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分钟后,两个人的位置就掉了个个儿。
容屿站在上面拆灯泡,倪歌坐在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他余光扫到,突然就乐了:“你是不是突然发现,老公格外高大?”
倪歌:“……哈。”
停顿一下,她又仰起头:“请问这位格外高大的容先生,你有年假吗?”
容屿手一顿:“也许。”
倪歌早有心理准备,也没再问。想了想,只仰着头道:“那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大院儿吗?”
“你放年假应该比我早,先回去也行。”他们现在的住处离大院也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想想其实也挺近,不过……
他突然想到什么,嘴角一勾:“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估计回去之后,家里人又要催。”
“嗯?”倪歌不明白,“我都毕业了也成家了,他们还能催什么……”
容屿站得高,垂眼向下看,小姑娘乖乎乎的,一双眼盯着他,像漂亮的玻璃珠。
他的目光一路向下,滑过她起伏的胸口,落到平坦的小腹上。
声音低沉,暧昧极了:
“——当然是催孩子啊。”
第86章 容屿x倪歌:婚后日常③
倪歌微怔, 两只手攥住凳子腿,气得想把他摇下来:“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想想想。”容屿赶紧跳下来, 放下灯泡,摸摸她的爪子,讨好道,“你今晚想吃什么?”
倪歌小小地哼一声, 一点儿不含糊:“想吃凤尾虾球和炸藕盒,还有炒菜心。”
容屿顿时乐了。
每次一提吃的, 她就立刻忘记上一个话题。
也太好骗了吧……
他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道:“行,但虾太多了, 我一个人弄不完, 你得跟我一起剃虾线。”
“好啊。”
倪歌点点头答应下来, 把粥调成小火,从客厅里拿来牙签。
她去而又返,刚刚站到水池前, 还没拿起虾, 就感到一股热气,正对着后背贴上来。
——是容屿。
他借着身高优势站在她身后, 两条手臂环着她, 将小姑娘一整只地圈在自己怀里。
好像抱着一只热乎乎的小动物。
两个人连围裙都是情侣款,他将下巴放在她的脑袋上,一脸高.潮般的满足。
“容容。”他一边剥虾一边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次数多了倪歌也习惯了, 头也不抬地问,“你们最近忙吗?”
“还行。”
“啊……”她小声咕哝,“那你会不会很累?”
“……”容屿默了默,好笑,“怎么,我要是说累,你就不吃饭了?”
“不是。”小姑娘想了想,认认真真地道,“你要是累,等会儿吃饭,我就多帮你吃一点。”
容屿噗地笑起来:“你可真敢说,哪次你吃不完的东西,最后不是我替你解决掉的,嗯?”
虚情假意的温情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倪歌不满地在他怀里扭起来。
蹭来蹭去,蹭来蹭去。
等他们把那一小盆虾剥完,容屿都被她蹭硬.了。
“来。”他一本正经地拉住她的手,作势要往自己身.下摸,“你看看,看看你把我的小兄弟弄成什么样了。”
倪歌抵死不从,捂着眼小声尖叫:“我不看我不看,我还是个小女孩呢!”
厨房里灯光温暖,吵吵嚷嚷。
炖汤的锅煮沸了,小气泡不断顶起透明的锅盖,香味在空气中飘散,热气攀爬上窗台,顺着透明的玻璃,在窗内蒙上厚厚的水汽。
窗外万家灯火纷纷亮灯,第一场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纷纷扬扬,像盛大的花雨,轻盈无声地落在窗台、屋顶上。
腊月寒冬,又是新的一年。
***
大年三十,容屿和倪歌一起回到大院。
两个人工作的地方都在北城,平时住得也不远,逢年过节周末常常回来,因此也没有表现得多么急不可耐。
但倪清时回来之后,看到大院儿里多了一堆小孩儿,明显一愣:“这些小孩儿哪来的?”
“跟着各自的父母一起调任过来的。”倪歌解释,“不过他们已经在这儿住挺久了……哥哥你怎么现在才注意到,你真的太久没回来啦。”
“啊,你吓我一跳。”倪清时看她一眼,松口气,“我还以为一年多不见,你和容屿生了这么多。”
倪歌:“……??”
她帮他拖行李箱,两人一起进门。
今年的年夜饭,两家还是在一起吃的。
坐在饭桌上,容妈妈感慨万分:“上次人这么齐,阿屿才刚刚高中毕业呢。一转眼,两个小朋友都结婚了。”
“是啊。”倪妈妈也说,“他们都长大了。”
家长们你一言我一语,倪歌没太注意她们在说什么,饭桌上有一道酥焖带鱼,肉很厚,酱汁色泽鲜美,灯光映下来,有诱人的热气袅袅升起。
她盯着很久了,可是一直没人转餐盘,她够不到。
她就一动不动,眼巴巴地盯着。
容屿忍不住:“妈。”
容妈妈:“……想我高中那会儿,要是跟阿屿他爸爸也……”
容屿又叫:“妈。”
容妈妈完全不理他:“……也同校的话,我们肯定约定考一个学校,现在说不定他都……”
容屿转动转盘。
容妈妈立刻转过来,义正辞严地指责他:“容屿你怎么这么没礼貌?餐桌上还有长辈呢。”
“妈妈。”容屿面不改色地抬起头,用了两个叠词,企图靠卖萌来蒙混过关,“饿饿。”
容妈妈浑身起鸡皮疙瘩:“……咦惹。”
“你们也是,说起来就没完。”容爷爷笑起来,“行了行了,吃饭吧,一边吃一边说。”
大家都动起来。
倪歌原本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地坐着。
听见这句话,眼睛明显亮起来,整个人精神一振。
像一只慢慢从毛毛堆里爬出来的绵羊。
容屿乐坏了。
酥焖带鱼转到面前,他夹两个放到她碗里,顺势在她耳畔低声:“我又被我妈教训了。”
倪歌捏着筷子,眨眨眼。
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两块带鱼上。
她正蠢蠢欲动。
就听容屿声线低沉地,在她耳边问:“打算怎么补偿我,嗯?”
倪歌的筷子在半空中陡然停住。
她转过去看他,目光像刚刚的容妈妈一样一言难尽。
然后小姑娘慢吞吞地放下手,有些失落,有些犹豫地道:“……那我不吃了。”
容屿:“……”
容屿奇了:“你以为我要让你做什么,嗯?”
“容容。”倪歌一本正经,“我是一个人。”
“所以呢?”
“我猜不到一只兽在想什么。”
“……”
容屿噎了一下,被气笑了。
他咬牙切齿:“你等着,我回去再收拾你。”
两个人交谈声音很低,尽管内容奇妙,但在第三方眼中看来,像是在窃窃私语地咬耳朵。
所以这一幕落在容妈妈眼里,那是要多岁月静好,有多岁月静好。
她感到不可思议,却又很欣慰:“阿屿。”
容屿:“……?”
“这些年来,努力进化成人,很不容易吧。”
容屿:“……??”
“来。”容妈妈豪情万丈,“妈妈敬你和倪倪一杯,这些年来,辛苦她不断训犬,才能把你训成今日的样子。”
容屿:“……??”
***
年夜饭后,一群人围坐到客厅看春晚。
容屿才刚看到第二个节目,就开始坐不住。
倪歌坐在他身边时,他什么都不想做。
只想把他的小兄弟放出来,扬眉吐气,一起快活。
于是他偷偷扯扯她的手。
倪歌立马转过来,眼中写满疑问。
“倪倪。”他低声问,“你想不想出去放烟火?”
——然后顺路在房顶上来一发。
“或者,我们出去,再吃点儿别的?”
——然后顺路在车上再来一发。
倪歌怎么可能看不穿他的真实想法。
她想了想,认真道:“今晚就不出去了吧,明天早上,还要出去拜年。”
容屿失望极了:“喔。”
“容容,想点儿开心的。”见他沮丧,倪歌劝道,“明天拜年,我们就可以去找竹沥姐玩了。”
容屿并不知道竹沥姐是谁:“喔。”
“她有两个超级可爱的宝宝,你不想去撸团子吗?”
容屿敷衍:“啊,我想。”
事实是他不想。
他对孩子没有兴趣。
他只想跟她幕天席地。
“好吧,既然你这么不开心。”倪歌故作失落,“那媛媛和蒋池约我们过几天一起去泡温泉,你要不要来呢?”
微顿,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扯住自己的领口,稍稍拉开一些。
容屿目光落在她身上,呼吸一滞,清晰地看到,她白皙的肩膀上,还留着一枚昨晚的草莓印。
前夜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她带哭腔的求饶声仿佛还落在耳边。
容屿眼疾手快,赶紧摁住自己的小兄弟。
“如果你也来的话——”
屋内暖气充足,倪歌一只手搭在领口上,眼底水光转动,充满暗示地,小小地软声道:“我就穿我新买的泳衣,给你看呀。”
第87章 容屿x倪歌:婚后日常④
容屿垂眼望她, 喉结缓慢地滚动。
新年夜,屋内暖光盈盈, 外面在放烟火。
礼花砰砰地升空,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想起很多年前,她红着耳根扣着他的脖子、亲吻他的那个夜晚。
心下一动, 容屿突然低声道:“倪倪,你记不记得, 我高三那年新年,你喝醉了?”
“嗯。”倪歌点头,顿了一下, 又认真道, “不光这个呢, 我还记得,刚一过完年,你就开始莫名其妙地疏远我。我问你发生了什么, 你也不告诉我。”
“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 我只是不好意思。”容屿无辜极了,扯着她的小手指, 讨好般地哄, “那我现在告诉你啊。”
“不要。”倪歌不吃这一套,抱着坚果筐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倪倪。”容屿没给她逃跑的机会,将她放在膝盖上的坚果筐挪开, 一边偷摸她的膝盖,一边语气正经地低声道,“那天晚上,你强吻了我。”
倪歌睁圆眼,认真地指出:“在你的记忆里,我一年四季都在强吻你。强吻未遂,那就是在偷亲你。”
“……”
“但是怎么可能。”她匪夷所思,“我高中时才多大。”
容屿顿了一下,语塞。
她说的……好像是事实喔。
“但是……”
容屿还想再挣扎一下。
你十六岁什么都不懂,还愿意亲我。
怎么现在什么都懂了,反而不愿意。
他不服气。
话没说完。
容妈妈从他身后经过,倾身到两人中间,往两人手中一边放一杯牛奶。
“谢谢妈妈。”
异口同声。
容妈妈笑着摸摸倪歌,转过去,好奇:“阿屿,你额头上怎么突然出这么多汗?”
他语气平静:“我有点热。”
“那你还黏着倪倪。”
“她体寒,她身上凉快。”
“……”
“我们可真是天生一对。”容屿面不改色,又往倪歌那里蹭蹭,“对吧?妈妈。”
容妈妈嘴角一抽,“容屿。”
“嗯?”
“你今天有点骚。”
“……”
电视里还在热热闹闹地放小品。
容妈妈从他身边经过,影子投射下来,将两个人短暂地笼罩住。
就这一个瞬间。
容屿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妈妈身上挪开,感觉脸颊一凉,像是被什么冰凉的小动物碰了一下,一触即离。
——却带着电。
他心头猛地一跳。
“现在光明正大了。”
容妈妈坐回沙发,阴影迅速消失,两个人重新出现在灯光下,假装无事发生。
倪歌两手端着牛奶杯,半张脸都埋下去,耳根发红,很小声很小声地道,“那再亲一次。”
***
容屿心花怒放。
倪歌不仅从不让他失望,还常常给他意外惊喜。
但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很不尽兴。
这个吻太短暂了,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他都没办法肆无忌惮地亲她。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她圈养起来,只给自己一个人看,也只让她哭给自己听。
翌日大年初一,两个人在家里拜过年吃完午饭,驱车前往姜竹沥家。
直到系上安全带、定好导航,容屿的心思兜兜转转,还缠在这同一桩事情上。
开车之前,他一脸正气地看着前方,突然叫她:“倪倪。”
“啊?”
“我们昨晚没有住在一起。”
“……所以?”
“我们昨晚什么都没做。”
“……”那所以是怎样,出发之前,要先在车上来一发吗:)
他提出企图:“我们能不能……”
容屿想说,能不能亲一会儿再走。
“你别这样。”倪歌非常为难地环顾四周,小心地提醒他,“我们还没出大院儿呢,在这儿……影响真的很不好,你忍一忍,实在不行,我们回来再……好不好?”
“……”
容屿将刹车一脚踩到底。
他心情微妙,不知道该为有肉吃感到开心,还是该为自己在她心中无可挽救的禽兽形象点蜡。
导航上的路线规划到尽头时,车驶进富人区,在一栋别墅前停下。
倪歌“啪”地打开安全带,突然想起:“容容,你应该不讨厌小孩子吧?”
“唔。”容屿想了想,“那要看是多大的小孩。”
其实倪歌昨晚就跟他说过,姜竹沥家里有两个球。
但她今天早上看他欲求不满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昨晚有没有听进去。
他的身体得不到满足时,思考力总显得异常迟钝。
所以她很怕他吓到小孩子:“五六岁吧……但我也没见过,只看过照片,长得倒是很好看。”
容屿皱眉:“五六岁也太小了。”
不等她接茬。
“不过。”他微顿,转过来垂下眼,轻轻掐住她的脸,一本正经地,哑声笑道,“像你这种年纪的,我就不讨厌。”
***
倪歌气呼呼地走下车,腮帮鼓成仓鼠。
姜竹沥是她大一那年,参加美食综艺时结识的。
对方也曾在国外留学,回来之后在国内做烘焙师,家里有一位狗一样的……不,一位享誉国内外的,导演先生。
算算年龄,姜竹沥在她这么大的时候,应该已经拥有两个还没跑出来的球球了。
但是在自己家里,容屿仍然把她当做小孩子。
倪歌就有点郁闷。
两人在门前驻足按门铃。
等待的间隙里,容屿争分夺秒,好笑地在她脸上轻轻戳戳:“生气,嗯?”
倪歌不说话,半张脸埋进围巾。
“你不是本来就比我小么。”他哭笑不得,“叫你小朋友不对?”
倪歌小声哼唧。
见她还是不说话,他试探着道:“那这样,以后你来做大人,我来做小朋友,行不行?”
“……”
“你叫我一声,小朋友。”他保证,“我一定第一时间答应。”
“……”你要点脸好吗。
倪歌忍不住:“你哪里小?”
容屿迅速接茬,暧昧道:“你也知道我不小。”
“……”
倪歌默了默,红着耳根捂住脸。
其实之前容屿跟她开玩笑,说新年回家会被催婚,她是一点儿都不担心的。
因为在这件事上,容妈妈非常宽容,只要他们两个不提,她会由着他们俩自己去;而倪妈妈出于各种考虑,会希望她晚一些要孩子。
但是人类的幼崽又真的好可爱……
倪歌在刷朋友圈时,常常看到姜竹沥的动态。
——其实她也知道,姜竹沥结婚之后就很少再使用社交账号,无论微博还是微信,大多数时候都是她那位歇业在家带崽、每天闲得长毛的先生在用。
但看着那两只可爱的崽。
倪歌一边举棋不定,一边又蠢蠢欲动。
偏偏容屿屯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用品,除了卧室和浴室,连车上、厨房、书房和客厅都有备份。
根本就不存在传说中那种天雷地火发生意外的可能性:)
按下门铃的短短几秒钟内,倪歌脑海中闪过千百种念头。
回过神才发现,容屿一直在盯着她看,眼睛漆黑,神情专注,透出点儿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心里一松,突然笑起来:“我没有生气。”
停顿一下,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感到难以形容:“也不完全是称呼的问题……就是,偶尔会有一种……”
“……?”
小姑娘脸颊白皙,瞳仁亮晶晶:“‘好想做大人,好想养只球’——的想法。”
保姆终于听到声音,跑过来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暖气倾巢而出,扑打在脸上,毛孔仿佛都慢慢张开。
容屿体内那一把小小的火,蹭地一声,瞬间又燃了起来。
“那我们今晚回住处,就生一个。”
“不。”顿了一下,他又迅速否定。
舔舔唇,牵住她的手,颇具暗示性地哑声道:“今晚在车上,就可以生。”
第88章 容屿x倪歌:婚后日常⑤
倪歌冷酷地甩开了容先生饥渴的手。
保姆开门将两人带入屋, 刚刚走到玄关,姜竹沥就迎了过来。
“倪倪。”她穿着家居服, 惊喜极了,扑过来给倪歌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
“我刚刚还说要去门口接你们呢,结果衣服还没换, 你们就到门口了。”姜竹沥捏住倪歌的脸,眼睛亮晶晶, 一副恨不得把她抱起来亲亲的样子,“你们开车过来的吗?外面冷不冷?”
“对呀,我们把车开到了门口。”倪歌被她抱住的瞬间, 醋王容先生就宣告主权般地重又握住了她的手, “向你介绍一下, 这是我先生。”
“你好。”姜竹沥没有放开倪歌,小姑娘软乎乎的,她揉在怀里不想撒手, “我叫姜竹沥。”
容屿:“……”
你可以先放开我老婆吗。
他不情不愿地回礼:“你好, 容屿。”
姜竹沥眨眨眼,在倪歌耳畔小声逼逼:“好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但你先生似乎不太喜欢我。”
倪歌也小声:“竹沥姐你放开我,他对你的好感度就会上升了。”
姜竹沥:“……”
姜竹沥微微松开她,牵着她的手进客厅。
再回头时,果不其然, 容屿的表情发生松动,整个人的气场都比刚刚柔和很多。
姜竹沥:“……”
哈。
同款狗男人。
她牵着倪歌在沙发坐下,捞茶几上的小零食给她吃。倪歌左顾右盼:“竹沥姐,你饲养的那两只球球呢?”
“唔。”姜竹沥剥开一枚小橘子,“在睡午觉,过会儿你们就能看见他们了。”
“那小段哥哥呢?”
“在哄他们睡午觉。”
“……那你做什么。”
姜竹沥笑:“赚钱养家。”
倪歌:“……”
“好吧,开个玩笑。”事实是姜竹沥当然不需要赚钱养家,她塞橘子给倪歌吃,“小白说,想跟小朋友好好培养一下感情。”
原话当然没有这么温情,段白焰非常严肃:他们实在太黏妈妈了,长时间这样下去,很不利于孩子教育的。我们应该多给他们一些空间,让他们独立成长。
“看不出来。”倪歌有些惊奇,“他竟然这样会这样养孩子?”
“嗯。”姜竹沥淡定地点头,“他在他们俩刚生下来时,就这么说了。”
“……??”
***
倪歌吃到第三枚橘子时,段白焰还没下楼。
姜竹沥忍不住:“我上去看看。”
倪歌点点头:“好。”
“看看小白是不是实在忍不住,把那两个球扔掉了。”
“……”
姜竹沥趿拖鞋的步伐轻快地走远,上楼。二楼远远地传来门落锁的响声。
倪歌伸手,想去摸第四枚橘子。
突然发现,容屿一直在盯着她看。
她摸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容屿摇头。
“那,你也想吃这个?”
倪歌正想说,要不我给你剥一个。
容屿还是摇头。
倪歌一头雾水,容屿突然舔舔唇,意味不明地开口道:“我不想吃橘子,我想……”
倪歌以为他又要污言秽语,迅速捂住耳朵:“好了你不要说了这是在别人家求你了收敛一点。”
容屿:“……”
他还什么都没说。
停顿一下,他强撑笑脸:“我不是想说那个。我是想说,倪倪,你刚刚——”
“……?”
“怎么能管段白焰,叫小段哥哥?”
“怎么了吗?”倪歌不解,“我一直这么叫他啊。”
“倪倪。”容屿不想听见她叫其他人叫哥哥,于是摆出讲道理的架势,胡扯道,“我认为你不该那么叫,你应该叫叔叔。”
“哈?”
“你叫姜竹沥姐姐,那就该叫段白焰叔叔。”他满嘴跑火车,语气却非常笃定,“哥哥和姐姐是不能在一起的,但姐姐和叔叔可以,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倪歌艰难地思考一阵,觉得,好像……说得没错?
“可是……”
她还想挣扎一下。
背后传来交叠的脚步声,段白焰和姜竹沥一起下楼。
“倪歌。”段白焰迈动长腿,在她对面坐下,眼中浮着难得的笑意,连开场白都跟姜竹沥一模一样,“好久不见。”
倪歌顿时也笑了:“好久不见,小段叔叔。”
小段叔叔:“……?”
段白焰不是很懂,才多久没见,他为什么就老了一个辈分。
“这是我的先生。”倪歌毫无所觉,笑吟吟地向他们介绍容屿,“是一位飞行员。”
之前倪歌和姜竹沥一起参加综艺,小段导为了在火葬场追妻,死皮赖脸地跟着去,黏在周进身边做特邀嘉宾。
周进开玩笑,说段白焰是职业霸总。
倪歌眨着星星眼,说这个职业好厉害。
结果这一回,惊叹的人换成了姜竹沥:“好厉害!这个职业听起来比霸总厉害多了!”
倪歌认真地附和:“我也觉得他超厉害。”
容屿被夸得快要飞起来了,捏着她的手,特别想在后面接一句:是的,不管在床上还是床下,我都非常厉害。
四个人毫无主题地聊了一阵,倪歌蠢蠢欲动地,非常想去撸一下那两只球。
可惜他们的父母就在眼前,那两只也都还在睡觉,她不好打扰。
只好旁敲侧击地问:“竹沥姐,你那两只球球,是不是快到入学年纪了?”
“嗯。”姜竹沥点头,“马上就要加入成年人的生死竞跑了。”
倪歌嘎嘎笑:“我都还不知道,他们名字叫什么呢。”
“一男一女,哥哥叫……”
段白焰突然低笑一声,打断她:“哥哥叫车诞,妹妹叫水生。”
倪歌没听懂这个梗,茫然了一下,转头去看姜竹沥。
姜竹沥明显也愣了愣,旋即迅速反应过来,气得拿抱枕砸他:“段白焰!”
但容屿竟然毫无障碍地听懂了。
兽与兽之间有独特的交流方式,他在第一时间明白了这两个名字的意思,并在心里偷偷给小段导点了个赞。
很好。
他也要把这两项,列入自己的计划表。
打闹一阵,姜竹沥重新冷静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若有所觉:“倪倪是不是很喜欢小孩子?”
倪歌想了想:“也还好吧……”
“喜欢的话,你们也可以生两个。”
——两个!
容屿的背脊瞬间绷直。
太可怕了。
那是多久?
他要二十个月不能碰她吗……?!!
下一秒,倪歌皱眉:“两个就算了……听起来就很难带。”
容屿微微松口气。
“而且……”倪歌坦诚,“我有时候觉得,生孩子挺恐怖的。”
容屿迅速接话:“是的。”
倪歌真情实感:“听说会有妊娠纹,而且很多男性在目睹过妻子生产之后,都失去性能力了。”
容屿:“……?”
段白焰赶紧插嘴辩解:“其实也没有。”
姜竹沥若有所思,转脸看着他。
“真的,关于那个第二条。”段白焰微顿,无所畏惧地与小娇妻对视,唇角微扬,“你竹沥姐最有发言权了,不信你问她。”
姜竹沥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关于前一个,她觉得自己确实可以给小朋友一些经验。
“就……反正我在你这个年纪,也觉得很恐怖。”姜竹沥想了想,“但是反正……生下来之后,就觉得,似乎也还好。”
段白焰从备孕开始搁置了手上所有项目,如临大敌地将书房里的书全都重新换了一道。
姜竹沥看到他满书柜产妇宝典,觉得他比自己还焦虑,好笑:“你这架势,是打算把我当做产妇,照顾一整年?”
段白焰犹豫一下,很认真地说:“我原本的打算是三……不,四年吧。”
而他的理由是:“产妇的心理超级脆弱,你知道吗?产后抑郁也有潜伏期的。”
姜竹沥自己学的就是学心理学,她觉得跟焦虑的准爸爸太早讨论这种问题,没什么现实意义。
可以以后再谈。
结果一拖,就拖到生产。
好在生产很顺利,两个小朋友也都很健康。
营销号在21世纪兜售生育焦虑,对于恐婚恐育族来说,产后生活就是地狱。然而在姜竹沥的亲身经历来看,她的感受反而是……
“生完孩子之后。”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她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我的先生,好像比我先脱胎换骨。”
段白焰包揽了绝大多数事务,竭尽所能地把她的生活状态维持在生育之前,又没有剥离人类幼崽给她生活增添的乐趣。
最神奇的是,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那两个球真的被生出来之前,姜竹沥都在怀疑,如果段白焰未来没有耐心带崽,可能会把他们统统扔掉。
然而事实完全相反。
那两个球真的让他们的关系更紧密,也让他变成了更温柔的人。
倪歌听得一愣一愣的,姜竹沥话茬一收,做出最后总结:“所以我觉得,可能他比我更有母性光辉吧。”
全程没有说话,乖巧脸坐在旁边的段白焰:“……?”
“生育焦虑的核心是,你对与你缔结契约的那个‘另一方’,到底有多少信心。”姜竹沥说,“如果非常有信心,那就怎么样都没关系。”
“啊。”倪歌想也没想,“可我对他完全没有信心啊。”
容屿开始感到恍惚:“……??”
今天是不是不该出来拜年?
这大白天的,都在聊什么啊?
“他根本就不喜欢小孩子。”倪歌转过去看着容屿,“我说得对吗?”
容屿很勉强:“就……还行吧。”
倪歌很肯定:“你看,他就是不喜欢。”
容屿:“……”
容屿强颜欢笑,企图跟她讲道理:“倪倪,他们会很吵,还会不分场合地到处打滚,多可怕。”
“那不是很可爱。”
“……”
容屿还想说话。
楼梯上方传出一句小小的软软的:“妈妈……?”
几个人齐齐抬头,看到一个穿背带裤的团子,揉着眼站在楼梯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底下,“有客人吗?”
倪歌瞬间被击中,心都要化了:“呜,是幼崽……!好想捏捏……”
容屿好笑,低头捏捏她的脸。
段白焰站起身,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却没有上去:“你自己能下来吗?”
小幼崽点点头,认真道:“能。”
“那你自己下来。”
小幼崽委屈:“可我想要妈妈抱抱。”
“妈妈很忙的。”段白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爸爸已经没有工作了,如果你再一直缠着妈妈,我们就会吃不上饭喔。”
倪歌:“……?”
哦,原来你们家是这样教育孩子的吗?
容屿:“……?”
哦,学到了:)
小幼崽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走下来。
段白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等他安安稳稳地走到自己面前。
还是没忍住,将他抱起来。
“水生呢?”
小幼崽刚刚睡醒,眼睛湿漉漉的,不太懂:“水生是谁。”
段白焰:“……你妹妹呢。”
“她还在睡。”小幼崽被爸爸抱到沙发上,乖乎乎地对倪歌打招呼,“姐姐好。”
倪歌乐坏了:“你好呀。”
然后他又转向容屿:“叔叔好。”
容屿:“……???”
差辈了!
***
两个人没有留在段家吃晚饭。
尽管姜竹沥和段白焰挽留了很多遍,但容屿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他的假期本来就很少很少很少很少,所有的事恨不得集中在同一天做完,因此孟媛和蒋池之前约下的温泉之行,也定在这一天。
离开之前,姜竹沥送他们到门口,笑着小声道:“我先生心眼很小。”
其实容屿看出来了。
但他还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说?”
“我的意思是,那句叔叔,别太往心里去。”姜竹沥笑道,“那是他幼稚的报复。”
容屿:“……我懂。”
他们兽类,往往都心意相通:)
“啊,真的很想叫你们留下来吃饭。”姜竹沥遗憾地揉揉倪歌的脸,觉得不够,又捞进怀里抱抱,“你们有很急的事吗?如果没有,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谢谢,但是下次吧。”容屿把老婆从她手里夺回来,按进怀里揉揉头,“我们今晚的事情,还真挺急的。”
倪歌在他怀里嗷呜嗷呜叫。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像某种落在耳边的,舒缓低沉的乐器,无不暧昧地,低声道:“我们要去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车诞和水生。”
***
温泉山庄建在城西。
这几天过年,恰恰北城的温度又创了新低,倪歌原本以为,山庄内会有很多很多人。
因此对于温泉体验,她没报什么太大的期待。
然而完全没有。
山庄不大,建在山腰,驱车上山时回头看,夜色下满城的霓虹灯光亮成灯海,远处的天空透出浓墨的光泽,天角冷月光芒泠然如同流水。
为了方便,四个人只开着一辆车。车窗半开,冬夜的风扑在脸上显出冷意,心情却随着登高望远而渐渐开阔。
“放心吧,不会有很多人的。”孟媛把车后的两扇窗子都开到最大,摇头晃脑地得意道,“这家山庄,是我家开的。”
蒋池面不改色,重新阖上车窗:“你不冷?”
孟媛摇头,小声说:“如果你知道我今天在这件衣服里穿了什么,你也会觉得很热的。”
蒋池的喉结缓慢滚动:“……”
倪歌简直没耳朵听,顿了一下,转过去认真地问:“蒋池,她今晚喝酒了?”
“也没有。”蒋池努力回忆,“她好像就……中午吃饭时,沾了一点点。”
倪歌无话可说:“那这酒还挺上头。”
容屿低笑,意有所指:“你也应该喝一点。”
“……开你的车吧。”
SUV转过拐角,又驶过一段蜿蜒山路,停在山庄小苑前。
他们之前预定过房间,拿了房卡往里走,倪歌才发现,小地方别有洞天,里面竟然是用篱笆单独分开的一个个小院落,房间的装修风格很日式,落地纸门正对着院子,每个院中都落有一口温泉池。
更奇妙的是,篱笆之外对着的,是不远处的城市群。俯瞰一隅,万家灯火明灯璀璨,像一颗颗坠落在地上会发光的小珍珠。
孟媛的意识似乎真的不大清醒,黏在蒋池身边哼哼唧唧,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那么。”蒋池一手扶着她,一手推着行李箱,冷静道,“我们先走了,祝你们也拥有愉快的夜晚。”
话音落下的第三秒,就连人带箱子消失在了两人面前。
倪歌:“……”
行了行了看出来了,你真的很迫不及待。
她转个身勾住容屿的袖子,边往小院里走,边打哈欠:“容容,我有点困了……开车开了那么久,你肯定也累了吧?不如我们今晚就……”
话没说完。
她不知踩到什么,路过温泉池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就要往水里扑——
容屿眼疾手快,赶紧放开行李箱,伸出双手去拽她。
下一秒,扑通一声响,两个人齐齐摔进池子。
温暖的水流从四面八方而来,瞬间将倪歌包裹。
但意想中呛入口鼻的窒息感并没有如影随形,温泉池本就不深,几乎是她下坠的同一时刻,一双手就用力将她捞了起来,她的脑袋只在水中待了一个瞬间,甚至没有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更替。
“呜……”她看不清东西,刘海被打湿,软软地垂到眼前,还没来得及用手去扒。
只好艰难地扶住容屿的肩膀。
夜色沉寂,莹然的月光徐徐从两人之间流淌而过,把一池泉水也染成月色。山间的夜晚安静极了,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离得太近,两个人呼吸交融,周围水汽蒸腾,倪歌被坚硬的东西抵住,脑子有些混沌。
“倪倪。”
容屿身上的衣服也被水浸湿了,衬衣贴在肌肤上,线条若隐若现。
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低很低。
“你想先要一个车诞,还是先要一个水生?”
第89章 蒋池x孟媛⑦
空气中泛着寒冽的冷, 夜幕垂下,疾风吹散灯影, 雾气笼罩山林。
月色明朗,山庄内灯火连绵宛如浮灯,远处的建筑群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灯海,看不清样子。
夜空黑沉不见边际, 空气中弥漫着山中泥土和草叶的气味,银河好像被打翻, 与灯缠.绵成一片。
在容屿和倪歌房间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发生着几乎一样的,如果我写出来, 我用脚想也知道肯定又会被晋江挂上红色长命锁并且我怎么改它都不会给我解锁的事。
所以, 天亮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破开冬日的晨雾, 缓慢地穿过山林,落进小屋时,孟媛迷迷糊糊趴在蒋池怀里, 慢吞吞地醒过来。
意识还不太清醒。
“呜……”她张张嘴, 嗓子有点干,脑子里全是他前一晚, 两条手臂交叠托住她, 一遍又一遍在她耳畔重复的话——“要不要嫁给我?”
她当时脑子里乱糟糟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个地方,思考能力完全被剥夺。
她两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伏在他的肩头, 抬眼时看到霜白的月色,好像浮动在空气中的银白尘埃。
那些光芒倾落在蒋池身上,他连睫毛都被镀上银色,水汽氤氲,五官棱角修得柔和不少,在朦胧的水雾里若隐若现,诱人极了。
孟媛的智商彻底下线。
温泉池水与肌肤相碰,水流温暖柔软。
她整个人泡在水里,水雾顺着热气染进眼底,空气中飘散着硫磺的味道,水流声慢慢快起来。
然后……
孟媛捂住脸。
她就没有印象了。
不过,也可能……
也可能,其实是有印象的。
她咽咽嗓子,睁眼望着垂下的蚊帐,迟缓地想——
只是不可抗因素,不允许她记住。
她敢记得的事,就只有,前一晚他问了很多遍要不要嫁给他,可她现在一下竟也想不起来,她给了什么样的答复。
于是孟媛缓慢地动了动。
蒋池睡眠一向浅,几乎是她睁眼的时候,他就也跟着醒了过来。
“醒了?”他的下巴微微向内收,顺势在她额头上碰了碰。男人垂眼看她,声音很低很低,“不再睡会儿?”
“不睡了。”孟媛眨眨眼,开口时才发觉嗓子有些哑,轻轻咳两声,小动物似的蹭蹭他的手,“我饿了,我们起来吃东西好不好。”
蒋池沉默两秒,默不作声地盯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嗯。”
她迅速从他怀里爬起来,被子顺着肩头滑下去。
蒋池帮她穿衣服,调整带子时看到她背后的蝴蝶骨,那里落着吻痕,他的指尖稍一停留,忍不住碰了碰,“你昨天是不是喝醉了?”
他指尖有些凉,孟媛一个激灵:“应该没有吧?”
她有个毛病,喝醉酒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喝醉过,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
以致于她平日里参加饭局也好,同学聚餐也好,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在身旁,连一滴酒都不敢碰。
但昨天大年初一。
走亲访友,来去都是熟人,何况那还是在自己家。
她记得自己喝了酒,但对于喝醉这件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我昨天明明没有醉……”孟媛困惑地眨眨眼,突然想到什么,警惕地道,“等等,不对。也,也有可能……”
“……?”
“也有可能,我确实喝醉了。但醉酒之后,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脖子以下的事。”孟媛谨慎地指出,“所以连带着我所有的醉酒记忆,都消失了。”
蒋池:“……”
蒋池匪夷所思:“你的记忆是星期三晚上晋江的审核给审的?”
“因为我还是个小女孩啊。”
“……”
“不过。”孟媛不懂,“我现在不是已经醒了吗,你干吗还问这个。”
蒋池垂眼望着她,低笑一声,手掌穿过她的长发落在后脑,将她捞到面前。
小姑娘眼睛黑漆漆的,满室阳光渐渐在屋中铺开,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她的眼睛格外通透,好像琉璃。
“因为你昨晚格外热情。”他掐住她的下巴,凑近,低声道,“所以我很想找找原因。”
“而且……”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唇从她脸颊擦过,一触即离,声音很低很低地道,“我也想看看,以后要给你吃点儿什么,才能让你一直保持这样。”
“……”
孟媛愣了两秒,像一株拥有应激反应的植物,被他一碰,耳根蹭地就红了。
“哪有这种好东西,你以为我是倪歌吗。”她转过来,懊恼地指控他,“我清醒得很,只是看昨天天气好,想多泡一会儿温泉。”
“哦。”
“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完全不在我的预料内。”她坚持,“你应该检讨你自己,而不是沾沾自喜。”
“……”
蒋池并不打算跟她争论昨晚到底是谁,一会儿小声夸他棒一会儿又哭着喊不要,现下一觉醒来,拔.屌无情翻脸不认。
打嘴炮没有意义。
他喜欢实际点儿的事。
“是吗?”蒋池眉梢微挑,视线稍稍向下落在某处。眼神微暗,喉结缓慢地滚动,咬字慢条斯理,“我看今天天气也很好,前几天刚下过雪,今天竟然就出了太阳,很难得。”
“……”
“而且这大清早,你的小闺蜜可能都还没有起床。”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不如我们回忆一下昨晚的……”
“好吧我昨天确实是喝醉了。”孟媛一秒认输,拽住他的手,迅速转身跳下床,“但我现在好清醒,我们快去吃饭吧拜托了池池我真的好饿。“
“……”
***
然而蒋池猜错了。
事实上,倪歌醒得非常早,容屿也是。
有孟媛的指示在前,山庄这几天的大多数项目都没有对外开放,庄内游客很少。
山间环境清幽雅致,厨房干脆将早餐布置在了室外,玻璃游廊建在小院边上,其下曲水回流,其上旭日青山,几个人坐在池中小亭,耳畔流水潺潺,水流在空谷回荡,宛在水中央。
“我们刚刚去看了日出。”倪歌用手卷起玉米饼,眼睛blingblling的,从眼神就能看出她有多兴奋,“我好久没在山上看过日出了。”
北城入冬之后天气一直不太好,连晴天都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何况是这么大一轮太阳。
天边流云动静来回,初阳曦光灿烂,林中树干长而笔直,热烈又蓬勃。
“本来想叫你们,可是容容跟我说,你们也许还没醒。”顿了一下,她又意有所指地强调,“现在看来,幸好没叫。”
蒋池:“……”
坦白地说,他完全不相信,这两个家伙昨晚什么也没干。
他默不作声,在心里猜。
——这对夫妇,也许是两个永动机。
“如果以后有机会,”容屿低笑着搭话,“邀请你们,去天上看日出啊。”
听到这话,孟媛的眼睛也蹭地亮起来:“学长,我这辈子有机会坐一坐战机吗?”
“……这个可能比较困难。”容屿想了想,非常诚恳,“但我们可以换稍微亲民一些的机型。”
“亲民的机型也可以啊。”孟媛疯狂点头,“我一直想去考小飞机的驾照呢,可惜工作太忙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空暇。”
蒋池没有说话,微风拂面,太阳渐渐爬升,空气中还透着点儿冷意。
他微微抿着唇给她倒热茶,怕自己一不小心又蹿出一句“那不如放完年假就把工作辞了吧”。
他昨晚趁着她意识不清醒,问了她那么多遍,要不要嫁给她。
连那种情景下,她都没有说好。
他一想到,就觉得郁闷。
下一秒,孟媛转过来:“池池。”
他立刻抬起头:“嗯?”
“玉米很好吃。”孟媛毫无所觉,指给他看,“你要不要尝一尝?”
蒋池神色稍软:“好。”
孟媛乐了:“那我把我的掰一半给你呀。”
蒋池“唔”了一声,若有所觉,伸手接过来:“你又把吃不完的东西塞给我。”
“我没有。”孟媛无辜地眨眼,辩解,“我记得你喜欢玉米,才把它给你的。”
她转过来看他,眼睛明亮,带点儿不太确定的求知的意思,莫名让他想起动漫电影里那只毛茸茸的、抱着巨大的独角兽、仰头求亲亲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有一点可爱。
蒋池喉结缓慢地滚动,突然有些想笑。
但如果是孟媛,她的可爱,应该有十分。
所以……
算了。
山风吹散面前的雾气,蒋池徐徐道:“是啊,你没有记错,我很喜欢。”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他对永恒本来就没什么执念,承诺都是会老的。如果孟媛愿意,他就一直这样单纯地陪着她,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蒋池这个念头仅仅存活了三个小时。
吃完早饭后,一行人沿着山庄后的小路,在后山散步。
山庄开发了一个小度假区,站在平台上方,能够俯瞰整座城市群。
楼栋高矮交错,太阳能远远地折射着太阳光。天空蓝得碧透,流云如同逶迤在空中的山脉,浩浩荡荡地蜿蜒到天空另一头。
孟媛也很久没有休过假了,本来心情很好,任由蒋池扣着手,跟在她身后。
结果返程的路上,突然收到许聂澄的电话。
摄影师小姐姐简明扼要:“半小时前一艘运油船经过北港,发生了漏油事故。网上舆论炒得很快,内容不太妙,但都被压下去了。孟媛小朋友,你还在北城吗?你的同行们都已经在从四面八方奔赴往现场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现场看看?”
北港到北城,开车只要四十分钟。
孟媛怔了一下,体内的细胞在一瞬间被悉数激活,立马清醒过来。
几乎是想也没想,下意识就答应下来:“可以啊,我可以现在就回去,你等等我!”
话音一落,明显察觉到身边的人身体一僵。
倪歌和容屿原本走在前面,见他们没跟上来,也停下脚步,转过去看。
蒋池沉默不语,唇崩成一条线,他站在光影明暗交界处,五官深邃,气场清冷。细碎的树影落下来,阴影将他的脸庞分割成好看的黄金比例。
他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不知怎么,孟媛对上他的眼神,突然有点紧张。
她扯扯他的衣摆,软声叫:“池池。”
蒋池:“嗯。”
“我……我可能……就是……”她开始结巴,“要,要先回城一趟。”
蒋池:“嗯。”
“我……”心头后知后觉地涌上愧疚,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知道,我的年假,原本有七天。”
蒋池:“嗯。”
“我发誓,我一开始确实是打算,跟你在温泉山庄玩两天,然后再去其他地方的。”
蒋池抿着唇,波澜不惊,仍然只是:“嗯。”
他越是一句话都不说,孟媛越感到心虚。
“但是你知道的。”她真情实意,企图讲道理,“钱没了可以再赚,假期没了还能再补,可新闻一旦错过,就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
蒋池立在树下,阳光从上方倾泻,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打下一块有弧度的阴影。
“……”
他深呼吸。
仍然无法控制指骨发白,额角也隐隐爆起青筋。
孟媛完全不知道他那些漫长到近乎多余的的心理活动,他对自己进行了无数次道德教育,才能冷静地站在这里。
兽类是不讲道理的。
他已经在很努力地做人了。
“媛媛。”蒋池顿了顿,用一种讲道理的语气,委婉而认真地道,“如果你不想换工作,也许可以考虑一下,换个部门。”
孟媛不太明白,愣了一下,抬起头:“这个……是指什么?”
“离开特稿组。”他很直白,“转去时政新闻部,或者新媒体,或者任何一个朝九晚五的部门。”
——去做什么都行。
——别他妈再搞深度报道了。
“我……”孟媛有些无措,握着手机,连手都忘了放下来,“但是我们不是很早之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吗?”
她小声,“我以为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是的,这一页原本翻过去了。
三个小时之前,她递给他玉米的时候。
十个小时之前,她主动吻他的时候。
甚至是之前她去做LG采访那次,蹲在地下车库,半真半假地,委屈巴巴地逼他先告白。
——这样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还可以再迁就一点。
——下一次,说不定下一次,她就会主动选择他。
他每次都抱着这种想法,等她回头看他。然后一再退步,自我安慰,到了后来,已经变成:
算了,哪怕她只是偶尔回头看看他,也没什么关系。
谁让他喜欢她。
但是这一次……
蒋池有些疲惫,努力压抑住情绪,尽量客观地道:“对。可是现在,我们原本应该在休假。”
孟媛点点头:“嗯。”
“你却突然要走。”
“刚刚给我打电话的人是许聂澄……”她尽可能解释,“因为出事的地方离北城很近,所以我想……”
“所以你想,没关系的,你去去就回来,应该也用不了多久;没关系的,先答应下来,蒋池不会有意见。”他打断她,叹息,“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可你还有没有印象?你去山区做调研,去了一个多星期,那个地方信号不好,我甚至到了第三天才联系上你。”
阳光穿透树木巨大的叶伞,风从两人间吹过,吹散清浅的香气。
空气中静了一瞬,孟媛有些发愣。
倪歌忍不住,想劝他:“蒋池……”
容屿眼疾手快拽住她,笑道:“我们去前面等你们。”
蠢羊还有点不情愿,一步三回头:“但是……”
“啧。”容屿一手环抱住她,半拖半拽地带她撤离,声音低沉,很小很小声地跟她咬耳朵,“他们自己能处理好……”
两个人的脚步逐渐远离。
阳光穿透林叶间的空隙, 光柱被筛成一道一道,坠到地面上时,在栈道上化作一个个小小的的光斑。
四周风烟俱净,林中重又安静下来,刚刚被吓跑的一堆圆滚滚小胖鸟纷纷扑闪着翅膀落回枝头,在他们头顶啾啾啾地叫。
蒋池深吸一口气,克制道:“我以为就算你临时要走,也会提前告诉我,而不是直接告诉她,没问题,你立刻可以去。”
“我以为你会跟我商量一下。”他有些懊恼,“但现在这样……”
——我好像一点都不重要。
——好像对你来说,从始至终,都可有可无。
孟媛抬头看着他,脑子有些钝,没有完全get到他的点。
“你是在生气,还是在担心我?”她仰着头,努力理解他,“我可以解释……但是,但是你能不能等我回来?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可是聂澄她现在还在等我……”
蒋池发出漫长的叹息。
其实他完全明白,也可以谅解她。
她从来肆无忌惮,打心眼儿里没有顾虑,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可偏偏又是这样的她,一直以来,要命地吸引着他。
然而现在,蒋池不太能调动理智,也不太能说服自己。
他的小玻璃心快碎了。
“你先去吧。”蒋池颓然极了,想找个黑暗的小角落蹲下来自己想一想,他的情绪需要自己消化,事到临头,仍然觉得不该发泄在孟媛身上,“让我一个人想一想。”
但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太妙。
孟媛敏感地察觉到,警惕地睁圆眼:“你要想什么?”
蒋池犹豫一瞬:“想想我们该怎么在一起。”
这句话的含义有很多,孟媛理解到了最糟糕的层面上。
“你……”她开始着急,“你不要想分手的事,我不要跟你分手。”
“哦。”蒋池的声音仍然很冷静,但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在暴露他,“幸好分手这件事不需要两人挑合适的时间坐下来好好沟通,也无需双方达成协议。单方面感情破裂,就可以完成。”
——不是这样。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
其实他不是这样想的。
但孟媛立即接收到这个信号,整个人都变得茫然无措:“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现在,不要想别的。”
她果然争分夺秒。
蒋池默不作声地想。
“真实想法吗?”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平静无波,在她听来,隐隐浮动着复杂的情绪,“孟媛,你不该这么做,我很不开心。”
孟媛彻底愣住:“那你……”
她顿了很久,难过地问,“你想跟我分开一段时间吗。”
她问得过于委婉,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慌张。
但蒋池察觉到了。
他甚至在她的语气里,体会到久违的恐惧,和患得患失。
——真好。
他有些恶毒地想。
她终于也走到了边缘,体验到了长久以来,他在体会的感情。
于是他自顾自地陷入矛盾,一边想着,也许他应该抱抱她,跟她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回来再谈,我没有生气;另一方面又有些负气,希望她得到某种惩罚。
他已经快跪进尘埃里了,仍然是被她忽视的选项。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或许你也一直在期待现在的局面。”
言下之意,请你不要将过错推给我,选择权并不仅仅在我手上。
如他所料,话一落地,孟媛的脸色就白了白。
他有点心疼,语气仍然平静,话出口时一面讶异于自己的刻薄,一面又在想,看来他真是压抑了很久。
爱情才最蒙蔽双眼,最泯灭天性。
这才是他最初的样子。
他一点儿也不温柔,不宽容,不大度,不喜欢退步。
他睚眦必报,冷漠又刻薄。
万里无云,风过无痕。
流云疏散,天气晴朗,阳光并不炽热,朦朦胧胧,像是罩在一团薄雾里的火。
冬日晴天,最适合外出散步游玩的日子。难得不冷,也没有很热。
孟媛眼睛发涩,有点儿不明白。
这么好的天气,他们为什么没有一起好好玩。
却反而把事情弄得这样糟糕。
许久,慢慢放开从刚刚起就一直被她攥在手里的、他的衣摆。
“那。”她舔舔唇,低下头,“再见,池池。”
她觉得,也许他现在不太冷静。
所以不可以把话说死。
也不可以提分手。
发生争执的时候,要给对方留余地,等他冷静,等回寰的可能。
蒋池身形顿住。
阳光灿烂,天空蔚蓝,全世界生机勃勃,枝头落着一串不知名的毛茸茸小胖鸟,从他们停下脚步起,就在头顶叽叽喳喳地乱叫。
而他在万丈暖阳里,感到冬季的严寒。
他沉默了很久,下一句话是:“一路顺风,孟媛小姐。让我提前祝福你。”
声音低而沉。
他不急不缓,像是报复,也像是自虐,慢慢地道:“但愿你拥有下一个男人时,已经成为了一个有良心的人。”
第90章 蒋池x孟媛⑧
孟媛飞快地跑回山庄, 一股脑地将自己的衣服和洗漱用品全都塞进行李箱。
全都塞完,发现行李箱还空着一大半。
剩下那半应该是蒋池的衣服……
就在昨天下午, 出发之前,蒋池还在拍着她的脑袋,嘱咐她山上很凉,要多带一件外套。
孟媛脑子有点儿混沌, 这样一想又感到眼眶发酸,干脆放下箱子。
——算了, 不收了。
箱子留给他好了。
收东西的途中,许聂澄又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催她快回去。
她站起身, 一边放下箱子, 一边回电话:“我这就过去, 我坐最早的一班班车回去。”
嘴上这样说着,其实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如果她把自己的衣服全都留在这儿,蒋池会帮她带回去, 还是把她的衣服全都扔掉啊……
“媛媛。”落地纸门紧紧阖着, 外面传来小闺蜜的试探声,“你还好吗?”
孟媛站起身, 大跨步地走过去, 拉开纸门。
日上三竿,阳光穿过庭院,肆意挥洒,从四面八方涌入室内, 映得一室亮堂。
刺得孟媛眼睛发疼。
“我没事。”她揉揉鼻子,只带走自己的小背包,声音闷闷的,“我先走了,回头城里见。”
倪歌左顾右盼:“蒋池呢?”
“他在我后面,可能等会儿就会回来了。”孟媛扯出一个笑,“但我现在就得走,所以我不等他了,你们好好玩。”
她这样风轻云淡,倪歌误以为他们已经和好了,但又直觉性地觉得她不太在状态,小心地试探着问:“你们没吵架吧?”
孟媛笑了,摇摇头:“没有。”
她跟蒋池是没机会吵架的。
依照他的性子,要么让步,要么分手。
其实这样想想……
他们的确一直说要坐下来好好谈谈。
但好像从来没有真的去谈。
倪歌还是不太放心,站在门口没有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庭院内树影疏斜,孟媛目光一扫,看到倪歌的影子投射在屋内,毛茸茸的小姑娘,后面跟着一条醒目的、一摇一摇的狼尾巴。
——容屿一直跟在她身后。
孟媛微怔,笑道:“我没事的,你别担心我,跟学长好好玩呀,他假期比我少多了。等我到了地方,给你们报平安。”
倪歌点点头,给她一个拥抱:“辛苦啦。”
——话是这样说。
但事实上,孟媛的脑子一直嗡嗡响,下山之后,整个人还是蒙的。
直到回到单位,看到开着车在报社大楼前等她的许聂澄,她都还没回过弯。
她一直在想。
在山上时,蒋池的措辞是,“下一个男人”,甚至不是“下一任男朋友”。
他是真的不想再和她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她难过极了,却又忍不住自欺欺人地想,也许他只是在气头上,等他消了气,就会来找她。
窗外风景飞速地过,今日天气很好,晴空万里,白云点缀其间,路上也没有堵车。
许聂澄很快开车驶上高架,透过后视镜,看到小伙伴无精打采地垂着脑袋,表情沮丧得不行。
她心里奇怪:“媛媛。”
孟媛抬起头:“嗯?”
“你怎么这副表情。”许聂澄打趣,“不想去的话,早跟我说啊。”
“我没有不想去。”孟媛赶紧笑着解释,“我就是有点困。”
“昨晚没睡好?”
“嗯……”
“没关系,你可以承认得更干脆点。”许聂澄嘎嘎坏笑,“我都懂的。”
“……”
孟媛不是很想说话。
因为许聂澄一提这事儿,她就立刻又想起蒋池。
一想起蒋池,她就想坐地爆哭。
“前几天,我看到你朋友圈了。”许聂澄毫无所觉,打开FM放歌,是首语调轻盈的钢琴曲,车内的气氛渐渐柔软下来,“你原本是不是跟男朋友定好了出行计划,要跟他一起去泡温泉?”
孟媛点头:“嗯。”
“那你就这么半路跑掉,他不会有意见吗?”
“……”
孟媛心好累。
她总共也没说几句话,问的问题却个个把人往死路上逼。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真的好困,可以以后再讲吗?”
“噢噢噢好好好。”许聂澄不为难她,“那你赶紧睡一觉吧,等到了地方,我再叫你。”
说着,她帮她放下座椅。
“谢谢你。”孟媛换了个姿势,感激地摸摸小伙伴的手,“等这次回来,我一定去学开车,然后跟你替换着开。”
许聂澄笑着拍拍她,转过去,把注意力放回方向盘上。
孟媛闭上眼,光影一道一道,从眼睛上方跳跃着扑过,车内沉默两分钟。
她没有睡着,忍了忍,忍不住,又掏出手机。
点开她和蒋池的对话界面。
[我已经回到报社了。]
——这是一个小时之前,她发给他的。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但是……不管怎么样。
孟媛的困意慢慢爬上来,她迷迷糊糊地想。
她希望他是手机没电了。
——毕竟,直到现在,他都一个字也没有回。
***
事实上……
蒋池的手机仍然有电。
有很多电。
看到她短信的第一时间,他立刻就想回复,然后左手死死摁着右手的手腕,硬生生忍住了。
这种心情,像是什么呢。
像是家里的小孩儿离家出走了,家长一开始急得不行,到处找人,怎么找也找不着。
正急得团团转,突然从小孩同学那儿得知,小孩就是怄气,在同学家躲着,正在等家长去找人呢。
家长立刻就不担心了。
于是这种担心慢慢转化成恼怒。
本来想着等她回来了一定要对她好点儿不能再生气了,下一秒确认了对方的安全,立马就变成:不行,还是要晾着她。
不然她不长记性。
可是另一方面,蒋池又是真的非常担心。
回到山庄,他第一时间上网查了北港的漏油事件,新闻大概是被压下去了,连条简讯都没有。
越是这种情况,他越是感到头疼。
特稿组和其他部门很不一样,玩儿得大了真的会出事,他完全不关心事件真相,他只希望孟媛能被庇护,就在她父亲和他的羽翼下做一个快乐的傻白甜。
“……唉。”他莫可奈何地叹气。
放下电脑走进卧室,目光一扫,看到床上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他的衣服。
蒋池心里一凉。
再往前走,才发现小桌挡住的地方落着一片阴影,阴影后面有一个玫瑰金的中号行李箱,孟媛所有衣服都整整齐齐地叠在里头,但一件也没带走。
“……”
蒋池哭笑不得。
弓下.身,将她离开时匆匆忙忙没有认真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抖开,重新仔仔细细地叠整齐,然后收起来。
晚饭的时候,他又收到孟媛的消息。
这次不是一条,而是一堆:
[我跟聂澄已经到住处,办理好入住手续啦。]
[下午去海边看了看,感觉不太妙,油都漂上岸了……比我想象中严重一点。]
[所以离海岸最近的渔民都已经撤离了。]
[然后,就……还看到了别的报社的同行……T.T]
[打算晚上再开始干活。]
……
她一连发了很多消息,最后一条,落回到他身上:
[池池你吃饭了吗?]
真是个好问题。
蒋池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中国人见面第一句永远问你吃了吗,一句就能打破所有隔阂,拉进两个人的距离,将关系破冰。
不过……
蒋池垂眼,一言不发地看着手机。
孟媛的语气,看起来非常谨慎。
像是在试探他的意思。
她很少这么事无巨细地向他播报自己的行程,他不置可否,唇崩成一条线。
漏油不仅仅会污染水质,还会很大程度地污染空气。
网上有压不住的消息流露出来,他很想问问她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这么长时间了,她应该很想他吧。
然而看看时间却发现,距离他们分开,总共才过去了八个小时。
蒋池:“……”
——从心理上来说,他认为,至少已经过去八年了。
“蒋池。”倪歌叫他。
晚饭在小院子里进行,蒋池那儿只剩孤单伶仃的一个人,三个人干脆都挤到倪歌和容屿的房间里来。
夜色黑沉,今天不大能看见月亮了,星星倒是比前几天亮了一个度。满天星斗欲颓,携着银河,气势汹汹地向下压。
倪歌在他对面坐下,见他发呆,忍不住问,“你跟媛媛吵架了吗?”
蒋池微怔,默了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
又好像只是他在闹别扭。
容屿坐下来给倪歌盛粥,低声问:“喝多少?”
蒋池默不作声,安静地看着。
“一点点。”倪歌伸手比划了一下,主动将碗递给他,语气很期待地道,“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多给我捞一点皮蛋。”
容屿“哈”了一声:“你就是皮蛋吃太多,人才变得这么傻。”
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很诚实。
他拿着木勺,小心地避开米粒,把瘦肉和皮蛋放进她的碗里。
蒋池全程没有动弹,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
倪歌:“……?”
容屿:“……?”
永动机夫妇终于察觉到不对。
倪歌同情又好奇:“蒋池,你是灵魂出窍,跟媛媛一起走了吗?”
“……没有。”蒋池沉默一下,“我刚刚只是在想,孟媛也很喜欢皮蛋。但我每次都告诉她,不可以挑食。”
倪歌端着碗悬在半空,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吃。
“吃,不要为难自己。”容屿替她做了决定,“你在这里缺的智商,吃别的就能补回来。”
“真的吗?”倪歌自己都不信,“你怎么知道我每天吃什么。”
容屿哭笑不得:“当然是观察到的。”
他在部队时,食谱是官方定的。时间一长,也勉强摸到点儿门道,明白食物该怎么搭配。
在他观察过倪歌的生活习惯之后,起初以为她噬甜不爱吃蔬菜,但时间长了才发现,她饮食规律得不得了,其实什么也没少吃,根本不需要他额外担心。
倪歌有点难以置信:“你竟然观察我那么久。”
“你搞搞清楚,嫁给我的人是你,我不观察你,还能观察谁?”容屿好笑,捏捏她的手,“而且你……”
蒋池像是看不下去,突然打断:“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学长。”
容屿:“……?”
你知道什么了你就知道了?
“不可以用自己的生活习惯,去估量别人的习惯,对吗?”蒋池一副受教的样子,喃喃道,“我应该尊重她。”
容屿:“……”
容屿本来不想理他的。
但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觉得很可怜,不由宽慰:“也不是,如果倪歌一天五顿吃皮蛋,我一定会教育她的。”
倪歌:“……??”
“蒋池。”她也忍不住,“你给媛媛回个消息吧。”
蒋池没动,抬起头:“如果学长到处跑,你会不开心吗?”
倪歌不假思索:“我会。我会超级不开心,每天在家里气成河豚。”
容屿乐了,戳她的脸:“真的?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蒋池问:“那你怎么解决这种不爽的感觉呢?”
“不断地进行自我催眠。”倪歌教他,“你多想想嘛,这些工作,总有人要做的。就算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可我希望别人去做。”
倪歌噎了一下。
容屿没有说话,蹭在她身边,大尾巴乖巧地落在她身旁。如果能够化形,他的耳朵应该也在头顶来回摇晃。
“那就……”她在那条并不存在的大尾巴上用力撸一把,轻声道,“想想她本身吧。”
蒋池不太明白。
“尽管我也常常担心,但那是他的梦想。”微顿,她徐徐道,“我最初喜欢的,也是那个向往天空的他。如果他无法到达梦想,我才该为他难过。”
容屿眼中含笑,似乎觉得她颇有默契,奖励般地揉揉她的手。
蒋池想了一会儿,动动手指,回消息:[嗯,在吃。]
然而这一次,是孟媛没有回他消息。
“……”
入夜之后山,林间寂静极了。
蒋池吃完饭看了会儿书,直到洗漱完毕打算上床睡觉,才发现,话唠少女到现在都没回他消息。 心里一突,他陡然被巨大的不安全感笼罩住。
很想给她打个电话问问,但是……
这才分开多久啊。
他们好像几个小时之前,还在疑似冷战。
他纠结极了。
坐在案前,凉风吹入,轻盈地拂开浅色的窗帘。
夜色漆黑,窗外月色如同积水空明,明澈宁静,在传下的地板上游走。
他的桌上放着电脑,屏幕发出荧光,仍然停留在北港漏油的新闻界面。
下一秒,有预感似的。
嗡——
嗡——
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中央跳出一串陌生的号码。
蒋池立刻拾起手机,接起来:“喂?您好。”
疏离客套,是下意识的回复。
打完这句招呼,他才迟迟回过神。
心跳都变得有些快。
在蒋池的认知里,只有孟媛才会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境下,给他打电话。
她一定是忍不住了。
——他开心地想。
然而他等了两分钟,那头始终没有说话。风声扑在话筒上,呜呜咽咽的。
于是他努力压住兴奋,故作冷静:“你回住处了吗?”
“……”
那头还是没有声音。
蒋池心里浮现出微妙的预感,“你……”
“你好。”下一秒,许聂澄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清亮柔和,“你是媛媛的男朋友吗?我是许聂澄,能不能请你过来一趟?”
蒋池站起身,唇立时抿紧:“地址。”
不等回复,他已经大跨步饶到床前,拿起了外套。
“媛媛她出了一点点事……”那头风声呼呼的,许聂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停顿一阵,才说道,“我在医院等你。”
***
其实孟媛自己也不太理解,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她从病床上醒来时,整个人都是蒙的。
许聂澄抱着手靠在床头,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啃着苹果,见她醒了,幸灾乐祸:“哟,终于醒了?”
“……”
孟媛挣扎着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别挣扎了,乖乖躺着吧。”许聂澄哼,“我已经给你的男人打过电话啦,我猜,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来找你的路上了。”
“……谢谢你。”于是孟媛又躺回去。
入夜之后,临海小镇安静极了,医院里灯光苍白,走廊上静悄悄,半点儿声音也没有。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忍不住:“聂澄。”
“嗯?”
“我真的有那么弱吗?”
“……”
这个问题,许聂澄还真回答不了。
这事儿得从几个小时前说起。
天黑之前,两个人准时抵达北港。
北港临海,小镇上人不多。薄暮时分明暗交界,天色刚刚擦黑,风声猎猎,空气中漂浮着带颜色的雾气,将整个小镇都笼罩进去。
空中飘着一层霾,风一阵一阵的,带来似有若无的化学物品的刺鼻气息。
所以打开车门的瞬间,孟媛耸耸鼻子,敏锐地指出:“这是海水的腥味。”
许聂澄:“……废什么话。”
孟媛补充:“还有化学物品的味道。”
“也是废话。”
“还有,这个味道闻得我有点……唔。”
她话没说完。
许聂澄居高临下,帮她戴口罩:“戴好了,别摘。”
孟媛点点头。
两个人分头行动,一个往南边,采访商家和路人;一个往北边,采访学校和上班族。约定一小时后,港口汇合。
前面都很顺利。
尽管北城与北港距离不算远,只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但两地在经济发展上有云泥之别。北港小镇上很少有年轻劳动力,剩下的人,全都靠渔业养殖为生。
因此油船倾倒污染水质,对他们是巨大的打击。
孟媛和许聂澄很快就采够了外围素材,快速结束采访。
——却在海边汇合时,遭到了安保人员驱逐。
孟媛拼命解释:“我们是北城日报的……”
“我管你是哪个日报的,我们这儿现在不让拍。”
“我没有拍……”
许聂澄就是怕遇到这种情况,那架招摇的相机都没有带。
孟媛语速飞快:“我就是想问您几个问题,我们联系你们这儿环保部门,一直联系不到人。可今天明明是工作日,他们之前有人来过你们这里吗……”
她话都没说完。
“说了好几遍了,无可奉告,无可奉告。”对方想让她们离开,有些不耐烦地道,“你们那么多同行,每天就这么几个破问题,逮着人就问来问去没完没了……有事吗你们?”
然后他伸手,推了孟媛一把。
其实孟媛知道,他推得不重。
但就是那么个档口,她没站稳,还真被推得趔趄了一下。
然后……
她的肩膀撞上墙,晕过去了。
清醒之后,回忆起这一切的孟媛:“……”
——对,没错,她被推了一把,肩膀撞上墙,就昏、过、去、了。
“讲真。”许聂澄塞给孟媛一枚苹果,她接过来啃一口,又回忆了一遍,还是感到费解,“我撞到的又不是头,为什么会这样?我他妈就这么虚弱吗?”
许聂澄哈哈大笑:“说不定你的脑子长在肩膀上。”
“……”
“不过,你也往好的地方想想啊。”许聂澄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核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噗通一声落入垃圾桶,“我们现在不是联系不上环保部门么,你这么一昏,说不定等会儿环保部门的慰问电话就主动打来了。”
“……你怎么想得这么美。”
“小同志。”许聂澄对她寄予厚望,“碰瓷也是一门技术活儿呀。”
孟媛不置可否地撇撇唇,握着那个被咬过一口的苹果,两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有些没头没脑地,突然来了句:“也许是因为味道。”
“嗯?”
“我今天下车的时候,就想跟你说。”孟媛停顿一下,“空气里那股味道,闻得人头晕。”
“怎么我不觉得头晕。”
“……你他妈是不是鼻炎犯了闻不见?那么明显。”孟媛咦惹,“我今天去采访学校,他们为这事儿都停课了。有学生过敏,有学生闻到味道也喊着说头晕。”
许聂澄眨眨眼。
“啊。”孟媛突然感慨,“做人好难喔,要提防各种天灾人祸,还要顶着胃里的恶心写稿子。”
许聂澄哈哈笑起来:“反正这照片,早拍晚拍迟早得拍。你要是实在受不了,要不要先回去?”
孟媛想也不想:“那怎么行。”
她好不容易等到这种新闻。
来都来了,现在再说要跑。
像什么话。
“那行吧。”许聂澄也不拦,拍拍她的脑袋,“一天一苹果,不用被医生摸——把它吃了,赶紧的。”
孟媛几口啃完。
许聂澄问:“现在头还晕吗?”
这镇子太小,医院也没什么设备,做不了太细致全面的检查。血常规的结果出来之前,医生只能粗糙地判断出她没什么大碍,睡够了自己就会醒。
于是许聂澄自动理解为,她是太累了。
“不晕了……”说到这个孟媛就脸红,拼命给自己找借口,“可能我真是睡眠不足……你看现在不是好多了。”
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她倏地抬头,拽着许聂澄,殷切地道:“我们现在出去采访吧。”
“现在?”许聂澄意外,“现在去采什么?鬼都睡了吧。”
“去海边啊。”孟媛理所当然道,“我不信他们能在那儿守一宿,先把照片拍了再说。”
“你这么一说……”
许聂澄摸摸下巴,开始思考。
不等她想出这个主意的可行性。
病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冷风打个卷儿冲进屋内,冻得许聂澄一个激灵。
孟媛若有所觉,像只逃避现实的小动物似的,把脸埋进被子里。
男人身形高大,走路速度很快,推门时带入冷风,影子被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胸膛起伏,微微喘息,开口时一字一顿,几乎咬牙切齿:“孟媛。”
蒋池深吸一口气,冷笑。
“就这大半夜的,你还打算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