟疑的年轻女人。

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脸上带着点局促不安,眼睛发红,像是哭过。

梁初灵觉得有点眼熟,电光石火间,脑子里闪过父亲电脑里那张依偎的照片。

是她。

女人看到梁初灵,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少女来开门。

她犹豫着还是开了口:“请问梁先生在家吗?”

梁初灵心里的警报拉响,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在。”

女人眼神黯了黯:“我打他电话打不通。有些事想当面问他。”

“他电话打不通,你找到家里来也没用。”梁初灵的声音有点冷。

她对这些女人说不上恨,但也绝无好感。只是觉得烦。

烦中还酿出一份真相:梁父再次离家原来不是为了这名女性。

“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我真的没办法了。他之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会离婚,会给我一个交代。”

梁初灵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荒谬。

交代?

跟她一个做女儿的,来要她父亲的交代?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梁初灵打断她,准备关门,“你找错地方了。”

女人却伸手抵住了门,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他怎么可以这样!说消失就消失!”

她的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

梁初灵看着她哭,心里那点烦躁里掺进了一丝疲惫的旁观。看她,就像看另一个可能版本的妈女士。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梁初灵叹了口气,试图讲道理,“我管不了他,也帮不了你。”

她向前一步,走出门外。

拿出手机,当着她面拨通梁父的电话。没人接。

又打给妈女士,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宝贝儿,怎么了?”

梁初灵:“爸爸的那个……对象,找到家里来了。”

妈女士的声音透出点不耐烦:“怎么找到家里去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没什么跟我好说的。”

“行,你别管她,让她闹,闹够了就走了。你这几天别在家住了,去酒店开个房,清净点,妈妈给你报销。”妈女士说完,旁边有人叫她,匆匆又补了句,“妈妈这边忙着呢,先挂了啊。”

梁初灵举着手机,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女人,觉得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大人惹出来的烂摊子,要她来面对要她来躲?

她对那女人说:“你也听到了。他不见你,我妈让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说完,她不再看对方转身就往屋里走,眼不见为净。

也许是气昏了头,脚步太急,走门槛时,左脚踝一崴,人不受控制往旁边栽去。

完了。这是她倒地前最后一个念头。

预想中的彻底倒地没发生,女人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垫了一下,尤其紧张地护住了梁初灵那双手。

梁初灵的重量大半砸在她身上,双手被女人牢牢圈住,安然无恙。

两人狼狈地摔作一团。

女人脸上还挂着泪,却顾不上自己,立刻撑起身,第一反应是去拉梁初灵的手。检查她的手指、手腕,眼神里多了惊慌歉意:“你没事吧?手!你的手有没有事?你还要弹琴的。”

梁初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保护弄懵。疼痛从脚踝传来,但更尖锐的是心理上的冲击。

这个她理论上应该憎恶的女人,在刚才那一瞬间,保护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而连她的父亲,也并没有在乎过她这双手的未来。

“手没事。”梁初灵抽回自己的手,那触碰让她感到一种难堪的温暖。

女人这才松了口气,自己也意识到行为逾矩,松开手,转而去看她的脚,“你的脚呢?”

梁初灵疼得龇牙咧嘴:“好像有事。”

接下来的发展,超出了梁初灵人生经验的总和。

这个理论上应该被她视为敌人的女人,扶着她,开着车,把她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车内很干净,什么香味都没有,什么音乐也都没放。

太安静,女人没话找话:“我小时候也学过钢琴。学了六年。后来家里供不起了,就没再弹。你弹得真好,我在网上搜过你的比赛视频。”

所以知道这双手的价值,也掺杂了对自身未能继续的梦想的投射,对才华的珍惜。

去医院的这条路绿化做得很好,色彩繁复,以流泻的姿态、辅以规整的瀑出,像梁初灵,也像很多人。

其实她很喜欢坐这样的车,干净整洁到难以置信。

没有装饰没有娃娃没有靠垫没有香薰没有祈福带没有音乐,很少见,比这种车更少见的是车的主人的身份,比这些都少见的是她的身份和车主人的身份和这种车竟然都集齐。

梁初灵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梦游。

直到医生捏她的痛处,被痛回了神智。

挂号,缴费,拍片子,等结果。

整个过程,两人几乎零交流。

女人显得比她还紧张,时不时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诊断结果出来是左脚踝轻微骨折,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得休息一周。

梁初灵坐在诊疗室里,看着医生给她打石膏,女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病历本,小声说:“对不起,要是我没去你家,你也不会摔。”

梁初灵摇摇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突然想起碇真嗣,每次遇到使徒,好像都是因为各种意外。想到这里,她又想到李寻,那部漫画还是他抽出来带进了她的世界。可惜那次书店之后她没再继续看过。

打好石膏,女人又开车把她送回家。

车停在别墅门口,两人坐在车里,气氛尴尬。

“医药费多少钱,我转给你。”梁初灵先开口。

女人摇摇头:“不用了。本来也是因为我。”

梁初灵没再坚持,她拉开车门,单脚蹦下车,扶着车门站稳。

“谢谢你送我去医院。”她说。

女人也立刻下车,把梁初灵扶进客厅,路上又说了句对不起。

梁初灵到了家挣扎着坐下,女人站在客厅中央,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梁父搂着妈女士,梁初灵站在中间,笑得一脸傻气。

“你们看起来很幸福。”女人带着点自嘲,“对不起你。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很难看,找到你家里来。我不是想来闹事,我只是找不到他了。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像人间蒸发一样。”

她看着梁初灵,声音带着颤抖的诚恳:“找工作很难。认识他的时候,他说会帮我,说欣赏我的能力,他说他婚姻不幸福,早就分居了,只是为了孩子才维持表面。我不是想破坏你的家庭。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不要这样莫名其妙的消失。对不起,我不该来找你,我不该对你说这些,你还这么小。”

梁初灵别开脸,没接话,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可怜,跟妈女士不一样,妈女士是知道一切还能笑着敷衍,这个女人好像还蒙在鼓里,以为梁父会跟她怎么样。

“他不会跟你怎么样的,他以前也跟别的女人一定也说过同样的话,一定最后都不了了之。”

女人眼睛里的红更明显:“你怎么知道?”

梁初灵说得轻描淡写:“我是他女儿,我了解他。他的话你别信。他也知道你小时候学过钢琴又中断的事吧?可他没有送你去继续学琴,只是磋磨你。”

这话太难堪,但梁初灵不想让她、让这场面难看,又问:“你叫什么?我叫梁初灵。”

——

空闲时间多了出来,梁初灵开始搜索《EVA》,之前李寻买给她的漫画她还没看完,现在正好有时间,索性把动画看了。

看到第三集,碇真嗣因为害怕,想逃离NERV,被葛城美里拦下来。葛城美里说:“不能逃,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能逃。

这三个字好危险,能绑缚住人的手脚,也能解开虚无。

想起李寻跟她说这个故事讲的是“不要逃”,原来其实是“不能逃”。

实在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李寻太过善良,总是不愿意太强势,“不要逃”,多么恳切,多么劝慰,像一场告解。

“不能逃”,只有危险和笃定,可是更适合梁初灵。

不能,不能,不能逃。

看到很晚,手机突然震动,又是李寻发来的消息:“我手机好像掉了,你给我打个电话试试。”

梁初灵不明就里,打了一个微信电话过去,李寻秒接:“找到啦,谢谢小天才。”

梁初灵才反应过来这个借口有多荒谬,自己居然信了。

她冷笑:“呵呵。”

李寻半点不在意,继续问:“你今天一天没回消息,没事儿吧?我听你嗓子怎么有点哑?今天有喝够水吗?”

梁初灵腿疼不想动,开始鬼扯:“喝够了。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李寻担心:“生病了怎么不讲,也怪我没问……感冒严重吗?有没有吃药?我给你点个橙汁外卖好不好?猕猴桃吃不吃?打电话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梁初灵突然有点想落泪。

动画片放到终极的懦弱,终极的绝望,无法承受个体存在的孤独和痛苦,所以选择回归无差别的子宫。

可是即使充满痛苦,即使会被伤害,我的存在,和你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掐住喉咙的触感,是证明我还活着的方式。

哪怕这份存在如此不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徒,都要自己去面对。

这些都需要她自己去面对。

真的是不能逃。

——

骨折让梁初灵不得不让出与来访的俄罗斯钢琴大师的合作演出机会,那是她崇敬已久的女钢琴家,以诠释肖邦时钢铁般的柔情著称。

演出那天她还是去了演奏厅,替掉她的那名男钢琴家弹得不够好,这让梁初灵更加难受,她不想让那位俄罗斯大师觉得华人钢琴家不过如此。

掌声像细针,扎在她心口一种名为遗憾的陌生地方。

提醒她命运如何因一场闹剧般的意外而偏移。

骨折这件事,梁初灵一直没告诉李炽和李寻。

前者是因为没必要,视频课一周一次是能够照常的,影响不大。后者是她不想让李寻担心,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很脆弱。

李炽没发现异常。李寻看她一切如常,也就没多想。

向老师请了假,梁初灵过上了规律的生活。白天大部分时间练琴,练累了,就瘫在沙发上背单词,或者看谱子。

也会拄着一根拐在小区里走一走,不想让体能下降太多。练琴耗费体力,比赛更是对身体素质的考验,她不想输在这种事情上。

有人在小区里一边遛弯一边唱七里香,风把歌唱者的声音吹过来又吹过去,于是嗓音显得清透一时接着厚重一时,晃晃悠悠。

不像是唱歌的人,像是跟唱的人,唱到自己会的部分,像吃面条一样哧溜着这歌就出来了,到了不会的部分,就只能拍拍手,像吃下午茶一样轻柔和缓的一勺一嘬。

她在小区的下沉花园,回家要从下往上登台阶,她一级一级的登。

风掀起她的衣角,远处的七里香不知何时换成了送别,跑调的旋律混着小区外面街道上救护车的鸣笛,高音时像猫抓纱窗,低下去又成了老唱片卡带,间或夹着拍手声,像有人在给空气打拍子,一同铺成一条河。

梁初灵恍惚觉得自己像在电影院,因为来迟所以听着影片的配乐着急的一排一排找座位,而观众已经在为精彩剧情鼓掌。

她十来年的人生一直自认为是主角、想当主角、只考虑主角,此刻回归观众,还是迟到的观众,让她觉得有些心烦,任何情绪都带着错位的钝感。

回家时在大门口再遇林佳妮。

一股荒谬的疲惫感涌上来,梁初灵有点无语:“你不用再来了,我爸不会回家的。你等也是白等。”

林佳妮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是的,我不是来找他的。”她将手中的大帆布袋递过来,“这是一些骨骼恢复的补品,还有一些膏药,我家是做中药材的,这个膏药贴你用得上。”

梁初灵有点迷茫,觉得空气也愣愣的,不会自主进她的鼻子,需要她格外用力去呼吸。

没有接那个帆布袋,梁初灵只看着林佳妮因为往前伸手、而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面有一圈边缘泛黄的紫色淤痕。

突然想起来了曾隔着玻璃看到过的——林佳妮的额头有淤青。

梁初灵脑子一抽:“谁打你了?”

林佳妮立刻往回缩手,将袖子往下拉,盖住那证据,没说话。

梁初灵脑子再一抽:“我爸打你了?”

林佳妮抬起头看向她,眼睛里竟然会是羞耻。她没有承认,但等同于默认。

梁初灵看着她,突然生气,并不是气梁父,也更不应该气林佳妮。

她不知道应该气谁。

17 ? 《儿童乐园》

◎李寻,我喜欢你◎

五月二十号,周三,梁初灵的生日。

脚上的石膏再过几天就能取,她单脚蹦到餐厅,吃张姨给她准备的长寿面。

手机响了,是梁父。

距离林佳妮上门已经过去一周多,他终于回拨了这个电话。

梁初灵面无表情地接起来。

“初灵,生日快乐。爸爸最近太忙了,礼物回头给你补上。”

“嗯。”

“前几天是不是有人去家里找我了?”

“嗯。”

“是个不懂事的。你别往心里去。爸爸已经处理好了。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她找到家里,我摔了一跤,脚骨折了。那天我打你电话你不接,后来我又给你打你还是不接。”梁初灵说的时候其实语气平和,毫无指责之意,只是讲述事实。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找你麻烦你不会报警?不会叫保安?这么大个人了,一点处理事情的能力都没有。行了,事情过去了。以后这种不三不四的人,直接轰出去。”梁父却觉得被踩了尾巴。

梁初灵没说话,等着他的未竟之语。

梁父果然像是被玷污了清誉一样迟来为自己辩解:“这种女人,就是个神经病,缠上我了,甩都甩不掉。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拿着点鸡毛当令箭,妄想登天。什么货色,居然敢找到家里去。”

喋喋不休地数落,用词刻薄,将所有的过错与不堪都推卸到那个他或许曾经也温言软语对待过的女人。

他又迅速放轻放柔,总归要当一个好爸爸。

近乎推心置腹,“你知道吗,爸爸有时候也很累。外面应酬难免逢场作戏。但家永远是家,你永远是我的女儿。这些外面的莺莺燕燕,不过是玩意儿,过了就忘了。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懂啊。我怎么不懂。我懂什么叫虚伪,什么叫懦弱,什么叫敢做不敢当。”梁初灵脑子里林佳妮那张美丽柔弱的脸,快速变得蜡黄疲惫,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怒不可遏,想要狠狠刺伤电话对面那个男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梁初灵!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爸!我供你吃穿送你学琴,是让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的?没有我你能有今天?一个垃圾也值得你跟我生气?”

“是啊,没有你,我没有今天。”梁初灵重复着这句话,“垃圾?谁是垃圾?最垃圾的难道不是你?你的所作所为,还不够证明你自己是什么吗?出轨,欺骗,懦弱,敢做不敢当,现在还要靠辱骂女人来显得自己清白?”

梁父彻底撕下了伪装,粗鄙不堪:“混账东西!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啊?是那个贱人教你的?还是你妈?我生你养你,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六亲不认的东西,当初就不该——”

“不该什么?也没有早知道。”梁初灵截断他的话,心口被捅了一下,但流出的不是血,“需要人教吗?看着你不就什么都学会了?学会如何道貌岸然,学会如何推卸责任。我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你会不会,哪怕有一秒钟,觉得自己,令人作 呕?”

对面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梁初灵,你真是我的好女儿,我花钱培养你,给你最好的,就是让你今天拿着刀往你老子心口上捅?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的钢琴,你的天才梦,全都是我用钱堆出来的!腿摔了?信不信我一句话还能让你从云端摔下来,摔得比现在还惨?”

梁初灵听着:“是吗?那你最好快点。”

“哈,没有我的签字和资金证明,你哪儿也去不了。还有你妈,你妈那些投资,那些靠我的关系网才运作起来的生意,经得起查吗?你真要闹,我先让你妈进去!你看看到时候,你是能弹着钢琴去探监吗?”

她不等他再咆哮,直接挂断电话。

不难过。一点也没有。

低头看自己胸口,没有东西流出来,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心脏已经被替换掉了,现在替换成了一颗报复心。

她想提刀。刀锋要淬炼得锋利,寒光凛冽。

刀锋所向,斩断所有试图束缚她的枷锁,劈开所有令人作呕的虚伪。

电话再次响起,是妈女士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

“宝贝,你跟你爸说了什么?他刚才打电话过来把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要停了我所有的卡还要查我的账!你怎么回事呀?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顺着他几句不就完了?你不能逼死妈妈呀。硬碰硬多划不来,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小不忍则乱大谋懂吗?”

见女儿不说话,妈女士叹了口气:“初灵,妈妈知道你委屈。但他是你爸爸,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们女人,有时候要懂得示弱,要顺着毛捋。你跟他硬碰硬,把他惹毛了,吃亏的是谁?听话,去给他打个电话道个歉,就说你刚才心情不好,胡说八道的。把他哄高兴了,什么都好说。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妈妈给你买。”

想要什么,她只想要磨快她的刀。

客厅落地窗里突然折出一片好阳光,梁初灵诧异地看,阳光被她看得越来越亮。

门铃又响。

梁初灵眼神一顿,还来?

张姨去了顶楼晒被子,她单脚蹦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这一看,她愣住。

门外站着的人,是李寻。

他穿着简单,风尘仆仆,带着远方的气息。

脚边有一个奇怪的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五月的阳光毫无保留淋在他头上身上,像是给他穿了层毛茸茸的衣服。

他手上拿着一束花,红色小朵,叠簇,显得拥挤。

四周突然变成剪纸画,只有黑白两色,风吹得欢快,连风也变成剪纸,波浪一样的纹样,风如水。

黑白世界里,只有李寻是彩色的,他简直像是闯入,鲜活的他闯入这个剪纸世界,有钢琴曲为他响起,《儿童乐园》,音乐也成剪纸,音符道道可见痕迹,乌黑的太阳在头顶,阳光像淤泥一样沉积,只有他澎湃。

梁初灵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不是应该在地球另一端准备上课吗?

他放弃了自己的世界,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闯入者的结局都是什么?都会离开吗?

如何留下他。

挂断电话,再猛地拉开门。

实在太好的日光,这样好的日光在影像中却往往只能属二流的光。

日光从外射入内,将梁初灵的身影拉得细长,是一把被遗弃在地上的刀,却又清醒得天荒地老。

在光中和在黑暗中无差,眼睛都需要逐步适应,过亮,眯了一会儿再睁开,梁初灵才甘美的重新看见李寻。不安分的风,把李寻刮得噼啪作响。

脚踝的石膏提醒着她的狼狈,而胸口那颗新生的心在剧烈搏动。

李寻看不清梁初灵的脸,只好走到她的正面前挡住光,这才得以看着她。

眼神从上到下扫过,梁初灵穿着短袖,脖子上的吊坠藏无可藏,他有点颓然,再落在她左脚的石膏上,表情没有太意外。

眼神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聚焦,再漾出笑。

梁初灵刚拉开门,一只手就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仿佛她本人是那颗原始的心,而他是唯一知道如何捧住的人。

“小心点,别又摔了。”他声音因为疲惫有些哑。

李寻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把花放在地上,空出另一只手贴上她额头。

皮肤像在接吻。

梁初灵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先发动作弄得怔在原地,他的手很凉,与她因情绪激动而发烫的脸形成对比。

探了探她额头温度,确认没有发烧迹象,只有情绪翻涌后留下的红潮。李寻这才松了口气。

“我……我不是……”梁初灵开了个头却说不出话,还有点哽咽,她觉得丢脸,索性不再看他。

他却看着她:“别的事都不重要,我先看看你好不好。”

“你……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家啊?”梁初灵的恢复向来很快,又指了指地上的花,“这是什么花?”

“问了你们学校的人。”李寻言简意赅,显然是先去了附中,没找到人,打听了一下就知道了她骨折请假的事,“这是石榴花,开在五月的花,路过花店看到的,感觉很像你。”

梁初灵没有让他进屋,反而自己扶着门框向前蹦了一小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

她仰起脸,脸上是冰冷的诱惑——

但李寻刚好没看她。

李寻弯下腰,让她随着他的动作去看他脚边那个双肩包,里面有东西在动。

把双肩包完全拉开,垫子上蜷着一只小狸白,是糖炒栗子店门口纸箱里的那只。

小猫刚睡醒,懵懂抬头,望着梁初灵,细声细气叫了一声。

梁初灵竟然觉得很困,四面八方的声音有些立体环绕的效果在,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像一个茧。

她看着李寻,看着他平静温和的脸,看着他特意从异国他乡飞回,还记挂着这只有一面之缘差点无处可去的小猫,并把它带到了她面前,看向那束花,真是很漂亮的一束花,来得刚刚好的一束花,此时正需要一束花。

有瞬间的暖意,但还有一种骤然升起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在她如此时刻,他带着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出现。

他太好了。

好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又想起,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世界末日啊,李寻。

梁初灵看着他,这一周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一起爆发,让她觉得自己狼狈又落魄。

像一个被使徒轰碎了AT力场,暴露着脆弱核心的EVA。

她急需什么来证明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处于这片心灵荒漠。

突如其来,起心动念,不假思索。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她不想要再独自面对。

人在失意时,会疯狂想要抓住爱,爱,多么完美的救命绳索。

不能逃。

她看着李寻,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照得像个拯救她的英雄。

她觉得她爱他。

可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爱他吗?还是仅仅爱他带来的平静和此刻的拯救?

但你不爱他,就会有别人来爱他。

他如果不跟你在一起,就会跟别人在一起。

没有Elena,也会有别的更多的人。

李寻不可以有别人。

那颗新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没等李寻说话,梁初灵抢先开口,像孤注一掷的赌徒:“李寻,我爱你。”

李寻明显没预料到这个开场。

梁初灵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股脑地把话倒出来,怕慢了一步自己就会后悔,或者被他看穿这告白底下不够纯粹的动机,她步步紧逼:“我决定要去柯蒂斯,你今年也申请好不好?等我们一起上学了,就谈恋爱好不好?”

梁初灵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停滞,“你不是问我好不好吗?我不好,李寻。我很不好。但如果你在,如果你答应,我就能好起来。”

梁初灵其实本来想问的是:你发来的那段录音,我听到了。所以你喜欢我对吗?所以你答应我好吗?

但她最终没选择说这件事说这句话。

因为她知道李寻的绝对真心。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她知道他的真心是绝对的,但她自己的呢?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情感负债,当一个人处于脆弱或混乱的状态时,会不自觉地寻求情感依托。这种依托往往混杂着真正的吸引和工具性的需求。

梁初灵现在就在负债。

她对李寻的感情里,掺杂了太多当下的需要,而这些需要,让她觉得自己不敢去挑破李寻的真心。

所以她把一起申请上柯蒂斯当作一个条件,一个缓冲,一个将她此刻汹涌的混杂的情感合理化的借口。

将在一起设定为一个需要共同达成的目标,是一个她要他加入的由她主导的游戏。

她需要他加入,需要他的平静来中和自己的混乱,需要他的存在来驱散她的孤独,需要把他绑在自己身边,成为她对抗这个荒诞的同盟。

她对李寻是有爱的,是有的,梁初灵恐怖地想,真的有。

难道掺杂了太多因落魄而生的渴求,因脆弱而生的依赖的爱就不是爱吗。

它是。它是。它是。

阳光流淌着,李寻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

小猫在背包里又轻轻叫了一声。

李寻看着她,那眼睛里面有什么,他看得分明吗?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拂开了她额前一缕发,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悯。

李寻笑了,不激动,而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纵容的笑容:“好。”

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仿佛早就做好了接住她这一切的准备,包括她这份告白。

梁初灵听着那一个字,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倏地松了。

强撑的力气泄去,换来一股滚烫的又带着点卑劣庆幸的暖流。

她没逃。

她绑住了她此刻最需要的人。

这是不是另一个人类补完计划式的选择。

18 ? 《降D大调前奏曲》

◎不急,好不好?◎

梁初灵单脚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扶着李寻,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弯。

脚踝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现实的狼狈。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又抬头看反光里那个头发乱眼眶红、表情茫然的自己。

刚才拉着人一起下地狱的勇气,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尴尬。情绪来得汹涌,退潮后留下的沙滩总是泥泞和难堪。

只好抽出扶着李寻的那只手转而指了指猫,意为问这是怎么回事。猫是个好东西,是完美的缓冲带,是尴尬时刻的救世主,是转移话题的最佳道具。

“送你的生日礼物。”李寻说,“早上回来后又去了一趟那家店,猫还在,也没有人愿意领养。老板月底就要走了,猫只能去流浪,我想了想只好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