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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水长东 逐柳天司 21929 字 1个月前

张流玉点头,“我一点也不紧张。”

林长东被他的乖顺弄得有些急躁,他亲了亲对方挂在半空中的两只脚背,又附身下去,贪婪卖力的打转起来。

濡湿的亲吻和安抚让张流玉如置云床,林长东脸闷在他发香的褪間,很快,白色的床單就被張流玉弄得濕答了一小片。

张流玉不耐玩也不经玩,没多久就抱不住月退了,他松开自己,绵软的放开四肢大张在床心中间,林长东又爬上去跟他亲吻,窒息而竭力的吻好似可以将两具身体合二为一,两人心腔快要爆炸,迫切的就想在对方的躯壳里种下自己,扎根,开花,结果,再圆满的枯萎荣去。

林长东控制不住手劲儿的就在对方背上脸上腰上腿上发狠的抓,失情的扇,明明他爱这具身体爱得那么要命,这种时候却爱惜不来一点。

他心痒无比的想要对方发出更多艳情的声音,想要在对方身上盖下最醒目的印记,张流玉疼一点就更加热切的向他靠近,缠着他绞住他,反而更加不肯跟他有一点距离。

“流玉…”林长东声音已经抖到了一种不能再强撑的饥渴程度,他目光如炬的看着下方人,“可以给我吗,可以吗?我忍不了了……嗬,我忍不了了……”

张流玉同样难耐的看着他,他两手绞在对方脖子上,急切回应说:“可以,可以……!”

林长东往他嘴上啄了一下,身子微微下沉,最后询问一次对方的意见:“你说可以我就可以。”

“可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张流玉恨不得把自己嵌入对方的身体里,他抱紧林长东,迫切不已:“你要了我吧,长东,你要了我吧,哥……”

林长东用嘴封住那令人昏头的邀欢,同时一并将自己重重钉进,霎那间,张流玉眼睛瞪到最大,无法承受的巨大痛感和满足感袭来时,他的心肺都暂停了工作半秒。

彻底钉进结束过了好几秒林长东都没有缓过来,他眼睛紧闭着,五脏六腑血管神经因为剧烈的K感浇淋而还在持续沸腾中,他甚至觉得爽得有点头疼……

林长东把人裹紧,用柔和的吻带着张流玉进入状态,他耐心很足,可张流玉却等不及。

他一动,铺天盖地的软/浪瞬间汹涌卷来,林长东兴”奮得呼吸大乱,那简直是比毁天灭地还厲害的舒//服!

张流玉已经是全力隱忍了,最终也没忍住哭喊出来,林长东身强体壮,臂膀腹肌结实无比,单单是摸着就能感受到皮下蕴藏的巨大力量。

不斷的**堪比索命之力,哪怕林长东已经尽量有所收敛有所怜爱,完全不是張流玉能輕易承受的。

但林长东问他要不要渟,他就马上摇头说不要,我想被你爱死。

林长东吻去对方眼角的涩泪,同样眼眶酸胀回应:“我爱死你了,我真的爱死你了,流玉。”

第一次的感觉真奇妙,又老又旧的房间,烘热无比的环境,吱牙乱叫的床板,一对不被上天眷顾的恋人,在情与欲里傻傻许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

两人原本计划第二天早上七点出门的,但几次事毕,林长东一看表,已经四点多了。

好在中午再出发也不耽误事,于是两人就放松休息了下来。

冷水冲洗过后,二人的身体得到了舒适的冷静,张流玉粘人的窝在林长东怀里,被催了三次五次还不肯合眼睡去。

林长东也是看人怎么也看不够的挪不开一点眼,两个人就这样不知疲倦的痴痴相望着,被性事滋润过的身体好像充了氧,肤色红润又精神非常,他们赤裸裸的叠在一起,终于成了彼此在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不睡觉要看我到什么时候。”林长东轻抚对方脸颊问,“明天再看。”

张流玉摇摇头,“现在也想看,长东……我想你,我一闭眼就想你了,我舍不得。”

“我也想你,永永远远想。”

林长东心口苦涩,思念不再被距离和时间划分时,莫大的幸福过后依旧是不可逃避的迷茫和慌张。

“那以后我是你的人了吗。”张流玉又期待无比的看着他问。

“什么时候不是过。”林长东笑笑,“那我呢,我是你的什么。”

张流玉看着他,相当认真的想了想,他大概是想到了,便害羞低下头去,说:“夫君。”

【📢作者有话说】

只有我知道原文多富裕 ??^??

最喜欢这种“高大威猛孔武有力x温顺清纯乖巧诱人”?.???

第47章 纸戒指

虽然昨夜睡得晚,但倒也没有耽误两人准时起床,他们下午一点多出发前往车站,两点刚好准点上车。

这趟车会将他们送到五十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在那里他们就可以坐船周折出国了,两个小时多的路途也不算短,拿来补觉正好。

不过这大巴的冷气设备明显老化了,两人睡得不怎么舒服,车里闷热得难受。

车子的发动机是什么时候停止运作的两人没有感觉,因为途中停车换乘的站点很多,只是林长东突然醒来时,车子上好像就他们两个人和司机了。

“到站了吗师傅?”林长东问。

“快了,还有半个钟,就剩你们两个没到了,不然我都掉头回去了。”司机正在抽烟,他抽完了也就发车了。

不过剩下半个小时路程两人都没继续睡了,眼看着车子终于驶入一个像车站的地方,两人心里的担忧终于落地,车子一停稳,他们马上就取行李下车。

然而林长东脚还没踏出车门就打住了。

“怎么了。”后面的张流玉问他。

林长东牵着张流玉的手微微收紧,脸色雪一样的发冷发白:“有我在,没事。”

“下来啊。” 坐在一只折叠椅上的林官兰摘下头上的警帽,翘着二郎腿看车门里的林长东说,“我倒要看看你是准备怎么非法出境的。”

三十个小时前。

“等等,你们看那是不是长东家里人?!”副驾驶上的梁晖将头伸出车窗去,“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闻声,周通和祝骁也马上往前看去,只见何家班的大门外里外停了好几辆车,十几个人将门口都堵死了。

他们刚刚从区里回到镇上,这人刚刚送走没有几个小时,没想到这追兵就到了。

“周通!你掉头!先把车停其他地方,不要让他们发现不对!”梁晖赶忙解开安全带,“祝骁我们两个下车!”

两人下了车就马上往班门口去,此时师父和二哥已经出来了,梁晖觉着站在最前面那个女人有点眼熟,应该是林长东的某个姐姐,不过她没有说话,正在同师父大声斥责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有三十岁的男人。

两人一过来,祝骁马上就插话:“几位都是什么人啊,一大早的扰民了吧?”

“你管我是谁!赶紧把我小舅子交出来!”

“哟,寻亲的啊?那你看我像不像你的小舅子?”祝骁轻佻道,“不像的话也给个机会呗。”

梁晖站到师父身边,又问旁边的二哥有没有出什么事,二哥低语回他说:“天没亮的时候镇长带人来搜过一次,没找到就走了,这批人刚刚到。”

梁晖点点头,又问:“老七没事吧?”

“没,已经回学校了,应该没什么事。”

林湘竹听自己的帮手骂都骂不过祝骁,直接自己上了:“几位,长东丢了对我们家来说是多大的事相必不用我多解释,我家里本来就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是你们如果坚持这样对着干,到时候别怪我们不客气,请马上把长东交出来!”

“哦,长东不见了啊,真的是,我说他怎么那么久没来看我们了,原来是丢了,报警没有啊,要不我们帮着一起找吧!”祝骁还在充楞卖傻的,“真的是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说!”

林湘竹又要说什么,但是她的帮手没耐心了就挺身向前,并恶狠狠指着中间的老人说:“还废话那么多!识相的赶紧把人交出来,别逼我们动手!”

“要人没有,要动手倒是可以奉陪。”师父说着,便快速出手攥住那根手指,他将人提起来,再一脚踢下了何家班的门阶。

“你们!”

这伙人有点被吓到的意思,又被踢下去的男人立马摆手招呼两个人上去,结果又被梁晖和祝骁一人一脚也踢了下来。

师父摇摇头转身进门,说:“送客!”

梁晖和祝骁说了个是,就马上把大门关上了。

虽然接下来是没人再来骚扰他们了,不过他们偷摸出去打探时,又发现警察在进行全镇排查,不仅是林长东,就连老三也一起找了,警察上他们这里搜屋盘问时,几人张口就是没见过、不知道。

师父估计也是烦得很,甚至都躺到了床上,来人就直接称病,一点面子也没给的就拒绝了和镇长的对话。

仅仅才过去一个大中午,整个何家班就已经像经历了什么世纪劫难一样,大家看着是平静如常,但每个人心里又是另一番天地。

“我总感觉有什么漏洞把柄在他们手上。”祝骁端着一碗迟来的午饭坐在门槛上说。

“我们一窝的孤家寡人和无业游民能有什么把柄,他们就是再有通天本事,还能要挟我们几个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的命不成?”

梁晖说着,突然就停了下来,他转头看祝骁,祝骁也是一副突然惊醒的表情。

果不其然,他们最担心事情还是发生了,傍晚他们再出去,就听到了周通家驾校被查封的消息,这事闹得挺大,就连他们大师伯和周通的哥哥也被带走了,而被调查的原因是他们家驾校和驾考中心有合作,主要涉及了花钱办证、驾考成绩作假等等。

其实这种不良风气也不常见,外边这么干的也不少,就是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风气才得以盛行那么久,这回看似是突然严打了,但真相如何,也就何家班人最清楚。

“这应该不至于被抓进去吧?”祝骁着急得来回踱步说。

“难说”梁晖也是心神不宁的,“就看周通怎么选了。”

“我*了!他家不经查怪谁!”祝骁感觉这事已经预见结果了,“那俩估计现在都还没下车。”

没一会梁晖回来了,他说自己上周家看了,周通不在,周家上下一片混乱。

几人忧心忡忡的坐到天黑,谁也没心思做饭,师父依旧躺在床上不吭声,他们只好出去买吃的准备先打发晚饭。

然而他们刚刚到最近的快餐店里,就又听到了周通家驾校解封,两位当家人安然回来的消息。

“我操。”祝骁高声叹了口气,“权力啊!”

“宝贝,那你告诉妈妈,我们要怎么做你才能改呢?你告诉妈妈好不好?我们都没有为难人家了,人也安全送回去了,爸爸妈妈都跟他道歉了,你跟妈妈说说话,好不好?”蓝卉将倒在地上的林长东扶起,她已经苦口婆心说了一早上,从暴躁说到哀求,甚至都哭了,可是完全不能打动林长东一点。

林长东麻木的摇摇头,眼神失色得像死了一样。

“少爷,一天一夜了,您不吃饭,您好歹也喝口水啊!”管家捏着一杯水也跪在地上说,“不吃不喝怎么行啊!”

前天被抓到以后,林长东和张流玉就被当场强行分开后又各自押送了回来,去时走了一天一夜,回来的飞机也就几个小时,林长东就这么轻松的又回到了这个处处是镣铐的地方。

到家时林老板把儿子打了一顿,至今林长东都不肯从地上起来,他就这么躺了一整天,家里老少轮流来劝他骂他说他,他都油盐不进的,还一会发呆一会儿哭。

林老板出去半天,回来看到林长东还躺在地上,蓝卉还一直在旁边又哭又哄的,看得他又是无力的火大。

他过去又一把将林长东提起来,棍子就要往孩子身上劈去,但蓝卉及时的夺走了棍子,甚至还给了丈夫一耳光:“你打他做什么!”

林老板没忍住拍手鼓掌,“我打他干什么?!他不该打吗!你求他做什么!他是儿子你是妈!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这儿子再不打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蓝卉也吼,“大不了离婚!没了你我还能把长东养得更好!有本事你就跟他断绝关系!你要是不怕就等着林家绝后吧!”

“还用等断绝关系,他现在都要我绝后了!”

“你们两个都六十了能不能做事冷静一点?”林官兰打住二人的争吵,“现在是吵离婚的时候吗?”

这劝架话不但没用,两口子还越吵越凶了,就在蓝卉决定离婚带着林长东出国单独过日子时,管家来报说林长东的舅舅来了。

蓝锐纲也没比蓝卉年轻多少,不过他一身板正的藏蓝色军常服倒是很减龄显年轻,他严肃着脸进门,一上来先是把自己的姐姐姐夫说教了一通。

接着他又提起地上的外甥看了一眼,最终才表明了来意:“人本来好好的就是给你们惯废了!现在软绵绵的打两个耳光有什么用,要教就教狠的!你们也别争了,我带去部队关个三五年保准他自己就成人了!”

林长东一听要关他三五年终于有了反应:“我不去!我不去部队!”

“怎么能让长东去部队!他哪里受得了那些苦!我不同意!”蓝卉反应比儿子还激烈,“我就一个这儿子受伤了出事了怎么办!”

“你就是这样才害的他!”林老板是和妻儿截然不同的反应,“这事我赞成!”

“我不去我不去!”林长东挣扎起来,“我哪里也不去!妈妈我哪里也不去!”

“轮不到你说不去!”蓝锐纲又将外甥扔回地上,“赶紧给他收拾东西,我下午就走,没时间听你们哭哭啼啼的了!”

这事太突然,就算蓝卉想留住儿子也遭不住全家的反对,在他舅舅动身回去之前,林长东暂时的被换到了一间空房里,他想尽了办法逃出去,奈何高墙重壁根本没法钻出去。

他要是突然这么就走了,张流玉怎么办,三年五年不是三天两天,他怎么能舍下对方一走了之?

“妈!妈!”林长东越想越怕,他急忙拍着门向外面喊道,“我还有一个人想见!”

时间转眼就来到下午五点,林长东被押着拽着出了家门,一切变故来得太快,快得所有人都没办法马上转换心情,直到这一刻了大家才渐渐流露出不舍的心情。

全家老小就在车子旁边看着,除了有些许不舍,每个人脸上都是说不出的轻松,好像除了这个法子,他们也找不到改变事态的办法了。

“季枫?季枫!”林长东看到他妈真的帮他把季枫叫来了,他又挣扎着身体就要向季枫那边冲去,然而左右两名警卫兵生怕他跑了一样怎么也不肯撒手。

季枫想过来,但也被他舅舅一个止步的动作打断了。

“季枫!”林长东竭力的朝对方喊道,“帮我告诉流玉!让他等我两年!我一定会回来接他!”

“……”季枫想说好,但左右都是林长东的家人,他也只能将嘴闭上。

林长东被强按着塞进了车里,他趁车窗关上的最后一刻将什么扔了出来,“叫他一定等我!”

季枫趁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马上捡起了地上的东西,然后快速塞进自己兜里。

载着林长东的车子不容多停留的马上就启动离开了,蓝卉没忍住发出了不舍的痛哭声,她大女儿扶着她,一遍遍说着这是为林长东好。

“前面我弟弟扔了什么出来。”林湘竹过来问季枫说。

季枫看着她,然后慢条斯理的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纸条叠的小圈,约莫是戒指的尺寸大小那样。

林湘竹拿起来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意义的又放回了对方手中。

看林家人陆续散了,季枫也不好多停留,他离开林家的山庄,又对自家司机说去一趟白螺镇。

半路时,他忘记了兜里还有这么个东西,揣兜时不小心将“戒指”压扁压散了。

季枫有些愧疚的试图将纸条还原成一个圈时又突然发现了什么,他将这一指长的纸条子打开,发现这竟然是一张车票。

车票上的打印信息显示这是一趟四天前从江阳区发往Z市的长途,不过因为过量的折叠,上面的字迹已经有所磨损。

季枫心情复杂的带着这张车票找到了何家班,也见到了张流玉。

他先是告知了对方林长东已经被送往部队的事情,也转告了林长东给张流玉的那些话,最后才拿出那纸条,抱歉解释了自己不小心将“戒指”弄坏的事情。

“没关系。”张流玉小心捏着纸条摇头说。

季枫早有准备的拿出纸巾递给了对方,随后又将一张卡纸放到旁边的桌上说:“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打给我。”

“谢谢。”张流玉尽量保持着冷静不让在外人面前太失态,“辛苦你了。”

“那我先走了,有事可以再联系。”

“好的。”

季枫出门前,又怕对方错过什么的,就提醒了一句:“长东在纸条里给你留了话。”

等人出了大门,张流玉才呜咽着将纸条打开,他手抖得太凶,差点就把这小小的纸条给撕烂。

仅有银行卡大小的纸条打开后,张流玉看着车票上的内容,不禁腿软跌地。

这车票上的字儿不难看出来是用血写的,此时字迹都已经变成了褐色,而林长东留给他的话也不多,就四个字:妻玉等我。

【📢作者有话说】

调个休,周三不休,周四休。

第48章 林花谢了春红

大家很快就接受了林长东去部队一事,包括张流玉,虽然不见得这是最好的结局,但至少是个有盼头的结果。

不过林长东和张流玉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总之整个镇子都知道了,何家班猜测应该是那天搜人的阵势太大引起的,但是外面也就私底下说说,并不敢张扬出来。

张流玉也听到了不少关于自己和林长东的闲言碎语,大多数都是说自己如何如何勾引对方的,不堪入耳的说法也不少,不过他都没放在心上。

后面快九月时,洪管家来了一趟何家班,说是林家愿意为张流玉提供一个上大学的名额,不过他给拒绝了。

此后张流玉就一直待在班里了,他心情也是古怪,有些天吧,看着挺正常的,有些天又话都不说一句。

师父怕他闷出问题来,给他开了块地种菜消遣,张流玉知道大家都在担心他,他也努力着没让自己看出来有什么问题。

况且他也想通了,两年不长,长东能回来就行,他一点都不怕等。

还有周通,他成功录取了浙江的一所知名高校,具体是什么专业也没人清楚,总之那天过后周通再也没踏进过何家班的大门。

后面何家班几人在路上碰到周通,周通也是低着头就走了,没打招呼也没什么表示。

其实早就没人怪他告密了,毕竟当时那种情况……本来也没得选。

不过他这种后事态度也有点令人火大,先不说要不要解释,就算是要退班,好歹也要回来说一声,他一声不吭的就这么疏远了大家伙,放谁身上都不爽快。

腊月的时候,师父小病了一场,六黄庄那边以为师父时日不多,就带着人来踢馆要匾,周通也在队伍里,不过没进门。

虽然不知道他这波意图是什么,但是他明面上显然没站到何家班这边,这事引起了祝骁的极度不适,后面踢馆结束,他直接把周通原本留在班里的东西给扔了出去。

05年到来时,季枫还来何家班看了张流玉,他见着人精精神神的,心里就轻松多了。

“空降兵是……空军吗?”张流玉惊喜问他说。

“对,是空军。”季枫高兴的分享说,“他舅舅想让他当飞行员,他不乐意,估计是因为得长期留队,他后面就选拔去了空降兵部队。”

季枫还说,空降兵是空军中的特种兵,是精锐中的精锐,是连接天空和陆地的人。

这是林长东离开那么久以来,张流玉久违的再听到关于对方的消息,他感到无比的高兴也感到尤为的骄傲,“长东肯定很帅。”

季枫笑笑,他以前没想到张流玉是个这么直率可爱的人,“帅是肯定的。”

“但是!但是从天上飞下来,会很危险吧。”张流玉脸上突然又变,“他会不会摔着啊?”

“这个……一开始应该都会吧。”季枫说,“他皮糙肉厚,没事。”

“嗯……”张流玉失落点头,从天上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可能没事嘛。

这一年何家班的生意开始走上坡路,大家都忙了起来,他们有了车子和电话,接订单和出狮都很方便,每个人各司其职,这日子慢慢的也滋润了起来,张流玉上早市也不再需要精打细算每一顿饭吃什么。

他不出狮,也没有什么收入,但师父发月钱的时候也一直有他的份,张流玉也想过去找事做,但师父说过他年岁不够硬,还不能出这个门。

张流玉于是只能放弃了去工作这个想法,他打算等长东回来了再说。

这一年在各种好势头中很快就结束了,06年到来时,梁晖和祝骁一起闹着全班给他们俩过了18岁生日,过完生日第二天两人第一时间就去报名学车考驾照,不过他们没去就近去周通家那儿。

这两刺头拿到证以后,没事就天天想各种理由开车出门溜达,班里整天鸡飞狗跳的,师父的鞭子也不再常年放在阁楼上了,而是直接挂到了堂屋,出事就可以马上拿下来。

同年七月份,何权青中考结束后就没再继续上学了,班里缺人手做事,他也就跟着忙起了出狮。

07年元旦,祝骁开始带女朋友回班里吃饭,大家一开始还挺当回事,师父也很欣慰的,结果后来从元旦到元宵短短两个月,他就带了三个不一样的女孩回来,大家看破他的尿性,再也提不起一点劲儿陪他闹,只有张流玉还当回事的,每次都做好饭好菜招待客人。

张流玉问过镇上入过伍的,根据他们的经历,他觉得林长东今年九月十月这样就应该退队复员了,不过一日压一日的,冬天都来了,只见日子和头发增长,却不见林长东有要回来的消息。

他坐不住,终于主动给季枫打了电话,季枫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情况,后面打听好了才给他回的电话,说是可能延迟退队或者有什么事情还没完成不能及时复员都是有可能,这事没定数都是常态。

张流玉相信对方,也就继续安心过了一个年,但是这2008年似乎是多灾多难的一年,上半年的一场汶川地震把全国人民的心都揪到了一起,班里每天都看新闻,看灾区的一线救援情况。

某天,他们看着电视机里那些解l放军援救灾情的画面,何权青突然忍好奇说了句“四哥会不会也在里面”,大家一拍大腿,都觉得还真有可能呢。

张流玉抗压能力不怎么好,他不是很敢看这些揪心的灾情画面,可听他们这么一说,他往后看得比谁都认真,虽然也没找到任何一个相似的背影就是了。

三个月后,举国又迎来了热闹非常的奥运月,不出狮的日子,班里整天都开着电视机,大家以前没条件看这些,这下有得看了兴致不是一般的高昂。

张流玉不怎么爱看这些,他心里老是想林长东,想着许多事,不过这奥运会开始没两天,他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了班里气氛哪里不对。

不过他又不能察觉出什么来,直到两天后他拒绝二哥代劳并自己坚持要上早市时,他才在他人的闲谈中得知了“听说林老板的独生子牺牲了”的消息。

这个传言张流玉第一时间并没有当真,但他还是火急火燎的赶了回去,并马上给季枫打了电话。

然而季枫的反应却像坐实了谣言一样,沉默得让张流玉无法呼吸。

“你听得到吗。”张流玉颤音问话筒那头。

季枫情绪难掩凝重的嗯了一声,又说:“你在家等我一会儿,我去接你再说吧。”

季枫的车来得很快,上了车后两人也没有太多交流,他就说带张流玉去林家看看。

这一路上,张流玉想过了无数种可能,他幻想着自己会见到一个亲口推翻谣言的完整林长东,也想到了一个受伤惨重故意隐瞒他的林长东,这些都是他可以接受的,而最坏的结果……可能也不过就是传言中所说的那样了。

在进林家之前,季枫抱歉的让张流玉乔装打扮了一番,最后以他的“女朋友”身份进的大门,不过张流玉也不在乎这些,他知道这里并不欢迎他。

一进这个山庄,张流玉就感觉到了那能把人憋死的低气压氛围,他在季枫的挽手搀扶下,艰难的迈进了林家主楼大门。

进门以前,他能想到最坏的画面莫过于一口棺材一具遗体,以及一个不能再跟他说话的林长东。

可现实是,摆放在林家大堂中间的只有一块烫金红底的“二等功臣之家”。

在此之前,张流玉还觉得这个谣言是专门为他一个人准备的骗局,可他现在宁愿相信一切只是骗局。

张流玉后面是怎么出的林家山庄他一点记忆也没有了,总之他最后一刻的印象是停在了季枫走神把车撞到了公路护栏边上,车子当时剧烈一震,他的哭声就随着昏厥戛然而止了。

住院那阵子,张流玉都还能听到许多关于林长东的讨论声,他们绘声绘色的说那块功臣之家的牌匾送来时有多声势浩大,说林家最近怎么一蹶不振……

还有人讨论林长东是怎么牺牲的,有人说是被炸死的,有说是越南佬抓回去挖心挖肺了,也有说是从飞机上掉下来摔死的,总之众说纷纭。

明明以前大家伙儿都对这个横行霸道的大少爷避之不及,可真当他出事了,大家又开始惋惜他年轻的生命,肯定他的勇气不凡,以及感叹林家满门权贵吃绝了八方财运,注定要断这一缕香火还天债。

张流玉想不到那么远,他只是单单想到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的长东,不能再和这个人说话拥抱,不能再给他做饭吃,此生永远都不能再有交集……一想到这些,他就痛苦得要活不了了。

这场车祸并没有给两个当事人带来什么严重伤害,季枫能下地走路以后就来看了张流玉,他迟来的告诉了对方事实并非是旁人讨论的那样。

他说林长东半年前参加了一个越南的边境任务,但是在任务执行过程中出意外了,而组织也对他的遗体进行了长达两个月的搜寻,不过什么也没有找到,经过勘测判断,尸体大概率是被河水冲走了,并且不排除已经被水中生物分食的可能。

张流玉精神恍惚,一连住了大半个月的院,身体实在没检查出什么要命毛病后师父就带他回了家。

回到班里后,张流玉依旧不太能生活自理,饭都是师父喂的,整个人总之就是浑浑噩噩的,状态根本不像个人。

林长东的死像一锤致命打击,一锤把何家班的精气神都打散了,班里每个人都很抑郁,但谁也不敢在张流玉面前表露出来,就连和林长东三个字同音的字,他们也是避着说的。

但是他们不说,总有嘴欠的说,张流玉精神最混乱的时候,老是坐在何家班门口梳头,放学路过的小学生不知道上哪听来的谣话,一个两个的就跑去惹他,骗他说林大公子回来了,正在河边发大钱呢。

张流玉也傻,也真的跑去看。

要不是有人及时发现,他估计要走到水里去,后面祝骁和梁晖上学校把惹事的小孩都告了一顿,才没有人再敢来骗他。

而起初,大家也没发觉张流玉有什么不对,他除了不记得吃喝,还成天坐在门口流眼泪梳头发以外,大家都觉得这些只是他还没办法缓过来的表现,直到半个多月过去了,他们才发现张流玉是不会说话了!

大伙儿急得又是把人送医院又是找偏方的,但什么用都没有,张流玉就像成了师妹那样,完全哑巴了,甚至什么呜呜哇哇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耳鼻喉科说治不了,要看心理科,看了心理科,心理科又说这种情况要靠自愈,但是在自愈成功之前,注意别让他先疯了。

师叔说这就是得了癔症,后来他打听来了一个治愈之法,师父听了二话不说直接就背着张流玉上了山,早晨背去,下午又背回来,这么做说是带他去跟山上道观里的天师学说话,就这样坚持了两个礼拜,张流玉嘴里终于有声音了,虽然也只是哭声。

何权青只有一个多月大就被师父捡回来养了,但他那天是此生第一次见着师父哭。

三哥就坐在堂屋门前嚎啕大哭,师父也掖着声音哭,一边给三哥梳头一边哭。

这天哭完没多久,张流玉就恢复了清醒,不过是很突然甚至很不现实的那种清醒,由于太过于神志正常,大家又怀疑这是他假装出来的清醒,要么就是真疯了。

因为张流玉说自己要去越南找林长东。

他们问他怎么找,他说国内有条河叫归春河,归春河从国内流入越南迂回一圈又回到中国,而镇子前面那条喜鹊河是归春河的分支,他只要一直往西走就可以走到越南,他走到河水那边就可以找到林长东了。

大家一听,完了,这肯定是真疯了。

“往西走怎么可能会到越南呢?越南越南,越南在我们的南边啊三哥。”祝骁哎哟一声。

“水从东来,相反的往西走不对吗。”

“你这也没依据啊。”

张流玉看着手中那张地理课本上撕下来的世界地图,不死心道:“有依据……”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耐心附和问:“什么依据。”

“就是。”张流玉抬头傻傻苦笑,像是在开玩笑一样轻松说:“人生长恨…水长东啊。”

【📢作者有话说】

关于43分开十年的时间问题:

这个是由于一点遗憾造成的,不是我为了虐而虐,因为写《陈桥下》的时候,第一章 43就已经分开五年了,而且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让43重逢He,写了一半了都还默认43是注定的be,等到我开始动摇,并且终于决定让4复活回来的时候,陈桥下里的43时间线就已经过去十年了,如果我知道要写这一本,我肯定不会舍得让他们分开十年的,写《陈桥下》的时候,如果有人劝我复活四哥早点就好了,那么我一定只会让他们分开个五六年…因为我发现十年确实是太长了。

那句诗里的恨≠恨=憾,所以这个局面其实也是一个“恨”的体现,这本书就是一个“恨生(憾生)”的结果,毕竟很多事情就是这样,遗憾无穷。

第49章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师父和大家都不支持张流玉出远门,更何况是出国,但张流玉很执着,说什么也要去,他还把自己的小金钗卖了作为路费。

出发前一天晚上,何权青来找他,并把一叠散钱递给他说,三哥,这是我这个月出狮挣的,你去把四哥找回来吧。

张流玉后来确实也去到越南了,不过也只是在边境走走。

这是他打听来的:在防城港有个叫东兴的地方,那儿和越南就隔着一条河。

从桐林去东兴也不算太远,几趟车换乘下来也就一天,张流玉就这样不顾大家劝阻独自出发了。

到那儿以后,隔着一堵高墙铁网,他看到北仑河对面的越南,他想过去,可是他没有护照,就算是一日游也得办个旅游签。

张流玉第二次去东兴是一个月后的事,那时他已经办好了护照,并熟练的找到旅行社顺利拿到了一日游的签证过了口岸。

然而只有一天时间什么也做不了,张流玉毫无头绪的在芒街里瞎走了一天,晚上口岸还会关闭,在关闭之前他就不得不回来了。

在回程的火车上,张流玉看到有个影子很是眼熟,等他看清楚了,他也没敢去和师父相认。

虽然后来回镇上时,他和师父已经坐上了同一辆大巴,但两人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不过这一趟并未毫无收获,张流玉还带回来了越南境内的一捧土,他找了个玻璃瓶装好,然后放在了梳妆台上。

后来没多久他又跟季枫再去了一次越南,去了挺多个城市,待了差不多半个月才回来。

而真正打消他反复想在这片国土上找到林长东消息的不是一次又一次的一无所获,而是某天,他突然在自己枕头底下摸到了自己卖掉的那支小金钗。

从那以后张流玉再也没有在大家面前说自己要去越南找林长东了。

何家班的生活也是在这以后开始恢复了平静,包括张流玉自己,他不再以泪示人,也不再面露悲伤,并且又像以前一样在厨房忙活了起来。

大家以为他多少该看淡了一点,后来有一天何家班给对门一家封喜酒礼金,发现帖簿上多了个“张恨水”,一问是谁乱写的,张流玉就说是他,大家就知道这事在他那里淡不了。

但日子还是一天推着一天过,不过也不行,总之没得选。

林长东死讯传来那年,陈桥塌了,被一场秋后雨冲垮的。

但林长东死后的第二年,2009年夏末秋初,新的陈桥就建起来了,那是一座很阔气的大理石桥。

新陈桥是一个外来的大老板捐的,这大老板到这里来主要是为了帮忙在喜鹊河上游建水电站,这是一个造福民生的大工程。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师叔查出很严重的肺病,医院说治不了,晚期了,此后师妹也没有再继续上特殊学校,因为师叔时日不多了。

秋天的时候,师叔和师父给老七和师妹指了婚,不过被爱慕师妹已久的梁晖截了胡,但师叔没撑到师妹成年,也没看到两人成家就走了。

师叔在临走前告诉张流玉,他算过了,长东命还没绝呢,要是真绝了,他下去给叫回来。

这是这么久以来,师叔是除了张流玉自己,唯一相信林长东还活着的人。

何家班给那么多人出过白狮,真到了给自己人出时,反而频频出错。

师叔的离开让他们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尽管他们不少人在此之前就经历过丧亲之痛了,可何家班就像是一个新窝把他们聚到了一起,他们有了新家,成了彼此新的家人。

而师叔的离开就像这个家里的第一个离去的亲人,是不同于林长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种离开,他们是眼睁睁看着慈爱的师叔合眼,是正视了死亡与生命交轨,那是非常落墨粗重的悲伤一笔。

要是林长东知道了,肯定也会很伤心的。

后来张流玉在师叔的遗物里发现一本老书,上面记录了某种古老的招魂曲,说是能起死回魂,张流玉便潜心学习了好些时日。

但是他一连在河边唱了好几宿,也没见有什么用,总之林长东一次都没来梦里看过他,反倒是他唱歌吓到了不少人,于是他就没再继续唱了。

师妹和梁晖很是情投意合,两个人总是黏糊在一起,张流玉常常在河边看见他们勾手约会,他很羡慕。

2010年除夕前的小年夜,何权青找到张流玉,说是晚上自己朋友要来班里吃饭,就塞了一大笔钱麻烦他准备一下饭菜。

他带回来吃饭的是一个同龄男孩,是那个捐新桥老板的独生子,何权青很喜欢人家,天一黑就钻回屋里偷摸缝绣球。

除夕那晚,这个男孩还叫何权青和何家班的大家伙去他家里唱歌,不过张流玉没去。

张流玉也有点羡慕何权青,他从来都没有和喜欢的人一起过过年。

不过何权青和那个男孩的事没多久就被师父发现了,他缝的绣球没送出去,还挨了师父一顿鞭子打。

这顿打特别狠,就像当年打林长东那样狠。

何权青被打得床都下不来,眼泪汪汪的跟张流玉说他有点疼,张流玉一句安慰话也说不出来,他真是笨,何权青也笨,大家都笨得可怜。

这年国庆的时候,梁晖和师妹结婚了,婚礼结束当晚,张流玉发现何权青不在, 他便知道对方去北京了,因为那个男孩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何权青去时苦巴巴的,回来又乐呵呵了,张流玉猜测这两个人是和好了,也真是傻得要死,挨一顿打就怕了,不过他们以前也傻,师父打一顿也怕得要死。

梁晖和师妹完婚后的一个月,祝骁也结婚了,按理来说大家都不会相信他这种人会随便去结婚,可他终于还是失蹄搞出了个孩子出来,事态没得救只能去当上门女婿了,婚礼都是孩子生出来以后才办的。

自梁晖和祝骁各自成家以后,何家班的运行结构慢慢就变了,为了更好的生活,梁晖和师妹在县里开了家夫妻店营生;祝骁倒插门进的是个中产家庭,老丈人对他不赖,还给他开了个副食店谋生,而何权青的正业变成了电工,在做工闲余才会去偶尔出狮了。

只有张流玉和二哥还守在班里,不过张流玉发现二哥其实一直在准备事业单位考试,二哥这人没什么突出的特点,就是特别沉得住气。

总之,大家的生活不再只有出狮这一件事,在人生的分水岭上,每个人都走向了各自的生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也有人被推着走,当然也有人止步不前。

唯有何家班的屋檐一直撑在他们头顶上,始终为他们保留着一方栖息之地和一个名为“家”的港湾。

还有周通,告密那事后,再加上林长东的死,总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没有再进过何家班的大门,唯一跟他还有联系的就是何权青,听说是因为去学车才重新有来往的。

不过讨论周通的声音也不少,毕竟他那样的家境和学历,大学毕业回来以后竟然一直在自家驾校当教练,怎么说都是大材小用了。

这事挺迷的,后来何权青去跟他六哥学车,在上路练习时,他偶然发现这练习路段中有一段是在河边的某节田埂上,而三哥的菜地就在那一段路上。

他六哥没事就让他自个练,然后自己蹲在路边上抽烟,远远望着那块菜地和菜地里的人发呆。

何权青很想告诉他六哥,三哥其实一直在等他过去言和,可他说不出来也不敢确定,他只能说:“三哥其实没怪过你。”

他摇头:“我自己过不去而已,不用谁原谅。”

如果他不告密,他们未必会被抓回来,林长东也不见得会去部队,一切或许也不会是这个模样了。

人就是这样,总喜欢用眼下的结果,去佐证过去自认为对的选择。

苍天怎么敢叫有情有义的人去死,留得每一个在世的人都怀愧长活。

2011年的春节来得挺早,但也走得很快,张流玉还没感觉到过年的热闹,大家就马上又回到他们各自的生活去忙忙碌碌了。

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何权青突然说要去西藏做事,还说可能去一两年,别人问他原因,他没说,张流玉一问,他就坦白了:他要去挣钱讨老婆。

何权青走后的日子也很平常,但多多少少都有了些变化,比如师妹有喜了,二哥暂时去了杂志社工作。

2012年下半年的时候,当年那个剧团又巡演回了桐林,张流玉又受邀出去表演了一段时间,这充其量也是一份工作,而且出演费还算可观。

不过今日行情不比当年,爱看戏的人明显没有往昔那么多了,至少没有再出现人挤人争席位那种情况,这可能跟他们去了正规剧院表演也有一定关系,不仅因为收门票贵了,也因为表现场地不再像以前那么落地大众化,不可避免的筛选掉了一部分观众。

而观众的流失其实也侧面反映了社会的更新迭代,就近年来看,整个社会的生活压力都明显提升了,爱好这一剧种的观众都在慢慢老去,年轻人静心享受似乎走偏成了一种奢侈作风,精神消费是否值得推崇常常被推上舆论热点。

这观众席在张流玉看来就和日子一样,冷冷清清,水去无痕,所以他并没有什么落差感,只要还有一个人为他叫座鼓掌,他都觉得不枉一切。

期间,林长东的父母来看过他的一次演出,但也就单单看着,他们到底认没认出张流玉也不好说,不过进场的地方那么大一张海报摆着,板报上还写着名字,没看到也不太合理。

林长东的父母也老了很多,林老板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这一场唱的也是《荔镜记》,跟十年前他去林家给林长东庆生唱的一样,只是台下的观众里少了最重要的主角。

如果当初林长东没打开那扇门进来就好了。

失去太久了,人甚至会愿意接受从未得到,至少人还是活着的。

不过话说回来,季枫倒是真成了他的忠实戏迷,林长东早时说他身体不好,不过近几年养得还不错,人看着挺精神,于是就一直留在桐林接手自家家业了。

季枫这人没话说的好,以前对林长东好,现在对张流玉也好,林长东不在后,他没事就上镇子看张流玉,张流玉返台露脸后,他也是一场不落都去了,两人也算是交情不浅的朋友吧。

不过后面这几年他们就很少谈到林长东了,也不知道是算谁更顾及谁,总之季枫觉得这话题太戳对方心口,而张流玉也不想一直让对方听自己的苦闷牢骚。

所以有些沉默有时候也不只是沉默,还是一种礼貌的体谅。

久而久之,林长东这三个字就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淡了出去。

季枫觉得张流玉真不是一般的固执,毕竟林长东都死了快八年了,就算他没死,也离开快十年了。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来一直悲切怀念少年情深?

他看着张流玉,有时候都不能想象林长东站在对方身边会是什么样的不协调。

毕竟张流玉都已经二十七八了,早已经不是当年的青春容貌,而林长东在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里都还一直停在十九岁。

他那么年轻,也没办法长大,更没人能想象得到如果他还在,今天该是什么模样。

其实张流玉的青睐者也不少,就季枫的观察来看,似乎是因为取向早已不是秘密的原因,张流玉的追求者基本也都是青年才俊。

张流玉听不得别人劝他放下,问就是:“他就是变成了一副白骨,我也要等他回来接我。”

2014元旦这天,季枫来何家班过了个节,这时候张流玉已经几个月没登台了,他也有快一个月没见着这人了。

因为何师父情况不太好,医院那边说是没检查出什么大问题,就这情况,用何师父的自述来说,那就是天命到了,能撑过新年都不错了。

季枫看了人,情况确实是不太乐观,张流玉很着急,但又一点办法也没有。

医院建议师父住院观察,至少有什么意外或是不适可以马上抢救,但师父非要回去躺着,他说自己死外面不踏实。

张流玉已经给远在西藏两年未归的何权青发了信息让他赶紧回来,与此同时他也通知了其他人,今年要早点回来过年,师父可能没多少日子了。

这大好的元旦节就张流玉和季枫两个人一起过的,何师父都起不来床吃一口饭。

“也真是难为你请客了,就我一个人还做这么多菜。”季枫看这氛围,都不好意思享用这一桌佳肴了。

更何况这一桌菜还真不像给他做的。

怎么说呢。

林长东都死了快八年了,何家班的饭桌上还是摆着他爱吃的菜。

“一个人是吃,两个人也是吃,做出来总归要吃的,说这么多客气话。”张流玉苦笑。

话是这么说,但张流玉一点胃口也没有,他已经想不到做什么才能让师父多吃一口了。

而且班里平日就剩他和师父两个人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谁好好张罗过一桌像样的饭菜了。

“我就客套一下。”季枫笑笑拿起筷子,“过几天我生日,我再来你还请吗。”

“来就来呗,我还能不欢迎吗。”张流玉轻松道。

季枫走前又去看了何师父一眼,何师父呼吸更轻了,轻得完全要和这个世界脱节一样,看得人揪心不已。

半月后季枫准备按时赴约前往何家班,但是这一趟他备了好些年货,因为他们家今年不在这里过年,想着今年不能去拜年了,他得提前拿点礼品去。

把后备箱都塞满各种大小礼盒后,季枫又觉得落下了什么东西。

他站在车边犹豫了老半天,最后去买了一束康乃馨准备送给何师父,与此同时,也顺带给张流玉带了……一束玫瑰。

出发前,他还不忘先问一句今天方不方便过去,毕竟何师父那情况实在难料。

季枫刚刚编辑完信息给张流玉发出去,没到两秒钟就有一条短信进来了。

他手快的就点了进去,但第一眼过去,他没看懂这回复是什么意思。

季枫目光上移,发现这条短信是个陌生号发的时,他当即就陷入一种忘乎一切的沉思。

这十多年来,季枫从未更换过手机号,而这条短信……

季枫眼睛此时骤然瞪大,呼吸发颤犹如气管有鼓在鸣,他抹了抹脸,不可置信的捂住自己的嘴,好像这样就不会让自己那颗跳动猛烈的心蹦出来一样!

季枫人瘫在方向盘上,手软得手机都握不稳了,他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这种雀跃之情和喜极而泣是他这辈子前所未有的……!

埋面肆泪有足足半分钟后,季枫才捡起手机,他用掌心抹了抹眼泪,再确认了一遍信息内容并非他幻想出来,而确确实实还是他第一遍看到的那几个字:

“我的妻还在等我吗。”

【📢作者有话说】

见鬼,写得我流泪了。

扣1明天就重逢。

第50章 千金长大了

“你好,请问原来这里的车站搬到哪里去了?”

“啊——”正在低头削甘蔗的大姐闻声突然回神,她抬头一看,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又语塞了一下,接而脸上慢慢浮现出乐呵的笑脸,“帅哥你刚讲嫩子?”

林长东太久没听到这地方话,还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了指大姐果摊后的一片空地,重新问了一遍:“原来这里那个车站去哪里了?”

“哦!二运站嘛你讲滴。”大姐拿个削皮刀比划了个方向,“早八年都搬克新城区了,你要克哪凯哦。”

“白螺。”

“哦,那也是克二运站坐啦。”

“好的,谢谢。”

林长东并不知道这个新二运站在哪里,他只能拦了辆出租车过去,这一路上他看着一闪而过的帧帧街景,有陌生的剪影,也有熟悉的画面,但是让他说出那儿叫什么名字,他却是一个也说不出来了。

到了二运站,他很顺利的就找到了前往镇子的城乡大巴,他将自己塞进角落里,尽可能不让人注意到。

不过注意到了应该也不会怎么样,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他已经不存在了。

比起自己不适应周围一切,他觉得自己从所有人的世界退去这件事好像更难以适应。

这一趟回来得急,他甚至什么打算和计划也没做好就回来了,这事除了季枫暂时没第三个人知道,因为林长东还不想马上弄得人尽皆知,所以不得不低调一点。

要过年了,乘车的人很多,车子一满人就发了车。

这归路尽是坦途,一点颠簸也没有,林长东意外的不太习惯,他问自己旁边的年轻人这高速什么时候修的,对方说四五年前了。

以前这段路少说也要走两个小时,现在也就一个钟头的事,那些阔别已久的山林田野他都还没来及的看就到站了,真是一点给他同故土叙旧的机会都不给。

他提着个鼓囊囊的背包下了车,动作茫然的将包背到背上去,他站在河水这头,一眼望过去,他感觉镇子好像变大了,但再一看,只是房屋变高变多了。

林长东这时心里才非常清晰涌起一股难言的紧张,这种紧张来源于,他很快就要回到那些错落起伏建筑物中的其中一座去,他要回家了。

腊月里的流水声很脆,是那种凛冽钻耳脆,林长东走着走着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他人在桥上走一半了才发现这陈桥换了。

林长东练习了那么多次回来时该做什么样的表现说什么话,可是真到这天,他却和一切、和这里生疏得像初来乍到的新客。

一路上有不少人往他这里看过来,什么样的目光都有,他觉得这是因为自己的衣装醒目导致的。

这让他有些不自然,但他又有些期待,可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认得出他,没有谁能叫得出他的名字。

他好希望有个人问他:你从哪里来呀?

那样他就可以舒坦回答:我以前就是这里的人。

外面都修了柏油路,但镇子里的大街小巷都还是青石板铺的道,林长东明明记得从街头到水街有好长一段路,可这会儿他还没和记忆对完账,人就已经走到何家班大门前了。

褪色的门漆,发青的墙皮,以及终年半开半掩的大门,这真是好老的一座房子,完全老到了不能再老的程度。

林长东抚着这厚厚的门板,眼睛有些酸,两扇门而已,梦里推了多少次,今天却才摸到一次。

他跨过门槛,急切但又心不在焉的往前走去,但紧接就有一道声音截住了他的脚步。

他转头一看,发现有三个人在旁边的门阶上错落坐着。

林长东浑身一定,竟然想不起来这时候该说什么,他嘴边甚至已经准备好三个名字了,但一时之间又不能把名字马上安放在对应的人脸上。

他还以为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可是。

可是,不是,他只是一直是在跟自己的记忆复习而已。

太久了,他真的好像……忘了很多人和事。

短暂对望了几秒钟过后,那三人才迟疑的陆续起身走近他。

这个过程怎么说,他们每个人脸都是惨白的,夹在指缝里的烟都要突然凉了一样的不合情理。

梁晖看了看旁边的祝骁和二哥,又把目光放回面前人脸上,他将嘴边已然叼不住的烟拿下,声音巍巍颤颤:“你,你是……”

看梁晖半天也说不成一句话,祝骁伸出手在林长东面前晃了晃,同样不能反应过来的磕巴问:“你,你是……长东?!”

林长东噙着泪光,嘴唇失力的颤了颤,他人像丢魂了,但又还能听见声音,他呆滞点点头,并用气管哼出了浓浓苦涩的一声:“嗯……!”

三人再次陷入不可名状的宕机状态里,好像无法马上消化清楚这个信息。

随后两秒,他们又不约而同的像被点了火药引线再度激动回神,但他们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种难以言表的不可置信让他们跟哑巴一样的只知道瞎比划手,总之就是说不出话来。

三人之间只记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突然就疯了一样,大笑大骂着就往堂屋的方向跑去了!

林长东立在原地两秒钟后,他也才从这如梦如幻的场面中醒过来,他借着咽口水的动作将心咽回肚子里,然后也跟上去。

他快步进了堂屋,随后就看到了一旁侧屋里的那口棺材,林长东雀跃的心当即就如同挨了千斤一棒那般打了下去,强烈的坠感后是猝然生出的剧痛!

他没忘,没忘师父时日不多的事情,他也很怕,很怕这是最后一面。

这一刻,脚下的门槛又变成了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

林长东听到屋里那三人高声而兴奋的喊了一声师父,这是宣告他归来的前言,他们说得是那么激动,那么迫不及待,甚至有点苦涩。

大家是不是都在等他回来?

林长东空白着大脑终于迈进门槛,他努力将视野眨清,把碍事的眼泪挤出去,他一步一步,逐渐看清了躺在床上的人。

那一刹那,林长东还以为自己没良心到连师父是什么模样都忘记了。

可短短半秒后,他才发现是因为师父太老了,老到他!老到他已经几近认不出来了……

那张曾经总是严厉的脸此时此刻是如此苍老干瘦,就连那凌厉的神气也从他眉宇间流走了,这不像他们的师父,他甚至不能接受这个孱弱的老人就是自己的师父!

林长东手脚无力的摘下头上的军帽,又将背上的行囊脱至一旁,他膝盖一软,失力跪下,插着刀子般的喉咙痛苦挤出一声:“师父……”

闻声,床上的老人忽然抓住了被褥,他看过来,叹了口气无比轻松的气,用着平的欣慰喃喃回应说:“是长东啊。”

崩溃排山倒海而来,林长东再叫了一声师父,克制着哭声告诉师父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一样说:“我回来了。”

哐——

一记砸地声如同天雷而来,忽然就打断所有的情绪,林长东心头一震,强烈的预感到了什么。

林长东不容犹豫的立马回头,那一瞬间,他浑身毛孔都在剧烈喘气颤抖!

他先是看到一只砸在地上的铜绿色卦箱,接而才是那张脸——那张十年来日夜游离在他梦境和记忆里,就如同纂刻在碑上深刻而此时却已然变化的脸。

他看到这张日思夜想的脸上全是愕然,接着……怎么会变成了憎恨呢。

林长东呼吸都要断截了一样死塞在气管里出来,他一张口哽咽就溢了出来,他激动他难过他张口难言:“流玉……”

然而他这么一喊,门框外的人却是后退了一步,张流玉眼神空洞的摇摇头,随即转身跑开了!

“流玉?!”林长东害怕得呼吸直抖,他迅速起身追了上去,但张流玉就像很害怕他一样立马躲进了屋子里,并狠狠将门摔上,把他关在了门外。

“流玉!流玉!”林长东着急的拍着门,“流玉……你开门啊流玉……!我是长东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奈何身后的拍门声如何如何情切,张流玉却一点也感受不到一样,他靠在门背后,两只手紧紧的捂住自己的耳朵,把脸和哭声都深埋进膝盖里,没来由的、完全反常的就想逃避这一切。

林长东曲着腿慢慢跪落在地,他额头抵在门板上,痛苦得浑身都发冷发硬,每一声浓重的哭腔发自肺腑的无助:“流玉,求求你,开门吧……”

过了许久,这门吱呀一声,他的额头倏尔抵了个空,面前的两块门板被推开一道门缝,林长东看见希望一般,立马就爬起来推开了门。

“流……”望着几米外那个背影,林长东的声音再次被塞回嘴里。

张流玉背对着人,肩膀一抖一抖的,林长东收紧自己的哽咽,漫步过去从后将人抱住,张流玉立马就挣扎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林长东反复低呢道歉,他用臂弯将人牢牢套住,甚至恨不得用死劲儿一样把人裹碎在怀里,“是我不好,不要这样流玉……”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张流玉语无伦次的就知道重复哭喊这句话,他奋力的捶打对方的胸口,片刻都不愿意在对方怀抱中停留一样的就要逃走。

林长东找不到能回的话,他只能强力的抱紧对方,任由对方谩骂和捶打,张流玉逃走不得又莫名绝望起来,他终于是没憋住嚎啕大哭了:“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回来!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啊啊为什么……我都不等你了!我不等了!”

“你要等!你要等的……!”林长东哭得心脏抽搐,他用了更大的劲儿将人抱紧,大到张流玉完全不能动甚至会痛的力度,他按着对方的头,收死了对方的腰,如同把人焊在自己身上那样紧紧的死死抱着,就连对方发出一点声音的机会也扼杀了。

他费力地在两段险些要呼吸困难的哽咽里找到一个吻,一个粗力而别无他法的吻。

迫切的吻不像吻,还只会带来更剧烈的窒息感,张流玉反抗不了还完全找不到呼吸的空隙,林长东暴力扣着他的后颈,用咬的吸的卷的奋力在他唇舌间攻击啃咬,他接不住也还不了嘴,只能呜咽承受着。

但很快他连呜咽也发不出来了,林长东完全失态乃至发狂的将他按在一旁的柱子上,用着比索命还恐怖的力气手段粗横亲吻翻搅他的口腔,张流玉终于是哭也哭不出来,喊也喊不了的只剩下求生的欲望了。

这个偏激到极端的吻使得两人终于冷静了一点,但也仅仅是因为供氧不足导致头脑胀痛带来的片刻冷静。

林长东松开对方嘴唇时,张流玉都还没有马上能缓过来仍是还屏着一口气,他轻轻的再碰了一下那红肿的唇瓣,对方才受惊恢复了正常呼吸。

四只迷离的泪眼时隔多年再次完成痴迷的对视,两人额心相贴,那些千言万语在这一刻还不知从何说起,林长东用悄悄话的声音口气先说了个我爱你,这既是抱歉的说辞,也是迟来的示爱,永远的承诺。

张流玉舌头还在发麻,唇瓣依旧疼得火辣,他没解气没舒坦还遭了罪的不免委屈:“放开,不要跟你亲。”

林长东真想把自己嵌进对方身体里好好熟悉一番,因为他不相信张流玉会对他说这么冷漠的话,“不跟我跟谁,还是你不认得我了,嗯?”

两个人的鼻尖轻轻转着蹭着,张流玉吞下哽咽,把脸扭到一边,倔犟回应:“不认得了,你走开。”

林长东亲干对方脸颊上的最后一撇涩泪,他用脸颊蹭蹭耳朵,又挨着对方眉心感叹笑笑:“千金长大了,会发大火了。”

【📢作者有话说】

请把好久不见打在公屏上????? ????

太好了,下一集又可以写黏糊糊互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