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鸢抬起头,目光好像被漆黑的磁铁吸入深渊。
对面的本地大爷还在和游客侃侃而谈,吹嘘京圈豪门那些传言。
其实外人知晓的不过冰山一角,经过一轮又一轮添油加醋,或排列组合或张冠李戴,变成各种匪夷所思的版本,供茶余饭后消遣。
说他大龄未婚是因为年轻时玩得太花,导致身体亏虚,不孕不育。把会所当成家,日夜笙歌,曾经在“御都”一口气点了几十个女郎。
“他们说的不是我。”祁景之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朝她解释,“是裴叙。”
“……哦。”顾鸢憋着笑转开头,不让他看见勾起的唇角。
男人语气夹着微醺的委屈:“真不是我。”
“那你怎么知道?”顾鸢整理好表情,漫不经心地看过来,“你跟他一块儿去的?”
“我没有。”祁景之认真望着她,“裴樾讲的,都知道他哥不是什么好人。”
裴叙是什么人顾鸢倒不太清楚,也不关心,但如果真如他所说,这种烂人死了也不冤。
只可惜与他联姻的霍家姑娘。
对面大爷依旧滔滔不绝,细数他们这些豪门公子哥的种种罪状,祁景之实在听不下去:“走吧。”
“没吃饱呢。”顾鸢作势要拿菜单。
“想吃什么?回去给你做。”他的手撑在她那侧凳子上,直勾勾望着她。
顾鸢双手捧起杯子,睫毛微颤:“不想去你家。”
“那我去你家。”
淡淡啤酒味扫过脖颈和下颌,丝缕沁入敏感的鼻尖。
顾鸢怀疑他是故意的,侧了侧头,将距离拉远一些。
*
没吃饱是假的,顾鸢在那家摊位从七点坐到十点,进屋只说想喝点酒。
祁景之知道她不喜欢洋酒,开了瓶慕西尼干红。
顾鸢端起酒杯的那一刻,心底莫名有种得逞般的释然。
一切又安然妥善地回到轨道上。
看来对于过去,他真的已经不再介怀。胸口翻涌酸涩的是什么,她也压抑着不再深究。
她知道,想得太清楚,心境会变得危险。
现在这样刚刚好。
女人转过身,胳膊压在沙发靠背上支着下巴,摇晃着酒杯看他,嗓音微醺朦胧:“祁景之。”
“嗯?”冰块落进威士忌的声音搅乱他轻松的尾调。
顾鸢看着他慵懒的侧影,视线扫过笔直的西装裤腿,再往上移:“有没有人和你说过?”
男人转头望过来。
她半开玩笑地继续开口:“你屁股很翘。”
“……”
亲密的时候,她没从这角度看过他,或者在背后,或者太露骨,不是这样欲盖弥彰的勾人。此刻她只能想到四个字——斯文败类。
祁景之仰头喝光了一杯,只剩冰块,被他清脆地搁在岛台上。
人走到她面前,隔着沙发靠背抬起她下巴,低垂的眼底晦暗不明:“顾鸢,你看着我就只想说这些?”
被酒熏得雾蒙蒙的眼扫过腹肌,再往下看:“当然不止。”
男人无奈扯了扯唇,捏她下巴的手指稍稍一紧:“你有心吗?”
“有。”顾鸢眨了下眼睛。
他盯着她眼睛,哑声:“在哪儿?”
顾鸢表情无比用力的认真:“藏着呢。”
“……”指腹抹过她倔强的嘴,轻笑,“那你藏好,别被我发现。”
顾鸢伸出舌头舔他指尖,在他心神晃荡的那一刻起身,两手勾住他脖子。
唇畔的狡黠被他霸道吻住,掐着她的腰搂起她腿弯,越过沙发抱起来。
零碎布帛散落在走廊和客厅,电梯从一楼升到顶楼,门大开,却很久没人出来。
顾鸢身后披着男人的衬衫,用来隔离冰冷的轿厢墙面,金属反射出模糊错落的身影,又很快被她呼出的热气蒙上水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拖着满地泥泞被抱回主卧。
窗外街景无声而热闹,连绵璀璨,万家灯火,都晃成眼底如梦的光斑。
*
顾鸢穿着干净的睡袍躺在懒人沙发上,一边喝水,一边看男人赤着半身换四件套。
前一秒还像个妖孽,这会儿倒挺宜室宜家。
“怎么不让机器人换。”顾鸢迷迷糊糊歪着头,双手抱膝。
他应该很久没亲自做过家务。
祁景之抖开干净的空调被:“如果你有被围观的癖好,我叫小六进来。”
“……算了。”
她一直觉得古装剧里丫鬟宫女们进屋伺候的场景十分尴尬。
换成机器人同样尴尬。
手机显示时间0:46,顾鸢抬头问他:“我有衣服在你这儿吗?”
祁景之把第二个套好的枕头扔开,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你觉得呢?”
“那你还撕我衣服——”顾鸢一时嘴快,咬了下唇。
男人好整以暇地单手插兜站在床边:“我以为你很着急。”
“你才着急。”
“别忘了是谁主动的。”他眼神淡淡扫过她,抬腿往卫生间走,“我是想和你聊点儿风花雪月,你只想干这个,我也没办法。”
论倒打一耙没人比得过他,顾鸢懒得计较:“算了,帮我找一套我能穿的衣服。”
宜室宜家的男人开始打扫浴室里的水和头发:“你现在回去?”
“难不成留着过夜吗?”顾鸢转过身看他忙碌的背影,“多不合适。”
祁景之轻笑一声:“咬我的时候没觉得不合适?”
“我什么时候咬你了?”明明只掐了几下。
祁景之蹲着用手捡她掉落的头发,侧过脸,暖色光晕中意味深长的一眼望过来。
顾鸢瞬间领悟,红着脸狠狠瞪他。
最后她还是睡在这儿了。
卧室光线暗,再加上他干活的声音无端有点催眠,等祁景之收拾干净,顾鸢已经靠着沙发眯着眼睛,头往下点。
他急忙过来捧住,没惊醒她。
然后轻手轻脚地把人抱到床上。
顾鸢梦呓着滚到床中央,他就在旁边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摆着碗五黑杂粮粥。
顾鸢看了眼对面那人的海鲜粥:“我要那个。”
祁景之端起
海鲜粥喝了一口:“你最近有点儿脱发。”
“……”听听这是人讲的话吗?但凡有点情商,不会和一个妙龄女性谈论她脱发。
“这个对头发好。”指尖点了点她面前的杂粮粥,“少吃咸的,不然更掉毛。”
你才掉毛!
短暂寄人篱下,顾鸢也就心里骂骂,拧眉尝一口黑乎乎的杂粮粥。
毕竟她现在连出门的衣服都还没有。
意料之外口味不错,粥里他放了红枣,并非寡淡无味,有股自然的清甜。
顾鸢勉强满意地抬起头:“我裙子呢?”
男人漫不经心两个字:“扔了。”
“……扔了?”顾鸢瞪大眼睛。
祁景之扯唇笑一笑:“难不成你想缝起来穿?”
她以为撕坏的只有内衣裤,裙子洗洗还能穿,闻言心脏直往下沉。
昨天她是刻意等在那里的。
她不想多费口舌解释上周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和那些连自己都想不明白的矫情。也不想低声下气地主动问他,为什么不联系。
工作原因,她裙子不多,精挑细选穿了件最喜欢的,赌他回家时一定会看见。
她个性虽然和许多女孩儿不同,对漂亮衣服的喜爱却不能免俗。
可或许,那对祁景之来说都是没有区别的布料,某些时候只会嫌碍事。
顾鸢脸色不算好,但祁景之猜不透她内心想法,依旧云淡风轻:“没事儿,给你备了一套出门。”
她顺着他目光望向玄关,那里果然挂着套女士衣物,熨烫整齐的浅蓝色衬衫和白色休闲裤,是她日常通勤的款式。
顾鸢干巴巴“哦”了一声,连句谢谢都没有,埋头喝完剩下的杂粮粥。
蓝岛地处闹市,好打车,顾鸢没让他送,换过衣服就离开了。
坐在网约车里回复置业顾问时,收到祁景之信息:【今晚你家还是我家?】
顾鸢撇了撇唇,手指不小心碰到逗号,迟疑两秒,删了。
祁景之等了半小时没等到回信,明明发出去时,页面短暂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早饭时女人兴致低落的模样跃然脑海,思忖片刻,他拨通南惜的电话。
“哥……”女孩边叫他边打哈欠。
“仲未起身?”他轻笑了下,港岛话音夹着宠溺,“懒猪。”
南俊良是港岛人,入乡随俗学了几十年京腔,依然一口塑料港普。祁玥怕一双儿女口音被爸爸带跑,从小督促他们学两套母语。
这样和港岛亲戚能无障碍交流,平时讲什么也都随意。
“你才懒猪!”对面嗓音软软,娇得让人骨头酥,“池靳予要晨跑,我只能睡回笼觉。”
顾鸢交代了当年的实情,提起那人,他也不再像只炸毛老虎,平静很多:“他去公司了?”
南惜:“嗯。”
“最近好不好?”
“他有没有时间陪你?”
接连问了几句,南惜察觉到不对:“哥,咱就别铺垫了,有话问吧。”
祁景之来回踱步好几次,闭了闭眼,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如果池靳予扔了你裙子,你怎么办?”
“他才不会。”南惜开免提放在旁边,打开电动牙刷刷牙,“他又不缺心眼。”
顿了顿,陡然意识到什么,吐掉嘴里的沫沫笑出声:“哥,你缺心眼啦?”
男人冷呵一声:“我可能?”
南惜拖着波浪音:“哦~”
祁景之:“你抢我衣服养你男人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池靳予婚后在南家的龙湖山庄住过一阵,南惜几乎把亲哥衣帽间扫荡干净,用来装扮她的古板老公。
“我拿你几件衣服你都差点要打我。”南惜哼了哼,咕噜咕噜漱口后吐掉,“漂亮裙子可是我们女孩子的命,你敢碰一条试试,我这辈子都不要理你。”
祁景之抬手摸了摸额角:“……有这么严重?”
“不信你试试咯,看人家理不理你。”南惜走到套间茶水台,端起池靳予给她留下的热豆浆,喝了一口,“哥你这性格,很难追女孩子的,人家不被你气死不错了。”
祁景之自我感觉相当良好:“那是你对我有偏见。”
“哥,你知道你这样叫什么?”
“乜?”
南惜一字一顿:“普通且自信。”
“……”祁景之被气笑,“我普通?”
从头到脚哪里普通?
南惜吐了吐舌头,用港岛话喊他:“普通大番薯。”
祁景之快被“普通”两个字撑破脑袋。
到底是亲哥,虽然天赋差很难带,南惜最后还是给他支招:“也不是没辙,给人家赔一车漂亮裙子,看能不能被原谅咯。”
“叮”一声,食物保温箱打开,香味四溢,全都是某人亲手做的早餐。南惜满脸幸福地眯眼:“我食饭先啦。”
转瞬挂电话忘了亲哥。
*
顾鸢回家补了一觉,杂乱的心绪冷静下来。
他们不是在恋爱,那他有没有留意她的裙子,有没有察觉到她的意图,又有什么关系呢?
身体合拍就好。
以前还说对方拎不清,她差点把自己也绕进去。
哄好那点不合时宜的糟糕心情,顾鸢下午开车去附近最大的超市,买了许多零食饮料和新鲜食材,打算对着菜谱给自己做顿丰盛的晚餐。
当最后一道黢黑的糖醋排骨被端上桌时,门铃响了。
第27章 第27章弄坏你裙子是我不对。……
玄关弥漫着排骨的焦香味,门外站着今晚合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顾鸢侧身请他进来。
一边进厨房拿碗筷添饭,一边说:“太早了,我还没吃饭,你得等等。”
“我来找你,就只能为那事儿?”男人手揣兜站在她侧后方,看她在水池里冲碗。
顾鸢回头瞥一眼:“那还能为什么?”
她转头去盛了半碗饭。
一个人吃本不想煮太多,但她少做饭,不太会把握,不留神还是放多了米。
如果厨艺好,她会顺便邀请他一块儿吃,但显然桌上那些菜由表及里都不合适。
“我也还没吃。”男人半倚在料理台边,懒散勾着唇,“能蹭饭吗?”
“可能菜不是很好吃。”顾鸢从碗篮里拿出一副新碗筷,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递给他,“你多吃点米饭。”
反正米饭做得多。
说完顾鸢扭头去餐厅,留他自己盛饭,没多久,祁景之端着半碗米饭坐到她对面。
餐桌上一道白灼生菜,一道土豆肉丝,一道西瓜蛋汤,和糊掉的糖醋排骨,分量都不大。
这对不擅厨艺的顾鸢来说,已经算一顿丰盛晚餐。
祁景之夹了一筷子土豆肉丝尝尝。
顾鸢咬一口生菜,观察他表情:“怎么样?”
男人眉眼舒展,懒懒地笑:“不错。”
“那你尝尝这个排骨。”顾鸢指向自己新学的菜式,“挑不太糊的。”
她发现得及时,有一半被补救过来。
说着自己夹了一块,颜色偏黑,放在碗里不知该如何下口。
而祁景之已经咬了一口。
顾鸢盯得目不转睛:“味道怎么样?”
男人表情微妙变化了一瞬,很快如常:“好吃。”
顾鸢闻言,把碗里那块送进嘴里。
过量的酸甜夹着苦味瞬间冲击味蕾,她没能管理住表情,差点哭出来。
祁景之笑着去给她倒了杯水。
顾鸢猛灌几口,眼里噙着生理性眼泪望向他:“这哪里好吃?”
“是你运气不好。”男人漫不经心又夹了一块,面不改色地咬一口,神色得意,“我选的好吃。”
顾鸢半信半疑,不再碰那个盘子。
幸好土豆肉丝的确不错,白灼生菜照菜谱配的浇汁,也不踩雷,丝瓜汤清淡可口。
而祁景之最后吃完了那盘糖醋排骨。
把餐具都放进洗碗机,顾鸢转头看向正收拾灶台的男人。
他一只手拿抹布,一只手往灶台上喷清洁液,擦过的地方洁净光亮。
嘴里还哼着什么曲子,慵懒快活得很。
祁景之察觉到她的目光,望过来,她赶紧低头设置洗碗机参数。
其实是自动记忆的,不需要调,直接按开始就行,她神情专注地把所有模式都过了一遍,等那道落在头顶的
视线消失,才无声舒了口气,按下开始键。
刚才那刻她真的魔怔了,这个小小厨房,竟然顿生出家一般的温馨。而他们就好像……饭后一起打扫卫生的寻常夫妻。
油烟机表面也被擦得光亮可鉴,祁景之才把清洁液放回原处,清洗完抹布挂在窗前的挂钩上,洗手,回客厅。
顾鸢在阳台上拿手机打字,那认真严肃的表情,应该是工作相关。
男人没打扰她,目光移动,落在她身侧洁净垂顺的窗帘。
本想晾晒好就给她装上,不料中间发生这么多事。
等顾鸢打完电话,看向一直站在玄关墙边的男人,面不改色地走近:“先洗澡吗?”
身上一股油烟味,实在不怎么浪漫。
“一定要这么直接?”祁景之勾了勾唇,眼底无奈淌过,“吃多了,出去逛逛。”
“哦,那你去。”顾鸢直愣愣望着他,“我正好先洗澡。”
打算转身去浴室,靠墙的男人叫她一声:“过来。”
以为他还有什么事,顾鸢毫无防备地走到他面前。
没留神,已经被拉住了手腕,带向门口。
“干嘛呀?”顾鸢被拽得一个趔趄。
男人俯身从鞋柜拿出她外穿的洞洞鞋:“你再不出去,头顶要长蘑菇了。”
休息时间,顾鸢确实比较宅,要么赖在家里瘫,要么一看文献一写论文就是整天。以前偶尔晚上去酒吧喝两杯蹦一蹦,但为了时刻保持最好的工作状态,现在她也很少去酒吧放纵。
离医院近,晚上小区附近很热闹,一些空置房的业主会把房子改造成民宿,或者短租给住院患者的家属,比附近酒店便宜得多,房价也比周围偏低。
所以这小区虽然热闹,人员却混杂,还经常会有流氓酒鬼之类。
顾鸢一般若是被手术耽误到太晚,会索性在值班室和夏若凑合。
夏若是女孩子,两人关系也好,等明年换许钊当住院医,男女有别,就不方便经常凑合了。
顾鸢看着远处新小区塔楼发光的尖顶,默默思忖买房的事。
不知不觉,被祁景之带到附近一家高端商场。
商场内灯火通明,门口一排制服笔挺的保安守着,有人要进,被礼貌拦下解释几句什么,便悻悻转头离开。
直到顾鸢跟在祁景之身后走过去,没有一位保安阻拦,电动门内等候已久的经理热情地上前:“祁总,都安排好了。”
顾鸢心脏忐忑地蹦了下,低声:“祁景之,你要干嘛?”
她站在原处不打算动,祁景之索性将她的肩膀往前推。
“听说你们女孩儿把裙子当命,虽然我不是很理解。”
顿了顿,压着嗓音慵懒低沉地解释今晚用意,“但弄坏你裙子是我不对,也不知道你喜欢哪种,自己挑,我赔给你。”
顾鸢顿时哭笑不得:“谁要你赔了?”
“必须赔。”男人语气严肃,“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正是商场该热闹的晚上,里面却只有店铺营业员和他们,顾鸢想起门口那几个保安:“那也犯不着清场……”
“我嫌吵。”祁景之没再多说,压住电梯门把她推进去,直上四楼女装区。
顾鸢站在金碧辉煌的电梯轿厢内,看着镜子里两人并排的,肉眼看去十分般配的身影,一时间五味杂陈。
其实她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一条裙子,但那时那刻难以名状的情绪,她没办法告诉他。本来被镇压在心底,现下又不争气地涌上来。
她知道以他的性格,衣服是一定要送的,大张旗鼓包了商场,是这个人笨拙的诚意。
其实感情上他一直很笨,他不是那种会拿捏人心,游刃有余地玩弄关系的男人。
“其实裙子我穿得不多。”顾鸢冷静地开口。
祁景之想起她平日的样子,的确大多是通勤裤装,应该在医院工作会更方便。
脑海又闪现她昨晚出现在路边的样子,草绿色修身吊带裙,太惊艳,他差点没敢认,以为是相似的背影。
定定神,淡声回复:“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顾鸢记得这里一家稍微低调的商务装品牌,想着买两件衬衣长裤就好,出电梯,祁景之却径直走向对面一家奢品女装店。
店长笑着欠身迎上来:“祁总,您说的那种款式我挑了一些,不知道对不对,您看看。”
“好。”祁景之走进明亮宽敞的店面,皮鞋在一尘不染的磁砖上落下沉稳响声,最后停在一排单独的移动衣架旁。
衣架上挂得满满的,全都是款式修身的吊带裙,各种长度都有,大多是绿色,也有几件其他颜色。
祁景之端详衣架上的裙子时,店长悄悄看了眼他身侧的漂亮女人。
还以为他是给南小姐买衣服,万万没想到是给其他女人。
这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京城里这些公子哥儿,都没少带女人来扫荡商场,买衣服买鞋买包包,每次带的还都不一样面孔。
唯独这位,十年来只有南小姐,出了名的妹控。
想着想着,看顾鸢的目光不禁更好奇探究了些。
不知是哪儿的仙女下凡,竟然能收服这位,看气质的确和那些公子哥儿们带来的女人都不一样。
顾鸢脑中却是另一番思量,翻江倒海,奔腾的情绪快涌出来。
原来他记着她那天穿什么,从颜色到款式都没错。
但她的裙子没这么贵。
思忖着,祁景之拿起一件比在她身前:“这件好像差不多,试试?”
鼻尖酸涩,她嗓音也凝滞了些:“好。”
顾鸢在试衣间里的时候,他环顾四周,再挑出十几条裙子,不限颜色和款式,觉得好看的全拿下来。
店长赶紧推出一个新的移动衣架,双层的,没多久又被他挂满。
顾鸢穿着换好的吊带裙出来,还没顾得上对镜自赏,瞠目结舌。
店长笑盈盈:“美女,这些都是祁总亲自帮你选的,试试?”
顾鸢脑袋一抽抽,看向男人:“这么多,不用了吧。”
“那就不试了,全包起来。”祁景之眼神淡淡地示意店长,再揽过她肩,“去看你想要的裤子。”
整个商场空荡荡,只有顾鸢低声说话的声音:“祁景之,你在干什么?”
“买衣服啊。”
“买衣服还是进货?”
男人被她怼得笑一声:“不是嫌麻烦?拿回去慢慢试,不喜欢的留给我妹。”
顾鸢嘴角一抽:“你妹知道吗?”
那位金尊玉贵的真公主,她得罪不起。
祁景之想起南惜搬空自己衣帽间给池靳予的行为,相比之下,自己这当哥的还是挺宽容爱护她:“知道又怎样?”
顾鸢虽没听说南大小姐什么黑料,但这位港岛首富和京圈豪门盛宠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不娇纵。
她不会进南家的门,但也不想和南惜结怨。
这种缺心眼的事儿祁景之能干,她不能。
男人买衣服的豪横手笔,应该也是照着南惜的习惯来,没考虑到如今的她和南惜本质上不一样。
顾鸢沉了沉气,正色道:“谢谢你好意,但我真的不需要这么多,而且我家衣柜也放不下。”
“你想赔给我,一条裙子就够了。”
女人脸色太认真,他沉默几秒,不再坚持,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刚才那些裙子,麻烦帮我送到龙湖山庄。”
收了线,他望向她:“别的还看吗?”
顾鸢摇头,心想,还是把她不要的给了他妹妹。
*
十点半的二居室阳台,男人松垮垮披着件浴袍,把扯下来的床单被套揉进洗衣机。
洗衣机安静地运行起来,整个屋内还有未消散的靡靡气息,昭示着不久
前的疯狂。
顾鸢在浴室洗澡,花洒水声淅沥入耳,又勾起男人体内的燥热。
祁景之打开窗户通风,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手机突然响了,是龙湖那边的管家严叔:“少爷,你买的衣服送过来了,是直接放到小姐房间,还是打包让小姐带走?”
“放我房间。”
那可是一车裙子,严叔愣住:“啊?”
往日少爷给小姐买衣服也都是一车车送,要么直接挂到衣帽间,要么给小姐带回住处。
像今天这样还是头一遭。
祁景之抬手揉了揉眉骨,难得耐心解释:“不是她的,放我那儿。”
第28章 第28章晚上来我家。
顾鸢洗完澡穿了件浅紫色蕾丝睡裙。
她没有太花里胡哨的睡衣,喜欢简简单单的真丝质感,平时大多是冷调素色套装,裤子比裙子会更方便。
这条裙子是上周网购的,黑灰紫三色,她破天荒选了紫色,还是带点粉调的嫩紫。
坐在沙发上摆弄打火机的男人听见动静,目光懒懒一抬,就宛若被钉在她身上,眸底浓郁如夜色。
将打火机放回兜,起身走近。
顾鸢以为他这时起来是要离开,歪了歪头:“帮我带一下门口的垃圾,谢谢。”
除了在床上,他们相处方式和寻常朋友差不多,大部分时候顾鸢能够平静面对,只把他当一个旧识。
所以她万万没想到,会有一个轻柔地吻落在额头上,整个人懵了懵。
怔愣间,祁景之一只手扶着她腰,另一只掌心垫着她后脑和脖子,将人困在卫生间对面的墙壁。
顾鸢定定神,睫毛依然像鸦羽般微颤:“干嘛?”
“七夕想要什么礼物?”第二个吻落在她鼻尖。
又不是情侣,要什么七夕礼物?难听的话她忍住没说,只摇摇头,竭力忽略那近在咫尺的滚烫呼吸:“没想要的。”
“行。”男人眸底的晦暗一闪而过,拇指指腹磨过她光洁的下巴,“那我看着办。”
“真不用了。”顾鸢认真望着他,“你不要再给我花钱。”
知道他不缺钱,可也正因为知道,当他为自己挥金如土的时候,都会让她觉得……他们之间像一场金钱交易。
那抹晦暗的潮再次吞没她,只见男人勾起的薄唇带着一丝妥协的力道:“那那天有空吗?”
“周几?”她的日程还没排那么远。
男人不假思索:“周日。”
周日,不属于他们的见面计划。
祁景之似乎知道她沉默着在想什么,眉心拧了拧,却也不说话,只无声抚摸她颈侧一处暧昧的痕。不久前翻云覆雨的旖旎画面又袭上脑海,喉结悄然滚动。
最后顾鸢点了下头:“如果医院没有突发情况的话。”
她抬头看向他,祁景之憋住上扬的唇,表情淡定:“好。”
那袋垃圾,他替她带了下去。
扔完退到垃圾桶旁的绿化带边缘,等一辆私家车经过时,突然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
以前,倒垃圾这种事儿他什么时候亲自干过?
但这种感觉竟然不赖。
快十一点了,小区里很暗,正经住户很少还在外溜达,只有远处后门传来夜生活嘈杂的街声。
如果他不总在这个时候被她像垃圾一样扫出家门,就更好了。
*
顾鸢整理了一下自己手头的余钱和活期存款,还有几张定期存单,一套百来平首付没问题。
再小的她也不想要,最起码三室,能留出独立书房和衣帽间。
趁着那股冲动劲儿,顾鸢向余德海要了个优惠名额。
“幸好你考虑得快,再晚名额都抢光了。”余德海赶紧给她登记上传,“一百多平,有实力啊。”
顾鸢只笑了笑。
面积稍大的单价也会高,她这套比夏若的小户型贵不止一点半点。
那些年在国外能挣,平日忙于工作花销少,存得也多,父母有时非要给点零花,推不掉,大部分她也存下了。
本想多攒点钱少贷款,但这次机会的确难得,一个地段完美的新开盘小区,好过等几年去搜罗二手房。昨晚她算了算优惠和利息,大致是划算的。
余德海提醒她:“早点去把房定下来,玖玺现在可是明星楼盘,听说好户型快被抢光了。”
顾鸢道了谢。
当晚下班,和夏若一起去看房。
之前接待夏若的那位销售说他只负责小户型,又叫来一位女销售带她。
瘦高身材,精致干练的短发,看上去很有气场。
销售对她介绍:“这是我们售楼部王经理。”
顾鸢笑着打招呼:“王经理您好。”
“您好,不用客气。”王经理抬了抬手,“这边请,我先为您介绍一下。”
顾鸢提前表述过她的需求,对方先站在沙盘前介绍完项目的地理位置,周边配套和小区内部的区域划分后,便直接带她看一百多平三室两厅的几种微缩模型。
“一期标配是大横厅和超大阳台,四叶草户型,几乎没有走廊,这也是我们小区户型的卖点。”王经理认真介绍着,“不仅省下传统走廊浪费的面积,阳台还是送一半的,窗墙比非常完美,采光度高,而且三个卧室的飘窗都可以砸掉。您看的这些户型都是两梯两户,公摊少,容积率也低,属于中高端小区配置了。”
紧接着,王经理带她实地看了这几种户型的高楼层,许是知道她在对面医院上班,选的楼栋也离南门近。
顾鸢拿出手机,用指南针把每个客厅阳台都测过,几乎都是坐北朝南。
所有户型和朝向都很满意,但其中两套最惊艳,一套主卧的L型窗户能看日出,另一套卫生间能看到日落和晚霞。
回到售楼大厅,夏若已经选好房子,欢欢喜喜地在签署购房意向书。
顾鸢和王经理到另一个卡座。
王经理让她坐一会儿,去给她倒咖啡和拿资料。
顾鸢靠在柔软靠背上,整理今晚拍的房子照片,把决赛圈两套以外的先删掉。
那两套,实在有点难以抉择。
王经理交代手下萃取咖啡,扭头去天井,关上玻璃门打电话。
“喂?严助理,是我,玖玺售楼部的小王……今晚顾医生过来看房子了,我推荐了您交代留下的那几套,顾医生都很喜欢……哎,对,现在剩最后两套在选,一套8栋一单元2201,一套9栋二单元2202……好的,有情况我会告知您。”
那边,严旭如实反馈给祁景之。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万家灯火热闹无比,衬得这高处格外冷清。眉眼俊朗的男人淡淡应声,依旧看文件。
严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明白,对女孩子好是要让对方知道的。可老板做的很多事,压根没打算让顾医生知道。
*
顾鸢最后选了那套主卧看日出的户型,毕竟不会常待在卫生间。
清晨的阳光会让人心情好。
她大致步量了下,从出家门到进办公室只用十多分钟,比现在租住的小区更近,完全不用开车。
夏若说对面街上有几家早餐店好吃,住在这里会很幸福。
顾鸢看着那家已经开业的鲜肉月饼店,一阵恍惚。
房子竟然说买就买了。
签完合同,她竟然都还没告诉父母。
回到家,顾鸢给丁敏惠打电话汇报买房的事,首付已交,剩下的决定贷款。丁敏惠欲言又止,却没劝,只说后面如果装修有需要,别和爸妈客气。
房子自带精装修,需要添置的不多,顾鸢笑着应了。
七夕那天,朋友圈沦陷在各种晒幸福里。
祁景之昨晚半夜走的,她累到睡着,他抱她洗完澡后还是自觉离开。
日上三竿,顾鸢还在被窝里赖着,浑身放纵后的酸疼。
祁景之很早就发来微信:【晚上来我家。】
顾鸢手指随便点几下:【OK。】
和炮友过七夕合适吗?她脑中再次闪现这个问题。理智告诉她不合适,但当时应该脑子坏掉了,竟然答应。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她是个守信用的人。
下午,顾鸢稍微化了个淡妆,为了显得不那么隆重,她没穿裙子,穿了白色简约衬衫配七分喇叭裤,怕他家空调冷,带了件灰白格针织披肩。
出门前换上小白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对着玄关镜把头发挽成低丸子。
这才赏心悦目了。
黑色大G穿梭在市区,最后驶入那条网红老街,缓慢
挪动几百米后,神秘别墅的电动门为她打开。
那天她的确对陌生大爷说了谎。
她虽然不住这儿,但如今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着她熟悉的气息。
停车场四辆车,一辆商务专用的劳斯莱斯幻影,一辆主人最近的新欢阿斯顿马丁,而蜷缩在角落的法拉利和迈凯轮早已积灰。
应该还不止这些,更多被他扔在父母的龙湖山庄,算彻底打入冷宫。
能停在这儿的,起码还能让他偶尔瞧两眼,没准哪天再临幸一次,枯木逢春。
顾鸢停好车,顺着浮桥走向湖中央主楼。
不知道他叫她过来是做什么,进门前,既迷惑又忐忑。
直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青椒爆肉香味,从屏风遮挡的中厨方向飘过来。
顾鸢不可置信地走到屏风旁,看见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忙碌的男人。
他是在……做饭?
这里的一日三餐向来由小一负责,此刻三个机器人却都安安静静地站在充电处。
抽油烟机奋力地吸着,声音巨大,祁景之没发现她。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昭示自己的存在,双脚灌了铅似的定在原地,目光好像被磁铁吸在某处,一瞬不动地望着他背影。
直到青椒牛肉装盘,油烟机自动降低功率,没那么吵闹,顾鸢才听见他声音:“西西,酒在岛台上。”
顾鸢顺着他的话转过头,看见水池边一瓶红酒。
“倒出来醒醒。”顿了顿,看她一眼,“别站着。”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自己像个傻子站在那儿发呆,他一早就知道。
“嗯。”顾鸢定下神,镇定如常地去开酒瓶,把紫红色酒液倒入一旁的醒酒器。
液体撞击玻璃的清泠声响,被锅里爆油的声音压住,很快抽油烟机再次卖力地运转。
油烟机吸力大,除了餐桌上摆好的菜香,屋里闻不到什么味儿。
清炒虾仁,椒盐排骨,虫草乌鸡汤,还有刚上桌的青椒牛肉。
顾鸢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菜。
祁景之竟然会做菜,到这会儿她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几分钟后,男人将最后一道装盘,放到餐桌上。
是很香很香的蒜蓉鱼片。
再折身到西厨区,从烤箱端出一盘烤鱿鱼须,均匀地撒上白芝麻。
满桌色香俱全,顾鸢惊讶得瞠目结舌。
祁景之脱了围裙,穿一身慵懒的灰色短袖家居服,把盛好白米饭的碗放在她面前:“中餐配红酒,我也是第一次,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没办法,她喜欢吃中餐。
那会儿在美国,学校附近都是汉堡店,她饿晕了也不碰一口。
后来对食物的接受度高了,西餐也吃,日韩料理和东南亚菜也吃,但最喜欢的还是家乡口味。
顾鸢迟钝地回神,握住酒杯:“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
虽还没入口,但能把菜做出这卖相,功力不浅,味道也不会差。
家里什么都靠机器人,顾鸢还以为大少爷依然十指不沾阳春水。
“你没想到的还多。”他意味深长地望向她,带几分揶揄神色:“放心,食材都是下午让龙湖山庄送来的。”
顾鸢不解地抬眸,坠入那双略微使坏的深瞳。
“我是说。”他夹起一块排骨,轻轻放在她的白米饭中央,“如你所愿,没花一分钱。”
第29章 第29章必须结婚。
每道菜都是令人惊艳的味道,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哪敢相信是出于这位养尊处优的男人之手。
即便在那个纸醉金迷,人人都自恃家境门第的京圈,祁景之也是被捧在最高台,称一句“太子爷”的人物。
他几乎没有绯闻,没人敢轻易传他的绯闻。
就像池靳予娶南惜,那是京北池家才有的底气和资格。能和他门当户对的千金,至今难找到一位。
唯一一次被辟谣的八卦,是三年前国际金融峰会上,他和某国皇室公主相谈甚欢的合照。
所以他们的重逢,顾鸢只敢当做黄粱一梦,随时做好梦醒的准备,不敢多投入半分。
可他总在一步一步,一次又一次地,试图闯进她辛苦筑起的围墙。
还能再放任一次吗?
就像当年那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沉浸在无知无畏的梦里。
可自从命运错位的齿轮在十年前被拨乱反正,梦也就散了。
她连入梦的资格都不再有。
顾鸢凝了凝神,停止乱飞的思绪,淡定地朝对面男人抬起酒杯:“谢谢你的晚餐。”
祁景之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仿佛在探寻她平静面容之下有无些许波动,然而深渊不见光,他什么都没发现。
酒杯越过餐桌,压低杯沿碰了碰。
尽数入喉。
味蕾的享受是真实的,这顿晚餐顾鸢吃得十分愉悦。
医院凑合续命的食堂和外面千篇一律的预制菜口味,很久没让她这么满足。
酒也不免喝多了些,晚餐后她脑袋飘飘然地坐到屋前台阶上,听见祁景之吩咐小一收拾餐厅,耳朵像蒙了层雾,男人嗓音也显得格外温柔。
夏季闷热,但湖中央有股沁凉,比起被烈日炙烤的城区,这里像世外桃源。偶尔起一丝丝风,吹颤了墙边垂柳的叶子,连人类理智也一并吹散。
连绵摇晃的树影,投映在墙角水面的氛围灯,院外隐约传来酒吧驻唱歌手的沙哑声音,是一首熟悉的民谣。顾鸢突然觉得今年的七夕,有点浪漫。
祁景之挨着她坐下,刚好距离,随时能让她沉甸甸的头靠在他肩上。
顾鸢理智还没散尽,仍旧双手捧头搁在膝盖上,水面依稀倒映出垂落发丝的剪影。
祁景之拎着半杯威士忌,侧着目光,扬起酒杯时也在看她。喉结因吞咽而翻滚,脸色沉寂,像镇在海面的冰川,没人知道底下是什么。
她似乎沉浸在微醺的世界里,毫无察觉,于是男人的视线更肆无忌惮。
灼热,痴迷,隐痛,唯独不含欲,好像是看着遥远而孤绝的月亮,别无所求,仅仅享受她的存在,让她的光芒安静地落在身上。
直到一杯酒喝完,男人眼底才变得浓郁些,往日清沉的音色如同被砂纸摩挲过:“顾鸢。”
她迟钝回神,嗓音也迟疑:“……嗯?”
沉闷的一声,酒杯被搁在地面上:“在英国过得好吗?”
他明明已经相信当年的顾鸢就是不够爱他,所以轻易就能放下一切远走高飞,相信她真的对他没感觉了。
可偏要多事问池靳予一句,当初他们到底瞒着他什么。
原来关于她身世的一切,都是池靳予暗中调查的,那份他一直以为的“情书”,是她埋藏了十年的秘密。
原来她十八岁时就已经知道。
所谓狠心,不过是无可奈何。
当初那个承诺过一生一世的女孩,是怎么带着绝望和心痛撕毁誓言的,他不敢再深想。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可怜虫,边想她,边恨她,恨到一颗心流干了血,伤口结成丑陋的疤痕,再用厚重而坚硬的外壳淬成利刃,一刀一刀,尖锐地划在她心上。
她无动于衷,他以为她真的没有心。
“当然好啊。”顾鸢胳膊搭在膝盖上,伸出手,试图接下银白的月光,“除了学业太辛苦,经常忙到没时间睡觉,什么都好。但也挺充实的,如果没有那几年,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她无比轻松地舒了口气:“以前的事不要提了,都过去了。”
“那以后呢?”祁景之望着她,目光深沉,“有没有想过以后?”
顾鸢翻动手腕,欣赏月光随之变幻的投影:“好好工作,认真当房奴呗。”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房子,虽然得还三十年房贷,但只要想想这辈子已经有一个真正的家,就觉得幸福。
“我是说,我们……”
“祁景之。”她笑着转过头,轻飘飘打断他,“我们没有以后。”
他溺在她焦点模糊的目光里,短暂失去了语言功能。
“开始的时候我就说过,不谈感情。我想我做到了,你呢?”她轻声质问
他,“我以为你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但也许不能怪你,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
“今天谢谢你的晚餐。”顾鸢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真皮盒子,递过去,“这是回礼。”
祁景之只看着,没接,她放到他身侧的台阶上。
两人沉默到代驾过来,顾鸢接了个电话,起身。
离开前,她站在延伸向黑暗里的浮桥入口,背对着阴影中安静无声的男人,留下一句:“七夕快乐。”
脚步声渐远,越野车毫不留恋地驶离,偌大宅院再次归于沉寂。
院外明明很热闹,却好像另一个平行世界,而他被隔绝在无形的次元界线里。
许久,他拿起身边的真皮盒子,缓缓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玫金色男款尾戒。
想起那年在旧金山码头逛夜市,琳琅满目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她说他戴玫金比银色好看。
她离开后,他的饰品全都是银色。
*
七夕节后,两人很久没联系。
九月下旬天气稍凉些,但医院冷气依然足,顾鸢不慎着凉感冒。
怕感冒药影响精神状态,硬扛了一天,第二天上午开始头晕目眩。没空量体温,但专业判断告诉她正在低烧。
趁午休打算去药房买点药,正往电梯间走时,听见护士长在给怀孕的闺女打电话,压低的嗓音格外温柔,夹着满满的心疼和无奈:“……那也没办法,你现在情况特殊,药不能乱吃,会影响肚子里的宝宝的……”
顾鸢无声叹了叹,心想真可怜,怀个孕,连生病都不由自己控制。
在医院见多了病痛,本该麻木,但还是忍不住恻隐。
电梯上七楼,收费挂号在左侧,药房在右侧,这会儿灯都关了,只有值班同事在里面休息。
顾鸢看向取药窗口上方电子屏显示的日期和时间,又想起不久前护士长那番话,脑子突然一阵嗡嗡。
她好像……很久没来过例假了。
和祁景之最后一次是七夕前一天,离现在半个多月,她的生理周期应该在上周。
虽然都记着做措施,可兴致上来难保忘形,那人又一向疯得很。
记得有几次套破了,中途换过,她心里也忐忑,但因为不是排卵期,觉得概率不大。
加之她的专业判断,祁景之那玩命的生活习惯,抽烟喝酒熬大夜,小蝌蚪质量能好到哪去……以后结了婚要孩子,老婆没准都要做试管遭罪。
可如今是实实在在,一向规律的例假晚了好几天。
药房值班的同事发现她,从侧门出来:“小顾,这是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张了张口,嗓子干涩,带着鼻音。
“感冒了?发烧没?”年长的同事抬手要探她额头。
“没事儿张姐。”顾鸢笑着偏过头,“我就上来转转。”
张姐年近五十,马上退休,看着这些年轻医生跟自己闺女儿子没两样,十分关切:“有事儿千万别扛着啊,病人还都指望你们呢。”
“好。”顾鸢笑了笑,“您休息,我回科室了。”
说完连忙转身去扶梯,怕再和张姐说两句,就要流露出慌乱。
下午她请假早退,去了另一家医院。
*
近两年,京市各大医院陆续上线的AI系统,一半由晖腾集团旗下的西景科技提供技术支持,另一半则是池靳予的昱臻科技。
两家公司原本是对头,池靳予做什么,祁景之都要搅个浑水,反之池靳予也不让他安生。
但自从池南两家联姻后,自家人不打自家人,祁景之表示不找他麻烦,昱臻科技的主营业务也逐渐集中到安保行业,不再和祁景之分蛋糕。
这天,祁景之亲自到妇幼医院,负责昱臻转移过来的业务交接。
院长送他和严旭下楼。
“这医院比之前冷清了,我记得一八年过来,电梯都还要排队。”祁景之看了眼轿厢侧面的楼层数。
此刻公用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是啊。”院长无奈叹息,“现在孩子越来越少了,一些综合医院产科都没人,好在咱们这是妇幼。”
电梯到三楼产科停下,门打开,一道纤瘦的黑色身影进入。女人微抬眼,看向亮着的一楼按键,随即好像察觉到什么,回过头。
四目相对,口罩上方的黑眸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而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平静地面朝电梯门。
祁景之敛下眼底浓色,同样平静地和院长说话,直到电梯在一楼停,穿着黑衣的女人走出去。
门缓缓合上,继续下行。
*
顾鸢身体不舒服,没开车,出门就叫了个网约车。
这会儿时间不巧,刚晚高峰,app显示十分钟才到。但她此刻头脑晕乎,胃液翻涌,实在不想去挤地铁,于是把上车地点定在公交站,坐在站牌里的金属凳子上等。
从妇幼出来,戴着口罩,又这副憔悴低迷样,周围人看她的眼神都不禁多了分打量。
顾鸢索性闭上眼休憩。
不久,身侧好像坐下个人。车来车往的嘈杂声音,在那一刻安静了一瞬,周围空气变得熟悉。
直到那人开口,恍惚熟悉的预感具象成真:“生病了?”
“这个月例假没来。”顾鸢没想瞒他,“检查一下。”
说完,她感觉到那人呼吸凝滞几秒,而后故作平静地问:“结果呢?”
顾鸢低下头:“还没出。”
放在腿上的双手被一只大掌覆盖:“我……”
男人话音未落,被突然的一声车喇叭打断。
顾鸢手机同时响了,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她对了对车牌号,起身:“我车到了。”
祁景之没说什么,替她拉开后座车门,然后从另一侧上去。
顾鸢报了手机尾号便开始沉默。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寸头,褶皱很深的双眼皮,从后视镜观察他们的时候,好奇的目光显得格外有神。
这两人却都没看他,女的口罩遮面看不清表情,只是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哭过还是病了。
男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身上,交杂着担忧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直至左侧的男人主动开口:“对不起。”
“是我的错,我会负责。”
司机小伙眼睛亮了。
顾鸢闷闷的嗓音穿过口罩:“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怪我。”祁景之握住她蜷缩的手指,收拢,攥紧,语气坚定而笃定,“我回去和爸妈说,我们……”
“我们怎样?”顾鸢抬眸望向他,轻飘飘打断,低烧晕红的眼圈泛着丝楚楚可怜,但眸底依旧是凉的,“祁景之,我们不可能结婚,这个孩子也不能要。”
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
她再放不下,也不允许自己的孩子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司机小伙看了他们一眼又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俩谈恋爱,家里人不同意啊?”
顾鸢终于给了他第一个眼神,凉飕飕的。
司机小伙浑身被冻得一哆嗦,乖乖闭嘴。
祁景之也没理局外人,注意力全在她身上:“我爸妈那边我去说。”
“别说了。”顾鸢抽出被他握着的手,终止话题。
很多人傻傻地以为奉子成婚是跨越阶级的捷径,顾鸢从小见多了圈里的花边笑谈。
处心积虑怀了孕的,父母不同意,最多妥协养在外面,生了儿子才勉强认下,但也仅仅认儿子。后来闲话提及都是不屑,哪有半分真心。
顾鸢转头靠在椅背上,失神地看窗外街景后退模糊。
等红绿灯的时候,司机小伙从盒子里敲出一根烟,被祁景之从车前镜瞄了一眼,自觉放下,呵呵了两声。
然后和他攀谈起来:“多大了兄弟?”
“29。”
“行啊,努把力,能赶在三十岁前。”
祁景之看向身旁,女人侧脸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好像入定般。
他便也没心情再说话。
红灯转绿,司机小伙叹了一声:“现在结婚都不要户口本了,你俩自己去趟民政局,父母说什么不都没用了吗。”
顾鸢知道,国内《婚姻登记条例》刚改的时候,连国外留学圈都掀起风浪。
对平常人家,或许带两个身份证去趟民政局就能了事,可他们不一样。
亿万家产和股份,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岂能草率?
顾月满的婚前协议满满九十八页。
实力相当的联姻,尚且都怕对方占便宜,更何况她和祁景之。
即便真到非得结婚的地步,南家应该也会要求她放弃一切婚内财产,以保全家族利益。
她不图钱,但内里的骄傲不容许被那样轻视,防备,和践踏。
思绪拧成一股乱麻,反应也迟钝,不久前震动过的手机这才拿起来看。
两条信息浮在锁屏页面:【如果有了,必须结婚。】
【你什么都不用管,我来负责。】
本就因低烧而加速的脉搏狠狠颤动,差一点头晕眼花。
她不动声色地吸气,稳住心神敲出字:【还不一定。】
也许只是最近工作太忙,或持续失眠引起的内分泌问题。
她希望是那样。
手机又亮了一下,顾鸢低下头。
【没有也结婚。】
【如果你愿意的话。】
第30章 第30章无论如何我认定她。
顾鸢瞪大眼盯着屏幕,分明每个字都认识,连一块儿却让人脑袋发懵。
没有也结婚……什么意思?
她努力平顺下心跳,微微发汗的手指颤抖敲下:【你不是不婚主义?】
祁景之:【所以我们俩合适。】
顾鸢懂了。
与其各自苦于被催婚,不如统一战线,把这事儿从源头解决掉。
此后两人各自沉思,谁也没说话。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祁景之跟着她下来。
这季节昼夜有温差,可太阳下山前还是热的,顾鸢却觉得身上冷,一吹风就忍不住哆嗦了下。
脑袋晕乎,差点整个人栽进花坛里。
她一直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祁景之原本以为她是因为疑似怀孕而心情不好,这会儿察觉不对劲,连忙跑过来接住她下坠的身子。
顾鸢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靠在他怀里,身上烫得可怕。
祁景之紧张皱眉,扯掉口罩看见她烧到通红的脸,嗓音又沉又慌:“你怎么了?”
“感冒而已,没事。”顾鸢虚弱出声,推了推他示意自己走。
祁景之哪能如她愿放开:“我送你去医院。”
“不要。”
他抬手摸上她额头:“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
“我就是医生,去什么医院?”顾鸢扒开他探体温的手,转向租住的楼栋。
祁景之没法,只好扶着她陪她上楼。
“家里有药吗?”
“有。”她看他一眼,“但现在不能随便吃。”
很多药都是孕妇禁用。
电梯里还有邻居,顾鸢上来便不让他扶,乏力的身子缩在轿厢角落。祁景之很想把她抱进怀里,可她的眼神在抗拒。
一下电梯,脱离别人视线,他便搂过她后背和腿弯,将人抱起来。
顾鸢没力气挣扎,窝在他胸口闷咳两声,他眉心也跟着紧蹙两下,快步走到家门前:“钥匙?”
顾鸢迷迷糊糊从包里掏,十多秒才掏出来。
祁景之从她手里接过。
知道她讲究,进门便甩掉皮鞋,也没顾上换拖鞋,直接抱她进卧室,用被子把人捂住。
折腾一番,好像烧得更厉害了,顾鸢脑袋已经稀里糊涂,拼命踢被子:“热……”
“乖,忍一忍,出汗就好了。”他俯下身吻她滚烫的额头,在心里暗骂自己混蛋,如果不是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她需要遭这种罪?
顾鸢总算在他的安抚下稍微平静,祁景之给她量上体温,才得空给家庭医生打电话,问有什么孕妇能吃的感冒药和退烧药。
她药箱里只有蒲地蓝,没有对乙酰,他只好在外卖平台买了两盒和退热贴,加价以最快的速度送过来。
体温计显示38°7,被子里的女人早已虚弱到睁不开眼,平日粉嫩晶莹的唇干裂起皮。
整个人软成一滩泥,喂热水都喝不进去。
祁景之仰头灌了一口,吻开她嘴唇。
吃过药,她依旧咕哝着喊热,却又不出汗,额头顶着退热贴依旧灼人。
祁景之早已为她焦急得满头大汗,家庭医生的电话快被他打爆,最后脱了外衣,裹进被子里拥紧发烫的身躯。
男人本就怕热,九月底的天气对他来说还不算凉,晚上睡觉需要开冷气。
棉被裹着,抱着她没一会儿,自己热到头昏脑胀。
他就这样强撑过两三个小时,一动也不敢动,怕寒气从被窝缝隙渗进来。
直到怀中身躯渐渐的发汗潮湿,不再滚烫,又为她量了几次体温,降到36°5,他心口才松懈下来。
已经快九点了,想起她还没吃晚饭,下床去给她煮粥。
整个过程,顾鸢的大脑好像陷在云雾里,感觉到发生的一切,中枢系统却无法翻译表达。
退烧后,那人的拥抱和叹气才逐渐清晰。
她不敢睁眼面对。
当房门被轻轻关上的那刻,顾鸢终于忍不住睁眼,望着一片漆黑,满目晶莹。
厨房传来开灶的声音,顾鸢整理下情绪,从衣柜拿了套干净睡衣。用他留在屋里的一盆热水擦洗身上的汗,再换上睡衣,披了件春秋外套走出卧室。
锅里的米已经煮软一些,祁景之正在切青菜叶,旁边摆着化冻的肉和洗好待切的姜,打算做青菜肉丝粥。
卧室门开,他回头看见缓缓走来的女人。
因为生病脸色苍白,走路也没平时那么有劲儿,连发丝都依稀干枯凌乱了些。
他仔细打量过她身上的春秋外套,和拖鞋里穿了袜子的脚,稍蹙的眉头舒展开:“饿了吗?还等一会儿。”
顾鸢浑身倦懒,没说话,只点点头坐到餐桌旁,手臂支着下巴搭在椅背上看他。
刚开始像只刺猬,见她就扎。现在竟然贤惠得像个人夫。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顾鸢不知道,迷茫地盯着那道背影看。
直到十分钟过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外卖App推送,她买的东西到了。
在祁景之诧异的眼光中,顾鸢去开门,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个塑料袋。
厨房里男人问她:“买的什么?”
“卫生巾。”
“……”
顾鸢若无其事地瞄了眼,男人微怔的神色很快淡然:“红糖有吗?”
“冰箱里。”
他把另一半姜块也切丝。
粥煮好之前,递给她一碗刚出锅的红糖姜水:“小心,有点儿烫。”
“……谢谢。”顾鸢眼眸颤了颤。
红糖姜水喝下几口,肚子暖了,因生病而萎靡的精神仿佛也振作一些。
大姨妈延迟到来,她无需再看医院小程序推送的检查结果。
祁景之怕她喝粥没味,用小碟子装了一丁点黄豆酱,并嘱咐:“你还病着,少吃。”
“嗯。”
气血虚弱,顾鸢双腿盘到椅子上,才觉得有劲了些。
这样的姿势,看起来更像个小姑娘。
祁景之望着她暂时卸下心防的温软双眸,眼底淌过一丝遮不住的柔光。
“我之前说的,你还没答复。”男人双手交握在桌面上,微倾身专注地看她。
“结婚吗?”顾鸢抬了下眸,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青菜肉丝粥,“这种事你不要跟父母商量?父母同意,两家再商榷具体细节,否则说什么都是白搭。”
她好像无比确定他父母不会同意 。
祁景之默默敛下神色。
她没什么表情地扯了下唇:“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
男人眉眼深邃,如绽开的夜幕:“对我来说,只是两个人的事。”
顾鸢望着他,脸色平静如蓝岛的湖面:“你不要太天真了。”
“西西,是你顾虑太多。”祁景之手指微蜷,试图继续说服她。
女人淡如水的嗓音抢在他前面:“我没有顾虑,只是不想。”
祁景之目光颤动:“不想和我?”
顾鸢稍一迟疑,低下头:“……你要这么想也对。”
话音落,她心口霎时空了空,往嘴里塞了一大勺粥。
祁景之打扫完厨房就走了。
十二点前,顾鸢喝了药再次入睡。
国庆假期,顾子平收到龙湖山庄的邀请,南俊良六十大寿,邀请京圈各家族和商界名流。
顾鸢本不想去,可顾家小辈一个在国外,一个在冲刺高考,全都不去,南家还以为顾家摆谱。
她只好答应去凑数。
丁敏惠知道顾鸢不喜欢色彩艳丽,可参加寿宴黑白也不合适,便为她准备了一套浅香槟色抹胸礼服裙。
当天,她是和父母一块儿去的,也是第一次踏进传闻中的龙湖山庄。
南家豪横,在京郊圈了千亩地,依山傍水,早已退居二线的南俊良带老婆在这儿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
南俊良六十大寿,是龙湖山庄第一次大规模宴请外宾。
接待的人顾鸢不认识,长相俊美周正,普通话带点港台腔,和顾子平夫妇寒暄过后,和身旁人说粤语。
顾鸢一个字没听懂,进去后问顾子平这人身份,才知道是港岛那边的大公子,南清曜。
祁景之在南家孙子辈排行老二,只不过随母姓,从小定居京城。但要论祖籍,他其实是港岛人。
顾鸢暗自估摸了一下两地距离,不仅远,而且语言不通。
她看TVB都要听普通话,不敢想象身边的人都讲粤语,会有多崩溃。
天马行空的思绪被丁敏惠拽回来,顾鸢看了下被母亲拍拍的胳膊,听见她说:“我去主楼打牌,刚和裴太太约好了,你自己四处逛逛。”
“行。”顾鸢知道薛嬗也来,准备找她。
目送丁敏惠走进大门,顾鸢从侍者递来的盘子里接过一杯香槟,说了谢谢。
法式建筑的巨大花柱旁,两个妙龄女子在说话,其中一个是祁书艾。
两人曾有一面之缘,祁书艾朝她挥挥手。
顾鸢走过去打招呼:“祁小姐。”
“这么客气干嘛?”祁书艾拉住她手,“叫我小艾就好了,介绍一下,这是南映雪。”
南家人……顾鸢心口莫名颤了下,脸色镇定地和这位漂亮女人打招呼:“你好,我是顾鸢。”
“你好。”漂亮女人柳眉清目,妆容是标准的港风,波浪卷发慵懒地用发带低束,有种毫不费力的精致,“我是祁景之的三妹。”
顾鸢没听出她意有所指的语气,只留意到这位来自港岛的三小姐,普通话十分标准。
她觉得亲切许多,和两人聊了几句,直到薛嬗打电话叫她去后山看赛马。
南映雪目送顾鸢坐上观光车离开,回头歪向祁书艾,小声八卦:“这就是咱哥惦记了十年的那个?”
“昂。”祁书艾点点头。
“那耳光就是她打的?”南映雪急了,“二哥不会连老婆都不会追吧?丢死人了。”
“是挺丢脸的,这年头谁还兴壁咚强吻那一套?活该他挨打,还害我和惜惜长针眼。”祁书艾撇了撇唇,“我要是顾家姐姐,我也看不上我哥。”
“除了那张脸靓爆镜,也就骗骗小姑娘了。”南映雪烦躁地用手扇风,“这老光棍真是的,愁人。”
此刻,“老光棍”在楼上会客厅,突然打了个喷嚏。
祁玥正在安抚怒火中烧的丈夫,一边给儿子使眼色:“今天你可是寿星,别生气了,儿子不都解释了吗?景之,快给你爸认个错。”
家丑不可外扬,徐医生提前被请出去,会客厅只有他们三人。
顾鸢发烧那天祁景之一时情急,打了十多个电话问这问那,却忘了嘱咐徐医生管住嘴。结果今天南俊良和徐医生寒暄之际,徐医生莫名其妙地恭喜南家要添丁。
南俊良这才得知自家儿子在外面胡来,差点搞大一姑娘的肚子。
幸好手边没有锐器,祁景之只挨了父亲一抱枕,否则这会儿早已头破血流。
南家一向家教严厉,他的确色令智昏犯了错,和顾鸢那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本就不被父母所容。
他站在沙发一侧,态度诚恳:“爸,我错了。”
南俊良剧烈起伏的胸口被妻子的手抚平些许,冷眼看他:“是哪家姑娘?”
祁景之没打算瞒:“顾家大房,顾鸢。”
说完紧跟着解释:“我们是正常交往,爸,我想跟她结婚。”
南俊良皱起眉:“之前和薄家议婚的那个?”
祁景之迎上他目光:“是。”
南俊良眉心更紧了:“听说不是顾子平的亲生女儿。”
祁景之没回话,但眼神格外坚定。
南俊良接着问:“她的真实背景有没有查过?祖籍在哪?家中还有无亲人?”
“……”祁景之蜷了蜷手指,额头颈间青筋微颤,“这些重要吗?”
“婚姻大事,岂能草率?”
“无论如何我认定她。”
“你——”
眼看南俊良又要发火,会客厅的门突然被推开条小缝,缝里钻出一双清亮的眼:“爹地,蛋糕来了。”
盛怒的中年男人看见女儿,瞬间变回慈眉善目,笑呵呵迎出去:“怎么不多睡会儿?”
“都几点了爹地,还睡,我头都要睡懵。”南惜挽住父亲胳膊,看向祁景之,瞥了眼他身后地面上东倒西歪的抱枕,“哥,你是不是又挨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