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温暖
倪歌计划在三天之后, 踏上前往西北的路。
出发前夕, 她在网上搜攻略。
西北大漠黄沙漫天,拍起照来却格外好看。
倪歌蠢蠢欲动, 企图在本就快要塞满的行李箱中,再带上一条红裙子。
“亲爱的,那里最低气温只有三度。”导师平静地帮她把裙子薅出来, “你信我一句,只要带羽绒服就够了。”
“……”
出发当天上午, 北城一连几日阴雨,竟然毫无征兆地放晴了。
倪歌回公司办理交接工作,陶若尔帮她办好手续, 末了,递给她一本装在牛皮纸袋里的待译样书:“三个星期的时间,怎么都能翻译完吧?”
倪歌没拆袋子, 放在手里捏了捏, 不厚。
于是她眉眼弯弯,笑道:“能。”
陶若尔也跟着笑起来:“加油呀小学妹。”
倪歌向学姐道过别, 乘电梯下楼。
电梯里的人仍然很多,但她今日心情愉悦, 丝毫感觉不到拥挤。
她没想到的是, 下行途中路过jc直播, 竟又遇见周进。
“倪歌。”他显然也很惊喜,从人群中挤到她身边,语调温和地问, “你是要下楼,去复印文件吗?好巧,我也要去。”
然而倪歌摇头。
“我下班了。”她晃晃手上的牛皮纸袋,“我回去工作。”
周进反应非常快。
他奇怪:“你不是不在图书翻译组?”
“刚刚申请调过去。”倪歌两眼弯弯,礼貌地解释,“因为不想坐班。”
她眼角眉梢都是雀跃的笑意。
周进很少见她这么开心,耸眉:“发生了什么好事?”
电梯“叮咚”一声,人群鱼贯而出。
倪歌走在前面,声音低低地笑道:“不用坐班,可以离开北城,就是值得开心的好事。”
“那天你和你……哥哥。”见她不打算细说,周进干脆换话题,“后来怎么样?”
“他回部队了。”
周劲松口气:“也好,军人的确不能离岗太久。”
然而下一秒,倪歌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他不能离开,所以我去找他。”
周进脚步微顿,一怔。
倪歌走在前面,抱着牛皮纸袋,小羊耳朵开心地晃啊晃。
没有来由地,周进在这一刻,才真正地升起强烈的预感,她永远不可能留在他身边。
她的心不在这里。
“倪歌。”周进忍不住叹气,“你喜欢他。”
明明用的不是疑问句,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浮起微小的期待。
想听她否认。
可是倪歌仰起头,毫不迟疑地说:“是啊,我也喜欢他。”
周进从没在她眼里见过这样的光芒。
他刚想开口。
“所以学长,”她转过来,很认真地道,“我要去找我的未婚夫了。”
“……”
“虽然学长现在暂时还没遇到那个刚好适合你的女孩子,但也请多多保重。”
“……”
“尽管我知道,学长非常热爱摄影,但也请按时……”
周进上前一步,俯身抱住她。
余光外尘埃飞扬,倪歌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松开了手。
非常短暂的一个拥抱。
“倪歌。”周进退后一步,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微微笑着,说,“未来路途遥远,请你也记得,照顾好倪歌。”
——
十月过后,西北气温陡降,昼夜温差急速拉大。
坐在摇晃的火车上,倪歌眼看着铁路旁的植被从乔木变成矮灌木,变成可怜巴巴的小草堆。
她坐在窗前,想起高中时,孟媛曾经指着地理课本开玩笑:“你在温带都冷成在这样,万一以后去北极旅行,岂不是要冻死在那?”
那时倪歌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靠着暖气,信誓旦旦:“我以后就生活在热带,永远不去气温低的地方,永远不离开太阳。”
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
车上感觉不到温度降低,倪歌捧着热水,问导师:“我们都已经出来了,您还不愿意告诉我,到底是什么项目吗?为什么一直神神秘秘的?”
导师只是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倪歌舔舔唇,小心翼翼,“您不会把我卖了吧?”
“……”导师皱眉,“瞎说什么,明明是组织重视你。等会儿下车别乱跑,别再真给跑丢了。”
倪歌低低地“喔”一声。
拿起用手机,第无数遍检查消息。
——还是没有新短信。
她和容屿的短信对话记录,停留在三天前,她说“太好了,过段时间我就能去西北找你了”。
倪歌心里又打起鼓来。
她不太确定,究竟是他不方便回短信,还是不想回短信。
两个小时后,火车停在西城车站。
西城昼夜温差太大,一年只有三个月适合旅行。今年的旅行旺季已经过了,因此游客不多,门口连开小黑车招徕游客的人都没有。
倪歌和导师一人拖一个行李箱,站在风口上,安静地凝望远方。
倪歌的小羊毛被西北的风吹得抖啊抖:“……老师,我们要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吗?”
“再等等嘛,有人接。”
倪歌停了一会儿,忍不住。
又把手机拿出来。
容屿还是没回她消息。
[我已经抵达你的地盘了,你有没有感觉到我在向你靠近qwq]
[来的路上,我看到一种生长在沙子里的植物,觉得很神奇,也很漂亮。]
[听说西城空气干燥,我特地多带了两盒面膜。不过你真的在这里待了好久啊,会不会加速变老?]
[容屿,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闹别扭是小朋友才做的事。]
……
倪歌翻着这些莫名其妙的短句。
她突然体会到,他当初在会场外给她发消息的心情。
——哪怕对方只是回一条“嗯”,自己都会很开心。
[容屿。]
既然他铁了心不回复,那么。
[你再不回复我,我就回北城去了。]
几乎是她发完这条消息的下一秒。
一辆越野破开飞扬的灰尘,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
倪歌看着车牌,呼吸都快他妈停了。
条件反射般地,她立刻抬头去看驾驶座,里头的人也刚好走出来——
逆着稀薄的阳光,一双军靴映入视野,上面那条腿修长笔直,裹在军装里。男人身材高大,宽肩窄腰,气势迫人。
车门关闭,“砰”地一声轻响。
导师眼前一亮,迎上去:“小宋同志。”
倪歌还没反应过来。
宋又川背脊笔直,向两人敬了个礼。
然后自然而然地接过行李箱,笑道:“路上辛苦了吧?我们刚刚走到半路车辆出了点儿小故障,所以耽误了几分钟。”
“没事,我们也刚到。”导师笑着跟他寒暄,一起将行李箱放到后备箱。
“嘭”地一声轻响,后备箱门落下。
倪歌神情茫然地站在原地,显然还没回过神。
怎么会是宋又川。
为什么不是容屿。
“小倪歌。”宋又川一回头就看见她幻灭的眼神,心里乐坏了,明知故问道,“想什么呢?咱俩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吧?你见着我就这反应?不待见我啊?”
这些年容屿回家次数不多,逢年过节,全靠宋又川替他开脱。
所以倪歌得到的所有“容屿过得还不错”的反馈,都是来自宋又川。
但是眼下,说不失望是假的。
“我没有不待见你。”倪歌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垂着蔫儿巴巴的小羊耳朵,伸手就要去拉车门,“我只是没想到,今天是你来接……”
她突然停住。
车后座还坐着一个人,同样的军装,同样制服,连身形都相近。
面庞清俊的男人听见声响,放下手机,转过来。
四目相对,倪歌呼吸一滞。
容屿面不改色,声音清冷,闲闲地反问:
“都走到这儿了,你还想着,回哪儿去?”
——
“你屿哥吧,今天上午跟我说了三百遍,绝对不来接你们。他容屿,就算是饿死,从办公室楼跳下去,也绝不来接编外人员。”
“我邀请他跟着一起来,他还吼我。吼得特别凶,让我别瞎几把什么事都烦他。”
车辆拐过弯,宋又川一个大喘气,“结果我告诉他,小倪倪也跟着过来了喔,他二话不说,夹着尾巴就跟过来了——我真的是白白被他骂一顿,委屈得要死,好吗?”
……
宋又川在车上滔滔不绝。
午后阳光温暖,导师坐在副驾驶上,扣着安全带,已经睡着了。
倪歌坐在容屿身边,有些局促地抱着背包。
他脸色不太好看,情绪显得捉摸不定。
背脊太直显得刻意,但弯腰驼背,又显得格外家教不严。
她怎么都不爽,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容屿沉声:“你没有骨头?”
“……”
倪歌停下动作。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玻璃珠子似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对峙三秒,容屿败下阵来。
他叹口气,提起她抱在怀里的背包:“放我这儿,我替你拿着。”
倪歌终于安分下来,小心地舔舔唇:“谢谢你。”
容屿没有说话。
他移开目光,非常冷淡地“哼”了一声。
不是针对她,倒更像自嘲。
倪歌顿时有点难过,想碰他落在座椅上的手:“容……”
他想也不想,立刻将手拿开。
“……”
倪歌又不动了。
小蠢羊像是一只被欺骗的小动物,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容屿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三秒过后。
他铁青着脸,将手伸过去:“拿着拿着,给你握着。”
倪歌欢欢喜喜地接过来,两只手握住。
他的手掌比她大,也比她暖和许多,是天然的小热水袋。
然而摸着摸着,她开始不自觉地揉他的手,揉着揉着,脸也不自觉地往上凑。
容屿不知道这是她哪儿学来的坏习惯,眼看这个姑娘迷迷糊糊地,下巴就要落到自己手上了,他赶紧撑住她,皱眉:“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
不等她说话。
他又教训她:“你没看天气预报?知不知道这里最近晚上多少度?你连件厚外套都不带?”
“……”
前排的宋又川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屿哥。”他一本正经,“你真的好像一个老父亲,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净想着给人做爹?”
容屿没理他。
他垂眼,看着倪歌。
将手往回抽,抽不出来。
绵羊姑娘死死拽着他的手,低着头,半晌,用特别小的声音,嗫嚅着说:“可我、我是因为你,才来这里调研的……对啊,我真的超级冷。”
“但我走这么远,就只是想握着你的手而已。”停了一阵,她超级委屈地问,“这样也不可以吗?”
第52章 和好(补全)
心里千疮百孔的玻璃小人猛然受到暴击, 瞬间炸得尸骨无存。
容屿深吸一口气, 呼吸都快他妈被吓停了。
别说手了,我命都是你的啊。
“倪歌, 你现在可以握我的手。”他沉声,像教育女儿一样,“但是以后不可以因为冷, 就握着别的陌生男人的手,死活不撒开。”
——才不是因为冷。
倪歌两只手乖巧地缩在他合起的手掌中, 在心里愉悦地小声哼。
偏偏脸上表情还十分心碎:“连手都不让摸……你是不是真的很不喜欢我?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来接我和老师?”
他拥有绝佳借口:“这是工作。”
倪歌故意:“但是又川哥告诉我,原本安排来接我们的人, 不是你也不是他。只是他今天刚好不轮值,想来见我,所以才提申请。”
“……”
“然后你也跟着来了。”
“……”
容屿下颚绷紧, 额角青筋暴突。
她知道他无话可说, 主动帮他找台阶:“容屿,你今晚飞夜航吗?”
他下意识:“不飞。”
“那不是正好——”倪歌的眼睛蹭地亮起来, “我听说西城的夜市很出名,你今晚陪我玩好不好?”
他想也不想:“不好。”
“……”
蠢羊超级不开心, 小羊耳朵失望地垂下来:“为什么?”
他不冷不热:“我要工作。”
这话听着耳熟。
倪歌愣了一下, 想起来。
那天在jc出版社, 她也是这么说的。
“小学鸡……”
容屿没听清,皱眉:“什么?”
“我说,容屿。”倪歌顿了一下, 垂下长长的眼睫,解释道,“那天在出版社,我不是那个意思。”
“……”
容屿胸腔微动,什么都没说,背脊却不自觉地挺直。
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那天是你无理取闹,把我也惹毛了,我才会说出那种话。”小蠢羊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说完之后,我也很后悔,可惜收不回来了。”
“……”
微顿,她小小声:“……那是气话,我没有不想见你。”
小姑娘声音软软的,稍稍垂着眼,睫毛在眼睛下方打出清浅的阴影。
容屿看着她,从她开口起,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离开北城时,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让他那样心碎了。
所以当宋又川告诉他:“a大派来的人里头有倪歌,你真不跟我一起去接人?”
他身形微顿,心里的小玻璃人哭着跳起来,“啪”地甩了他一耳光:“不准去!你想被她羞辱吗!”
容屿几乎毫不犹豫,将小玻璃人一把摁回雪地,转头就坐上了宋又川的车。
——算了,他认输了,让她羞辱他吧。
谁让他想见她。
多一面都好。
然而事实,跟他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四舍五入她也算是告了个白,容屿心下澎湃,脸上仍然面无表情:“无理取闹?我什么时候无理取闹?如果不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拆我台,我会无理取闹吗?”
“……你真的太幼稚了。”倪歌说不过他,“我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而且,谁知道你会突然提起未婚妻的事。”
“看到你旁边还站着别人。”容屿哼,“忍不住。”
倪歌微怔,反应很迅速:“我跟你说过很多遍,那个人只是我的学长,我们没有恋爱。”
容屿抿着唇,不说话。
心想。
那是,她要是敢跟周进恋爱,第二天他就去打断他的腿。
“容屿。”见他半天不说话,倪歌有点蹊跷,“你是在吃醋吗?”
他冷笑:“我?吃醋?我吃谁的醋?我连喜欢的人都没有,怎么可能吃醋?呵。”
倪歌:“……”
好了,现在她可以肯定了:)
“其实我还在实习,本来也该走不开的。”倪歌想了想,揉揉鼻子,声音很轻地道,“但我跟公司申请调换到图书翻译组,争取半个多月的自由时间,大老远跑来调研——”
容屿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小姑娘微顿,抬起头,眼中光芒乍现,笑意满满。
“——就是为了,来见你呀。”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身形高大的男人忍不住,微微低头,吻落在她手背上。
——
一行人回到军区,正好下午两点半。
导师在路上睡了一觉,一觉醒来转头就看见容屿握着倪歌的手,震惊极了:“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我这才睡了一觉,你俩怎么就好上了?”
容屿有些不情愿地放开她,嘴角抽动:“读一年级时。”
“……”
宋又川开车一路行至会议室楼下,倪歌跳下车,转过来问:“那我今晚能叫你出去玩吗?”
容屿低笑:“再说。”
她明明已经看到他眼里的玻璃小人在磨刀霍霍地露出奸笑了。
嘴上还是不肯认输。
她气得拍他:“你烦死了。”
容屿乐坏了,顺手在她的小羊毛上撸一把,声音低低落在她耳畔:“你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晚一些,我来找你。”
倪歌的脸莫名有些烫。
她跟着导师上楼。
到了地方才发现,除去a大,这里竟然还聚集着很多其他大学的教授。只不过,只有自家导师带着小尾巴。
“……难怪你之前一直神神秘秘。”倪歌眨眨眼,小心地指出,“这个项目,看起来确实涉密。”
“……”
两人找座位坐下,导师向她解释:“他们做了一个新的数据系统,来全程跟进飞行员的身体情况,最近在进行最后一个阶段的测评,所以请了很多这方面的教授。”
微顿,她暗示:“但我一个人搞,太累了喔。”
倪歌懂了:“我真可怜,你只是把我骗来当秘书。”
导师很平静:“你说得很对,但现在逃跑来不及了,我给你倒杯水吧——你喝茶吗?”
“……”
会议在下午三点准时开始。
在座都是学术圈大佬,然而事实上……
倪歌不太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导师博士修双学位,听见数据就两眼放光,可倪歌是一个实打实的文科生。
她在车上没睡好,眼下有点困。
靠着老师的肩膀,迷迷糊糊,再醒过来时,窗外竟然飘起了雪花。
倪歌惊奇极了。
揉揉眼睛,再确认一下,不是错觉:“我在做梦吗,现在不是还不到十一月?”
“大惊小怪。”导师哼,“你没夏天来过,这地方,有一年八月飘雪。”
倪歌没声了。
她的座位本就靠窗,这里的会议室又装着大片的落地玻璃,折身向外看,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雪子,慢慢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很快就在地面树梢积起白色的一层。
好像厚厚的糖霜……
她忍不住凑上前。
薄薄的铅灰色天空下,已经有小战士站在门前,开始扫雪。
雪花落到忍冬枝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容屿抱着件厚外套,只身立在树下。他面前站着个同样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背脊笔直,气势威严。
男人好像说了很多话,偶尔抬起手臂,悬在容屿眼前,比划一些手势。
容屿表情平静,对方每段话一结束,他就微微颔首。
那个嘴型,倪歌能看懂。
——只一个字:好。
倪歌突然感到如坐针毡。
“老师。”她转过去,诚恳发问,“我可以出去玩雪吗?”
“你多大的人了?走哪玩哪,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你还记不记得?”
“……”
不等倪歌说话,导师严肃道:“去吧,记得戴帽子,别感冒了。”
“……”
倪歌抱起小背包,愉悦地跑下楼。
一出门,冷意便顺着指尖爬上来。
北城冬天也会下雪,但那都是二月份之后的事了。倪歌初来乍到,下场雪都能让她感到兴奋,她忍不住举起手机,对准站在雪地里的容屿。
然而还没按快门,耳旁就传来一个带笑的男声:“倪倪,这里不能拍照。”
倪歌回头,看到从楼上走下来的宋又川。
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刚刚一下子没想起来。”
宋又川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看,微怔,发出可怜的叹息:“啊,又要扫雪了。”
他转回来:“你们这么快就开完会了?”
“没有,我的老师还在上面。”倪歌站在屋檐下,小脸藏在羽绒服毛茸茸的帽子里,眼睛亮得像是落着星星,“只是我在北城从没见过十月下雪,所以忍不住,冲出来看。”
小孩子心性,宋又川被她逗笑。
不过……
倪歌略一斟酌,忍不住问:“你们这儿,这几年,手机还管得很严吗?”
“还好,刚来那几年比较严,那时候我们都不敢用智能机,偷偷藏老年机,像高三一样。”宋又川沉吟一下,笑道,“也就你屿哥胆子大,收一个换一个,刚进部队时,他没少为这事被罚。”
“咦?”倪歌微怔,好奇地眨眨眼,“好像从没听你说过。”
“我不敢在年夜饭饭桌上讲,怕容爷爷生气。”宋又川突然找到了没分享过的瓜,笑意飞扬道,“那个时候,我们野外训练,山上没有信号,阿屿就藏着手机,编辑完内容之后,往天上扔。”
“他可有意思了,如果手机落地,短信还没发出去,就再扔一遍。”
——一直到消息发出去为止。
——偶尔高处有信号,能把他的信息送达。
倪歌整个人都愣住。
他刚刚离开北城,正是她在读高中的时候。
那时候她隔三差五还会收到容屿的诚挚问候,他问她的生活,也问她的学习状况。
不过……
倪歌心虚地揉揉鼻子。
她经常不回。
她忙着考试,忙着补课,忙着跟老孙斗智斗勇。
这样想着,她突然想扑过去抱抱他。
转头去看,发现站在容屿对面的人,终于有了要离开的迹象。
倪歌远远看着对方的肩章,问:“那是容屿的教官吗?他们好像在那儿聊了很久。”
“对,因为过段时间,有一个蛮重要的演习。”宋又川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含糊其辞,“阿屿他……”
话就卡在这儿。
倪歌蹊跷:“他怎么了?”
“没。”宋又川“嘭”地一声轻响,撑开手中的伞,“阿屿他们好像谈完了,我们过去吧。”
倪歌张张嘴,还想问什么,只能暂时放下。
她宋又川一起走过去,容屿的领导先行离开,他原本也正打算走。
一回头,就看见缩在羽绒服里,小小一团的绵羊姑娘。
“倪倪。”容屿不知道自己刚刚被默默盯着看了很久,回头看见她,眼底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他朝她招手,“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容屿:快过来让我亲亲呜呜呜呜。
第53章 被强吻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只有他是有颜色的。
倪歌心情大好, 肥啾一样扑过去。
两只手刚刚碰到容屿,一件大衣带着体温, 铺天盖地,压到肩上。
“你到底有没有带厚衣服?”容屿帮她扣好扣子,捏捏她的手, 低声,“没带的话, 晚饭之后再去买一件。”
“当然带啦。”倪歌抖抖毛,怀疑自己身上的衣服可能重达三公斤,“我觉得我穿得已经够厚了……”
容屿皱眉:“不准脱。”
宋又川站在旁边, 一脸嫌弃,逼逼得超大声:“惹。”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单身太久了,倪歌跟容屿明明只是同框, 什么也没干, 他竟然就觉得眼睛疼。
容屿手一顿,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
宋又川以为他看了这么多年, 已经对军官免疫了。然而当容屿真正露出这种“你有事吗”的表情,他还是觉得很危险。
他警惕地退后一步。
容屿却没有发作。
他收回目光, 略一沉吟, 毫无征兆地伸出两手, 揪住倪歌的羽绒服帽子,将脸凑过去。
倪歌被吓一跳,下意识软绵绵地“呀”了一声。
树影晃动, 她被他拽着绕了四分之一圈,一大团雪漱漱掉落,“啪”一声,正正落在她刚刚站立的地方。
容屿没有立刻放开她。
他的脸近在眼前,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能看到大朵大朵的雪花,与绵延不绝的青松。
气息温热,容屿鬼使神差地,借着羽绒服帽子的遮挡,在她鼻尖上恶作剧地碰了一下,声音很低很低地道:“不给他看。”
倪歌的脸蹭地变红:“你……”
容屿心满意足,放开她。
宋又川逼逼得更大声:“惹!”
容屿这回一巴掌拍到他肩膀上:“闭嘴。”
不过到底是还穿着这身衣服,他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
下班之后,他回宿舍换衣服。
宋又川领着倪歌原地等候,看着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渐行渐远:“小倪歌。”
“嗯?”
他打趣:“说实话,你是不是挺喜欢你屿哥的?”
倪歌微怔,把脸埋进羽绒服帽子,半晌,很小声地应:“是呀。”
年岁愈长,便愈发感到他的不可替代。
她一路行来,人生至此,处处是他。
“那你以后对他好点儿啊……”
毕竟他这几年,过得真的不太好。
宋又川最后一句话,倪歌没听见。
随着落雪,飘散进风里。
——
晚饭订在西城一家羊肉火锅店。
倪歌之前在网上做攻略,曾经注意到这家评分格外高的店。因此一上来他就带她来这儿,让她莫名生出种心有灵犀感。
“这里的羊肉很出名。”容屿一边礼貌地笑着,对导师介绍当地美食,一边将离他近的肉全都挑进倪歌碗里,“多吃一些。”
导师:“……”
哦。
“你别……别夹了。”倪歌眼看碗里的肉越来越多,赶紧拦住,“我吃不完。”
容屿不假思索:“吃不完给我。”
宋又川突然“啪”地放下筷子,低下头,又开始揉眼睛。
倪歌:“……”
“小同志,你跟倪歌是怎么认识的啊?”导师一边涮羊肉,一边啧啧啧,“倪歌快毕业了我都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之前还想给她推荐青年才俊来着……想不到你俩竟然异地。也难怪,上次在学院见你,我就觉得眼神不对劲。”
第87节
“你要聊这个,我眼睛可不疼了啊。”宋又川猛地抬头,眼里放绿光,“这次我可以抢答,拥有甜甜小未婚妻的秘诀是:小学时就抢在所有人之前求婚。”
容屿:“……”
导师笑意飞扬:“下手快是好事,你们恋爱多久了?异地是不是挺辛苦的?”
“我们……”倪歌愣了一下,闷闷地低下头戳羊肉,“我们没有异地。”
——因为根本就没在一起。
“对。”容屿顺着她的话茬,捏捏她的手,“因为最晚年底之前,我就会调回北城去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解释,但倪歌觉得,他是在回避刚刚那个问题。
他们压根儿没有确立关系。
“这样?那很好啊。”导师毫无所觉,笑道,“不过你这个工作,是不是挺忙的?”
“也还好……”
容屿话没说完,手中的热气突然消散,倪歌把手从他掌心抽了出去。
他不解地望向她。
“我刚刚不小心,把蘸料弄在衣服上了。”她低头,外衣的襟口上落着显眼的一个油点,“我去卫生间清理一下。”
“没事,反正是我的衣服。”容屿眉头微舒,还想去捉她的手,“晚上回去再洗。”
却被倪歌第二次躲开:“干了就洗不掉了。”
容屿动作微顿。
回过神,她匆匆扔下一句“失陪”,就跑掉了。
——
容屿有点苦恼。
不知道小姑娘又在闹什么别扭。
他看着咕噜咕噜的汤锅,思考。
难道她不喜欢吃羊……
宋又川开了一小瓶酒,倪歌从卫生间回来,正听见他说:“……这是他们从南边过来时给我带的,我没什么机会喝,老师可以尝一尝。”
“我也不能喝酒,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容屿也跟着笑道,“谢谢您这些年照顾倪倪。”
倪歌刚刚被水浇灭的委屈,蹭地又爬上来。
为什么你自己不来照顾我。
她推门进去,小动物似的耸耸鼻子:“是青稞酒吗?我闻到香味了,我也要喝。”
导师大笑:“就你鼻子灵。”
说着,就要帮她倒。
老师那儿倒酒,容屿拦不住。
但见她拿着杯子真的打算喝,他深深皱起眉:“别胡闹。”
倪歌动作微顿,抬眼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我没有凶你。”他只好软下声音,骗她,“但白酒后劲儿大,你明天头会疼。”
她还没说话,导师笑着道:“她想喝就让她喝吧,我们几个都在呢,出不了事。何况倪倪酒量也不错,我们平时在外面吃饭,就没见她醉过。”
容屿一愣。
突然想起,他对她的印象,其实一直停留在五年前。
他一直觉得,她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
然而眼下,小姑娘看他一眼,跟他赌气似的,一口把那杯酒干尽了。
容屿没见过人这么喝白酒,有点蒙。
她的豪气没过三秒,撑住他的小臂,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一秒破功,小姑娘满脸通红,扶着他的手臂,抖成一个颤巍巍的毛球。
容屿微怔两秒,低低地笑起来。
“干什么呢,傻不傻,嗯?”
倪歌咳得面红耳赤,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一下一下地,从她的脑袋撸到后背,给动物顺毛似的,轻轻地拍。
她听见他低沉带笑的声音,徐徐落在头顶:
“……蠢羊。”
——
因为这一声“蠢”,倪歌整个后半夜都气鼓鼓的。
雪在晚饭后就停了,宋又川带他们去逛当地著名的夜市,容屿怕小姑娘着凉,将她领口的围巾紧了又紧。
倪歌脸颊红扑扑,眉毛皱成一团:“我快喘不了气了……”
他只好将她的围巾稍稍放松,轻轻拍她脑袋:“晚上冷,听话。”
她立刻偃旗息鼓。
西城夜市,其实是一个专门开给外地游客买纪念品的跳蚤市场。
十里长街灯火明灭,檐下的灯笼上积着厚厚的雪,这个时节游客明明已经少了,夜市里的小吃店仍然红火,烟火气顺着风,一路飘散成白色的雾。
容屿给倪歌买了两个驴肉火烧,她从出门起就闷闷不乐,看到吃的,眼睛才重新亮起来:“谢谢你。”
容屿好笑:“你刚刚没吃饱?”
“饱了。”火烧拿在手里有点烫,她小心地咬一口,“但还能吃。”
容屿想起来了。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吃羊肉。
高中的时候,她曾经跟他说,如果她是苏武,牧羊时她要一天三顿地吃小羊火锅。
他有些失笑,拇指从她唇边擦过:“慢一点。”
倪歌有点迷糊,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偏转脑袋,在他手指上亲亲。
容屿整个人都一僵。
妈的……
他赶紧把手收回来,头皮发麻。
这谁受得了。
“容屿。”她突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躲开。”
“……”
小姑娘缩在羽绒服里,哼哼唧唧:“你不喜欢我。”
“……我没有。”
倪歌不说话了。
他微微舒口气,牵着她往前走。
西城的古建筑很有特色,导师和宋又川走在前面,抱着相机,时不时拍一拍夜景。
倪歌捧着火烧,默不作声地啃。
容屿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她不对劲,低声问:“你冷不冷?要不要先回去?”
她突然停下脚步。
转过去,盯着旁边一家干果店,不搭理他。
容屿也跟着停下来:“想吃葡萄干吗?”
倪歌摇摇头。
他又问:“黑加仑?”
她还是摇头。
容屿猜不到她想干吗,蠢羊好像喝醉了,他想先带她离开。
“倪……”
“容屿。”她突然指着铺子,打断他,“那是什么?”
他潦草地看了一眼:“黑枸杞。”
“为什么会有黑色的枸杞。”
“你没见过?”
“没有。”她仰起头,眼睛干净得跟玻璃珠子似的,“跟红枸杞比起来,多了什么功效?壮阳吗?”
“……”
容屿的脑子嗡嗡响。
“……应该是不能。”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像是在哄一个小朋友,“但它会变色,不同温度的水,能泡出不一样的颜色。”
“我的皮肤也会变色,小时候洗澡我就发现了,它会变得更粉。”倪歌脸颊红扑扑的,声音很软,一边说,一边将手落到领口上,“你要不要看一看。”
容屿在心里破口大骂。
宋又川今晚他妈的带的是什么酒。
……怎么还有这种功效!!
“倪倪。”他赶紧两只手扣住她的领口,“你冷静一点,我们还在外面。”
倪歌的手被他扣住,莫名安静下来。
容屿松口气,将她手中没吃完的火烧拿起来装进口袋,索性两手用力,将她抱起来:“走。”
倪歌伏在他肩膀上,很久没有说话。
他往前追了几步,眼看要追上宋又川了,又听她声音闷闷地,在他耳边道:“我吃饭时,弄脏了你的外套。”
“我知道。”边关冷月,夜色浓稠,两个人在人间烟火中行走。
他声线低沉,哄她,“那是小事,没关系。”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倪歌在他肩头捶了两下,声音突然呜咽着低下去,“我在口袋里看到一枚硬币。”
她把衣服脱下来擦油渍,一不小心,硬币就从口袋中滚出去。
容屿身形微顿。
“那明明是我给你的硬币……”她嗫嚅,“可是为什么,有一面都烧焦了。”
“……”
“容屿。”她稍稍后退,两只手掰着他的脑袋,强迫他转过来看自己,“你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我……”
“算了,你不用告诉我,你说什么我都我不信。”倪歌的表情突然垮下去,眼里蓄起雾气,“你这个骗子。”
“……”
容屿进退两难,恰巧宋又川见他们两人消失,又顺着原路寻找回来:“屿哥?”
“川子。”容屿赶紧道,“倪倪喝醉了,你去把车开过来,先送她回去休息吧。”
“我不要回去!”见他注意力偏移,倪歌第二次拽着他的脑袋转过来,凶恶道,“你胡说什么!我超级清醒!青稞酒喝完是不会头疼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骗子!”
“……”
“道歉!”
容屿一动不动,脸被她捏来捏去,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妈的,为什么训人也这么奶。
他深吸一口气,选择低下大佬的头颅:
“……对不起。”
宋又川震惊地倒吸一口冷气。
心想。
倪歌骑在容屿头上让他唱征服的日子,应该指日可待了。
导师听见声响,也折身回来。
她从没见过自己的得意门生醉成这样,有点幻灭:“倪歌……?”
倪歌蹭地回过身,吼她:“不准过来!”
宋又川和导师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小姑娘被容屿抱着,红着脸,吐息温热,气息间都是清浅醉人的酒气。
“你们,谁都不准靠近他。”
“……”
她一边说,手指一边点火似的,在他脸上游移。
他的轮廓比过去冷厉,气场也更加迫人,但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是记忆里少年的样子。
“——他只能是我的。”
说完,她突然笑起来。
然后,捧住他的脸,朝着他的唇吻下去。
第54章 喜欢你
容屿整个人都蒙了。
倪歌脸颊红扑扑的, 两眼微阖, 睫毛长而卷曲,羽绒服的帽子松松垮垮地垂落, 像只毛球似的,紧紧吸附在他身上。
她气息温热,两只手扣着他的脑袋, 动作青涩而笨拙,非常努力地, 想要撬开他的唇齿。
容屿脑子轰地一声,眼里卷起飓风。
他腾出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 反客为主,含住她的下唇。
舌尖顺势溜进去,长驱直入, 扫过她的唇线, 侵占她的呼吸。
“呜……”倪歌的心跳得很快,有点犯迷糊, 呼吸的节奏也跟着变乱。
她抬起眼,看见他眼中陌生的情绪。
势不可挡, 不容置喙, 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
他封住她的唇, 吻得辗转而动情。
唇瓣相抵,呼吸间有清淡的酒气,轻缓地弥漫开来。
尽管倪歌现在不太清醒, 脑子里还是隐隐浮现一个念头——
容屿真是臂力惊人。
这家伙竟然能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摁着她。跟她接吻,连气都不喘。
但她渐渐有点受不了。
空气逐渐稀薄,倪歌迷迷糊糊地伸手推他:“呜……放、放开我……”
他稍稍从她唇上离开,微微喘息,气息在空气中一卷,变成一道清冷的白霜。
声音低沉发哑,带点儿哄诱的意味:“不是你自己扑上来的?”
倪歌两只手扶在他肩膀上,脑子有点不够用。
她困惑地想。
好像确实是她自己……
没等想清楚。
他又亲了上来。
这次吻得很轻,盖章似的,在她微凉的唇上碰一碰:“我的。”
倪歌迟缓地眨眨眼。
容屿凑近她,额头抵着额头。
深夜冷风袭面,他的气息却很温暖:“乖,重复一遍。”
倪歌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眼,愣了一会儿,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突然笑起来。
小动物似的,带点儿傻气,在他脸上蹭一蹭:“你的。”
容屿的心在一瞬间被蹭得稀巴烂。
导师目瞪口呆地在旁边围观完全程,感慨:“这小同志作风不行啊,倪歌一亲,他就立马怂了。”
宋又川心情有点复杂:“啊,我觉得……”
“嗯?”
“我仿佛坐在高高的柠檬山上。”
“……”
倪歌像一只蓄电小马达,亲完之后,整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一动不动地伏在容屿肩头,要多乖有多乖。
容屿帮她把掉下来的帽子重新戴好,若无其事地抱着她,去跟另外两个人汇合:“川子,老师。”
宋又川忙着揉眼睛,导师问:“倪倪醉了?”
“嗯。”容屿说着,言简意赅地示意她掏钥匙,“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来调研的教授们统一安排,都住在西城一家招待所。
上车时,容屿想把倪歌放下,可是刚一离开他,小姑娘就哼哼唧唧地啜泣起来:“我难受……”
没办法,他只能重新把她抱起来。
表面上十分为难,心里其实爽得起飞:“哪里难受?”
“我冷……”
容屿把她两只爪子都捉进掌心,好笑地想,小东西骗人也不找个好点儿的理由,两只手明明都热腾腾的。
“没事。”但他手上一点儿没松,嘴里还在很认真地哄,“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夜里人少,宋又川这个柠檬人,把车开得好像在飞。
容屿心里有点恨,这种机会实在难得,他希望这条路最好长得看不到尽头。
然而还是很快抵达招待所。
导师见倪歌趴在容屿怀里一动不动,以为她睡着了,伸出手,作势要将她接过来:“来,给我吧。”
容屿磨磨蹭蹭,不太想给。
可喜可贺的是,下一秒,倪歌从他怀里抬起头,又撒娇似的哼起来:“我不要跟老师走……”
容屿虚情假意地哄:“乖,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不。”她都快哭了,“她老是……老是骂我。”
容屿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凉下去。
导师赶紧:“我不是,我没有,不要瞎说啊!现在大学生一个个儿的动不动就跳楼,我骂谁都不敢骂他们好吗!”
容屿没有抬头,抱着倪歌,低声问:“哪个老师骂你?”
“……吕芸。”
容屿松口气。
微顿,他抬起头,朝着导师,诚恳地道:“对不起啊老师,倪歌小时候有童年阴影,不是针对您。”
坦白地说,导师从没见过得意门生这幅样子。
但她挺同情小姑娘:“是小学老师吗?我以前确实听说,小学好多垃圾老师——不过,倪歌以前喝醉酒也会这样吗?她会不会哭啊?”
“会呢。”容屿叹气,“会哭一整夜,吵得我们都没法睡觉。所以以前在家时,我们就很怕她喝醉,都不敢给她喂酒。”
“……”
“您看今晚这事儿……酒是川子带的,篓子是他捅的。”容屿循循善诱,“要不这样,我今晚就先把她带回我的住处去,我负责给哄好了,明天再给您送回来,成不成?”
导师狐疑地看着他:“……”
他突然严肃:“我们纪律严明。”
导师:“……”
其实一点儿也不信。
不过……
“你确实是她未婚夫?”
容屿撸撸倪歌羽绒服上的毛毛,眼睫微垂,目光突然变得很温柔:“对,我俩小时候,一个大院儿长大的。”
——我一年级时,就想娶她。
“行,你带走吧。”就是这一个眼神,让导师确定了想法,“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倪歌。”
——
容屿带倪歌回了空军大院。
他在西城有套房子,单身小公寓,当初完全没想过会有人来,连床都只布置了一张。
……而且是单人床。
容屿坐在床前,盯着滚在床上抱着被子睡得正香的倪歌,有点恶趣味地想。
不知道她明早醒过来……
会是什么样子。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去柜子里找厚被子。
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
家里没有女孩子的睡衣,但空调恒温在二十六度,她可以暂时穿他的衬衣,光脚到处跑也没关系……但最好还是不要光脚跑,他得给她找一双地毯袜。
牙刷在储物室里还有新的,沐浴液她可以用他的,至于床的问题……
容屿突然顿住。
怎么好像她要在他这里住很久一样。
他觉得自己开心得有点精神失常,失笑地抱着厚被子回卧室,心里想着,如果明天天气好,要将被子拿出去晒一晒。
他帮她把羽绒服挂起来,然后伸手去扒她的针织衫。
“呜……”手一碰到她,她立刻发出小动物的叫声,“容屿……”
“我在。”
她翻个身睁开眼,脸颊仍然很红,唇瓣泛着淡淡的玫瑰色,显出被蹂躏过的色泽。
好像有点委屈:“你刚刚去哪儿了?”
“去帮你拿被子,还有睡衣。”他不厌其烦,又俯身在她唇上亲亲,“我怕你冷,怕你在这里睡得不舒服。”
倪歌眼中水光潋滟,脑子转得很慢很慢:“你又要去睡沙发。”
这是个陈述句。
容屿:“嗯。”
“为什么要睡沙发!”她不满极了,豪气万丈地拍拍自己身边的床,“这床明明那么大!”
“……”
她嘤嘤嘤:“你讨厌我。”
“我怎么会讨厌你?”容屿被磨得没脾气,喉结滚动,“但睡你旁边,我怕你受不了。”
他怎么可能忍得住。
到时吃亏的还是她。
倪歌完全不听。
她抱着枕头委屈地滚远了:“你不喜欢我,你心里有别人。”
“怎么会。”容屿欺身上前,张开珊瑚绒毯子,裹寿司似的将她裹进去,“我的心里只有你。”
倪歌立刻又兴奋起来:“你喜欢我?”
他毫不犹豫,亲在她额头上:“对,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她开始傻乐:“那你去睡客厅吧,我原谅你了。”
容屿信了她的鬼话。
他抱起枕头,手指停在灯的开关上:“晚安。”
正想关灯,突然看到蜷在被子里的倪歌,瑟瑟发抖起来。
容屿:“……?”
小姑娘牙关打颤,小小的声音在房间内虚弱地响起:“我……我好冷。”
“……”
她真情实意,非常悲切:“我要冻死在这里了。”
“……”
见他无动于衷,她快要哭起来:“没有人爱我。”
容屿深吸一口气,将枕头放回去。
然后将她抱起来,带她走进卫生间:“你的洗面奶在箱子里,我忘了拿上来,就用清水将就一下,嗯?”
倪歌没有意见。
容屿帮她洗完手脚、刷完牙,将自己也整理好,哑声问:“你醒了吗?”
她窝在他怀里,有恃无恐地摇头。
“好巧。”
容屿眼里突然浮起两分笑。
他将她放回床上,手落到领口,慢条斯理地解扣子,“你不清醒,我也困了。”
倪歌缓慢地眨眼,小心地躲到被子后。
下一秒,他按灭壁灯,掀开被子。凉风卷入,很快又被压下去。
他从后抱住她,体温炙热,将她紧密地包裹。
倪歌微怔,耳根蹭地烫起来。
——他没有穿衣服。
容屿身上比她想象中还要烫一点,热度很高,像一个小火炉。
倪歌脑子混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他小腹绷紧,如果在有光线的地方欣赏,应该能看到很漂亮的腹肌。
然而温暖的腹肌先生并没有立刻乖乖睡觉。
相反,他非常不安分,手指在她皮肤上游移,最终停在她的小爪子上。
“倪倪。”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捉着她的手,伸向某个不可名说的位置,“不——应该改口叫,女朋友。”
倪歌的脸颊烧起来。
“女朋友,你是一个成年人了,应该知道——”
他声音沙哑,热气落在她的耳边,“深夜点火,是要负全责的,嗯?”
第55章 偏爱
他身上很烫, 小兄弟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
倪歌没有察觉到, 手被他捉着,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你放开我……”小姑娘有些抗拒, “你身上好热,不要靠这么近。”
“不是你不让我走?”他好笑地耸眉,声音低哑, “不是你怕冷,暗示我过来给你暖床, 嗯?”
倪歌软绵绵地蜷在他胸前,脑子仍然有点混沌。
“我没……”她小声咕哝,“我就是, 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很久没有梦见过你。”
“……”
她将醒未醒,声音很低很低, 断断续续地嘟囔:“……所以想, 想多跟你说几句话。”
容屿愣住。
半晌,慢慢将她悬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放回去, 帮她掖好被角。
心头后知后觉地,涌起一股……
愧疚。
他原只是想逗逗倪歌。
他怀疑这个坏家伙早就醒酒了, 只不过仗着他不敢真的动她, 在这里哼哼唧唧, 不要命地撩他。
然而她好像真的没醒。
她连做梦,都在纠结当初他一声不吭消失的事。
容屿颓然地掀开被子,看着小兄弟撑起的帐篷。
严厉地斥责它:“你真是个禽兽。”
小兄弟:“……”
他爬起来洗了个澡, 在浴室里安抚好小兄弟。
再回来时,倪歌已经睡熟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趁她睡着偷偷盯着看,她睡相很好,睡觉时蜷成团,像小动物卷起毛茸茸的尾巴,乖乎乎的。
容屿心里温柔极了。
“晚安。”
他吻在她额头,“我的倪倪。”
——
西城降温说来就来,后半夜,又开始飘雪。
到清晨时,已经在窗台积了厚厚一层。
倪歌一夜好眠。
容屿一宿春梦。
所以大清早,他又去冲了个凉。
处理好个人问题,他雷打不动地换衣服出门,晨跑五公里。
回来时,天光已经开始转亮。
容屿一推开卧室门,就看到倪歌穿着他的衬衣,披散着长发,一脸茫然地站在床上。
底下被褥凌乱,小姑娘肩膀纤瘦撑不住衬衣,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半边肩膀。
下摆也只能勉强遮到腿根,光洁的大腿和小腿全都暴露在外。
四目相对。
倪歌:“……”
容屿:“……”
三秒过后,倪歌先崩溃。
她捂住脸,难以置信:“我,我昨晚……喝醉了?可是我……我只喝了一杯!”
“嗯。”容屿摁住自己的小兄弟,若无其事地转移视线,“醒了就出来吃饭。”
倪歌丧气得像只迷路的绵羊。
她垂着耳朵,小心地在饭桌前落座:“我的衣服……是谁给我换的?”
容屿头也未抬,将羊肉包子分给她:“你自己。”
倪歌松口气:“那我醉得也不是太厉害嘛,还能自己换衣服呢。”
“嗯,因为怕你在浴室里摔倒。”容屿波澜不惊,“所以我全程看着你换的。”
“……??”
绵羊耳朵再一次丧兮兮地垂下去。
容屿突然有些好笑。
但还是向她解释:“我没有占你便宜。”
这的确是大实话。
如果他存心占她便宜,她今天应该下不来床。
可倪歌听完这话,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重新兴奋起来。
她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重又蔫儿唧唧地垂下头。
眼神竟然有点……哀怨?
容屿愣了一下,打趣:“怎么,希望我占你便宜?”
倪歌还是没有说话。
包子个头不小,她吃掉一个之后再啃第二个,啃得有些费劲。
“吃不掉就别吃了。”容屿忍不住,“给我,嗯?”
倪歌放下包子:“你喜欢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容屿觉得她莫名其妙,声音不自觉一沉:“倪歌,你有没有良心,昨晚的羊肉还是我帮你吃完的。”
“我不记得了。”
他冷笑:“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叫我女朋友。”
“……”
容屿一愣。
火气瞬间烟消云散。
“我还记得,你说喜欢我。”倪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双眼黑白分明,“说喜欢我很久了,只喜欢我一个人。”
“我……”
“我吻了你,你说我是你的。”倪歌没给他插话的机会,只是说着说着,自己竟然也委屈起来,“这些重要的事你都只字不提,我忘记你替我吃羊肉,难道就很过分吗?”
容屿微怔,被翻江倒海的开心击中。
他有些头痛。
但这是甜蜜的烦恼,他乐意低头:“我以为你不想承认。”
微顿,他又道:“对不起,是我错了。”
倪歌不说话,小羊耳朵一动不动地垂着。
他心里好笑,干脆在桌子底下伸长手臂,去捏她的手:“别生气,嗯?”
“没生气。”倪歌声音有点闷,“就是觉得……”
觉得这件事不该一页揭过。
要认真地,在头脑清醒的时候,也对对方说一遍。
她的神情认真而执拗,容屿看着看着,突然笑起来:“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来,我从来不交女朋友吗?”
倪歌将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她小声地,有些负气地问:“为什么。”
容屿笑意飞扬。
“——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啊。”
——
容屿一连几天,心情都很好。
他脾气烂得出名,最近巡航却连新兵都不骂了,大家感到惊奇又幻灭。
只有宋又川知道内情,复读机一样,每天一遍:“唉,我好酸喔。”
他嘟囔到第三遍时,倪歌正式搬进了容屿的小公寓。
他的住处从没有生活过异性,很多东西都要重新添置,下班之后,两人一起逛超市。
“地毯袜,牙刷,水杯——”容屿拿着备忘录小本子,买一样勾一样,“倪倪,你喜欢这个杯子吗?”
倪歌低下头,看到一对情侣水杯,一粉一蓝,边缘是锯齿形,放到一起正好能拼成一个圆。
她问:“但是,你不是已经有杯子了吗?”
“我预言,”容屿淡定地将那对情侣杯装进购物车,“我原来的杯子,会在三小时后碎掉。”
倪歌好笑地捅捅他。
她在西城待不了多久,调研项目一结束就得立刻回去,这样一想,就觉得跟他在一起时间好像也没多久了。
然而工作还是得做。
晚饭之前,倪歌坐在书房里,翻译老师留给她的资料。很多专业名词她没有接触过,对比着词典一点一点查。
“倪倪。”没看几页,容屿就来敲门,“出来吃饭。”
“好,我这就来。”她应了一声,捡起金属书签,夹进资料里。
起身时,小腿腿骨不知碰到什么,发出一声撞击的闷响。
膝盖闷疼,倪歌下意识小声地“嗷”了一嗓子,低下头,看见凸出来的木把手。
“咦……”
是个没锁的抽屉。
她心里好奇,想把抽屉塞回去,视线草草扫过,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东西。
倪歌一愣,心跳猛地加速,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她难以置信,躬身轻缓地拉开抽屉,将塞在最里面的那个小盒子拿出来。
然后轻轻掀开——
倪歌一瞬间清醒了。
她太阳穴猛跳,手指泛凉,呼吸不稳。
——是一枚一等功的奖章。
——
倪歌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无意间见到爸爸的军功章。
她其实到现在也不大能分清那些章,她觉得它们同样漂亮,是英雄的证明。
但大人的世界不是这样的,它们靠一二三来标记差别,久而久之,倪歌也明白它们存在委婉的不同。
她好奇:“一等功有什么不同吗?”
“和平年代,九死一生。”爸爸拍拍她的头,温柔地说,“我们那里有个说法:十个一等功,九个是追封的烈士。”
倪歌从那时起,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为什么……
她拿着盒子,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容屿会有这种东西。
本子上写着他的大名,她甚至没办法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这也许是别人的章”。
“倪倪?”见她一直不出来,容屿心里奇怪,敲书房的门,“你还好吗?我进去了?”
倪歌没有说话。
他推门而入。
容屿推开门的瞬间,感觉到一团白色的影子,朝他扑过来。
他眼疾手快,两手捞住,将她捞了个满怀。
好像抱着整个宇宙。
他心满意足,拍拍小姑娘的背,低声问:“怎么了?”
倪歌的脑袋毛茸茸地埋在他的颈窝,许久,闷声道,“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第56章 约定
容屿愣了一下, 有些好笑:“怎么了?”
“我啊。”他以为她在撒娇, 低下头,在她唇边亲一亲, 声音很低很低地道,“当然是想着你想过来的。”
倪歌不说话。
两条小细手臂一动不动,勾在他脖子上。
容屿没有多想, 抬手关灯,转身抱稳怀里的小姑娘, 想带她去餐厅。
然而刚走出去两步,就感觉她的手顺着自己的毛衣领子,费劲地摸进来。
容屿:“……??”
“不是……”大佬一下子慌了, 赶紧把她薅开,“你怎么回事小同志?”
倪歌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将手收回来, 神情恹恹的。
在家里时, 她穿着他给她买的冬季睡衣。
睡衣是珊瑚绒的料子,帽子下垂着小小的恶魔角, 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柔软而乖巧。
然而现在,非常丧气。
容屿把她抱到沙发上:“怎么了?”
“就是……”倪歌坐在他的腿上, 一本正经地控诉, “我觉得你很不诚实, 你有很多事情,一直瞒着我。”
容屿微怔,举起双手发誓:“分开的这些年, 我真的没有谈过恋爱。”
“……”
“我发誓,如果我说的是假话,下次上天,就让我坠……”
“你能不能不要乱说。”倪歌有点生气,用指头戳他胸口,“我没说女朋友……我说军功章,军功章啊。”
容屿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你抽屉里那个一等功。”倪歌声音闷闷的,“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现在想想,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容屿晋升这么快,明显被破格提拔过。
她之前只以为是容伯伯的缘故,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
容屿怔了一会儿,笑:“你好奇这个?不早说,我书柜里还放着别的呢,想看的话,一起拿给你看啊。”
“……”
“那个章,是之前全军比武时拿的。”容屿好笑,“你以为发生了什么?”
倪歌垂着小羊耳朵,看他的眼睛黑白分明。
满眼写着:哼。
容屿扯扯她的小手指,哄道:“如果我重伤,会被停飞的。但是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
倪歌慢慢冷静下来。
后知后觉地,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
特殊兵种的工作确实很危险,但他现在确实还活蹦乱跳,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是她自己先入为主,以为容屿死过一回。
“为这种事情闹别扭。”容屿见她神色渐渐缓和,心里有些好笑,又不自觉地升起暖意,“也只有你和我妈会这样。”
“……”
“去吃饭吧,嗯?”他起身,将她抱起来,“西城这种鬼天气,饭放得太久,会结冰。”
她身体一轻,被他捞起来。
倪歌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她说不清楚。不过她有个非常简单的方法,可以验证容屿的话是真是假。
“容屿。”她挣扎着起来,两条手臂摁住他的肩膀,“你脱衣服给我看看。”
“……”
小姑娘一双眼清凌凌的,看得出来,是真的没什么别的意思。
但容屿觉得,他的小兄弟,最近好像有点不太听话。
“倪歌。”他停住脚步,声线低哑而温柔,“你知道吗?如果现在还是我俩念高中时,我会把你扔出去。”
“……”
绵羊姑娘警惕地盯着他。
“但你放心,现在不会的。”他循循善诱,“现在你不是我妹妹,你是我女朋友。妹妹是用来欺负的,但女朋友,你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倪歌沉默半晌,迟缓地摇摇头。
“对,你很聪明,你知道。”他说,“是用来干的。”
“……”
“所以你乖一点啊。”他将她放到餐厅座椅上,拍拍她的小羊毛,“不然我日你。”
“……”
——
雪一连下了几日,直到倪歌快要离开西城时,才停下来。
待翻译的文件已经差不多全都进行完了,最后一项工程,是给新系统导入现有数据。
导师带着倪歌执行第一道指令,冲咖啡时,不忘见缝插针地关心学生的私生活:“我看你最近精神不错?”
“唔?”倪歌愣了一下,“是啊,因为这边没有娱乐项目也不用社交……我每天都睡得很早。”
导师啧啧啧:“你男朋友不行啊。”
“……关他什么事?”
好学生在这种事情上的反射弧永远长出太阳系,导师索性挑明:“我说你跟你男朋友啊,你们晚上都不做点儿成年人的小游戏?难道你们住在一起,每天盖着被子纯聊天?”
倪歌梗了一下:“不、不然呢?”
“……算了,当我没问。”
导师不解释,倪歌也没有追问。
这段时间,她始终被一件事困扰:“老师,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说。”
“都说飞行员不能带伤上天,那如果因公重伤,就真的,永远离开飞机了吗?”
“原则上来说,任何制度真正实施起来,都是有弹性的。”导师没有抬头,把键盘敲得啪啪响,“国家培育一个飞行员要花费很多时间精力,所以如果真的很优秀,复飞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现在是和平年代喔?”
“所以?”
“我觉得吧。”导师说,“可以复飞,但没必要。”
“……”
倪歌沉默下去。
一时间,室内安静得只剩时针跳动的声音。
不知道过去多久。
“好了!”导师伸个懒腰,“终于结束了,剩下的数据让电脑自己导吧,不需要我们看着了。”
倪歌瞥一眼电脑屏幕,几台电脑同时导入,数据闪动快得看不清。
“我们出去溜达一圈吧,你不是早就想去堆雪人?”
第92节
“啊……”倪歌目光转向窗外,还没出门,就感受到冷意,“但营区里的雪,应该都被扫得差不多了吧。”
话是这样说,但她还是跟着出了门。
营区里很多地方禁止通行,她们只能在附近溜达一下。
“倪歌啊。”导师两手插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你也快毕业了,有没有出国的打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干,随便问问嘛。”营区里的雪的确被扫完了,但气温一点儿也没有回升。导师缩着脖子,呵气成霜,“你这读外语的,条件又这么好,不出国待两年,不像话嘛。你像我前几届带过的学生,成绩最好的那几个,毕业之后一个个儿都跑国外去了……”
倪歌有点心不在焉。
她也很冷,在羽绒服里缩成团,举起手套挡着脸,声音闷闷的:“再说吧。”
她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训练场。
这个地方的风实在太大,倪歌平时很少过来,她觉得自己要用尽全力,才能不被风吹走。
“哎,不过说到这个,这个……风啊!”导师怕她听不清,竭力嘶吼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到了冬天,那妖风也可大可大了!之前学校里还有传闻,说有个女生,下雨天撑着伞在路上走,结果被风吹倒了!哈哈哈哈!你说蠢不蠢!哈哈哈哈!”
“……”
倪歌默了默,没忍住:“老师,那不是传闻,那个女生就是我。”
“……”
导师默不作声地闭上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越靠近场站,风就越喧嚣。
倪歌走到一半,停下来。
她看着手机短信上那个简简单单的“落”字,蹲下身,负气地道:“不走了,就在这里等。”
刚刚蹲下,头顶传来一声低笑:“路是挺难走,也挺长的,嗯?”
倪歌不理他,蹲在地上。
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蘑菇。
容屿心里好笑,将这朵蘑菇抱起来:“你工作都做完了?吃饭没有?”
倪歌气鼓鼓:“嗯。”
微顿,又强调:“工作做完了,但饭还没有吃。”
“那一起去吃。”风吹掉她的帽子,容屿抬手帮她重新戴好,将这颗毛绒脑袋按进怀中,“你能来找我,我特别开心。”
“……”
“不过今天你来得不是时候,其他飞行员先回去了,等下次有机会,我再把你介绍给他们。”
倪歌从他怀中抬起头:“今天不是试飞?”
这几天有军演,容屿提前来试飞一架新飞机。
倪歌年纪轻轻就体会到了老母亲忧心忡忡的心情,在研究室里收到他说“落”的短信时,她几乎想立刻小跑去见他。
只不过那时导师还没忙完,她不敢打断。
“对。”顿了一下,容屿笑着,低声在她耳边强调,“飞机性能良好,我也性能良好。有机会,你可以来我身上驰骋一下。”
倪歌耳根蹭地红了。
他带她和导师一起去吃午饭,然而一想到两人马上要分开,倪歌又有些不开心:“你什么时候能调回北城?”
“想我啊?”容屿好笑,“想我,你不来多看我两眼?走到半路就放弃,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