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段水流来讲,为了那个回溯时光的渺茫希望,即使再高昂的代价都是合理的、都是可以承担的。
在场的人哪能想到,这场会是一场针对主家的鸿门宴?
各方互相掰扯着,都想要将己方利益最大化,平时里一个个仙气飘飘的宗门修士,此刻都在扯着嗓门,努力争取着,那姿态也并不比在喧闹的菜市场里买菜要好上多少。
进行到最关键处,形势已然白热化,就在这时,萧随掌心的玉佩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尖锐如针扎般的灼烫!
他来了!
在喧闹会场角落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像水一样渗出来,是飞光。
他形同鬼魅,手中乌光直刺萧随后心,快得几乎看不清!
萧随瞬间捏碎玉佩,与此同时身上法阵骤然亮起,地面滞灵阵也同时启动。
这便是从段水流处拿到的阵法,也是针对飞光提前布的局。
之前萧家已经实验过了,寻常的修士陷入此阵之中,便会动弹不得、灵力停滞,即使是大乘期的修士,也会停滞几息,这是抓住飞光的最好时机。
这时,从飞光身后,一个空间缝隙撕裂开来,是应忧怀紧随而来!
他大喊道:“龙心!……萧随你快走这对他没用!”
意识到应忧怀在自己身后,飞光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要融入暗处躲开,但他也只是停顿了一下而已,滞灵阵对他毫无作用。
他手中乌光速度不减,眼看就要刺中——
“萧随!”
一直站在暗处的魏晓荷猛地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刺。
“噗!”
黑色短刺扎进魏晓荷胸口,从他背后穿出半截。
飞光一击未中目标,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困惑。
不过时机已失,再纠缠下去只会徒劳无功,他想拔刀退走,只是濒死的魏晓荷突然死死抓住刀刃,手指被割破也不松手。
飞光眼神一凝,用力一拔——“噗!”
魏晓荷的身上,出现了一个透明的血洞,与此同时,他身上的伪装术开始崩溃。
他的脸型与身形,在那一瞬间都产生了微微的变化,但每一处的细微变化,都足以让整个人看起来天翻地覆、完全不同。
短短一息间,魏晓荷原本的那张脸就变成了另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苍白,痛苦,眉眼清晰又凌厉。
原本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段水流手中的茶杯却“啪”地摔碎在地。
“这……这是?”
段水流站起来,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是……他儿子万壑松长大后的模样?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像?
“松……儿?”段水流喉咙里挤出了支离破碎的声音,他身形一晃,就出现在魏晓荷身旁,双眼瞪大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魏晓荷——万壑松倒在萧随怀里,最后看了段水流一眼,眼神疲惫得像终于解脱,“不要再往前走了,回来吧……都是假的……不值得。”
然后他闭上眼睛,身体迅速变冷、变轻,化作飞灰消散,连魂魄都难以寻觅。
地上只留下两样东西:一截干枯的松枝,一瓣褪色的荷花花瓣。
松枝。荷花。
段水流后退一步,撞翻椅子,坐倒在地,他看着地上的东西,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
松儿之前……一直都没死?一直以“魏晓荷”的身份活着?
可是,这松枝和荷花花瓣,又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是谁?
他真的存在吗?
万粟粟,又真的存在吗?
“啊——!!!”段水流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不是愤怒,而是茫然,他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都完全崩塌了。
他半生的执念,竟在一瞬间全都成了笑话!
是自己!是自己害了松儿!
如果不是自己想要杀了萧随,那么松儿就不会死!
他这个父亲,竟从未认出自己的儿子!
可是……为什么松儿会在这个地方出现呢?他这四十二年来,到底在哪里?
他想复活的人,可能从来就没死过!
甚至……他思念着、惦记着、无时无刻不牵挂着的人,真的是人吗?
四十二年前的一幕幕在眼前播放着,段水流顿时觉得那些清晰的记忆一下子变得缥缈又茫然。
万壑松到底是谁?
万粟粟,她真的存在过吗?
万谷春!不行!我要找万谷春!
段水流披头散发地从地上爬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他瞬间失去了踪影。
萧随捡起那截枯枝和花瓣,他看着地上的血迹和遗物,脸色煞白。
会场一片哗然,完全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外面,应忧怀感应着飞光的气息,已经追了出去。
第107章 跟我回家 恢复记忆
雨是冷的, 斜斜的冷雨打在脸上,犹如细密的针。
应忧怀追着那一缕气息,已经三天三夜。
他不需要辨别方向, 心里深处那根早已断了的弦,在裂谷那一瞥之后,就开始发出微弱而持续的悲鸣, 牢牢牵引着他的全部精神和思绪。
如同附骨之疽, 也如同溺水者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终于,他终于在一片荒芜的山坳里截住了飞光。
没有言语。
飞光转身,面具在雨幕下泛着湿冷的光,那双眼睛依旧空洞, 只是深处似乎多了一丝被不断追逼出来的、属于野兽的烦躁与暴戾。
一直跟着我,不如去死吧。
动手。
应忧怀不想动手,只是闪躲,他心中苦涩:“你又不记得我了吗?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飞光不语, 短刃在空中划了半个圈。
他的身形在空中移动得飞快,肉眼看来,空中有数十个残影,难以辨别。
这一次的厮杀,比风裂谷中更凶险,也更诡异。
飞光的招式依旧狠辣精准, 带着常年作战淬炼出的那种冰冷气息,招招致命。
应忧怀哀求道:“你先听我说, 我们不动手, 好吗?”
应忧怀不动手,只是一味闪躲,飞光找找扑了空, 难以对他造成伤害。
飞光开口,嘶哑的嗓音里少见地动了怒:“别废话,动手!”
应忧怀一边用手臂格挡一边道:“你认识我,认识萧随,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跟我回去吧,跟我回家。”
“少废话!”飞光恼怒道。
这几天里,应忧怀一直追着飞光,他并不动手,只是纠缠,同时嘴里还说着这些飞光听不懂的话,这让他感觉十分恼怒。
雨还在继续下,飞光冷冷道:“不杀了我,别想带我回去。”
应忧怀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待在衡律司呢?他们用什么控制了你?”
“控制?”面具下,飞光的眼神闪过一丝冰冷,“衡律司是为了所有人的幸福!”
说着,飞光手中的攻势更猛烈了,不要命地朝着应忧怀攻击而来。
饶是应忧怀频频闪躲,速度也没有飞光快,很快,他的身上就出现了数道伤口。
“我是应忧怀,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应忧怀恳切道,“你是烛龙心啊!你是火灵根,你会炼药,也会炼气,所有人都喜欢你,你是长虹书院的天才,你还记得你要当书院的院长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飞光冷哼一声,趁着应忧怀说话的空隙,一刀送了出去。
应忧怀躲过后眼疾手快,一下捏住了他的手腕,随即一愣:“你……没有右手。对了,你没有右手。”
飞光冷冷地看着应忧怀,手腕一松,机括就自己解开了,他轻松挣脱了应忧怀的桎梏。
应忧怀沉声道:“现在记不得没有关系,是衡律司他们对你用了东西,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现在既然烛龙心不听,那只能采取强制手段了。
飞光在面具下冷冷地笑,说得跟真的似的,怪不得……外面的人都这么会骗人吗?甚至都不惜编造出这一切?
应忧怀的眼睛泛出淡淡猩红,飞光心中警铃大作。
转瞬间,一条无足之龙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飞光想要转身就跑,然而来不及了,一下子,那条巨大的粗壮蛇尾就将飞光高高卷起。
那一瞬间,飞光的内脏隐隐作痛,隐约想起了不久前自己全身骨骼与内脏被挤压的感觉。
可是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应忧怀的力道极轻,像是生怕弄坏了什么宝物一般。
这种区别,让飞光心中生出了一个念头——他好像,很怕弄伤我一样。
很快,飞光就停止了挣扎,他做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嗤啦——”
飞光的手掌划过自己的肩头,撕裂黑衣,也划破了下面的皮肤。
血涌出来,混着雨水流下。
他下手很重,连自己似乎也因这伤口的疼痛和暴露而僵了半瞬。
应忧怀转头,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愣住了。
“放开我。”飞光道,“你不是说认识我吗?那就放下我,不然,即使我杀不了你,也有千万种方式自杀。”
应忧怀犹豫了一瞬,只得放下飞光。
然而飞光没有逃跑,也没有去捂伤口,反而像是被这疼痛刺激,攻击骤然变得更加疯狂,不要命般扑上,短刃直刺应忧怀心窝!
“你还要继续吗?”
“直到我死!”
“那好。”
应忧怀的语气瞬间冷硬起来,他格开短刃,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攥住飞光的手腕,将他狠狠掼向一旁嶙峋的山岩!
“砰!”
飞光撞在岩石上,闷哼一声,面具下似乎溢出血来。
他手中的短刃脱手飞出去,掉进泥泞里。
应忧怀逼近,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他猩红色的竖瞳在昏暗天光下燃烧,死死盯着那张钉铜面具。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混合着雨声,像砂石摩擦,“认输了吗?”
飞光靠在岩壁上,胸膛急促起伏,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黑沉的眼睛回视。
雨水冲开他脸上的血污,流过面具边缘,渗入那些铜钉与皮肉交接的缝隙。
那一定很疼。
应忧怀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颤抖着,伸向那张面具。
他想把那碍眼的东西轻轻取下来、永远取下来,看得更清楚。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面具的前一刻——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天地,也照亮了飞光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应忧怀身后远处,那一片爆发的雷光!
光与影纵横交错,电光石火间,飞光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是源于此刻面前应忧怀的威胁,而是源于脑海深处,某个由雷声勾起的画面!
破碎的嘶吼,冰冷的锁链,皮肉分离的剧痛……
无数嘈杂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某种禁锢!
“呃啊——!!!”
飞光抱住头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嚎叫。
那声音里不再是杀手的冰冷,而是只属于一个普通人的无助痛呼,充满了被强行撕裂、强行拼凑的混乱与剧痛。
应忧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到,飞光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冷,而是痛苦。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江倒海,痛苦、迷茫、混乱、还有一丝极微弱、却顽强挣扎着要破土而出的……熟悉的光。
烛龙心!
飞光猛地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穿透了雨幕和十七年的遗忘,死死地钉在了应忧怀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混乱,但不再空洞。
那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对自我探寻。
面具之下,他又哭又笑:“烛龙心?我……是烛龙心?”
然后,在应忧怀几乎要停止呼吸的凝视下,飞光做了一件让他血液都几乎冻结的事。
他抬起那双戴着黑色皮革手套、沾满泥泞和血污的手,颤抖着,摸索着,扣住了自己脸上那副钉铜面具的边缘。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皮肉里。
“呃……嗬……”
飞光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在纵横交错的雷声山坳之中,这声音显得更为诡异恐怖。
他猛地一扯!
“噗嗤——!”
那是令人牙酸的声音,任何听到这声音的人都会感觉到一阵疼痛。
不是面具脱落,而是钉入皮肉的铜钉,被硬生生从血肉中拔出!
一颗。两颗。三颗……
“龙心!”
“别碰我……”
雨水混合着新鲜的、温热的血,从那些狰狞的钉孔里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下巴、脖颈和衣襟。
可烛龙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那□□的疼痛,远不及脑海中苦难风暴的万分之一。
他像是一个疯掉的、有了自我意识的牵丝傀儡,正在拆解一件将自己禁锢了十七年的刑具——他自己本身。
可是每一次拉扯,都带出了皮肉和疼。
终于,最后一枚钉住额角的铜钉,被他用尽力气,连着一小块皮肉,狠狠拔了出来!
“哐当。”钉子撞在了岩石上,落入泥泞中。
那副曾覆盖他面容、封印他过往、锁住他记忆的钉铜面具,此刻,终于彻底松脱。
那东西从他颤抖的、带血的手中滑落,掉进脚下的泥水坑里,溅起了肮脏的水花。
雨,毫无遮拦地打在他的脸上。
毫无遮掩地打在他千疮百孔的脸上。
苍白。遍布新旧血痕。
额角、脸颊、下颌,是一个个血肉模糊的钉孔,正在雨中不断渗出鲜血。
这张脸,因痛苦和决绝而扭曲,却又因卸下了伪装而松快,显露出底下那份独属于烛龙心的轮廓。
他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然而他的目光却因闪耀着的雷点更加炽热。
他看向应忧怀,嘴唇颤抖着,张开,又合上,仿佛在辨认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发不出一个音节。
许久,几个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却带着奇异熟悉感的音节,从他染血的唇间,艰难地逸出:
“……老……应?”
两个字。
他好久没这么叫过了。
轻飘飘的,这声音混在滂沱雨声与轰鸣雷声里,几乎听不见。
然而,它却像两道最暴烈的劫雷,狠狠劈在应忧怀的灵台之上!
十七年的寻找,十七年的空荡,十七年怀揣着一截枯手度过的冰冷日夜,在这一声破碎的、不确定的呼唤里,轰然炸开!
不是幻觉。
这不是幻觉!
一瞬间,应忧怀那凝固了十七年的冰层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汹涌澎湃、近乎疯狂的岩浆。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想要去触碰那张遍布伤痕、却真实无比的脸。
找到了。
“跟我回家吧。”
应忧怀紧紧抱住了烛龙心,在雷声中这么说。
烛龙心点了点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第108章 雨夜围龙 金枷玉锁画地为牢
应忧怀紧紧抱着怀里的人, 雨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两人的衣衫。
一人身着黑衣,一人身着白衣, 雨水血水一齐往下淌,远远望去,不像失而复得的挚友, 反倒更像是互相取暖的鬼魅。
烛龙心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痛。
“我们回家。”应忧怀又说了一遍,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这回,烛龙心依旧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并没有说话。
应忧怀松开他,灵力在二人周身撑开了一个透明的屏障,隔绝了外面的雨水,两人身上的水分也很快蒸发干了。
二人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着, 应忧怀小心地检查烛龙心脸上的伤口,拿出丹药喂他服下后,说:“我用灵力给你疗伤吧。”
烛龙心摇了摇头,微笑着拒绝了:“没事,我好得很快的。”
药效还没那么快,那些钉孔还在渗血, 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
应忧怀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想要为烛龙心擦拭。
烛龙心却偏头躲开了。
“别碰……疼。”他的声音嘶哑, 眼神有些躲闪。
应忧怀立刻停手了, 眼神中满是心疼:“好,不碰。等回去了,我们去找最好的丹修。”
他搀扶着烛龙心站起来。
烛龙心似乎很虚弱, 十几年过去,他长高了一点,可是浑身上下却轻得可怕。
此刻,他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应忧怀身上,应忧怀却感觉轻飘飘的,心里空落落的。
应忧怀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当年那个总是活力四射、太阳一般的烛龙心,如今连站都站不稳了。
“能走吗?”他问。
烛龙心点头,却又踉跄了一下。应忧怀干脆将他打横抱起。怀中人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
“我以前……也这样被你抱过吗?”烛龙心忽然问,声音很轻。
应忧怀脚步一顿,喉头哽住:“……嗯。有一次你在秘境里受伤,灵力无法使用,腿断了,我背你走了三百里。”
“三百里……”烛龙心喃喃,将脸轻轻靠在应忧怀肩头,“那一定很重吧?”
“不重。”应忧怀收紧手臂,“你从来都不重,一点都不重。”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雾,只是还有雷光,应忧怀抱着烛龙心在山林间穿行。
烛龙心在他怀里很安静,只是偶尔会发出压抑的抽气声,大概是脸上的伤口在疼,幸好肉眼可见,伤口正在愈合着。
应忧怀尽量放轻脚步,减少颠簸,他怀里的,就是他的全世界了。
可恨现在雷声轰鸣,不适合御剑飞行;幸好现在雷声轰鸣,不适合御剑飞行。
“老应。”烛龙心忽然叫他。
“嗯?”
“如果……如果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怎么办?”
应忧怀低头看他,烛龙心抬起头,露出漂亮的轮廓。
那双眼睛望着应忧怀,里面是浓浓的茫然和不安。
“那就重新开始。”应忧怀说,“我记得就够了。我会把我们的事,一件一件讲给你听。”
烛龙心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讲一件吧。现在。”
应忧怀想了想:“你第一次炼出三转金丹那天,高兴得翻跟头,把夫子珍藏的紫砂壶打碎了。”
“然后呢?”
“然后你被罚扫了一个月藏书阁。我告的密。可是我也主动帮你扫了一半。”
烛龙心似乎笑了,声音很轻:“你可真够坏的,我这就原谅你了?”
“我是坏,可是你脾气好嘛。”应忧怀也笑了,“对不起,好像当时只有我这样做,你才能看见我。当时你和别人玩得比较好,我不高兴。”
“你心眼可真够小的。”烛龙心感叹道:“那是不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就能一直记着啊?”
“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呢?”应忧怀抱着烛龙心,“你只要别离开我就行了。”
烛龙心安静了一瞬:……
应忧怀:“在想什么?”
烛龙心缓缓开口:“在想……我们以前,真的是最好的朋友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烛龙心低头,“衡律司的人告诉我,我从来没有朋友。他们说我生来就是兵器,注定孤独。”
“他们在骗你。”应忧怀诚恳道:“在书院里,没有朋友的是我,而你有很多朋友。萧随、宋佳宜、陆俊辰……还有书院的同窗,他们都记得你。”
“萧随……”烛龙心重复这个名字,“我好像记得他?”
烛龙心的脸慢慢白了:“他是我今天刺杀的人吗?那个死掉的人是?”
应忧怀的笑容僵在脸上。
雨势骤然变大,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老应。”烛龙心打断他,“能再讲一件事吗?讲点开心的。”
应忧怀看着他的眼神,心中酸软:“好。将你十四岁生辰那天……”
他讲着那些温暖的往事,烛龙心认真听着,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
气氛渐渐缓和,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漆黑的雨夜中叙旧。
但应忧怀没有注意到,每次雷光乍亮时,烛龙心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与痛苦。
“我有点累了。”讲完又一个故事后,烛龙心轻声说。
“那就休息。”应忧怀很干脆地回答,“我们找一个山洞,天亮我们再出发。”
山洞里,烛龙心躺下,却忽然抓住他的衣袖:“老应,你能……别走吗?”
“我不走。”应忧怀在他身边坐下,“我守着你。”
烛龙心这才松开手,闭上眼睛。但他的呼吸并未平稳,睫毛在火光下轻轻颤动。
应忧怀以为他是在不安,便伸手轻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一刻钟后,烛龙心忽然坐起来。
“怎么了?”应忧怀问。
“我……我想起一个地方。”烛龙心看着他,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异常,“离这不远,有个山谷。我隐约记得……那里好像有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烛龙心摇头,表情困惑,“但感觉很重要。也许……也许是能帮我恢复记忆的东西,也许我的记忆就藏在那里。”
应忧怀皱眉,他心里隐约觉得有点奇怪,但烛龙心既然这么说……
“在哪个方向?远吗?”
“不远,往北十里。”烛龙心站起来,“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我。”
他的表情急切而真诚,应忧怀看着他焦急的面容,心中的疑惑渐渐被心疼取代。
“好,等雨停后我带你去。”他说。
“不,我们现在就去!”
“行。”
烛龙心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如同太阳,一如当年。
两人离开山洞,向北而行。
夜色浓重,雨中山路泥泞难行,应忧怀始终牵着烛龙心的手,怕他摔倒。
烛龙心很安静,只是偶尔会指路:“这边。”
“往左。”
“快到了。”
很快,他们走进了一个狭窄的山谷。
谷中雾气弥漫,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那雾白得不自然。
应忧怀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他问。
“嗯。”烛龙心点头,声音有些飘忽,“就在前面,我感觉到了。”
应忧怀环顾四周。
这山谷地形险恶,两侧山壁陡峭,入口狭窄,是个天然的陷阱,是个天造地设的口袋阵。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波动。
不是灵气,而是兽类本能感觉到的危险。
他心中警铃大作。
“龙心,我们先回去。”他握紧烛龙心的手,“这地方不对劲。”
“不对劲?”烛龙心转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哪里不对劲?”
应忧怀拉着他往回走,“这里地势不对,危机四伏,我们中计了。”
但烛龙心站着不动。
“龙心?”
“老应啊,老应。应忧怀。”
烛龙心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变成飞光那种空洞的漠然。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能那么快、那么巧就恢复记忆呢?”
应忧怀的手僵住了,他的手松了松,可随即,更用力地握紧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张脸还是烛龙心的脸,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迷茫中带着点温柔与脆弱,而是彻底的冰冷与疏离。
“你不是……”应忧怀的声音嘶哑,几近窒息,“你没有恢复记忆,你觉得你还是‘飞光’,对么?”
“我是飞光,一直都是。”对方平静地说,“衡律司明堂,飞光。”
“那刚才……”
“一场戏而已,我很有天赋吧?”
飞光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钉孔,动作没有丝毫疼痛的表现,“从你追上我的那一刻起,这场戏就开始了。我的挣扎,我的痛苦,我的恢复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早已设计好的。”
应忧怀的瞳孔收缩,猩红色如同火焰,在其中燃烧,“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把你引到这里啊。”飞光说,声音毫无波澜,“我们的伟业需要一条烛龙而已,你会为了伟大事业献身的,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谷两侧亮起无数光点!
那不是萤火,而是一个个阵纹,在夜色中勾勒出巨大的牢笼——金枷玉锁阵!
雨水蒸腾,雾气翻涌,凝结成实质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应忧怀怒吼一声,化作龙形试图冲天而起。
但那些锁链像是活物,精准地缠住他的全身。
锁链上刻满了符文,每接触一寸皮肤,就灼烧起剧烈的疼痛。
“没用的。”飞光站在阵眼处,冷漠地看着他挣扎,“金枷玉锁阵,你越挣扎,它捆得越紧。”
龙蛇之躯在空中翻滚,龙鳞被符文灼烧得焦黑脱落。他猩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下方那个人:“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烛龙心!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又怎么样?不记得又如何呢?”飞光嘲讽地笑了,“你以为我是烛龙心,就不会背叛你了吗?”
“他在钟山,不就已经弃你而去了吗?”飞光笑得冰冷而残酷,“如果这一次的背叛也是我自愿的呢?”
这时,雾气中走出数十人,为首者,赫然就是万谷春。
“做得好,飞光。”万谷春满意地点头,“不枉我们费心布置这一局。”
飞光单膝跪地:“为主上效力,是飞光的荣幸。”
应忧怀看着这一幕,眼瞳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圈套。裂谷的“偶遇”,记忆的“松动”,雨夜的“挣扎”,山谷的“指引”……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而最残忍的是,这个陷阱的核心,是烛龙心本人。
他从头到尾,原来都这么讨厌我啊……
“为什么?”应忧怀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感觉到锁链在收紧,符文在灼烧他的血脉,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但都比不上心中的万分之一。
十七年,不,不止是十七年,是数万年,数亿年!
他等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痛苦了这么久——你离开我这么久,也应该回来了吧?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无时无刻不在挂怀。
“龙心,心心……”应忧怀喃喃,血液从嘴角溢出,滴落在下方的阵纹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你真的……全忘了吗?”
飞光抬头看他。
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打在他脸上,凉凉的冷冷的,像针扎一样。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回答。
但没有人看见,在那一瞬间,飞光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的一下。
轻微到,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
第109章 其血玄黄 断金枷斩玉锁
阵法的光芒在山谷中明灭不定, 它浅淡的律动像是一头巨兽蛰伏着的呼吸。
飞光站在阵眼三丈之外,没有挡雨,连绵不断的雨水顺着他新愈的脸颊滑落。
原本那些钉孔此刻已经收口, 只留下浅淡的粉色的疤痕,有些痒,他忍住了没去碰。
“龙心……”
声音是从金枷玉锁阵中飘出来的, 很轻, 飞光听见了,不是用耳朵,而是心里的某处被扯了一下。
他的脑子有点混沌,可脚却像在原地生了根似的, 既不能留,更不想走。
飞光的右手已经损坏了,他的左手虚虚握着,掌心扣着一个东西——一缕魂魄。
这不是人的魂魄, 而是一缕草木精魂,很古怪。
在飞光刺向那个挡在萧随面前的人的时候,他并没有能一下子完全杀死此人,这缕草木精魂正是从他胸口中抽出的。
本该捏碎,但不知道为什么飞光留下来了。
现在,这个东西, 自己该放哪儿呢……
他的意志让他有很多事想去做,可是衡律司的十七年, 让他犹如提线木偶一般, 难以前进一步。
看着庞大阵法中被桎梏住的巨龙,飞光迷茫不已,这时, 他掌心的草木精魂突然一颤。
……这是?
下一刻,山谷入口处的石头崩炸了一片,石头滚落声隆隆,连绵不绝宛若响雷。一道青色的人影撞破了雨幕冲了进来,锋锐剑气瞬间割开了雨水。
“万谷春!”
段水流站在碎石雨中,左手提着长剑,雨水顺着剑尖不断滚落。他浑身湿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得吓人。
万谷春抬手,止住要上前的手下,他转过身,居然还笑了笑,“雨这么大,你怎么来了?”
“师父,”段水流将剑尖抬起来,对准了万谷春的喉咙,“我最后再叫你一次师傅,告诉我,粟粟究竟是谁?松儿又是谁?”
万谷春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了讶异的神情,“水流,你怎么了?你不记得了吗?她们是你的妻儿啊?”
“那为什么他突然活了?为什么松儿活着?”段水流觉得十分可笑,“我可是人!我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一截枯枝一片残花?”
“水流,你怎么会这么想?”万谷春转头,似是责备地看了一眼飞光,接着又继续对段水流道,“你在说什么呢?我知道你很想念粟粟和松儿。可是现在,她们很快就能复活了!”
“来,”万谷春笑着,几步走上前,将段水流的脑袋掰向金枷玉锁阵,让他看,“阵法已成,你我师徒很快就能获得逆转宇宙、贯通四维之力了。”
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这是多么强大、多么令人心动的力量!
段水流看向阵法中的应忧怀,呼吸一窒,他闭上眼睛,“他是松儿,我认得出。”
思念了这么多年,段水流也曾想过万壑松平安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的,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真的遇见了本已死去多年的孩子!
这是一场完全的、彻头彻尾的阴谋!
“如果我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那么我的妻子还是我的妻子吗?”段水流转身,看向万谷春,“告诉我,万粟粟究竟是谁?”
“你这么喜欢万粟粟吗?”
万谷春突然动了,他身形一滑,就贴到了段水流侧边。
“别这么激动,小声点。”万谷春贴着他耳朵说话,声音低沉,但字字清楚,“听我说。”
“粟粟和松儿,确实不是人。它们不过是我幻化而成的罢了。”段水流瞪大眼睛,震惊又绝望地看向了万谷春。
“我最开始操纵的只有万粟粟,毕竟婴儿整天除了吃就是睡,根本不用我花费什么功夫。也是我疏忽的原因,没想到有一天,组成万壑松躯体的那些草木,居然生出了神智。这可真是有意思。”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万谷春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哄骗的调子,“你摸着良心说,那几年里,你过得快不快乐?他们即使是虚假的,但带给你的,确实是真实的快乐啊。”
“……”段水流气笑了,他声音苦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愚弄我,看我痛苦几十年,很有意思吗?”
“为师也是为了你好。”万谷春谆谆教导,“难道你要我就这么看着你白白浪费天赋,一辈子就这么混吃等死吗?”
“你看,你有了粟粟和松儿之后,就开始勤奋修炼了;粟粟和松儿死后,你就更想往上爬了。现在你有了今天的修为,今天的成就,为师这都是为了你啊。”
段水流看着万谷春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他的面皮抽搐着,只觉得想吐。
“你这么想要一个家,这么喜欢孩子吗?”
万谷春看着段水流的样子,微微一笑,左手扣住了他的腕子,右手则按在了他的腰上,缓缓地揉捏,那种诡异的触感令段水流头皮发麻。
“这不是什么难事,以后,我们可以有一个……甚至是几个亲生的孩子。”
“你在说什么?”段水流一把甩开了万谷春的手,“万谷春,我从来没发现原来你是一个疯子!”
“我很理智,”万谷春将手扣上段水流的后脖颈,缓缓地摩挲,“其实,乾元也是可以变成坤泽的。”
那种恶心反胃的感觉顺着脊椎传遍了全身,段水流挥出一剑,万谷春躲闪不及,胸前的衣襟被划破了。
万谷春低头看了眼胸前裂开的衣料,再抬眼时,脸上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阴冷的讥诮,“水流,为师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你,这就是你的报答?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再次贴近,五指成爪,指尖萦绕着不祥的灰气,直掏段水流心窝!
这一击狠辣刁钻,蕴含着磅礴灵力与杀意,远非刚才嬉闹般的触碰可比。段水流瞳孔骤缩,横剑格挡——
“铛——!!!”
金石交击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气浪掀起泥泞的雨水。
段水流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
“拿下他。”万谷春冷声下令,自己却后退半步,显然不打算亲自与段水流缠斗,他还没这个资格。
周围几名黑袍修士立刻围了上来。
段水流抹去嘴角被震出的血丝,眼神凶狠。他知道自己论修为、论人数都处于绝对劣势,但胸腔里那股被愚弄、被摧毁一切的怒火烧得他几乎丧失理智。
他不管不顾,剑光泼洒,也不管用的是灵力还是仙岛瀛洲的术法了,竟是只攻不守的拼命打法,一时竟逼得那几名黑袍修士手忙脚乱。
看见段水流的表现,万谷春第一反应是满意的,可是很快,他皱了皱眉,“你们就这点用?”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如同木雕般站立的飞光。“飞光,你还在等什么?清除障碍。”
飞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掌中那缕草木精魂此刻灼烫得惊人,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哭泣,他混沌的脑海此刻正在激烈碰撞着。
“飞光!”万谷春的声音带上了不悦的威压。
命令压倒了一切纷杂。
飞光眼神一空,左手松开,身形如黑色闪电般插入战团,直取段水流后心!
段水流正逼退一名黑袍修士,忽觉背后寒风刺骨,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勉强回身,飞光手中那柄不知何时再次出现的乌黑短刃已近在咫尺!
段水流格挡住,看见飞光那张空洞麻木的脸,“龙心,是夫子对不起你。”
飞光刺出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
万谷春眼中寒光一闪,似乎对飞光这瞬间的恍然极为不满。他不再等待,身形一晃,竟亲自出手!
万谷春满头白发铺开,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白剑气后发先至,越过飞光,直刺段水流眉心!
这一击,快、狠、绝,是真真正正要取其性命!
“冥顽不灵,那便彻底消失吧!”
段水流被车轮战围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面对这索命一击,已然无法闪避。他眼中映出那道夺命灰光,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那截枯枝与残荷的影子。
……要、死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抹被所有人忽略的草木精魂,此刻猛地爆发出最后一抹翠绿光华!
它义无反顾地扑出,挡在了段水流身前!
正是万壑松(魏晓荷)最后的面容,带着一点羞涩,一点悲伤,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段夫子……快走……”
无声的意念,伴随着精魂彻底燃烧的光华,撞上了万谷春那必杀的灰白剑气!
“噗——”
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音,翠绿光华与灰白剑气同时湮灭了。
那缕坚韧的草木精魂,为了这一挡,耗尽了最后一点本源,如风中残烛般,彻底消散于冰冷的雨夜中,再无痕迹。
段水流僵在原地,目眦欲裂。
万谷春也因这意料之外的阻挠而怔了一瞬,剑气虽被抵消,反震之力也让他气息微滞。
段水流被滔天恨意烧红了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转身,不再攻击万谷春或黑袍修士,而是将全部灵力灌注剑中,以身化剑,人剑合一!
“不好,快阻止他!”
段水流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悍然撞向不远处金枷玉锁阵的核心阵眼!
“给我破——!!!”
轰隆!!!
比雷鸣更响的爆炸声响起!灵石崩碎,耀眼的光斑与狂暴的灵气乱流四散迸射!整个山谷都为之震颤!
“咳……” 段水流被反震之力抛飞,重重摔在泥泞中,大口吐血,手中长剑寸寸断裂。但他成功了,阵法的一角被强行破开了一个缺口!
几乎在阵法出现缺口的同一瞬间——
天地也为之寂静。
应忧怀脱困了。
他的身影消失了。
突然有人从身后拥上来,飞光只来得及感觉到眼前一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10章 清醒之后 烛龙心:……很怪!
烛龙心是突然醒的。
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拎出来, 肺里呛进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一开始是头晕目眩、反胃想吐,很快, 他眼前的一切就变得清晰刺眼起来。
烛龙心愣愣地看着自己所在的屋子,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还是自己的, 可是右手是断的, 接了一只假手。
不过这假手还挺俊俏的,烛龙心握了握拳,欣赏了一下,有种特殊的美感。
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烛龙心在这间屋子里很快找到了一面镜子,一照镜子,他吓了一跳。
镜中,那张脸虽然还是自己的脸, 还是自己的五官,但是和记忆中的不同,面前这张脸,已经完全褪去了婴儿肥,显露出成熟的轮廓来,不做表情的时候, 苍白、锋锐、冷漠。
我怎么凭空老了好几岁……之前发生了什么来着?
烛龙心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感到一阵头疼, 他努力回想之前记忆里的最后一幕, 拧着眉头努力思索,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甚至不能很好地调动面部的肌肉、很难做出表情来。
这个发现吓得烛龙心又去照镜子——开玩笑, 自己这么帅,现在长得更帅了,可不能像应忧怀一样面瘫了!
结果刚一站起来,记忆顿时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倒灌进来。
应忧怀,长虹书院,萧随,炼药,火灵根……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锁链、剧痛,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飞光。
“飞、光?”
这个名字从烛龙心嘴里念出来,是如此陌生,以致于他连牙关都在打颤。
伴随着这个名字出现的,还有更多的记忆,过去十七年浑浑噩噩的画面碎片般闪过,杀人的,受训的,被钉上面具的……这些如污泥一般的记忆让烛龙心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我真是飞光?我杀了多少人?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烛龙心脑子里“嗡”地一声,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明堂大人,监管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请出来吧。”
“知道了。”烛龙心听见自己这么说,然后,身体自己就开始了行动,与此同时,他想起了一张脸,一张酷似应忧怀的脸。
为了能更好地操纵“飞光”,衡律司选择了一个长相酷似应忧怀的人作为监管,每次见到“监管”,飞光总是会更加听话一点。
可也只是长得相似罢了,二人性情天差地别,在那个人的手下,飞光没少受折磨,也没少接下那些格外血腥的任务。
于是,飞光从最初的“期待相遇”,逐渐变成了“害怕见面”,虽然他每次还会听话,但他实在不想再见到那张脸了。
记忆慢慢回来,烛龙心浑身一僵,心里产生了剧烈的抗拒——又让我去杀人吗?我死也不去!
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记忆,一点都不受控制,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就站了起来,朝屋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才猛地刹住,冷汗瞬间下来,这具身体……早就已经习惯服从了。
不过幸好,监管只是让他吃饭洗澡。
烛龙心被带到一间干净的饭厅,桌上摆着的都是他以前爱吃的菜,还热腾腾的,上面撒着鲜红的辣椒,看起来鲜艳可口。
烛龙心盯着那些菜,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出个一二三四来。
他太饿了,身体里属于“飞光”的那部分对于命令的服从,以及对食物的渴望瞬间压倒了一切。
烛龙心坐下,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味道居然很好。
吃完,他又被引到浴房,一池热水已经备好了,干净衣服也放在一旁。
他泡在水里,看着自己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疤,心里一阵阵发冷。
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数的,尽管还没来得及回想起来这十七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现在能真正伤到自己的人,并不多。
烛龙心泡在温暖的热水中,短暂地舒缓精神,飞光则负责把自己里里外外搓洗干净,之后,他换上那身柔软的白色里衣。
可是更多的衣服却不翼而飞,不知道哪儿去了,但是他明明记得刚刚就在这。
烛龙心找着衣服,不经意抬起头瞥到角落,瞬间倒抽一口冷气,几乎被吓得半死,幸好飞光那部分太强烈了,他这才没有踉跄半步,扑通一声重新跌回池子里。
是应忧怀。
他怎么在这里?!
他怎么是现在这幅模样?!
眼前的应忧怀跟烛龙心记忆中的已经是天差地别了,此刻,他正穿着一袭猩红的袍子,在阴影里坐着,看着烛龙心笑。
不对!烛龙心猛然想起来,就在不久之前,自己的监管者已经变成了应忧怀!
烛龙心心如擂鼓地打量着应忧怀,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黑色,深不见底,里面一点光都没有,静得吓人。
应忧怀看着烛龙心,嘴角慢慢扯出一点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过来。”应忧怀开口,声音有点哑。
烛龙心和飞光一起尽力地压制着自己的心跳,烛龙心能感觉到,似乎自己的这具身体也是害怕应忧怀的,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怎么在这里?烛龙心记得自己已经被衡律司俘虏了,那么老应怎么会在这儿?衡律司对他做了什么?
等等……他看起来好像待遇比我好啊?凭什么他来监管我?
总之,无数个问题挤在烛龙心的喉咙口,这些问题争先恐后地想要挤出来。
但烛龙心脑子里那个“飞光”的烙印还在隐隐发烫,被长时间控制的余威让他身体比脑子快,烛龙心就这么被迫听从了命令,往前挪了两步,乖乖地站在应忧怀面前。
应忧怀伸手,一把将他拉了过去,烛龙心跌坐在他腿上,僵硬得像块木头。
现在,两个人都在黑暗里了。
应忧怀的手摸上他的脸,指尖冰凉,烛龙心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凉的手指划过自己的皮肤,一点都没有温度,那种触感不像是人类有的。
“还疼么?”他问,语气有点怪,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这是在干什么?!烛龙心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本来不疼的,但是被应忧怀这么一摸,他就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
想躲,但身体被那残存的服从性钉着,无法反抗,连勉强偏头都无法做到。
“……不疼。”烛龙心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是飞光的语气,看来“他”也并不舒服,只不过飞光是只能接受罢了。
“那就好。”应忧怀似乎很满意,手没离开,反而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子,顺着衣领往下摸。
烛龙心彻底悚然了,冰冷的手,他这是要干什么?!
之前还是隔着薄薄的衣料,现在都不用隔了,那只冰凉的手就放在烛龙心的心口,仅仅隔了一层温软的肉。
烛龙心胃里又开始翻腾,这次是纯粹的惊悚,还有对自己贞操不保的警惕!
他好像想起来了!这家伙之前对自己别有所图啊!
“瘦了,还是瘦。”应忧怀低声说,他手上还在揉捏,脸凑近了些,呼吸几乎喷在烛龙心耳畔,“得多吃点。以后就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了。”
随着记忆的回笼,烛龙心几乎是坐立难安了,他感觉现在自己并没有坐在什么好位置上,臀部之下跟老虎凳似的,烫屁股。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有……两个?
烛龙心手指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他不能露馅!绝对不能露馅!
他得弄清楚怎么回事,老应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不是也被衡律司控制了?还是……
接下来的半天,应忧怀的行为越来越诡异。
他一会儿抱着烛龙心,让烛龙心坐在自己腿上看书,冷不丁还要抽查一下书里的内容,背不出来就按在书桌上惩罚,天知道烛龙心根本看不进去!
一会儿又让烛龙心枕在自己腿上,自己摆弄棋子,时不时就伸手过来,理理他的头发,碰碰他的手,揉揉他的肚子,说些“这样也挺好”“你终于能一直陪着我了”之类让人完全听不懂的怪话!
这一整段时间之内,完全没有人来找他们两个,没有人来管他们两个!烛龙心忍得快要爆炸,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几次想跳起来揪着应忧怀的领子问他到底发什么疯,但理智死死拉着他。不行,不能冲动!
直到过去了很久,应忧怀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烛龙心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趁着应忧怀睡着,烛龙心抬起头偷偷打量。
光线斜照进来,落在应忧怀仰起的脖颈上。
烛龙心的呼吸骤然停了。
在应忧怀的脖颈两侧,隐约露出两排细小的、深色的凸起。
那形状……那排列……
烛龙心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太熟悉了,那是钉子的痕迹!
和他脸上曾经被钉入铜钉的位置、排列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应忧怀也没有失忆,他好像还是他,只不过性格古怪了些许……
他是自愿的吗?他在干什么?!
烛龙心猛地低下头,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如果,如果他是自由的话,应忧怀……老应……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往自己脖子上钉钉子?!
烛龙心死死咬住牙,把所有的震惊和疑问狠狠压回心底。
不行,他得继续装下去,装成那个没有记忆、只会服从的“飞光”。
直到他搞明白这一切到底是该死的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