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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十七年后 相见时难别亦难

“哎, 听说了没,东洲那块新发现的灵矿,好几家宗门狗咬狗一直没定下来, 都想要这块滋滋冒油的大肥肉。结果瀛洲仙使一句话,就划给萧家开采了。”

茶楼里,一个方脸修士品着茶感慨道。

“啧啧啧, 是那个萧家吗?”一个眼神清澈的修士问道。

方脸修士一口干了茶水, “瞧你这话说的,现在这偌大一个修仙界,除了他家,还有别的萧家吗?”

年长修士感慨道:“萧家现如今可真是水涨船高了, 想想十七年前那场大乱,当初可没人感觉到一点预兆,谁能想到最后是这位萧家主成了最大赢家?哼哼,那时候他萧家不过也只是个小门小派而已……”

尖脸修士道:“嘘, 小心隔墙有耳啊!”

被这么一提醒,在场其余的三个人都不由得压低了嗓门,“也对,那位萧家主,心眼可着实不怎么大。”

方脸道:“没心眼可成不了事,要我说呀, 这萧家主也是能忍。当年他道侣大典上那一出,割袍断义, 揭露衡律司, 真是又狠辣,又果决,换作是我, 我是绝对做不到这个份上的,根本就忍不了。要我知道我道侣居然是个男的,当即就提着剑去找人了!”

年长者道:“说到他那位道侣……现在如何了?听说他那道侣曾经是衡律司的弟子,这才知道宗门内许多秘辛,萧随当初要是没被骗,还没有现在的造化呢。衡律司也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了。”

尖脸道:“哎,你这话说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本来衡律司就没有做好事安好心,怎么就‘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了?”

“得得得,我开玩笑而已,不跟你吵。”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说话的方脸压低声音,左看右看,剑拔弩张的两人顿时就没声了,屏着呼吸等他说话。

“魏晓荷人还在萧家,就住在后山一座僻静院子里。我听说啊,萧家主明面上从不给他好脸色,听说前些年还当众训斥过他,可是你们谁见过谁真能动他一根手指头,人家十几年来被好吃好喝地养着,舒舒服服待在萧家修炼呢。我看,这其中的门道啊……”

清澈修士道:“懂了懂了,这不就是旧情难忘吗?面子上做的绝,里子还是得护着的,毕竟当年……两个人也是真的半结下了道侣契约。唉,也是一笔糊涂账。那衡律司呢?当真就烟消云散了?”

“你这十几年在外云游,都云游傻了吧?”尖脸插嘴,神秘兮兮的说,“这哪能啊!树大根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明面上,衡律司是没了,可是它背地里嘛,这十几年修真界多少不太平,我看都是和衡律司背地里的活动有关。听说之前,有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背后就有他们的影子。只是现如今他们换了名头,行动就更隐秘了。”

“要说最想不到的,还得是万谷春万真人啊。”

年长者感慨,“当年他可是衡律司的长老之一,大家都以为他难逃清算,结果呢,人家摇身一变,居然成为了仙岛瀛洲的座上宾,地位一下子更胜往昔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方脸一副知晓内情的模样,侃侃而谈道:“这都是因为万真人有个好徒弟啊,你知道段水流吗?就是那个段真人,当年在长虹书院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的,谁能想到现在人家可是仙岛瀛洲的人了。如今随着仙岛瀛洲出世,段真人地位尊崇,师傅那点旧事谁还敢提,谁还再提呢?大家巴结还来不及呢!”

年长修士迅速义愤填膺:“对呀,对呀!也难怪了,你看这萧随道侣的师尊就是万谷春,这段真人的师尊又是万谷春,唉,修真界的裙带关系可真不少啊。”

“说到段真人,他那位师父恐怕手段也是了不得的,不仅仅只是运气好。想想看,能在衡律司当上长老,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吗?保不准手上沾着点什么呢?不过,如今这世道最让人捉摸不透,又不敢招惹的,恐怕还不是他们……”

“你是说那位?”尖脸声音不自觉压得更低,甚至带上了一丝惧意,生怕被人听见。

“除了那位还有谁呀?”方脸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名字,气若游丝的,“应忧怀啊!”

方脸吞了口唾沫,“十七年了,他就跟疯了一样,不,是比疯魔还可怕。什么都不干,就拿着一个名册,盯着当年和衡律司沾着点边的人追杀,听说前些日子一个新开张的酒楼,里面一群人还在喝花酒呢,转眼间几十个人头就落地了。但是瀛洲仙使对此也都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犯他们的规矩,就随便他去了。这尊杀神……”

“唉,十七年喽,新人换旧人,台面下的水却越来越浑了。别看仙岛瀛洲管着明面上的太平,萧家风光无限,万真人稳坐钓鱼台,暗处的老鼠东躲西藏,还有位神出鬼没的煞星,这日子看着太平。我这心里怎么反倒更不踏实了?”

大家只顾着说自己的,那个云游了十几年,最近才回来的人彻底听糊涂了:“杀神?什么杀神?为什么要杀呀?他跟衡律司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看样子不死不休的。”

“这还得追溯到当年那场乱子了,啊对,这好像也和萧随有关,听说萧随之前有一个朋友,就是在衡律司之乱中陨落了,叫什么来着?对,好像是叫什么烛龙心的……”

日头偏西,茶楼里的热闹劲也过去了。

聊得最起劲的那个方脸修士觉得嗓子快冒烟了,渴得不行了,一抬眼,正看见伙计正端着壶新茶往角落里走。

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穿白色袍子的人,袍子的材质也很差,像是麻布,那人低着头,发型落魄,看不清楚脸,只能隐约看到侧脸的一点胡茬,看起来颓废极了。

“哎,伙计,这壶先给我们这桌吧,”方脸修士叫住他,“实在渴得不行了。”

伙计有点为难:“这……是那位客人点的。”

方脸修士朝角落瞥了一眼,那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身上灵气波动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袍子也旧得泛白。

同桌另外几个人也跟着看过去,都没说话,但脸上那表情大概意思是“这有什么”“小角色而已”。

修真界向来是弱肉强食,没有什么先来后到的,现在只是一壶茶而已。

“先给我们呗,”方脸修士催了一句,“让他等会儿再沏一壶就是了,茶钱我一块儿结了。诶,这位兄弟,你看行不行?就当是老哥我请你的。”

那个颓废修士没有什么反应,方脸就当他默认了,赶紧催伙计。

伙计没法,只好把茶壶放到他们桌上,小声说:“那我再去给那位沏一壶。”

角落那个人依旧像是没听见,头都没抬一下。

见此,方脸修士心里那一点点不好意思也就没了,顺手给桌上人都倒了茶。

滚烫的热茶下肚,甚是熨帖,话匣子又打开了,声音也不知不觉比刚才还大了点。

他们正说得高兴,茶楼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道青金色的流光,迅疾无声地掠了进来。

那是一只报信纸鸟,但绝非寻常符箓,它通体由似帛似金的材料折叠而成,羽翼纹理在昏暗中流转着内敛的灵光,极为引人注目。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它代表着的身份——

“这是萧家的青鸟笺!”年长的修士惊得大呼一声,声音里非常难以置信,“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几个人惊疑不定,想着啊是不是刚刚说错了什么话,或者是做错了什么事,被萧家找上门来了。

方脸修士压低嗓门,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道:“不,这不是青鸟笺,这是……属于萧家家主的青鸟令。”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青鸟令吸引,看着它在茶楼上空略一盘旋,像是在找什么人一样,大家都缩着脑袋,不敢吭声。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这只青鸟令轨迹忽然一折,竟直直地朝着那个昏暗的角落飞去,最后轻盈地、稳稳地悬停在了那个颓废修士面前。

一时间,茶楼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方脸修士张着嘴,看了看那熠熠生辉的青鸟令,又看了看角落里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麻袍,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那纸鸟身上浮起一层微光,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角落那背着身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起了一只手,手指在纸鸟尖喙上轻轻一点。

青鸟令灵光一收,瞬间化作一道细小的流光,倏地飞出门外,消失不见。

大家甚至都有些不敢正视那个角落,尤其是方脸修士,此刻更是汗流浃背,只敢用余光去悄悄窥视。

如果此人和萧家家主关系匪浅,身上却没有什么灵力波动,是不是代表,他的灵力已经深不可测了呢?

方脸修士浑身直冒冷汗,毛骨悚然,那颓废修士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放下几枚灵石,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只见他转过身来,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面孔。

这是一张英俊到有些邪气的脸,乱发下的脸苍白,轮廓很深,眼睛抬起来的瞬间,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却让人心里莫名一紧。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方脸修士死死握住了手里的茶杯,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热茶滚烫到冒烟,先前对青鸟令的震惊,此刻全化成了另一种更冰凉的东西堵在胸口。

那是,恐惧。

除了方脸,另外几人也神色凝重。

旁边那个云游回来的修士还懵着,看看同伴骤然变色的脸,又看看门口那个人,小声问:“这纸鸟挺稀罕……这人……谁啊?”

角落里,不知道谁用气音,颤巍巍地吐出三个字:“应忧怀。”

门口的身影早已经没入夜色。

天完全黑了。

第102章 飞光其人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若风谷长着整片整片鲜红如血的枫林, 深处,是萧家的一座风水别业。

平时这里没人来,偌大一座园林就随意空置着, 仅有几个仆从定时上门打理,毫无人烟痕迹。

不过今天,若风谷的湖泊中倒是终于晃晃悠悠映出了一个人影。

萧随坐在棋盘旁, 双手各执一色棋子, 独自对弈着。

倏然,风云变色,云雾汇聚之处,浓墨翻飞, 云层之中,隐约能看见龙蛇之尾翻腾。

一阵狂风袭来,树木簌簌响动,周围枫叶卷起, 铺天盖地,烈焰滔天。

但是很快,这愤怒的火焰就平静了下来,风停了,仅剩下湖泊中飘动的树叶微微泛起涟漪,以及湖尽头, 那个站着的人影。

应忧怀匆匆赶来,萧随没寒暄, 直接推过去一份名单。

“这些年过去他们动作不少, 又有新名单了,之前那份得作废了。”

应忧怀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名单大致上没什么改动, 但是当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处时,神色终于微微变化。

萧随自己吃了自己的子,慢悠悠道:“这几年衡律司也没闲着,我们抓,他们就造出更多的来,手段更毒、更利落。甚至,没想到这份名单上都添了新人,你看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应忧怀眼神凝视之处,最后的那个代号与名字上。

明堂,飞光。

“查了几个月,我才知道原来前两年不少事都有这个飞光的手笔。此人像是横空出世一般,有名无姓,没有来历,连名字都这么假,比代号看着还像代号。”

曲令真的代号是“九江”,之前的名单上就完完整整地标注了姓名。

不只是曲令真,所有人也都是这么标注出来的,可是唯独这个突然出现的飞光,在一排出现的名字里面,显得非常突兀扎眼。

“根据我们之前抓到的那些人看,他们有的是被洗脑失忆,有的是被威逼利诱,自愿成为衡律司的杀手,但是无论怎么样,他们的代号都和本身的命格有关。”

萧随道:“像曲令真是尾宿,代号就是九江,还有什么罕车、七星、鹑尾,都是这些杀手的命格,那么这个明堂应该就是心宿了,也就是商星。”

应忧怀目光落在“飞光”那两个字上,连眼皮都没抬起来:“你找我只是为这个?”

“我的手下折了不少,抓不到他。前两年有不少任务就是因为这个飞光失败了。”萧随说得直接,“你专门追杀了他们十七年,比我有经验。而且……”

他顿了顿:“这人的手法太怪,神出鬼没的,不像是普通修士。我觉得你要是能抓住他,说不定能从他嘴里撬出衡律司不少东西来。”

应忧怀终于抬起眼。

萧随继续道:“前两天,我们抓到一个衡律司的小头目,他亲眼见过飞光。还说,飞光在找一个东西,好像是一个人?”

“什么人?”

萧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这一定跟衡律司的最终目的有关。”

应忧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你们抓到的那个人在哪?”

*

无方崖,栈道。

抬头看,崖顶就在云雾上头,厚厚实实地遮住了,看不见。

低头看,谷底就在云雾下头,浓墨重彩地掩盖了,也看不见。

在这无方崖中行走,人就卡在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云雾带里。

栈道是在一面望不到顶的峭壁硬生生凿出来的,一排碗口粗的铁桩,深深楔进石头里,铁索上铺着厚木板,年头久了,有些地方被风雨蚀得发黑发脆,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轻响。

道窄,两个人并肩走都很勉强,只容得下一人小心通过,脚下就是翻腾的云海,仅有锈迹斑斑的铁索和木板兜着,看着叫人胆寒。

若是有灵力护体那还好,可偏偏无方崖这块地方非常特殊。

鸟飞不过,猿猱攀援不过,也根本不能御剑飞行,人只能通过这个窄窄的栈道移动,可因为通行不便,这里就是关押囚犯的最好地点。

人站在上面望去,前后都是贴在绝壁上的狭窄栈道,像条细线一样,前后很快就隐没在了云雾里,脚底下则是深不见底的翻涌着的云海。

风吹过,山也呜咽,泣声在崖壁间来回撞击,久久不绝。

“无方崖”之名,正所谓,“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知之。”

此时,在无方崖摇摇欲坠的栈道之上,八个穿着整齐划一的看守,正押着一个囚犯,小心地往前走。

囚犯的脖子上、手上脚上都锁着刻满了灵纹的铁链,沉重锁链的一头抓在带队护卫的手中,扯着囚犯往前走。

囚犯抻着脖子,却还是走得很慢,他伤得不轻,由于浑身灵力被锁住,这些伤势很难迅速恢复。

窄窄的栈道上,血气很重,那个囚犯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伤口上爬了不少白色蛆虫,正在吃囚犯身上的腐肉。

这些蛆颗颗饱满圆润,鲜活地扭动着,看着像一粒粒会跳舞的晶莹大米。

脚下的木板缝隙不算窄,风吹过,有什么东西摇摇晃晃地从天上落了下去,不知道是他身上的血,还是他身上的蛆。

八个人带着一个囚犯,继续往前走。

栈道中间难得有块稍微宽点的地方,是天然形成的外扩平台,像是山壁张开了嘴伸出了舌头,要把所有人都吞吃进去。

踩在平台上,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人安心,这里是整条路上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看守们没好气地白了那囚犯一眼,嘴里说些不干不净的话,毕竟每走一趟这条路,对任何人来讲都是煎熬。

况且,这囚犯还是衡律司的小头目,该是人人喊打。

看守们正在聊着天,此时,一阵奇怪的响声,从每个人的头顶上传来。

九人齐齐惊惧抬头,只见上面笔直的山壁之上,一道黑色的锋利人影,正直直地顺着崖壁走下来!

他的脚踩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之上,瘦削的身体简直是轻盈地飘在半空,如履平地。

大家一抬头,就这么跟着一张诡异的面具面对了面。

那人浑身上下一身黑,脸上罩着个古怪的黑色面具,甚至把耳朵也覆盖住了。

面具上钉着好几排铜钉,那些铜钉看起来很长,严严实实地镶进那人的肉里。

这个面具人戴着个连颈部也严实地包裹着,几乎看不见一点皮肤。

左右两手更是戴着黑色的皮革手套,鞣制好的皮革在翻涌的湿润雾气中泛着冷光。

浑身上下,他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线,正在冷冷地盯着众人。

他就这么平静地往下走,朝着栈道平台而来。

这种地方出现了这么个人,大家不由觉得毛骨悚然,一时之间都呆住了,不知此人是妖是鬼。

而囚犯整个人猛得一僵,仿佛是看见了极恐怖的东西一般,接着就是狂喜,他大叫着喊道:“飞光!救我!”

看守们也迅速意识到此人必然来者不善:“别想走!”

然而晚了,在话音刚出的那一刻,眼前这人不见了,囚犯的颈骨与头骨瞬间分离!

那囚犯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竟会遭到如此对待,脸上狂喜的笑容还没来得收回,就亲眼看见自己的头不知为何突然飘了起来。

紧接着,他的身体从眉心与四肢末端开始发黑、干瘪、萎缩,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气,连带着锁链一起,喀拉喀拉地坍缩下去,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转眼间,这个囚犯的肤色就变了。

刚刚还是由于失血过多而带着一种苍白的淡黄,可是很快,那种漆黑就像疫病一般,迅速扩散了他的全身。

“咚、咚。”

漆黑得像是烧焦的断头尸体沉重地倒在了平台上。

一声闷响,头颅也随之落地了,眼神困惑地望着漫天云雾。

才短短几息,一个大活人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一具焦黑萎缩的尸体,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它变得越来越干瘪焦枯,直至化为了一堆飞灰,风一吹就散了。

那八个看守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就看见衡律司那个小头目化为飞灰。

其中一个看守祭出魂幡,却发现此人早已是魂飞魄散,干净得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做完这一切,飞光慢慢转过身,面甲下,那双眼睛毫无波澜的地扫过了所有人。

他还不准备走。

他当然不准备走。

他要杀了这里在场的所有人。

飞光平静地迈着步子朝八个人走来,看守们当然不准备束手就擒,纷纷拔剑。

可是他们才亲眼见到刚刚那诡异的一幕,转眼就要面对这个未知的对手,剑也拿不稳了,手腕不停地在抖。

飞光步履平稳,他稍稍活动手腕,甚至都没有拿出兵器的打算。

小小一个平台,八个人站在边缘,拥挤不堪,眼见着就要掉下去了,“你,你要干什么?放马过来吧!”

八人知道自己这方胜算渺茫,衡律司连自己人都能下杀手,何况是他们呢?不如拼了!

看守们对视一眼,鼓起勇气……

飞光甚至都没有动手,他轻轻一闪,再接上一脚,迅速就把二人从高高的平台上踹了下去。

剑势不停,飞光左臂格挡,右手徒手握住面前剑刃,再向右一带,又将一个看守扔了下去。

不过片刻,平台上就少了三个人,剩下的五人呼吸急促地看着面前这个高挑瘦削、全副武装的诡异杀手。

他们感觉到了一股绝望。

飞光没有猫玩老鼠的打算,决定速战速决,就在他将要走近那剩下五人的时候,脚尖一顿,猛然后退!

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此刻正深深地钉在了地面之中!

天空之上,翻腾的云雾之间,生生被撕开了一道空间!

应忧怀和萧随带着那三个昏迷的看守,从半空跳下。

应忧怀不说废话,五指成爪,上覆鳞片,直接朝着面前之人攻去!

云雾流转,飞光的身形如同鬼魅,在阴翳间不断穿梭躲避。

他的视线先是滑过了那柄流光溢彩的长剑,扫过了全身华服的萧随,接着,又看向了自己面前不断攻来的应忧怀。

他的目光停滞了一瞬,也仅仅只有一瞬。

此人衣着简陋,体修,血脉藏有龙蛇之力,能撕裂空间……

在此处与他交手,不可行。

飞光简单接下几招,并不恋战,他向后掠去,很快就停滞于石台边缘,脚跟悬空。

在应忧怀和萧随的注视之下,他直接向后一倒,就坠进了下面百丈深的云雾里,不见人影。

第103章 再见故人 宕机中

应忧怀回到了一处山洞之中。

这处山洞几乎不能称之为居所, 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潮湿冰凉。

别人打眼一看,最多会以为这里只是个临时住处而已。

他坐在石床之上, 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彩色的布包。

这个东西用层层叠叠的华贵布料包裹着,一看就是被非常珍重地对待着,要是看见包裹的人, 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应忧怀打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只干枯萎缩的右手。

虽然有灵力的封存,但是十七年,已经过去了十七年,这截断掉的手臂还是不可避免地丧失了一些水分, 它早已丧失了生机,呈现出一种灰白的色泽。

在重重华贵布料的映衬之下,那种死寂与灰败更加生动地显示了出来。

十七年来,这截断手是应忧怀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因为它, 应忧怀的恨意才有了形状,那种恨意与懊悔就像是一只手,日日抓挠心肝,烧心挠肺。

自从无方崖见了那飞光之后,一种更加混乱、更加焦躁的东西掺入了应忧怀的恨意之中——造出了一个飘忽不定的怪物,似人非人, 似鬼非鬼,衡律司有什么图谋?

说到底, 这世人之间的纷纷扰扰, 和他应忧怀到底有什么关系?

应忧怀本来不想管,他一直不想管别人的事情,但是他知道, 烛龙心会去做,如果是烛龙心的话,如果他还在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做。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到底喜欢这世界的什么地方?才会长久地滞留此地,久久不归?

应忧怀躺在冰冷硬直的石床之上,将那枯手放于心口,微微的重量压在本该是心脏的地方,轻飘飘的,一点都不沉,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那飞光要比自己矮上许多,仅仅比他高上一点点,身形瘦削,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带着浓浓死气的黑刃。

……如果他还在的话,见到了那个飞光,会说什么呢?

“那个人浑身上下穿着一身黑,无聊又难看。”

“他为什么要戴着面具?还用钉子钉着?是丑到没脸见人吗?”

应忧怀将自己的手覆盖在那截断手之上,就好像握住了烛龙心的手一般,连掌心都感觉到了幻觉一般的温热。

应忧怀看向床边,朦胧中,他又一次看见了烛龙心,烛龙心想要将手抽出来,但是握得太紧,抽不出来,于是烛龙心在对着自己笑。

应忧怀喃喃道:“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我?”

烛龙心笑着说:“走?我就在这里呀?没有走。”

应忧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倏地又熄灭了:“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陪着你?”烛龙心短促地笑了一声,“算了吧,你太无趣了,甚至一块石头都比你有意思得多。我还要陪你多久?千年?万年?亿年?”

应忧怀茫然地看着一片虚无的空气:“我们本就该如此,我们天生就是相依相伴的。”

烛龙心哈哈笑着,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别开玩笑了,我宁愿死去千遍万遍,永堕轮回,都不愿再回到你身边。”

应忧怀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开始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砧板上不断地翻腾。

那截断手不知何时从心口滚落到了石床的一侧,应忧怀很小心、很熟练地没有压到它。

自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感觉不到他的契约了,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也是缓解痛苦。

阴冷洞穴幽暗潮湿,角落爬着不少苔藓,宛如一座坟茔,散发着幽幽的死气,里面住着一个死去了十七年的人。

等他渐渐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这十七年来,他并不修炼,也根本不打理自己,他忘记了时间,时间流逝得是这样快,以致于他以为失去了烛龙心还只是昨天的事情。

就在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浓黑吞噬之时,空中又倏然闪过了一丝流光,萧随的传讯再次抵达。

应忧怀并不待见他,甚至内心有些痛恨他,不过应忧怀还是查看了青鸟令。

萧随的传讯简单直白:

西边风裂谷深处,发现衡律司培育的“风入梦”,一种巨型的织梦云脑蛛母体。

其卵微不可查,小如尘埃,却可随风扩散至极大范围,沾染者会陷入无法自行醒转的沉眠。

衡律司杀手大部分已被牵制,在风裂谷附近的只有“飞光”,我方探子折损数人,难以接近。

应忧怀读完之后,他起身,将怀中的断手再次一层一层包裹好,径直往西去。

风裂谷这片地方,像是大地一道极其狭极其深的伤口。

两侧崖壁陡峭非常,几乎合拢,阳光普照大地,却只给谷底漏下了一线惨淡的天光。

谷底弥漫着灰蒙蒙的、带着甜腥气味的尘土雾气,在这片地域之中行走,视线必然受阻。

然而在这片深狭无人的空间之中,寂静非常,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谷底深处传来的密集的窸窣声,这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应忧怀心中毫无波澜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里如此狭窄,要是动手动脚,恐怕施展不开。

不过那飞光身法诡异、身形飘忽,这里倒是极其适合他发挥的场所。

应忧怀走得很快,哪怕对修士来说,这地方也算得上是绝地,对自己也不是什么理想的发挥场所,不过他无所谓。

没走多久,杀机就到了。

即使没有亲眼看,但凭借战斗直觉,应忧怀还是能感觉到,一道黑影,正从侧上方岩壁的阴影里无声地滑出。

短刃乌黑,不带有一点金属的光泽,直刺咽喉,速度快得很,没半点多余的动作。

应忧怀侧身,刃尖几乎是擦着皮肤掠过去的。

他反手抓向对方手腕,飞光却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手腕一抖,便脱开了,另一只手则并指如刀,狠狠戳向应忧怀肋下!

两人在狭窄的甬道里迅速过了几招,拳脚与刃锋碰撞的响声在岩壁间回响弹射。

飞光身形飘忽,应忧怀拳拳到肉,二人你来我往,岩壁上多了许多道伤痕,泥土碎石不时崩落,尘土飞扬。

谷底,远处的窸窣声骤然变得尖锐了起来,那股甜腻的腥味浓得发苦,空气中,那股微弱的波动让人心烦意乱。

不能再拖了。

应忧怀硬抗了飞光一记划向大腿的刀锋,鳞片显现,挡下了大半的力道,此人修炼手法诡异,应忧怀后退几步,只觉得眼前茫茫漆黑,光与影似乎一起消失了。

不过无所谓,趁着这一下硬抗,应忧怀趁势猛地向前撞,肘部一下撞在飞光胸口,他被撞得向后飞去,跌上岩壁。

“砰!”

应忧怀眼前黑雾浓郁,不过他也管不上这么多了,一步跨前,五指张开,指间带着风,狠狠扣向飞光的面门!

飞光急促闪避,却已被逼到死角,就在应忧怀将要摸到的一瞬间,他的身影却突兀地消失了。

“?”

水倒流一样,应忧怀背后的阴影中走出了一个影子,飞光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应忧怀的后背!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应忧怀眼前的浓黑被瞬间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茫茫一片白光。

那是漫天的大雪,雪长年下着,永远不会停滞一般。

雪堆下面,是层层叠叠的苍白尸骨,有些骨殖的手指弯曲着,像是想要抓住过路人的脚,像是在求救。

但哪怕是求救,也一点都不后悔,不后悔离开。

飞光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在疑惑为什么手下的这个人还不死。

很快,应忧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他周身的气息暴涨,衣物下肌肉血脉偾张,在尘雾之中,他的身形开始剧烈变化。

那是一条巨大的无足之龙,身躯满满地撑开了,窄窄的裂谷,瞬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挤满了,两侧的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头顶上,泥土碎石正在速速滚落,粗壮的蛇躯几乎塞死了通道,恐怖的阴影将飞光完全笼罩。

飞光的动作僵住了,面具后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第一次显露出这么明显的惊愕。

哪怕他知道他的资料,但是当亲眼见到这一幕,他还是无法遏制灵魂中的那股战栗。

但他反应依旧很快,足尖猛蹬空中滚落下的碎石,再踩上岩壁,就要向上方那道狭窄的缝隙飞去。

晚了。

在杀死那只蜘蛛之后,巨大的蛇尾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迅猛速度向飞光横扫而来,并非抽打,而是卷缠!

飞光只觉得眼前一暗,腰间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将他整个人牢牢箍住,一瞬就拖离到了半空之中。

被缠住的不止是腰,头脸、肩膀、胸腔、大腿小腿……

骨骼被挤压的咯咯声清晰可闻,飞光闷哼一声,他几乎完全不能动了,所有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都是徒劳。

他感觉自己胸腔里的空气被急速挤出,眼前发黑,耳中死命,喉咙腥甜,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正在一点一滴地被压碎。

飞光渐渐停止了挣扎,就这样死了,或许也挺好……

应忧怀的蛇瞳冰冷地注视着被自己绞住的人形,那人形的颅骨正在一点一点变形,浑身骨头咔哒咔哒,正在寸寸碎裂,他慢慢加大了力气。

“喀拉……”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不是来自骨头,是来自飞光脸上那副面具,即使被几排铜钉钉住,在巨大的绞压之下,面具还是无可抑制地从中央裂开了一道缝。

应忧怀的蛇瞳微微收缩了一下,绞杀的力量不自觉地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飞光猛地吸进半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求生本能压倒一切。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头部后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量,向前狠狠一撞!

额头重重撞在应忧怀的下颌骨上,同时,那本就开裂的面具,在这一记猛撞下,终于彻底崩碎!

钉扣崩飞,碎片四溅。

面具下的脸露了出来。

苍白,沾着血污和灰尘,额角有新鲜撞出的红肿,脸上几排可怖的铜钉钉住了几块面具的残片,狼狈、可怖、又诡谲。

眉毛在苍白的肤色上显得更黑了,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窒息微微张开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褪色的花瓣一样。

这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一张漂亮的脸。

也是一张……应忧怀找了十七年,甚至更久的脸。

烛龙心。

他怎么会是,烛龙心?

应忧怀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时间好像就这么停了,裂谷里翻滚的尘埃,碎石滚落的声音……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紧紧缠绕的蛇躯,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像被无形的刀斩断,骤然松脱。

飞光掉落在布满碎石的地上,踉跄着单膝跪地,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更加大口喘息。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混杂着杀意和困惑,狠狠刺向应忧怀。

什么“烛龙心”?他在说什么?

但当他的目光撞上对方的脸时,他猛地顿住了。

应忧怀已经恢复了完全的人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刚才的冰冷暴戾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完全的空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烛龙心的脸,瞳孔缩得极小,嘴唇微张,像是突然忘了怎么呼吸,怎么动作,怎么做表情,像是被失而复得的狂喜突然冲昏了大脑。

飞光皱紧了眉,任务失败了,对手突然松懈,现在本该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可是,他的心脏却在看到对方那双眼睛时,毫无理由地狠狠一抽,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两人隔着仅仅几步的距离,站在崩塌狼藉的裂谷里。

一个半跪在地急促喘息,眼神惊疑不定;一个僵立如石,脸上空茫一片。

谷顶那一线惨淡的天光,冷冷地照着下面这诡异的寂静,风从极高处掠过,带不起谷底一丝尘埃。

飞光的眼神闪烁了几下,突然出手,应忧怀闪过,火球在他身后猛烈地爆炸开来。

再次回过神来时,面前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104章 重覆面具 疼痛难捱

飞光全身是伤, 他捂着胸口,体内内伤正在被灵力快速修复,同时也带来了剧痛。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衡律司的秘密据点。

不过,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昏暗的石室内,几位黑袍人只是静静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失望, 反倒有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你见到了他。”一个声音响起,并非质问,“怎么样?”

飞光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那个名字和那张空白震惊的脸, 反复冲撞着他岌岌可危的大脑,但是这点程度上的疼痛不算什么。

他单膝跪地,顺从地垂下了头颅,动作之间, 血液顺着脸上的钉子流了出来,滴在了地面上:“任务失败。母蛛被毁。”

“无妨。”为首之人声音平淡,“风入梦本也只是尝试之一。倒是你……”

他话音未落,飞光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下翻搅。

裂谷中那张熟悉的脸庞,和他自己面具碎裂的那一瞬间混在一起, 搅成一片模糊的光影碎片。

那是,不属于“飞光”的碎片。

他闷哼一声, 跪在地上, 死死抱住脑袋。

“……烛龙心?烛龙心是谁?”

“他想起来了。”另一个黑袍人冷声道

“麻烦。”第三个声音响起,“钉子松了,加固吧。”

就在这时, 石室深处的阴影动了一下,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每走出一步,脚底沙沙作响,所发出的每一个脚步声,都让飞光更为颤栗。

那人的身形与应忧怀有五六分相似,一张脸更是有七八分像,尤其是侧脸的轮廓,但二者气质上却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暗纹黑袍,眼神里没有应忧怀那种充满仇恨的偏执与空洞,而是一种更冰冷、更富算计的审视。

最大的不同是,他看向飞光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那人走到飞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痛苦而蜷缩的身影,忽然抬起脚,用坚硬的靴尖不轻不重地踢在他肩窝的伤口上。

“唔!”飞光身体一颤,伤口崩裂,鲜血渗出。

“疼吗?”男人的声音没有温度,“这点疼,比得上你任务失败、暴露真容、毁掉我们的理想更让你难受吗?”

飞光咬紧牙关,指甲抠进地面石缝,心脏和□□一齐剧烈疼痛起来。

不是身体的疼,是一种更深层的、被这句话勾起的自我厌弃和羞愧。

他想不起来具体缘由,也想不起来从哪一天,自己变成这样,只以为自己生来如此,也许是习惯了。

但那种“做错了事”“辜负了期望”“不该如此”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他的心脏,让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男人蹲下身,冰凉的手指捏住飞光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飞光抬起头来,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对应忧怀那种复杂震动,只有冰冷的、绝对的驯从。

“好孩子,看着我。记住,你是飞光,是衡律司的兵刃,是新世界的基石。那些杂乱的人或物,除了让你痛苦、让你软弱、让你出错,还有什么用?”

听着这番话,飞光的瞳孔在痛苦和某种精神牵引下微微涣散。

男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

“三界无安,犹如火灾,众苦充满,甚可怖畏。我们让众生沉睡,这不是剥夺,而是赐予。

“在无痛无苦的永恒梦境里,没有纷争,没有离别,没有求不得,没有怨憎会。那才是完美的家园,是最终的安宁。

“人生来是不平等的,为何有人生来就是天潢贵胄,有人生来就是命如草芥?我们如何让它平等?如何让世界平等?众生平等?

“现实如此丑陋破败,充斥着不公、虚妄,坐卧难宁,为何还要留恋?为何还要像那个愚蠢的……一样,抱着一点可笑的残骸,徒劳地追逐早已消散的幻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钉子,试图敲进飞光的意识深处,覆盖、挤压掉那些翻涌沸腾着的碎片。

男人摸了摸飞光的头,轻柔地抚摸着他疼痛肿胀的太阳穴:

“你想要的,你需要的,不是混乱痛苦的回忆,而是清晰的目标,是使命,是成为伟大事业的一部分。”

飞光茫然地听从这一切,“可是,他认识我。”

男人冷笑一声,松开手,示意旁边的人,“给他戴上。”

新的面具被捧来,仍是黑色,内里却多了更繁复的抑制灵纹。

十几个人上前,粗暴地按住了飞光,将锁链镣铐给他戴上,拔出了他脸上的钉子。

痛!剧痛!

飞光疼得大喊,拼命挣扎着,四肢的锁链叮铃哐啷乱响,在幽暗的房间里,声音显得格外大,格外令人心惊。

那些人一拥而上,将面具按在飞光脸上,崭新的铜钉就这么被硬生生抵进了肉里。

“呃——!”飞光痛极了,他双手握拳,青筋都暴凸出来,用力咬牙,甚至嘴角都流出了血迹。

但是顶尖的身体素质让他无法迅速昏迷,只能被动清醒着,毫无保留地、清晰地感知到所有的疼痛。

钉锤敲击的闷响,一声又一声,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在室内回荡。

滚烫的鲜血从面具边慢慢蜿蜒流下,染红了脖颈。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将“飞光”这个身份,更牢固地、更痛苦地钉回这具躯壳。

他终于昏了过去。

另一边,萧随的私邸。

“你……怎么会这样?飞光这么难对付吗?”

萧随一开门,就看到门外站着的应忧怀。

他失魂落魄,满脸憔悴,眼神中却熠熠生辉,那种回光返照一般的眼神令人心惊。

就像一支蜡烛,突然光芒大盛,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或许就代表着很快要熄灭了。

应忧怀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一会儿有表情,可一会儿脸上表情又是一副完全的空白,像是疯癫了一般。

萧随小心翼翼的,不敢刺激应忧怀:“任务……是失败了?”

可是应忧怀的状态比萧随想象的更糟。

他不是受伤,甚至也不是没有完成任务,而是一连魂魄被抽走般的,彻底的失魂落魄。

连惯常的冰冷戾气都散了大半,只是反复地、干涩地说着几个词:“风裂谷……他……脸……烛龙心……”

应忧怀连说话都不会了。

萧随起初听得莫名其妙,直到将这几个词拼凑起来,脸色骤变:“你说什么?!飞光是……烛龙心?他还活着?!”

“那张脸……是他。”应忧怀的眼珠动了动,看向萧随,里面是一片荒芜的猩红色,“但又……不是,他完全失忆了。”

“飞光就是龙心,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变成这样了……”萧随在室内踱步,眉头紧锁,他猛地停住,看向应忧怀,“你确定没看错?不是幻术?或者……长得像的人?”

“他的人,”应忧怀的声音沙哑,“我记得。”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通报,段水流到了。

段水流步入厅中,依旧是一身素净长衫,气质温文,只是如今这温文之下,是不容忽视的淡淡威仪。

他是来与萧随商议一桩关于几处灵矿管辖划分的琐事——至少表面如此。

段水流一看厅中人,一愣:“你们都在啊?忧怀,你也来了?你们这脸上的表情……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萧随开口道:“烛龙心还活着……飞光,就是烛龙心。”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段水流脸上流露出了高兴的目光,可是后半句,就直转急下了。

他执杯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的温和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化为纯粹的错愕与难以置信:“……烛龙心?飞光是烛龙心?这,真的没有搞错吗?龙心这孩子不是这种人。”

萧随道:“错不了,是应忧怀发现了,他能够确认。”

段水流放下茶杯,看向形容枯槁、此刻又容光焕发的应忧怀,“忧怀,此事非同小可,你可……”

“是他。”应忧怀打断他,语气肯定,眼神中那份偏执又更加深了一层。

厅内气氛正凝重着,突然传来通报,说是魏晓荷前来送点心。

萧随不耐烦道:“又来,来就来了,通报什么?”显然是一副已经很习惯的样子。

下属迟疑了一瞬,道:“他听说段先生和应先生在此处,就让下属转交食盒了。”

萧随不满道:“藏头露尾的,食盒拿来。”

应忧怀微微偏头,似乎是觉得有些奇怪,之前自己到此处来的时候,魏晓荷也从来未避开过自己讨好萧随。

为什么他反而今天不出现了?

不过应忧怀没空追究别人,没功夫思索这些杂事,同样的,萧随也没有这个心思,只当是魏晓荷突然犯病了。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深究这丝不自然,但此刻,他自己也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烛龙心未死”的好消息,以及这背后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的复杂意味。

而这事情一出,应忧怀就更是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段水流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无比,怎么,会是烛龙心呢?

作为当年长虹书院的夫子,他教导过应忧怀,也指点过烛龙心,更清楚这两人之间那种近乎命定又别扭的关联。

烛龙心“死”于衡律司之手,是他心中一件憾事,也是促使他最终坚定选择仙岛的原因之一。

权势,他需要更多的权势与能力,他需要能够手眼通天的权势和能力!

如果时光倒流,能挽回一切的话,会不会龙心就不会变成这样,会不会粟粟和松儿就不会死?

第105章 水也倒流 抽刀断水水更流

萧随按了按眉心, 看向段水流:“段夫子,仙岛耳目通达,倘若龙心真在衡律司手中, 且被弄成那副模样……恐怕只有借仙岛瀛洲之力,才能探明究竟,设法营救了。”

段水流坐在客位之上, 宽大的袖袍垂落下去。

被萧随求助了, 他抬起头,听完烛龙心经历的一切,段水流的脸上既惊愕又痛惜,“我……知晓了。”

“龙心是个好孩子。”段水流的声音发涩, “那孩子当年便让人心疼,没想到……”

他抬起眼,目光在萧随焦灼的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滑过了应忧怀。

“我一日是你们的夫子, 便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这话段水流说得咬牙切齿,话语中诚挚恳切,痛楚非常,“此事我既已知晓,一定会鼎力相助!仙岛律例虽严,但是探查一二, 周旋余地总还是有的。我们一定能将龙心尽快救出来的!”

应忧怀素来沉默寡言,但是听见段水流的这番话, 连他都忍不住目光灼灼地看着段夫子, 仿佛就在不久之后,烛龙心很快就能脱离苦海、摆脱衡律司那批人的辖制了。

应忧怀拱手,行了个大礼:“有劳段夫子了。此事……关乎龙心性命, 也关乎能否揭开衡律司的真正底细。”

“我明白。”段水流站起身来,袖中手指蜷了蜷,“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找人安排,一有消息,就立刻告知你们。”

段水流告辞了,他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火拉得很长,更显得背影清癯端方,依旧是那位令人信赖的旧日师长。

廊后转出了一个人,魏晓荷,他目送着段水流远去的背影。

御风而行数百里,段水流到了仙岛瀛洲的地界之上,迅速收起了之前那抹温文尔雅的表情,边上几个弟子朝他问好行礼,他也浑不在意。

到了一处水榭之后,段水流指尖一弹,一枚非金非玉的薄片浮现,他以仙岛瀛洲秘法,将光影刻入信息:

“飞光是烛龙心吗?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那么他们要找的“烛龙”,难道就是应忧怀?

段水流思索几番,想到应忧怀的血脉与体质,顿时如拨云见日一般恍然。

怪不得,他们要将烛龙心制作成飞光。

那么,烛龙的身份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应忧怀了。

思索再三,段水流将之前录入的信息抹去,重新刻入:“烛龙与萧随已得知飞光身份,我可深入内部,帮助收网。”

消息送出,薄片化为流光没入虚空,水波粼粼,映着段水流无悲无喜的脸庞。

是夜,段水流屏退左右,独坐案前,窗外冷月如钩。

他从贴身内袋之中,取出一个陈旧的锦囊,从锦囊之中拿出一物。

那是一张丝帕,已经很旧了,跟别的手帕不同的是,上面绣着几朵浪花、一丛谷穗。

段水流凝视着这方丝帕,指尖拂过刺绣的细密纹路。

眼前身后景物尽数褪去,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那时的段水流,天赋极高,却因为不愿意受到束缚,甘愿浪费天赋,不在任何一个大门大派之下,而是成为了一个散修。

长生?权势?皆是了无趣味的东西。

段水流拜了一个散修为师,那散修看起来很好说话,于是他就拜师了。

段水流天赋很高,师父说的东西他一下就能弄懂,学得很快。

于是,他便获得了大把大把的闲暇时间,闲暇之余,他便是躺在草地上,翘着二郎腿,对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发呆。

那散修的名字叫万谷春,岂料万谷春只是看起来好说话而已,其实他总是想要教段水流更多,同时他也很热衷提升修为,或是布下罗网取得先机,搞得段水流烦不胜烦。

不过,每次他想要叛出师门的时候,就会想——要是我拜师在那些大宗门手下,说不定被催得更多,更麻烦呢。

因此段水流一直都是万谷春的徒弟,表面徒弟。

后来,万谷春领来了个女子,说是自家侄女,名唤万粟粟。

段水流一见倾心。

万粟粟不算顶美,但她性格安静,话不多,就像是一株只有在夜里才会开放的睡莲。

每次段水流静静地看着天空的时候,万粟粟就会在旁边静静地陪伴着段水流。

段水流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是这么喜欢安静的,他想让万粟粟多说一些话,她喜欢听她说话。

不过,万粟粟的话依旧少,她喜欢抿着嘴笑,喜欢听段水流讲之前自己和师父经历的故事,每次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万粟粟的眼里总会带着一点懵懂的水光。

在段水流烦躁的时候,她则会默默递上一盏温热的茶,茶香飘飘,那味道非常特殊,之后四十二年,段水流再也没有找到相似的味道。

接过茶杯的时候,她的手很凉,段水流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他彻底心动了。

无欲无求的段水流,有生以来第一回有了想要的东西,那就是一个家,一个和万粟粟的家。

这个家,他要建得风雨不透,要建得非常安宁、非常舒服,这个家,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为此,他拾起了剑,开始真心向万谷春学习本领,去争那些他曾经不屑的功绩与资源。

家是他的软肋、他的牵绊,也是他的铠甲。

儿子松儿出生的时候,小胳膊小腿不像别的孩子,不乱蹬,而是乖乖的,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眼睛眨都不眨。

段水流抱着那团温热的襁褓,一下子觉得自己脚下踩着的真的是徒弟,虚浮多年的他,终于踏实了。

万粟粟此刻正倚在床头,被万谷春照料着,她的脸色苍白,却笑得很柔软、很好看。

风吹过,窗外松影摇晃,满池的荷花,摇曳生姿。

除了修炼,段水流几乎将整颗心都扑在了家庭上,万谷春看他对待自己侄女如此好,也非常欣慰:“有了个家,你就有动力了。”

段水流真心实意地道:“这得要多谢师父啊!现在,徒儿终于踏实了。”

万谷春摇了摇头:“这就踏实了吗?记住,你要拼命提升修为,这样才能守护好你的小家!”

段水流照旧是天天陪着自己的妻儿。

变故来临时,毫无征兆,那只是一个寻常的黄昏,他归家只是比平日稍晚了些许,可是当他回家时,院门虚掩,四周静得可怕。

推开了门,浓郁的血腥气混着熟悉的松香莲香,顿时扑面而来。

他看见了他最不愿看见、此生最难以忘记的一幕。

粟粟倒在窗下,白衣浸透了暗红,一剑穿心,被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松儿的小小身躯蜷缩在墙角,他抱着段水流亲手削的、他最喜欢的一柄小木剑,剑身染血,就这么死去了。

段水流抱着孩子,他跪在地上,抱起妻子僵硬的身体,她的手好冷,再也暖和不起来了。

更可怕的是,在他的怀中,妻儿的尸首开始飞速地腐烂、风化,最终只剩下了一大一小两捧灰,其余的,什么都没能剩下。

段水流像是发疯了一样,他的喉咙嗬嗬作响,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段水流的世界被彻底毁灭了,他的人生和记忆,永永远远地滞留在了四十二年前。

追查是疯狂的,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名字——仙岛瀛洲。

仇恨烧干了段水流的理智,他孤身伏击了一个仙岛瀛洲的使者。

然而,在剑锋触及对方袍角的那个刹那,时空仿佛凝固了。

他甚至都没能看清自己是如何被制住的,就像被无形巨手摁入深海,他被瞬间拍在了地面,一下子动弹不得。

没有审判,没有处死,他被带入一间光影交错的房间之内,那里的人看着他,眼神高高在上,如同观看着一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挣扎着的虫豸。

“你的妻儿非我仙岛瀛洲所杀,本尊可以为仙岛瀛洲所有弟子立下天道誓。”为首者声音无波无澜,“但你追寻的,我们可以给你另一个答案。”

那人抬手,只见一点微光落入旁边一株彻底枯死的兰草之中,奇迹,发生了。

瞬间,枯黄褪去,绿意回溯,甚至那兰草之上,居然生出了一朵颤颤巍巍的花苞!

虽然,仅仅三息,那株兰花便再度凋零,化为飞灰了。

这幅场景顿时震惊得段水流说不出话来,很快,段水流那枯槁的面容之上,一瞬间爆发出了如同那株兰花一般的光辉!

草木犹能复生,那人呢?

“看见了吗?我们仙岛瀛洲所掌控着的,可不仅仅是灵气,那东西跟我们相比,实在是太过渺小了。”

那高座之上的人站立起来,双手摊开双臂舒展,宛如在拥抱这个世界。

“我们所掌握的,是光!是光阴的碎屑,是时间的痕迹,是这世间万事万物生长循环着的规则!”

那人收手,看向瞳孔震颤段水流。

“何不效忠于我们仙岛瀛洲呢?掌握这份力量,终有一日,或许你能够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让一条奔腾的河水倒流,让一座破败的庭院焕然。甚至!甚至是回到你最想回去的时光,让一切改变,让一切都变得还来得及!”

段水流匍匐在地,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虔诚地、一下一下地磕头。

妻子最后冰冷的手,儿子的那把染血的小木剑,那株短暂复活又死去的兰花……这些东西在他脑中撑得鼓鼓的,像水车一样,哗啦啦地旋转着。

段水流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像两口幽深的枯井。

“誓死,效忠!”

第106章 一场刺杀 段水流的崩溃

东洲灵矿, 交接仪式。

众所周知,萧随是段水流的弟子,萧家和仙岛瀛洲有关系, 一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另一个是萧家确实有实力。

不过这块肥肉又落到了萧家头上,还是有不少仙门不满的——凭什么这些好事都让你萧家一家全占去了呢?

由此, 向来松散的各大仙门内部, 罕见地拧成了一股绳,这回一定要从萧家咬下一块肉来!

萧随这几天本来就为了灵矿的事焦头烂额,现在又赶上飞光居然是烛龙心,他很焦虑,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还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不过他还是需要维持他的友善面具的,因此,除了去找点魏晓荷的茬之外, 他都一直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火气,想要把这些事情处理得最好。

魏晓荷照例不吭声,任由萧随找茬,用他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萧随。

如果是之前,那么萧随可能会心软。

不过现在魏晓荷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完全是个成年的男性乾元身形, 也就脸庞稍微柔和一点,还能勉强看出之前的“魏晓荷”的模样。

魏晓荷用这种眼神看着萧随, 萧随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顿觉恶心,色厉内荏地骂了两句之后,就匆匆地逃了出去。

被一个坤泽惦记上, 还挺甜蜜的。

但是被一个乾元用这种眼神看着,萧随只觉得毛骨悚然,整个后背都发凉。

萧随突然觉得,自己发愁的事也不算什么事了。

在那些仙门和萧家内部斡旋了几天之后,大家终于得出了一个共识——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事,不如各退一步,以后日后也好继续合作。

扯皮了几周之后,最终的结果是:灵矿的归属权依旧是萧家,不过萧家把开采的权利划分给了仙门百家,由此,仙门百家也要根据开采的比例,向萧家提供一定数量的灵石。

总的来说,大家都是有的赚的,都不亏。

仙门有些人还是不满意,那萧随也没办法了,拳头往桌上一砸,就这么一锤定音了——你不满意,我们萧家内部那些老东西就满意了吗?!

因为萧随提出的这个方案,萧家内部的几个人觉得这个年轻的小辈虽然有点本事,但是性子未免太软了,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后退,岂不是笑掉了全修真界的大牙!

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萧随头疼了几天之后,“你是家主我是家主?!”

你行你上啊!

当然,最后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去,之前萧家没什么权势,一般般,大家都不想当家主,可是现在萧家俨然已经是修真界第一家族,他要是这么开口了,萧家内部又得掀起一阵风暴,不得安宁了。

再说到灵矿这边,既然灵矿已经被划分给了萧家,那么自然是由他们来主持。

然而虽然事情已经敲定了,别家也不是吃素的,灵矿的各个区域还都没有细分,狼多肉少,自然需要先下手为强。

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萧家少不得得平均划分几块地方出来,让各方能够一起开采,都能够捞上一点油水来。

这次仪式,本质上也并不是举办给萧家的,而是给大仙门之下的其余小仙门的,让他们的盘子里也能分到些许残羹冷炙,不至于狗急跳墙。

萧随作为东道主之一,端坐于主位之上,他神色如常,与各方周旋。

他的手中,正在把玩着一块玉佩,众人打眼一看,只以为是一块普通的名贵玉佩而已,品貌均是无甚稀罕。

至于段水流,他则坐在仙岛瀛洲的席位上,此刻,他面容温润,正在与几位仙使低声交谈,然而他的余光却将全场布局尽收眼底。

关于衡律司,萧家的消息一向都很灵通,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情报都是准确的。

至于今天这次,在有心的推动之下,萧家拿到的也是准确的消息,准确,却并不完整。

今天,衡律司的杀手飞光将会来刺杀萧家家主萧随,为了破坏这一场灵矿协定,从中作梗。

根据段水流对萧随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闭门不出、坐以待毙的,反而,他还会好好利用这次机会,不仅要促成协作,甚至还要找机会抓住飞光,唤醒烛龙心。

段水流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全场,既然飞光会来,那么应忧怀肯定也会来,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哪里候着呢?

段水流端起手边一盏热茶,他已知晓今日暗流下布置着的网罗,心中一片冰冷与平静。

烛龙心是他看着长大的,几乎等于是他的亲儿子,但那也只是几乎等于而已,假的终究是假的。

即便段水流的心里有再多不忍,万粟粟和万壑松,也早已在四十二年前就死去了。

至于,在烛龙心和应忧怀的筹码之上,再压上萧随的死活……段水流低头,慢慢品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目光。

没有人能看清他是什么脸色,除了在场唯一的一个人,也没有人注意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