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温柔
冬天呵气成霜, 天色黯淡。入夜之后, 街上人影寂寥。
倪歌离开酒店,一路向前走,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不管不顾,拿袖子去擦。
结果越擦越多。
她穿着高跟鞋,速度快不起来。容屿大跨步跑过来, 很快追上她。
“倪倪,倪倪……倪歌!”
他攥住她的手腕, 声线低沉,刻意放软:“你走慢点。”
“你走开!”倪歌用力推他。
他没有走开,他拽着她,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你不要拉着我。”倪歌甩不掉他,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我不喜欢你了。”
“你怎么会不喜欢我。”她的手很凉, 容屿心疼坏了, 伸长手臂,想将她揽进怀, “你不喜欢我,你哭什么, 嗯?”
“我讨厌说谎的人。”倪歌语气恶狠狠的, 可她声音不大, 听起来竟然像是在撒娇,“你这个骗子。”
容屿低头认错,哄道:“刚刚是你站得太远了, 如果你离得近,能听见我和那个女生的谈话内容,就不会误会我们。”
说着,他解下自己的外套,想帮她穿上。
但倪歌完全不领情。
她吸吸鼻子,红着眼抬起头:“谁在乎你跟那个女生什么关系。”
容屿愣了一下。
不是为这事儿?
那还能为什么?
“你的眼睛。”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是什、什么时候恢复的?”
“……就,前几天。”
其实准确地说是……
回北城的第一天。
其实她送他去医院做检查的那天,他的身体就已经恢复正常了。至于部队的体检能不能通过,那是另一码事。
倪歌被气笑了:“所以这么多天以来,你就一直把我当成白痴。”
“……我没有。”
“我、我查了那么多资料。”倪歌的眼泪刚刚止住,现在又想哭了,“还……还帮你,但你一直就、就只是在骗我。”
“……”
容屿手足无措,求她:“这里真的太冷了,你再待下去会生病的,倪倪。”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企图把自己的热量传给她:“我们回车上,你一边吹暖气一边骂我,嗯?”
“你……”倪歌一听,小羊毛炸得更厉害,“你……你把车都开回来了?!”
容屿忍不了了。
他环着她的肩膀捏她的手,揉来揉去,温度一点儿都不见回升。
“我不要跟你走。”倪歌垂着脑袋嗫嚅,百般抗拒,想推开他的手,“我刚刚说过,我不喜欢……”
她话没说完,容屿扣住她的后脑,吻下来。
男人气息很热,他身上缠绕着清淡的柠檬香气,铺天盖地,轻而易举地夺走她的呼吸。
他尝到她的眼泪。
半晌,才稍稍放开她,眼神有些暗:“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倪歌看着他,眼睛一眨,又一滴眼泪滚下来。
他亲亲她的脸颊,用唇接住。
然后强行用自己的外套罩住她,将她打横抱起来:“走。”
倪歌没有说话。
她在心理上非常抗拒这个骗子,但生物都有求生的本能。
所以她本能地……
往他怀里蜷了蜷。
容屿身形微顿,忍不住抱紧她,加速往地下车库走。
——
地下车库没什么人,看门老大爷盯着分辨率不高的电视屏幕,昏昏欲睡。
容屿躬身打开车门,将倪歌放进副驾驶:“当心,别碰到头。”
倪歌垂着眼,不做声。
他打开暖气,从车后座捞出一条毯子,将她整个人裹进去。
然后才坐上车。
关好门,却没有立刻开动。
“车是今天晚上,川子帮我开回来的。”顿了一下,他主动解释,“我的档案刚刚调回北城,很多东西都还没送过来。”
倪歌还是没有说话。
“刚刚你看到的那个女生,她……”话到嘴边,容屿突然感到别扭,“她是我的一个,工作伙伴。”
倪歌笑了:“圣诞节晚上,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伙伴,在酒店聊到深夜。”
车上灯光颜色很暖,她的妆都哭花了。
容屿在心里叹口气。
他探过身,一手撑住她的下巴,一手抽出纸巾,仔细小心地帮她擦脸。
半晌,声音很低地道:“吃醋?”
“……”
“真的不是。”容屿很想直说那是婚庆公司的人,而且也不是只有一男一女,其实谈事情时,是他一男,和其他n女。
但他连婚都还没求,又觉得现在讲这个是不是太早,只低声哄,“我只喜欢你。”
倪歌迅速小声接话:“我不喜欢你。”
语气恨恨的。
容屿没有犹豫,顺势低下头,又吻住她。
倪歌推推推,推不开。
他按着她,一直亲到小姑娘气得开始发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不准说这种话。”
不知道是因为车上的暖气,还是因为被他亲了。
倪歌眼中光芒潋滟,耳根泛起桃花色。
容屿心里奇怪,他的小姑娘怎么越来越诱人。
他一边想着,一边低下头,吻住她的耳垂。
哑声道:“如果你再说不喜欢我。”
“……”
“我在这儿,把你办了。”
倪歌半晌没出声。
容屿很恶趣味,喜欢看她的小羊毛被吓得抖抖抖。
他以为她又要抖抖抖。
结果没有。
倪歌沉默半天,问:“你是不是觉得,不管怎么跟我开玩笑,怎么逗我,我都不会生气?”
“……”
容屿微怔。
“也是,我很少在这种事情上生气。”倪歌语气平静,“所以就好像,我没有脾气一样。”
容屿两手环着她的肩膀,有些无措。
“倪……”
“容屿。”她稍稍从他怀中离开,看着他,眼中潮潮的,“你每天看着我着急,是不是觉得,还挺好玩的?”
“……”
“‘啊,她又在看文献,可是看文献有什么用呢,我的眼睛早就好了,那个白痴’。”倪歌停了停,“‘哈,哈,哈,哈’。”
容屿被她最后那四个哈逗乐了。
但又有点难受。
他握住她的爪子,抬起来在手腕处亲一下,声音很低:“我怎么可能那样想。”
“我当然知道你担心。”他说一句,就在手腕亲一下,“就是怕你担心,才没有立刻告诉你。”
“我那天去做检查,医生说要持续观察一段时间。”他受过伤,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旧伤的缘故,“我想等情况完全稳定下来,再告诉你。”
倪歌不为所动:“那不是理由。”
容屿默了默:“我怕跟你说了,让你白高兴一场。”
“……”
“当初我住在疗养院,我妈千里迢迢跑过去,说服我接受手术。”容屿微顿,“后来等我答应了,她才知道,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我妈担心得要命,但是当着我的面,一句话都不说。”
“她连叹气都要背过去叹,怕被我听到。”
他停了一会儿。
“所以我现在特别害怕跟家里人说‘可能’‘也许’,不确定的概率事件,总是让他们悬着一颗心。”
“……”
倪歌陷入沉默。
容屿顿了一下,突然转过来,很认真地道:“在带你探索异性身体这件事情上,也是。”
她这样确凿地信任着他。
他也想给她确凿的安全感。
倪歌垂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蜷在毯子里,像一只乖巧的小毛球。
半晌,她声音很小地问:“我不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吗。”
“喜欢。”
“多喜欢。”
容屿摩挲着她的手腕,怜惜地道:“想就地日掉那种喜欢。”
“……”
绵羊姑娘正要爆炸。
他眼中含笑地凑过来,伸手捧住她的脸,声音很低很低地道:“是我不管飞得多远——”
“……”
“从始至终,从十八岁到现在,都在心里惦记着,要向你降落的那种喜欢。”
“倪歌。”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跟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
“——你才是我的飞行坐标。”
“——我九死一生,是为你回来的。”
——
容屿送倪歌回倪清时家。
但倪歌并没有原谅他。
他摇着大尾巴,想进卧室时,倪歌嘭地一声关上门。
然后啪嗒一声,响亮地落了锁。
容屿:“……”
大尾巴沮丧地垂下来。
他碰了一鼻子灰,站在门前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一个人抱着尾巴,孤独寂寞地回到书房。
后半夜,竟然下起雨。
冬雨来得毫无征兆,狂风大作,白光接二连三地闪过,带起阵阵轰隆隆的雷声。闪电撕破夜空,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屋内闪得亮如白昼。
容屿被惊醒。
旋即便想起,倪歌的床上,只有一条被子。
前几天他每晚抱着她睡,仗着自己身上暖和,盖得太多会热,将毯子撤走了。
容屿掀开被子,爬起来。
他把毯子从柜子中拖出来,抱在怀里,去敲她的门:“倪倪。”
半晌没动静。
“倪倪,下雨了。”他沉声,“你开开门,加条毯子。”
还是没有声音。
容屿心里有点奇怪,又敲了一次:“倪倪?”
还是没动静。
他果断抱着毯子转身,去外面拿备用钥匙。
然后拧开反锁的卧室门。
容屿没有立刻开灯,借着闪电的光,看到缩在被窝里,蜷成小小一团的倪歌。
她面对着门的方向,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小半张脸都陷在枕头里。
他放下钥匙,帮她盖好毯子,摸摸额头。
——滚烫滚烫。
“……”
容屿强压怒气,坐到床边,轻声叫她:“倪倪,倪倪,醒醒。”
倪歌的眼皮有千斤重。
半晌,才困惑而艰难地抬起眼,小声问:“嗯?”
“你发烧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不叫我?”容屿声音里浮起隐隐的怒气,“下次吵架不准锁门,万一真的出事怎么办。”
“……”
“听见没有,嗯?”
“……听见了。”
倪歌迟缓地应了一声,小动物似的缩回去。
“我带你去医院。”容屿问,“你自己换衣服,还是我帮你换?”
“……”
倪歌刚刚睡醒,体温又很高,整个人都有点不太清醒。
“……先不要去了。”外面在下暴雨,又是深更半夜。
她声音里带着将醒未醒的软糯,“抽屉里有退烧药,你抠两片给我吃就行了。”
容屿叹口气,起身去帮她烧水:“行。”
刚走出去两步,又听小姑娘可怜兮兮地道:“……我饿了。”
容屿完全没脾气:“想吃什么?”
“面。”微顿,倪歌小声说,“要加番茄鸡蛋和小油菜,不要葱花。”
“好。”
“煮烂一点。”
“……”
她躲在被窝里,小声强调:“不烂我不吃。”
“……好。”
——
容屿开小火,给她煮了一碗面。
汤汁清亮,卖相诱人。
然而倪歌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我饱了。”
容屿意外:“不好吃吗?”
明明他这些年,也没少自己下厨。
对厨艺还挺有信心的。
“……不是。”倪歌有点抱歉,高估了病人的食量,“是我吃不下了。”
“那没事。”容屿帮她把小桌收拾干净,“放着吧,等会儿我来吃。”
倪歌点点头,自己抠两片药,吞掉了。
吃完之后,又跑去重新漱口刷牙,才躺回被窝里。
“好好睡一觉,嗯?”
他端着那碗面出门,走到门口,又拍拍她的额头。
然后坐在餐厅里,吃完剩下的面,将锅碗洗干净。
就这么一直坐到天亮。
清晨时分,容屿掐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又走进倪歌的房间,探探她的额头。
——温度好像更高了。
容屿深深地皱起眉。
“倪倪。”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给你降降温,如果烧还是退不下来,你必须得跟我去医院,嗯?”
小姑娘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热乎乎的。
她的思维有些混沌,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说,要给她降温。
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立刻答应下来:“好。”
说完,她又沉沉闭上眼。
然而没过多久,就被熟悉的气味唤醒。
是酒精。
容屿拿着棉球,蘸着酒精,从她的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地顺着往上擦,停在小臂。
一个棉球干了,就重新换一个。
他仔细而认真地,帮她擦完两只手、耳朵后方、和脖颈。
然后又动作轻缓地,循着之前的部位,换用清水再擦一遍。
倪歌没有睁眼。
但她记起来了。
她十六岁的时候,也是这个人。
坐在床边,这样温柔地,不厌其烦地——
用稀释的酒精,帮她物理降温。
——
倪清时在清晨时分,拖着行李箱,回到公寓。
一推开门,他就非常敏感地察觉到,家里有人。
“倪倪?”
客厅里没人。
主卧有动静。
倪清时调转方向,走向主卧。
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
“那里不能脱……”
“我就只往下扒一点点。”
倪清时:“……?”
他的脚步停在卧室门口。
一抬头,就看到妹妹面色潮红、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像一团瑟瑟发抖的、被欺负了一整夜的小动物。
而禽兽容屿正坐在床边,一手撑在她耳旁,一手伸长向下,解她胸前的睡衣扣子。
倪清时走路没声音,容屿完全没意识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
他对倪歌说:“你不是很热吗。”
倪清时:“……?”
“我帮你凉快凉快。”
倪清时:“……?!”
作者有话要说: 倪清时:我刀放哪儿了?
倪清时:是谁,住着我的房子,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卧室,还,睡着我的妹妹:)
第62章 不离
倪清时把容屿拖到门外, 揍了一顿。
容屿在部队待几年, 打架的功力以几何速度上涨。
然而面对倪清时……
他、他不敢还手。
“不是……”容屿只能一边躲,一边拼命解释, “真的不是你想象那样,清时哥你听我说……别打脸,等会儿被倪倪看见了……”
倪清时揪住他的领口, 压低声音:“所以是怎样?”
“她生病了,我再帮她擦酒精降温。”
“我看出来了。”
“……那你还打我。”
倪清时面无表情:“我忍不住。”
“……”
“倪倪从不带外人来我的公寓。”自己看着长大的小白菜被猪拱了, 倪清时超级不爽,“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就前段时间。”
容屿的眉骨被打破了点皮,一下子也顾不上检查。
交代事情经过时, 他背脊挺得笔直,老实又严肃:“倪倪去西北找我,她喝醉了, 我们……就, 就在一起了。”
倪清时身形微顿:“她去找你?”
“嗯。”
“前段时间?”
“嗯。”
“前段时间,西北暴雪, 把路都封了。”倪清时皮笑肉不笑,“你让她去那么冷的地方, 找你。”
“……”
容屿停了停, 神情还是很严肃, 继续交代:“我前段时间旧伤复发,被停飞了。这个月刚刚调回北城军区,现在还在休假。”
倪清时走回厨房, 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不紧不慢地喝完。
才撩起眼皮:“行了,我了解状况了,你刚刚酒精擦完了吗。”
容屿稍稍放松下来:“擦完了。”
倪清时靠着大理石的流理台,不再说话。
前夜下过雨,清晨时分却出了太阳。
空中飘着大片大片的云,清和的光线透过玻璃,肆无忌惮地投射进来。
容屿站着,不敢动。
倪清时和倪歌的眼睛很像,光芒照进去时亮晶晶的,看得他发痒。
很想回卧室,去捏捏倪歌。
他正心猿意马。
倪清时突然开口,低声道:“我妈不喜欢你,我猜,你是知道的。”
容屿愣住。
停了一会儿,舌根有些泛苦:“对,我知道。”
倪清时正要说什么。
又听他沉声道:“但我不想离开她。”
“我们分开太多年了。”容屿说,“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还不觉得……”
不觉得日子难熬。
可是自从倪歌说,她喜欢他。
分开一秒,都变得难以忍受。
“既然我回来了——”
“从今往后,就再也不会离开她。”
——
倪歌这一觉睡到下午。
醒过来时,烧已经退了。
她揉着眼睛爬起来,洗完脸,趿着拖鞋走出门,正看到倪清时在点外卖。
她眼睛一亮:“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倪清时放下手机,笑着朝她招手,“还烧吗?”
倪歌蹭过去:“好像都退了。”
他摸摸她的额头:“饿不饿?想吃什么?既然退烧了,那就一起出去吧。”
“想吃肉。”
“你的烧刚刚才退,吃什么肉。”容屿端着杯温开水从厨房走出来,轻声低嗤,“过来,把水喝了。”
她乖乖接过来,默不作声地喝掉。
嗓子一动一动的,看得容屿心情大好。
他忍不住抬起手,在她脑袋上撸一把:“肉有什么好吃的,你病刚好就不能挑点容易消化的?重说一遍,想吃什么?”
她放下杯子,小心翼翼:“肉。”
“……”
她语气憧憬:“要有番茄,有牛腩,有煮得很面的小土豆。锅底最好是玉米排骨汤,那样的话,煮牛肉之前,就可以盛出来喝。”
“……”
半小时后,三个人一起出现在牛肉火锅店。
容屿面无表情:“话说在前面,不是因为倪歌想来我才来,我是自己想吃。”
倪清时:“哦。”
“……”
倪歌连着饿了两顿,又睡了很久。
整个人精神好得不得了。
恨不得把菜单上所有牛肉顺着点一遍。
但又不能真的全点。
不然就太浪费了,她吃不完。
“没事。”仿佛看出她的想法,倪清时低笑,“吃不完就打包带走,回去给阿屿吃。”
容屿哼:“我不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倪歌睁圆眼。
她失忆了吗?昨天半夜,是谁吃完了她剩下大半碗的面?
下一秒。
容屿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对着一旁的服务生道:“番茄、牛腩和土豆要双份,土豆要面一点——哦对,还有,锅底换成玉米排骨汤。”
“……”
——
倪清时下午有工作,要晚上才回来。
他一走,公寓里又只剩两个人。
倪歌酒足饭饱,抱着电脑钻进书房写论文。
容屿难得休这么长的休假,没事就想把她放在怀里捏一捏。在客厅里坐了没两分钟,又摇着大尾巴,走进书房。
他在她身边坐下:“倪倪。”
“嗯?”
他没话找话:“看什么呢?”
倪歌电脑边摊开放着两本很厚的小说,她闻言,主动翻过来给他看封面。但法语的字,他看不懂。
“这本书的中文译名叫《地平线之外》,讲空战的,其实是一部言情。”大概是看出他的困惑,她主动宽慰,“不过这个作家很冷门,在国内没有译本,在他们本国也没什么名气,所以不知道他很正常。”
容屿默了默,他确实没听过。
“出版社的工作?”
“不是,是我的毕业论文,里面有提到这本书。”
“喔。”
然后又没话讲了。
她的领域自己不了解,容屿是可以接受的。
但他不能忍受,两个人独处时,无话可讲。
于是他想了想,又问:“你们做翻译,都是在做什么呢?”
倪歌反问:“你觉得我们在做什么?”
容屿回忆半天。
试探着,模仿道:“哦我的上帝!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了,哦,难以想象,这个地方怎么会这样安静!哦,真的,我的上帝,不可思议!再这样我要踢你的屁股了!哦,看看他们都在说些什么,是的!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
倪歌陷入沉默。
“怎么了?”容屿见她半天不说话,好笑地戳戳她,“这不是翻译过来的?”
“……是,但是。”倪歌挠挠头,解释,“笔译的话,还是有一点不一样。”
“嗯?”
“翻译不是简单的transte,翻译是一种创作。”倪歌翻开小说给他看,“比如,《地平线之外》里,女主写给男主的这首小诗。”
尽管他看不懂,她还是耐心地指给他看,“如果译成中文,意思是‘无论前路多么困难,我都会去到你的身边’。”
“但如果换一种说法……还可以译成。”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地道,“‘纵路有荆棘,吾不辞万里’。”
容屿呼吸一滞。
下午的阳光穿庭入户,落在她身上,镀起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侧眼看她,有些移不开眼。
他在她身上见到一种平日里见不到的气场。
像是自信,也像从容。
于是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声音很轻地,叫她:“倪倪。”
“嗯?”
他很真诚:“别看了,我真的看不懂。”
“……”
他提议:“我们来玩游戏,嗯?”
“……”
倪歌沉默一阵,突然想起。
他们两个并没有和好。
今天吃火锅的时候,他还口是心非地凶她来着!
于是她抬起头,怀疑地看他一眼。
“我跟你玩游戏的话。”然后目光非常警惕地,盯住他,“你会不会故意输给我。”
容屿奇了:“我傻逼吗?”
“那我不玩。”
“……”
容屿表情垮下去。
倪歌毫不留恋,垂着小羊耳朵,抱着她的两本大部头,跑到书桌另一端去整理资料。
心里数着秒数。
一,二,三……
数到七。
“你过来。”容屿气急败坏,“你赢了这局,老子把命根子输给你。”
——
元旦之前,倪歌还要回一趟出版社。
但她真的……很不想见自己的组长。
“那天冷得要命,你还把他扔进喷泉池子。”倪歌指出,“等着瞧,说不定今天他就把我爆锤一顿。”
“实不相瞒,我带着枪。”容屿威胁,“你记得警告他,他要是敢锤你,我分分钟毙了他。”
“哈。”倪歌被逗乐了,这个家伙,中二得像沙雕民国文里的霸道军阀。
下车之前,她凑过去,开开心心地在他唇边碰一碰,“那给你个奖励吧。”
容屿顺势按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
倪歌本来撩完就想跑,结果没跑掉。
被他逮住,亲了又亲,亲到快要迟到,才放开。
“去吧。”他捏捏她的手,“下班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倪歌只好在等电梯的空挡里,重新画口红。
早上八九点钟,是公司早高峰。
电梯间熙熙攘攘,倪歌老老实实地挑了一个队伍排着,刚刚拿出镜子,就听见旁边传来熟悉的对话——
“呜,对不起啊婧初。”先是一个抱歉的女声,“我忘了这个时间是他们早高峰,早知道这么多人,应该晚点来的。”
“没关系,人也不是很多,等等就好了。”随后响起的女声很随和,“我跟他们的主编约在九点,去得太晚也不好。”
听见后头这个声音,倪歌虎躯一震。
她转过去,隔着两排人,只捕捉到一个不甚清晰的侧脸。
对方个子高挑,戴着口罩,穿一件柔软的毛衣,长裙一直延伸过膝盖。乌黑的长发盘在头顶,露出天鹅般的后颈,周身萦绕着温柔的文艺范。
旁边那个挺年轻的小姑娘,大概是她的助理。
倪歌收回目光。
高中毕业之后,她就没再见过黎婧初了。
听说她高考考得不太好,加分后来也没用上,没有留在北城读书。但大学时出版了几本小说,销量挺好,很多版权在开发,所以也混得不错。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人群中突然发生小小的骚动。
“哎,那个男生,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小鲜肉吗?以前好像没见过?”
“说不定是哪个部门的新人,不过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出道啊,来做幕后跟我们抢饭碗?哦,好气。”
“惹,说不定人家就只是路过……jc总裁不是就爱培养这种长得很好看的,色情男主播么。”
“……?说屁呢你?”
……
倪歌跟着人群,折身看过去。
黎婧初也回过头。
容屿目不斜视,穿过人群,走向倪歌。
他将外套留在车上,只穿了件深色的毛衣。男人个子很高,宽肩长腿,习惯性站得笔直,凛冽的气场被柔软的毛绒衣物中和,透出股凛然的正气。
他径直停在倪歌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缓慢地眨眨眼。
“倪歌。”容屿单手插兜,闲闲地问,“你没觉得哪儿不对劲?”
“……”
他出现在这里,就挺不对劲的。
容屿好笑:“你的手机呢?”
倪歌闻言赶紧摸摸口袋,空的。
“手机都不带,你等儿下班,打算给我发信号弹?”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出那只插兜的手。
拎着手机,悬到她面前。
她伸手去接,刚要碰到,又被他拿开:“我特地来给你送,你不给我点奖励?”
“我……但是。”倪歌愣了愣,一想到这个家伙可能又在暗搓搓地期待自己用舌头狂甩他的嘴唇,就很心疼口红,“这,这里好多人。”
容屿一声低笑。
然后抬起手,落到她的肩膀上。
食指勾着她的下巴,拇指指腹从唇角擦过,带走一点点颜色。
“你怎么照着镜子,都能涂出来。”他有点无奈,“傻不傻?”
第63章 宠溺
容屿捧着她的脸, 神情认真, 目光深情。
倪歌愣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地, 觉得电梯间的温度好像变高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我……”她呆了几秒,结结巴巴,“我我自己来……”
容屿心里好笑。
他松开手。
倪歌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飞快地掏出镜子检查口红。
电梯上上下下,人潮涌动, 带走前面一批人。
前头的队伍空了,她往前挪挪,容屿也跟着往前挪挪。
“你今天不是要回军区吗?”他站在旁边, 连带着她的回头率也成倍增长。
倪歌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莫名又有点不好意思,“不用早点过去吗?”
“调职手续。”容屿解释, “什么时候过去都行。”
她慢吞吞地“喔”了一句。
又眨眨眼:“但你不用陪着我的, 已经到公司了,我又不会迷路。”
容屿含笑望着她, 没有说话。
倪歌没太懂他的意思。
正想再问,背后传来一道略带迟疑的女声:“容屿……?”
两个人一起回头。
黎婧初这才真的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笑意浮上眉梢:“好久不见, 倪歌, 容屿。”
倪歌礼貌性地笑着,向她打招呼:“黎学姐好。”
容屿不咸不淡:“嗯。”
他有点心不在焉,漫不经心地低下头, 握住倪歌的手,晃着捏一捏。
好像在撒娇。
倪歌明白他的意思。
——好烦啊,不想说话。
“我刚刚放假,前几天才回北城。”但黎婧初没有理解这个小动作,她早就听说他们两人在一起了,恋人间的小互动亲密自然,看得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很久不见了,你们都还好吗?”
“挺好的。”容屿捏着倪歌的爪子,闲闲道,“正打算打报告结婚。”
“……”黎婧初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确实挺好的。”良久,讷讷道。
电梯“叮咚”一声,倪歌跟着前面的人一起往前走,打算向容屿告别:“再……”
结果他先她一步,拽着她进了电梯。
黎婧初和助理紧随其后。
电梯门缓缓阖上。
轿厢里人很多,倪歌被人挤着挤着,就挤到角落。
容屿伸长手臂,跨到她面前,给她隔离出一小块空间。
狭小的空间里没什么声音,头顶就是摄像头,倪歌觉得自己好像缩在他怀里。
她小声:“那个……”
他垂下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你特地跟过来,就是为了跟我一起上电梯吗?”
这种问题问出来,倪歌自己都觉得有点自作多情。
黎婧初听见了,目光也跟着投过来。
然而容屿看着她,半晌,低笑出声:“对不起,我要先向你道歉。”
“……?”
“刚刚你把手机落在车上,有人给你打电话,我帮你接了,是你的导师,让你等会儿给他回个话。”微顿,他说,“然后,当时你的备忘录开着,我没忍住,就看了一眼。”
“……??”
“里面有一条,写着。”他声音很低,热气在她耳旁打转,“欠你一个电梯咚。”
倪歌微怔,耳根刷地红了。
“电梯咚怎么咚,嗯?”他虚虚揽着怀中的蠢羊,身体恶趣味地,示意性地在她身上轻轻撞一撞,“是这样吗?”
“……”
真的太羞耻了。
周围全是人。
倪歌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脖子根。
“你……”他的胸膛一压过来,她就觉得他又在欺负她,“我的楼层也到了,你赶紧走吧,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呀。”
容屿磨磨蹭蹭的。
抵达出版社的楼层,电梯内的人群鱼贯而出。
黎婧初自虐似的,站在门口,没有动弹。
然后,她看到容屿将身形娇小的姑娘揽在胸前,声音很低很低地,宠溺又有些无奈地叹息:
“倪倪,我们真的分开太久了。”
“我想把这些年漏掉的,缺席的,全都补给你。”
——
于是走出电梯,倪歌又补了一次口红。
黎婧初不远不近,就走在她几步开外的前方。
她小助理亦步亦趋,拎着背包走在前面。
倪歌隐隐约约,听见断续细碎的字眼: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谈个恋爱……谁没谈过似的,嘁。”
“秀恩爱的都长久不了,我看过不了几天就得分,婧初姐你等着看那个小女生哭鼻子吧……”
……
尽管这话听起来十分悦耳。
但黎婧初还是微微皱起眉:“别这么说。”
小助理还要开口。
倪歌快几步从她身边经过,拍拍对方肩膀,笑道:“小朋友,我男朋友就是很了不起,不服的话,让你男朋友去跟他battle呀。”
“……”
尽管觉得自己非常幼稚。
幼稚到了极点。
但她还是非常严肃地,吓唬对方道:“我男朋友说了,以后谁惹我,他一枪毙了谁。”
黎婧初嘴角微抽。
按照她对容屿的了解。
这种承诺……
他还真的能做出来:)
小助理完全不信,抬头去看黎婧初的脸色。
发现她正在认真地沉思。
助理:“……??”
就在她思忖着黎婧初的家庭情况、揣测这句话的真实程度时。
倪歌停下脚步,转过来。
“还有,再让我听见你在我面哔哔哔,我才不管你是谁的助理——”
她微顿,云淡风轻地道,“我会把你打到,没有鼻子可以哭。”
——
在办公室打完签到卡,倪歌出门,先给导师回了个电话。
结果对方没接。
她猜他是想催毕业论文,于是回短信道:老师!我很听话!论文已经写好了!但还有几个细节要改!最迟明晚之前,就能发到您的邮箱!
这么多个感叹号——
倪歌想。
导师一定能体会到她澎湃的心情。
然而导师没有回信。
倪歌:“……”
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打道回屋。
这是倪歌实习期的最后一天。
只要等到下班,人事部门在她的实习证明上盖个章,她就可以走了。
然而刚回到办公室,就被周有恒乐呵呵地叫住:“倪歌,你来。”
她回应一声,走过去。
其实在jc出版社实习的这段时间,她几乎没见过周有恒。
但圣诞晚宴之后,他的存在感竟然逐渐变强。
“今天有个作者,来社里谈新书的版权。”大办公室人太多,周有恒引她去小会客室,“我想给你看看她的书。”
倪歌有些奇怪:“给我看?”
“对。”周有恒解释,“社里从明年开始要成立一个全新的项目组,对外翻译国内的情感类畅销书,正缺一个带头的人。我知道你的实习期到今天就结束了,你不妨先看一看,如果有兴趣,可以留下来带这个项目组,留在jc工作。”
倪歌还真的有点兴趣。
她跃跃欲试。
但这种兴趣只持续了三十秒。
因为她走进会客室,满面笑容地想要与那位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的小姐姐打个招呼,就发现她,是黎婧初。
倪歌:“……”
黎婧初:“……”
周有恒见两人的笑容不约而同地在脸上凝固了三秒,笑道:“怎么,认识?”
“她是我学姐,也是我的邻居。”倪歌抢先一步,解释道,“我们高中时同校,住处也挨得很近。”
“哟,那是挺有缘分。”
周有恒笑着坐下来,给她们倒茶:“书就是桌子上那几本,倪歌,要不你先大致看看?”
“周老师。”倪歌坐姿乖巧,目不斜视,语气颇为苦恼地道,“我马上就就快答辩了,论文还一个字都没写,我怕……”
她没再说下去。
周有恒懂了:“行吧,那不为难你。不如这样,你带几本书回去看看,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倪歌感激极了:“谢谢周老师。”
周有恒随手一抬,就把黎婧初写给出版社的特签书送了出去。
助理眼皮一跳,想阻止。
被黎婧初拉住。
倪歌向周有恒道了谢,抱着一沓书,从小会客室退出来。
她把书堆在办公桌上。
陶若尔起来倒水,正看到那堆书,有些惊奇:“哇,黎婧初的签名书呀,周老师给你的?”
“借我看的。怎么了?”
“这个很少的。”她忍不住摸摸,“黎婧初不爱签名,特签就更少,送给出版社的也没几本。”
“这样啊……”倪歌挠挠头,“我不是很了解,以前没看过她的书。”
陶若尔更惊奇:“她的书那么火,你没看过?”
倪歌“唔”了一声,“都是讲什么的?”
“大多数是军旅题材吧……比如这本。”陶若尔随手翻开一本蓝色封面,“讲一个空军上校和他青梅竹马的恋人。”
倪歌想了想。
这剧情……怎么有点,有点,熟悉?
“对了。”突然想到什么,陶若尔拉开抽屉,“圣诞节那天,你的阅读器落在会场里,被我捡到了。本来我那天就想还给你,结果我走到楼下时,看到你已经跑了。”
“……”
倪歌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子,接过来:“我找了好久,以为丢了……谢谢学姐。”
“客气啦。”陶若尔两手撑着下巴,停了一会儿。
没忍住,很小声地问:“你跟周进,是什么关系呀?”
她其实不想问的。
她根本不在乎周进。
对,不在乎。
只不过她的嘴巴,有自己的想法。
“我跟周进,就是普通朋友。”倪歌没有多问,笑道,“我和他是大学时拍宣传片认识的,后来我参加过他执导的综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关系。”
陶若尔若有所思:“喔……”
“说起来,学姐,我好像从没告诉过你。”倪歌一边整理那摞书,一边笑道,“我有未婚夫。”
陶若尔睁大眼:“哇,真的?”
“嗯。”倪歌眉眼弯弯,笑道,“他有点蠢,我还挺喜欢他的。”
她轻声道,“以后有机会,我带他来见你。”
——
有点蠢的未婚夫此时刚刚办完调职手续,正在开车去接倪歌的路上。
途中经过甜品店,他还特地下车,去给她买了一块蛋糕。
——草莓味的。
浑然不知,小娇妻在背后说他蠢。
接到倪歌,容屿问:“今晚想吃什么?”
“今晚大概要回家。”小蛋糕上的草莓颤巍巍,倪歌觉得很好玩,拿叉子拨来拨去,“哥哥回来了,我们肯定要一起回去吃饭。”
容屿默了默。
迟迟叹息:“啊。”
他调转方向,回大院。
倪歌好奇:“你回来之后,回过家吗?”
“当然回过。”眼睛的事能瞒住,但调职的事瞒不住。
容妈妈早知道他要回北城,恨不得天天在车站堵人,怎么可能不回去。
“喔……”倪歌舀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口中,“容容你要吃吗?”
“不吃。”
“还挺甜的。”
“……”
恰逢红灯,容屿停下车,飞快地凑过来,在她唇上猛亲一下,舌尖卷走一股热气:“是挺甜。”
“……”
吓得倪歌半晌不敢开口。
容屿有些好笑:“元旦你抽个空,我们一起去看房子吧。”
“就……”倪歌愣了一下,不明白,婚都还没求呢,“你这么着急?”
容屿停下来。
他看着前方漫长的车流,面无表情地绷着脸。
许久,满脸懊恼地,一巴掌拍上方向盘:“要是让你娶一个公主。”
“……”
他气急败坏:“你他妈能不急?”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一票人真情实意地建议容屿去做色情男主播。
我:……??????
第64章 绝配
suv平稳地驶过岗哨。
容屿开车, 送倪歌到家门口。
“那, 容容。”倪歌解开安全带,跳下车, “我们明天见啦。”
他在她侧脸亲一亲:“我改天再来拜访叔叔阿姨。”
倪歌跳下车,转身进门。
倪妈妈正在做饭,听见她趿着拖鞋跑进来, 头也不抬,笑着问:“回来了?”
“嗯。”倪歌洗完手, 蹭过去,“番茄是不是还没有洗?我来帮你吧。”
倪妈妈拍拍她的脑袋。
水声哗哗,厨房里静默了一瞬。
倪妈妈思索一阵, 切菜的速度逐渐慢下来:“对了,我有一点事,想问问你。”
“嗯?”
“今天早上, 你的导师说联系不上你, 就把电话打到了我这儿。”
妈妈是她的紧急联系人。
倪歌觉得不奇怪:“然后呢?”
“你的导师跟我说,系里最后一个交换生的名额, 她给你留着。”倪妈妈停了停,“报名马就截止了, 她让我再向你确认一下, 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去。”
倪歌的动作也慢下来。
“老师之前确实跟我提过。”她斟酌道, “她一直想推荐我出国。”
“去哪里?”
“巴黎。”
倪妈妈切菜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
她深呼吸,努力将语气放得柔和:“为什么不想去呢?”
“……也没有不想去。”
“倪倪,你想听听妈妈的意见吗?”
其实不管倪歌想不想听, 她都一定会说。
所以倪歌:“我不想。”
“倪倪。”倪妈妈说,“在我二十岁的时候,也是你这样的想法。”
“……”
“那时候我刚刚毕业,年轻又有小有名气,很多人把资源送到我面前。遗憾的是,我没有珍惜。”妈妈转过来,劝道,“年轻的时候多读一些书,多见一些人,对你不会有坏处。”
“……”
倪歌的小羊毛高高炸起。
可是她没办法对妈妈发火。
半晌。
“好吧。”仍然是她先败下阵,“我会再考虑的。”
——
倪清时回来的第一顿团圆饭,吃得不太愉快。
倪歌闷闷不乐,饭桌上爸爸问起,不可避免地,又绕回这件事情上来。
“如果有公派名额,那很好啊。”倪爸爸问,“为什么不想去?”
“没有不想去。”倪歌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还没想清楚。”
——我究竟为什么要去。
“但是听你导师的意思,你好像已经考虑了很久。”倪妈妈帮大家盛汤,“你从小到大,类似的决定都是我替你做的。如果你相信我,这次也可以听我的。”
倪歌还没说话。
她又道:“不过,这次的事你没有告诉我,我有点意外。”
倪爸爸笑:“倪倪也长大了嘛,这些决定,可以让她自己做。”
“我怕她在大事上犯糊涂。”
“不妨让她自己走两步。”
“她摔倒我也会难受。”
“我就没怎么管过他们。”
“也许对你来说,他们兄妹都是风吹大的。”
……
倪歌有点头疼。
她看出来了,爸爸也有点头疼。
而她和爸爸共同担心的问题是:如果妈妈也头疼,大概会被气病。
“……”
饭桌上诡异地沉默三秒。
“你们总是在该管的事情上不管,在不该管的事情上瞎管。”全程一言不发的倪清时默不作声地坐在旁边,喝完一盅汤,吃完了一只鸡腿和四只天妇罗,才眼带笑意地,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
“天生绝配。”
这顿晚饭不欢而散。
倪歌无精打采地回到卧室,打开灯。
她像团果冻一样,趴在黎婧初那摞高高的书上,给容屿发消息,讲述晚饭时发生的家庭车祸。
[早知道,就把紧急联系人写成我哥。]
[也不会有那么多事了。]
[其实我完全可以理解我妈妈。]
[她结婚之后,连画笔都很少动了。]
[而且她确实很辛苦。]
[所以一想到这个,我就一点也发不起火来。]
[她心脏本来就不怎么好……]
[对不起我真的怂,我不敢气她呜呜呜呜。]
……
[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啊!你去哪儿了!]
……
倪歌给他连发了三个疯狂摇头叫名字的表情包。
刚刚发完第三个。
卧室玻璃发出“笃笃笃”三声轻响。
倪歌微怔,跳起来开窗户。
疏星朗月,空气中飘着清冷的白雾,夜色深沉不见边际。
高大挺拔的男人两手撑在窗户的外沿,整个人挂在屋外,半张脸浸在黑暗中,鼻梁挺直,下颚微绷,棱角锋利而硬气,天然气宇轩昂。
她呆了一瞬。
“快拉我进去。”容屿见她呆呆的,哭笑不得,“这里没有可以脚踩的东西。”
倪歌回过神,赶紧将他拉进来。
容屿踩在窗台上,一个小小的蓄力,跳到屋内。
瞬间被暖气包围。
“你怎么不走正门?”
“你屋里真热。”容屿一边往里走,一边脱衣服,“你妈不待见我。”
倪歌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容屿动作一停:“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沉默三秒。
“我刚刚回北城时,我妈不让我跟你玩。”
“……”
“让我离你远一点。”
容屿好笑:“然后?”
“我没忍住。”倪歌舔舔唇,“我确实想听她的话,但我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容屿终于笑出声。
他扯开话题:“你知不知道,有个很出名的爱情故事,男主也是这么登上女主的窗台,进了她的卧室。”
“你说的是于连,还是罗密欧?”
于连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容屿:“当然是罗密欧。”
倪歌:“哦。”
小姑娘一点都不上道,容屿循循善诱:“然后,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卧室里做了什么?”
这个倪歌还真不记得了。
于是她问:“做了什么?”
“翻云覆雨,共赴巫山。那一夜,他们都成长了很多。”
“……”
倪歌重新打开窗户:“出去。”
容屿低声笑起来。
“胆子大了,敢让我滚,嗯?”
他将外套挂在衣架上,穿着质地柔软的毛衣,坐到她的凳子上,顺手将他揽入怀中:“还不开心?”
蠢羊顺势坐到他腿上,垂下长长的眼睫:“嗯。”
他低声:“我都逗你这么久了。”
暖黄的灯光垂下来,照在他清俊的眉眼间。
男人声线很沉,尾音却又微微上翘,听起来莫名性感。
倪歌在这一刻,体会到少女的心动。
她仰起脸,小声:“那你再亲我一下。”
他低声笑着,亲下来。
却没有只亲一下。
滚烫的气息从脸颊辗转向下,他吻得缓慢而认真,温柔地停在她的唇角。
微顿,扣住她的后脑,压着她柔软的唇,舌尖钻进去,加深这个吻。
倪歌浑身一僵,小声呜咽着,两只手扣上他的肩膀。
小姑娘白白净净,抱在怀里,像一个乖乎乎带热气的小团子。
容屿轻而易举地,感到意乱情迷。
他做过很多耐力训练,但到了她这里,好像全都没有用了。
想把她吃掉。
想把她弄坏。
于是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的手贴着她的后背向下滑,指腹滚烫,撩开衣摆,不急不缓地钻进去。
倪歌的后背被压在书桌上,她的手肘一动,背后的书噼里啪啦地掉到地上,发出响声。
两个人的理智瞬间回笼。
“你疯了吗?”她赶紧推开他,压低声音,“这是我家。”
容屿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声音发哑,眼神有些暗。
“真想在这里把你办了。”
说着,他躬身,去捡落在地上的书。
书页被摔开,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就是:
无论前路多么困难,我都会去到你的身边。
容屿微怔。
然后默不作声地抬起手,将书放回桌上。
“呜……”倪歌的脑子还混沌着,呼吸也不太稳。
她挂在他身上,微微垂着眼,唇瓣泛出嫣红的玫瑰色。
现在的姿势实在太暧昧了。
等她反应过来,咽咽嗓子,就想离他稍远一些。
刚刚挪动一点,手肘突然碰到他的小腹。
倪歌一愣,眼睛蹭地睁圆:“这里为什么是硬的。”
“……这个是腹肌。”容屿眼中的情欲渐渐散开,他挺直腰杆,演示给她看,“你吸一口气,你那里也是硬的。”
倪歌用力憋口气,然后戳戳自己的肚子。
还是软的。
“骗子。”她觉得不公平,“你为什么哪里都能硬。”
“我身上还有更硬的地方。”容屿云淡风轻,“你等等,我脱一下裤子。”
“……”
等他发完骚。
“唉。”倪歌撑住脸,“谢谢你,我现在稍微开心一点了。”
容屿想起她刚刚给他发的那些长长的消息。
“叔叔阿姨吵架了吗?”
“没,他俩关系一直挺好的。偶尔打打辩论,增进夫妻感情。”
“……哦。”
容屿沉默一阵,抬眼:“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以前很想出国,你知道的,我很崇拜我哥哥。”倪歌微顿,“但我妈妈总是在我耳边提,时间久了,总觉得很别扭。”
好像自己是为了她,才去做那些事。
“喔。”容屿明白了,“小孩子青春期,叛逆少女。”
“喂……”
“那你不继续读书,留在jc工作的话,会更开心吗?”
倪歌认真地思考一阵。
“我不知道。”她坦诚,“大多数时候,是挺开心的。学姐和周老师都对我很好,他们常常夸我,非常助长我的虚荣心。”
容屿低笑。
“你别笑呀。”倪歌坐在他怀里,很认真地道,“我以前……很久以前,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吕芸老是说我,这样不行、那样不行,什么都不如别人。”
“嗯。”他看着她,碰碰她的额头,“她瞎说。”
“但我……小学之后,反而遇到很多很好的老师。”她说,“像是老孙,我的大学导师……还有周老师。”
“那当然,还是正常人比较多。”
“我觉得我很幸运。”她望着他,“你说得对,我的好运气没有到头。”
他低低笑着,正想再亲亲她。
“容屿。”她突然抬起头,认真道,“谢谢你给我的勇气。”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和被人偏爱的底气。
灯光温暖,她的眼睛亮晶晶。
容屿怔了几秒,突然笑起来。
“我们家,没有不穿军装的男人。”
“所以我儿时的愿望,是守护世界。”
容屿停了一下,道。
“长大之后发现,世界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守护得了的。”
倪歌心里好笑,握住他的手,揉啊揉。
下一刻,他转过来,额头抵着额头,低低笑道:
“今天晚上,我才发现,虽然我没能守护世界。”
“但有一件事,我好像做到了。”
倪歌眨眨眼。
又听他道:
“从小学时吕芸的事情开始,我就想告诉你。”
“倪歌,你做什么决定都可以。”
微顿,他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这世界不太好。”
“——但永远有人,愿意爱你。”
第65章 玩什么
翌日清晨, 下了点儿小雨。
容屿开车带倪歌去看房子, 两个人兜兜转转,还是觉得市中心的小公寓最合适。
容屿笑:“这儿离清时哥住的地方, 不到两公里。”
“……?”
“早知道,我们干脆把房子买在他隔壁。”容屿耿耿于怀,还记得上次倪清时殴打他的事情, “隔三差五还能邀请他来我们家,观摩一下, 当一个男人有了妻子,生活会变得多么幸福。”
“……”
两个人办好手续,几乎算是把房子定了下来。
倪歌走出售楼中心, 深吸一口气,有些恍惚:“有种……”
“嗯?”
“有种已经结婚的错觉。”
容屿好笑地揉揉她的耳朵:“不是错觉,我们本来就要结婚了。”
算了吧……
明明是八字没一撇的事。
倪歌垂着脑袋踢踢地上的石子, 小声嘟囔:“连婚都没有求……”
容屿听见了, 但他没说话。
他眼底含笑,握住她的手, 默不作声地将她的爪子捉进自己的口袋。
“你后天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
“去我家吃饭吧。”
倪歌愣了一下, 没明白:“为什么?”
后天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不是谁的生日, 也不是节日庆典。
“想让你见见妈妈。”
“我平时经常见她。”倪歌认真地指出, 想了想,又很嫌弃,“这些年, 我见她的次数比你多多了。”
容屿身形微顿,笑意浮上眉梢。
“那怎么能一样。”
他小幅度地张口,白汽在寒冷的空气中一卷,凝成一道霜。
然后声音很低很低地,轻声说:“我这次想让她见的,是儿媳妇啊。”
——
容屿先送倪歌去了趟学校。
suv驶到学院楼下,倪歌抱着背包和申请材料,跳下车:“我很快就回来。”
容屿拽住她,在她脸上亲一下。
倪歌就着这个姿势转过去,唇贴住他的唇,回吻他。
容屿眼神一暗,按住她的肩膀。
“唔……”
倪歌觉得这走向不对劲,他永远都不懂什么叫浅尝辄止。
“你放开……”
她推不开他。
他还想再深入,窗玻璃传来“笃笃笃”三声闷响。
“干什么呢你们?”导师推推眼镜,眯着眼凑近玻璃,神情十分不可描述,“现在的小年轻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点儿都不注意影响……啧啧啧。”
倪歌:“……”
容屿不情愿地放开她。
她红着脸,迅速蹿下车,夹着尾巴跟导师一起上楼。
今天公休假,学校里没有人。
导师打开办公室的门,语气有些无奈:“你看看你,放着假还要我特地跑过来一趟。”
“对不起。”倪歌确实很不好意思,“谢谢您。”
导师哼了一声,接过她的申请材料。
她的成绩全年全优,就算自己申请,也能申请到非常好的学校。
何况这是公派的交换生名额。
导师将资料收好,跟其他人放进同一个文件夹,意有所指地问:“你不愿意出国,就是因为他?”
“不是。”
“那现在怎么又愿意了?”
倪歌又乖又诚实:“被人教育了。”
“早知道,我就早点给你妈妈打电话。”
倪歌微顿:“也……不是因为妈妈。”
“哈?”
倪歌“唔”了一声,有些头疼,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没等她想清楚,手机突然震起来。
看清来人,她眼皮一跳。
“对不起,老师,我先接个电话。”
得到首肯,她折身走出门。
走廊上静悄悄的,孟媛的声音魔音穿脑:“倪倪!”
“嗯,我听着呢,你说。”
小闺蜜平时不爱打电话,如果不是急事,一般会给她留言,或者发语音。
然而眼下,她的语气火急火燎:
“你有没有看到黎婧初的视频啊!”
“什么?”
“气死我了呜呜呜你快去看看!”
——
微博上,黎婧初的搜索量节节攀升。
倪歌坐在咖啡馆里,抱着手机,默不作声地搜她的名字。
新年伊始,jc做了个小活动,让签约作家们每人做一小段直播,给大家拜年。
黎婧初的视频是在家里的书房拍的。
尽管只有书房一角被拍进去,但这是她家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内。
她火了这么多年,不少人都隐约了解一些黎婧初家里的背景,这在外界眼中,多多少少,显得神秘。
然而这次,这种神秘被打破了。
她坐在镜头前,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大大方方地笑着向大家打招呼、祝贺新年。背后是书房里巨大的木质书架,房间内光线明亮,暖意流动。
所以一开始,弹幕还很正常:
[真没想到婧婧会在家里拍视频啊哈哈哈哈,第一次看到你po书房呢,下次想看你的卧室doge]
[婧婧新年快乐!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记得早睡呀!顺路催一催新书!]
[婧婧新年大吉!之前说要拍的那部小说,今年寒假能上映吗?qvq]
……
直到有人指出:[婧婧背后书架上放着的那个,是一架航模吗?]
黎婧初微怔,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是啊,小时候,一个很好的朋友送的。”
小时候,很好的,朋友。
这几个关键词凑到一起,加上黎婧初的创作题材和她的微博人设,很难不掀起话题。
果不其然,话音一落,大家的激情轰地炸开:
[啊啊啊!是你小说里那个小哥哥送的吗!我记得你讲过,那些角色都是有原型的!!青梅竹马!一个大院儿!久别重逢!]
[……!!我也记得!而且是空军对吗!!]
[无形狗粮最为致命,姐妹们,我先酸为敬。]
[我坐在高高的柠檬树上.jpg]
……
倪歌没有再看下去。
她从视频里退出来。
冷静地喝了口咖啡,然后没事人似的,捡起一块杏仁饼干,打算咬。
“你怎么还有心情吃东西啊!”孟媛像一串炮仗,“这个女人都快爬到你头上了!你不把她除掉吗!”
容屿身形微顿,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盯住她。
孟媛秒怂:“……对不起,你吃,你吃。”
“我除她干什么?她发这种视频,跟我有什么关系。”倪歌小口小口地吃饼干,“我又不是她的空军小哥哥。”
容屿心虚地移开眼。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怼她?”
孟媛知道倪歌也有个微博账号,而且粉丝不少,全是她大学刚入学时,参加综艺积攒的。她在微博是学霸人设,因此天天有人在她的评论区留言,求她保佑四六级雅思托福专八。
只不过倪歌大三大四后,学校不需要她再做宣传,她也就很少再用那个id发微博。
“如果你不方便,可以让池池去怼。”孟媛气得像只河豚,“你不关注黎婧初,不知道她这人有多讨厌。总共才出版了几本书啊,天天在微博似是而非地艹人设,搞得大家都以为她有个青梅竹马的小哥哥……我靠,那明明是你的人设!”
“媛媛说得对。”蒋池坐在孟媛身边,见她毛都炸起来了,好笑地撸撸,沉声道,“我的粉丝粘性应该比你高很多,如果真的有需要……”
“不用啦。”见他们俩这么认真,倪歌倒笑起来,“反正现在,容屿是在我身边。”
而且如果决定出国,他们剩下的相处时间也不多了。
虽然交换生在法国也待不了几年,可是,一想到两人好不容易重聚和好就又要分开,她就很郁闷。
容屿仿佛看出她的想法,安抚般地,握住她的手。
“而且,黎婧初从没说过,那些原型在三次元里是谁。”倪歌想了想,觉得,黎婧初已经影响不到她了。
她早已不是十六岁。
“所以随她去吧。”她说,“总没道理,要剥夺别人幻想的权力。”
孟媛愤愤指出:“她模棱两可,是怕掉马之后人设崩塌,被粉丝日。”
倪歌笑笑,吃掉盘子里最后一块小饼干。
最后一枚是蓝莓味的,她心满意足。
然后抽出纸巾,擦擦手。
容屿低声问:“吃饱了吗?”
“没有。”她非常诚实,眼巴巴看着他,“我还想再吃一个木糠杯。”
容屿好笑,拍拍她的小羊毛。
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去前台点单。
他一离开,孟媛迅速凑过来:“学长的眼睛是什么时候恢复的?你俩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他霸王硬上弓了吗?你们婚期定下来了吗?”
一连串问题炸得倪歌头疼,哭笑不得地道:“放心吧,我们所有的事,进度肯定都比你们要慢。”
“噫。”孟媛有些失望,“他该不会是不行吧?”
蒋池乐了:“别胡说。”
“他……”
倪歌没有说话,抬起头,目光遥遥落到他身上。
他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和她记忆里一样,背影高大而挺拔。
更重要的是,他非常健康。
尽管想要回到天上还得再费一番周折,可他现在,无病无灾。
她想不到比现在更好的时刻。
“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孟媛执着地碎碎念,“难道他眼睛还没恢复,拉了灯就看不见吗?”
她话音刚落,就见容屿端起小托盘,转身朝这边走来。
倪歌突然起了玩儿心,笑道,“他看得见我,隔再远都看得见。”
说着,她一本正经地两手合十,十指交叠对准他的方向,煞有介事地眯着眼,像狙击手一样,瞄准自己的目标。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发出小小的气声:“砰——”
如同一团幼稚的毛绒小动物。
随着这声响,看不见的子弹迅速出膛,势如破竹地划破空气,直直冲进容屿的胸口。
容屿浑身一震,“唔”了一声,表情顿时变得痛苦。他猛地半躬下身,一手端着小托盘,一手用力捂住心脏的部位。
孟媛还蒙着,没懂这是在玩什么。
下一秒,就看到。
容屿捂着心脏,神情慢慢从痛苦变得愉悦。表情层次竟然还很丰富,像挣扎在初恋中的懵懂少年,一面体会到恋爱的新鲜感,一边又为恋爱带来的苦恼而头痛。
然后,他迟缓地走到倪歌面前,痛苦又愉悦地,低声道:
“怎么办。”
“……”
男人声线低沉,隐隐含笑,却又真情实意,骚得不着痕迹:
“我们只是打了一个照面,我的心,就稀巴烂。”
作者有话要说: 孟媛:学长为什么又穿上了品如的衣服。
第66章 那么软
倪歌趴在小桌上, 两眼弯成月牙, 笑得不能自已。
容屿眼带笑意,直起腰, 施施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放下木糠杯。
等她笑够了,将脸凑过去:“奖励。”
倪歌非常乖巧地, 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一碰。
容屿心满意足,把小钢勺递给她。
孟媛这才看懂。
然后她沉浸在这种她从没见过的操作里, 深深震惊,不能自拔。
半晌才回过神。
“天,你们也太肉麻了吧。”她啧啧啧, “两个戏精。”
倪歌权当没听见,开开心心地拿起小勺,吃木糠杯。
孟媛表情嫌弃地看看倪歌, 再看看容屿。
看了三分钟。
然后她转回来, 舔舔唇,拉着蒋池, 很认真地道:“池池,我也要玩。”
“……”
“你往后退退, 我现在就要发功了。等会儿配合我时, 你记得演得浮夸一点喔。”
“……”
——
倪歌傍晚回家, 收到导师的邮件。
导师看完论文,立刻给出反馈意见,并补充了新的书单。
她要改论文, 又要读那堆生涩的书。
很快将黎婧初的事抛之脑后。
然而网友们并没有放过这个话题。
当晚,他们就顺藤摸瓜,摸到北城附小的官网,找到了那个航模的来历。
很多年前,容屿曾经拿这个航模参赛。尽管最后它坠机了,没能拿到最好的奖项,但也算是为校争光。
他的照片,现在还挂在官网上。
于是黎婧初的微博又炸了一次:
[那个空军军官是叫容屿吗!我的妈,他小时候就好帅啊!有这种人做我竹马,我愿意一辈子不离开军区大院!!他现在的照片还能搜到吗!]
[楼上,我搜到了!但除了照片就没有其他资料了,不知道为什么呜呜呜。]
[这个应该还挺正常叭,除非受过媒体采访,不然军官的资料好像大多都是保密的。随便你们谁都能搜到,那还得了。]
[呜呜呜我不管,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我要再嗑一斤柠檬!!]
……
黎婧初连忙出来澄清:“不是他。”
可评论区更凶:
[不要欲盖弥彰啦!前面有小姐姐已经把高中的校园论坛都扒出来啦。不过我理解婧婧不想掉马,那我们就假装不知道好了doge]
[婧婧能在微博多讲点你们的事吗,想嗑糖tut]
[是啊是啊,我已经把婧婧之前的微博都看过一遍了,代入这个人之后越想越甜……国家欠我一个竹马!]
……
事件发酵,带了一大批流量去附中的校园论坛屠版。
于是黎婧初微博评论区的风向又变了:
[不是,等一下,你们有事吗?跑到我们学校校园论坛去屠版,excuse me?现在的书粉怎么都他妈跟邪教似的,你们是眼睛长着滤镜还是选择性失明?说了多少遍,ry高中时的女朋友根本不是你们的婧初小姐姐,好吗?]
[排上面……我也是附中论坛摸过来的,莫名其妙。别把你们圈子乌烟瘴气的风气带到我们这儿来,服务器受不了,谢谢。]
[你们怕是不知道叭,黎小姐高中时就爱拿ry做原型写小说,她yy自己是别人未婚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ry的未婚妻根、本、不、是、她。免鉴定,我就是当年的同班同学,黎小姐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话,来找我啊科科。]
[啊……说到这个,ry那时候是不是天天在楼下等人?不是同级的,是我们一个学妹。]
[对,我说的就是那个妹子。学生时代ry跟你们黎小姐根本不熟好不好?他们晚自习吵架ry把书都摔了,当时我们班上的人全在,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做证。被人捆着炒这么久cp也是惨,ry真的能忍,是我我要告她了。]
[……ry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些事,他怎么可能看黎婧初的书。]
[哦那你提醒我了,我这就去告诉ry。狗头保命.jpg]
……
这件事在微博上发酵两天,仍然甚嚣尘上。
黎婧初迫不得已,关闭了评论区。
然而倪歌一点儿风声也没听到。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关在家里写了两天论文。
下午时分,接到容屿的电话:“倪倪,你家里有黎婧初的书吗?”
“有啊,之前周老师送我的,不过我还没看。”倪歌没多想,“怎么,你想看?”
“没。”容屿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我就随口问问。”
“喔。”
“我没什么事,打电话提醒一下你,晚上别忘了来吃饭。”
倪歌笑起来:“这事儿我肯定忘不了。”
傍晚时分,接连阴霾几日的北城,终于开始放晴。
她踩碎一地霞光,准时敲响容屿家的家门。
容妈妈来开门。
看见是她,扑上来就是一个拥抱:“倪倪!”
这些年倪歌一直生活在北城,逢年过节都会来看容妈妈,街坊邻居住得近,也会经常给她送吃的。
她每一次都这么热情,搞得倪歌很不好意思。
“阿姨好。”她两只手拎着一个篮子,将它递给她,“前段时间,我一个朋友送了我两筐草莓,我给您带过来一筐。”
草莓是前一晚空运来的,个头很大,放在小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像一颗颗红色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