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草编蝴蝶
裘若望手中长剑化作一片银光残影,他身影腾挪,所过之处皆被剑气肆虐,院中那些灵树灵花纷纷洒洒,叶片与花瓣铺了满地。
乔观雪趴在墙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下微惊。
他今日练剑,与往常那般沉稳厚重的风格截然不同,不像是修炼,倒像是在发泄情绪一般。
系统问道:【宿主,你来看裘若望走门不行吗?干嘛非得爬墙啊?】
乔观雪也想走门啊。
只是她来时正巧目睹萧典吃了个闭门羹,便想着另辟蹊径罢了。
见乔观雪不回应自己,系统又问:【不过,你何时变得这么心地宽容了,引妖香那件事不计较了吗?】
说起引妖香乔观雪便觉得烦,她反问道:【你真觉得是引妖香的事是裘若望做的?】
【他承认了呀,】系统理所应当地回答,【如果不是他,那他干嘛把罪名揽在自己身上?】
乔观雪:【那我不也承认了?】
系统愣了愣:【这怎么一样,宿主你又耍赖……】
它又絮絮叨叨了一堆,无非是让自己将真正的心思放在邝灵犀身上,不要做些无用功。
乔观雪一概当作耳旁风。
她根本不相信裘若望会害自己,他哪里有理由?
至于邝灵犀说的什么嫉妒她天赋异禀的话更是无稽之谈,那死变态惯会骗人,以裘若望的性格,恐怕连嫉妒这种情绪都不会有。
她正想着,耳边忽听得一声铿鸣。
庭院中,裘若望脚下疾旋,剑势到达顶峰,手中剑却承受不住暴涨的灵力,竟生生从中断裂,半截剑身飞出,深深钉入不远处的石桌,却仍被剑意逼得颤动不已。
裘若望握着断剑,在满地狼藉之中剧烈喘息。
伤口刚痊愈,经受不住这样强烈的动作,鲜血顺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背蜿蜒而下,缓缓染红了断剑边缘。
乔观雪一下子变看见了裘若望肩背处被洇湿的痕迹,她心头一紧,下意识脱口而出:“大师兄……”
裘若望身形一僵,他猛地回头,看向墙上的人。
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师妹怎么来了……
他本能地朝前走了两步,却又在乔观雪的注视中生生顿住,仓皇地别过脸去,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影。
“师妹别胡闹了,”裘若望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快些下来。”
半张银白面具下,他的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
“好。”乔观雪应得相当干脆,“不过我的伤口还疼着,师兄你可要接住我。”
听她提及伤势,裘若望不禁蹙起眉头:“别……”
他话音未落,墙上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然纵身跃下。
鹅黄色的衣裙在风中鼓荡开来,宛如从一朵刚从枝头坠落的迎春。
裘若望没料到她说跳就跳,他瞳孔微缩,足下一点,瞬间掠至墙下,将乔观雪接入怀中。
少女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他低下头,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她眉眼,咫尺之距,近得他甚至能看见她脸庞的细小绒毛。
心跳便骤然失落一拍。
乔观雪全然不知他心思,毫不设防地朝他笑了笑:“我就知道,师兄一定会接住我的。”
面具下的皮肤隐隐发烫,裘若望心想,幸好有这半张面具,否则他更不知该如何同乔观雪相处。
他将乔观雪轻轻放下,确保她站稳后便立刻松手,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裘若望垂眸,冷淡道:“师妹找我何事?”
乔观雪一边伸手一边问:“你的伤……”
裘若望身形一晃,避开了她的手。
乔观雪愣住。
二人默默无言,倒像比刚认识的时候还要生疏。
半晌,裘若望不忍这样晾着她,复又低声问:“我的伤无碍,倒是师妹,我那般对你,你不介意吗?”
乔观雪道:“介意的。”
闻言,裘若望只觉心口处蔓延出几分疼来。他做的那些事害得师妹如此,她果然还是介意的……
只是紧接着,他便又听见乔观雪继续道:“可我相信师兄有苦衷,若你不愿意告诉我,我可以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日。”
“苦衷……”裘若望喃喃重复。
是啊,苦衷。
尊上,甘映慈,柳知节,甚至是萧典。
他与她之间,实在隔着太多无法言谈的苦衷。
乔观雪见他态度似有软化,便又指了指他脸上的面具:“师兄,你的脸怎么了吗?”
裘若望猛地回过神来,想到那一日尊上的眼神,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一点小伤,不劳师妹挂心。”
“你走吧,往后如无必要,便不必再来寻我。”
乔观雪不明白,好端端的,到底为什么他要拒她于千里之外?
“大师兄……”她还想再说,却被裘若望厉声打断。
“出去!”
他背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许久之后,他听见乔观雪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院门被打开又关上,裘若望强撑着的脊背骤然弯曲下来,他踉跄一步,在石凳上坐下,手臂按在石桌上,用力到微微颤抖。
原本扣在脸上的半张面具滑落。
面具下,那张清俊的面庞赫然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伤口隐隐渗出血,皮肉也愈合得极为缓慢。
他怔怔抬眼,看向墙头,明明是自己赶走了她,可他心里不知怎的,又逐渐生出许许多多的不甘来。
“师兄。”耳畔蓦地响起温柔呼唤。
裘若望转过头,见方才离去的少女似又合了他的心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旁。
少女轻盈地扑进他怀中,呵气如兰,撒娇道:“你日日夜夜都想见我,怎么我来了,你又赶我走?”
他的幻象又来了。
执法殿那日过后,他便时不时看见乔观雪的幻象出现在身边。
裘若望垂着眸,任少女腻在怀里,他睫毛颤得厉害,却双唇紧闭,并不说话。
少女轻笑着伸出手,指尖从他身侧紧攥的拳头一路滑至心口。
“师兄同我说说话呀,观雪不想一个人……”
不能说话,若是同这幻象说了话,便再无将之祛除的可能。
裘若望闭上眼,只期望幻象早些消失。
可他闭着眼,少女的呼吸和香气却变得更为诱人。
“师兄,”她的双手揽住他的脖颈,柔软的面颊轻轻蹭过他颊侧,“把嘴张开好不好,让我亲亲你。”
裘若望浑身一颤,咬紧牙关,呼吸越发粗重凌乱起来。
要保持清醒,不可以……被幻象所惑……
可那幻象却并未如他所愿消失,反而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师兄,师兄。”
“我不想当旁人的妻子,也不想做谁人的弟子。”
“我想要的,从来只有师兄一人……”
她的声音似蕴着一种勾人心魄的娇憨,毫不顾忌地将他心中最难以启齿的渴望揭露出来。
裘若望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眼前那张脸,理智全然崩断,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只剩下汹涌情潮。
他环过少女纤细腰身,启唇含吻住她,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不存在的温暖与柔软,力道之大,像是要将这幻象揉碎在自己胸膛。
“师妹……师妹……”他声音低哑破碎,自暴自弃地哀求,“别离开我……”
许久,他终于听见师妹回应自己。
她说:“当然,你把他们都杀了,那我便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了。”
瞳孔深处,丝丝缕缕的黑雾逐渐扩大,直至占据了整个眼眶。
裘若望抱着心上人,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好,永远,真好。
*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乔观雪回到了一剑峰。
一阵凉风扑面而来,风中夹杂着纷纷细雨,沾湿了她的额发。
“又下雨了……”
这几日总是阴雨绵绵,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跟着发霉。
乔观雪内心烦闷,随意地踢开脚边石块,她举起手臂遮挡在头顶,沿着湿滑的山道向上走去。
然而才走没几步,她便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人撑伞而立,似乎等了她许久。
伞下之人一席白衣胜雪,在朦胧雨雾中似一缕天地不容的幽魂。
脑海中系统已然激动起来:【Ohhhhhh——】
【邝灵犀亲自来带伞来接你,如果这都不算爱~】
伞面微斜,露出邝灵犀的双眼,他审视着乔观雪,眼神冰凉莫测。
乔观雪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她快走两步,轻巧地钻入邝灵犀伞下,仰起头朝他笑道:“多谢师尊。”
伞下的空间因她而显得有些逼仄。
邝灵犀垂眸,静静地注视那双因被雨水打湿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
不知死活。
他心间漠然划过这四个字。
雨水顺着伞沿汇成细线,伞下的一方小小空间只余雨声滴答,两人沉默着并肩走在回洞府的山道上。
良久,邝灵犀突然打破平静:“去了何处?”
“去看了看大师兄。”乔观雪据实以答。
又是一段沉默之后,邝灵犀再次开口。
“入摇光派之前,你家在何处?”
乔观雪心头一跳,干什么,现在才想起来背调是不是迟了点?
她垂下眼睫,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低落:“记不清了,以前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从前的事,大多都不记得了。”
这个借口是她早已准备好的,此刻说来流畅无比。
邝灵犀今日似乎铁了心要对她刨根问底,又问道:“是吗,那以前做过的亏心事,岂不是也可以一并忘记了?”
亏心事?她哪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乔观雪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悄悄抬眼去瞄邝灵犀,却被他的视线捉了个正着。
她只得道:“没有,弟子以前没有做过亏心事。”
“不是忘记了吗?”
“……”乔观雪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干脆耍起赖来,“反正弟子行事向来问心无愧,坦坦荡荡。”
她也配称坦荡,真是满口谎言。
邝灵犀倒也没再继续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样式普通的乾坤袋递到乔观雪面前。
“山下的小丫头还给你的。”
正是乔观雪在兽潮暴乱那日给小衫母女的。
乔观雪也不生疑,接过来便匆匆塞入怀中。
邝灵犀眸光一闪,嘴角一抹勾起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洞府很快便到了,正当乔观雪准备跟着邝灵犀一起进去的时候,邝灵犀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手腕微动,将那柄伞随意掷于地面:“本座今日要潜心修炼,你自去寻住处。”
说完,他便毫不留情地设立了一道结界。
乔观雪:……
【他是不是有病?】
系统也崩溃了:【没办法了,宿主你忍忍吧。】
这一忍就忍了两个日夜。
邝灵犀静坐在洞府之内,他并未入定,神识始终笼罩在乔观雪身上。
雨下了整整两日,她便真真听话地自己寻了地方躲了两日。
有时他看着乔观雪蜷缩在角落入睡,便恨她不肯来求一求自己。
有时他看着乔观雪捏着几根长叶草自娱自乐,又恨她将自己抛在脑后。
有时他只是单纯地望着她的背影,恨些什么无边无际的东西,连自己也不甚分明。
后来他封闭了神识,逼着自己入定,不再关注乔观雪。
第三日清晨,雨势渐歇。
邝灵犀走出洞府时,已然不见乔观雪的身影。
只剩一把伞静静躺在地上。
他袖袍拂过,灵力便将那把伞毁作无数碎片,纷扬四散。
邝灵犀眼底漠然,正欲抬脚走过,余光却瞥见一抹小小的绿色。
一只草编的蝴蝶,方才被伞遮住,此刻才显露出来。
不过是山间随处可见的长叶草编织而成,形状也算不得多么精巧。
邝灵犀手腕翻转,将那只草编蝴蝶隔空抓至掌中。
草叶被雨水浸湿,翅膀的部分被伞骨碎片割去一段,在风中颤颤巍巍,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散架。
费了两日功夫才重又建起的冷淡,就在此刻骤然破碎。
邝灵犀的神识一寸寸笼罩住此方天地。
红日初升,流云舒卷变幻,峰峦默然静立。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与往常相同,但那人不在,他忽然觉得哪里空了一块似的,生出几分落寞。
一点灵光没入草编蝴蝶身体,下一刻,草叶编织的翅膀轻轻扇动,草编的蝴蝶竟就这么在邝灵犀掌上翩翩飞舞起来。
*
云舟悬浮于天际,外门道场上,准备去秘境的弟子正在与相熟的同门告别。
人声熙熙攘攘,倒是显得极为热闹。
大长老扭扭捏捏地走到二长老身旁,也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看着她。
还是二长老先问他:“何事?”
大长老沉默一瞬,低声道:“此次秘境之行,你……多加小心。”
二长老面容清冷,只淡淡“嗯”了一声。
大长老又塞过去十几瓶丹药,玄云一时不防,倒叫他放了个满怀。
“从前的事,我们都不要计较了,”大长老轻咳一声,“等你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玄云目光放软,点点头应道:“好。”
乔观雪独自站在一旁,同眼前这番热闹兀自相隔。
看着其他人皆有知交好友,一阵孤独涩意便漫上心头。
她默默低下头,百无聊赖地数着道场地面的细碎微光。
正数着,却听见几声呼唤。
“小师叔!”
乔观雪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三个白衣的女弟子正笑着朝她挥手。
她认得她们,是常在膳堂遇见,偶尔会凑在一处吃饭闲聊的几人。
圆圆脸的女弟子扬声道:“祝小师叔,秘境之行一切顺利,早去早回!”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弟子便插科打诨地接话:“我看,以小师叔的天赋,这一趟回来说不定直接连升两阶,结成金丹啦!”
这话引得周围记名弟子都笑了起来。
“那到时候我要去悟剑台听小师叔讲课!”
“是啊是啊,小师叔,你上回使的止水剑法可太妙了,等你回来,也指点指点我们吧!”
一时之间,周围的弟子们,不论同乔观雪相熟与否,都纷纷向她拱手行礼。
“小师叔,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早去早回呀!”
“早去早回!”
“早去早回——”
乔观雪蓦地鼻尖微微发酸。
她敛去方才的低落,脸上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来,郑重地朝众人回了一礼。
“多谢诸位,一定!”
天际的云舟终于缓缓启动,舟身符文流转,碾过流云,耀眼的灵光在云雾中逐渐模糊,最终驶入茫茫云海之中——
作者有话说:小邝恨来恨去,只是恨她()
俺已经到达v线啦!!!
之前想着完结能v就不错了,后来来了很多小宝,真的是你们把我养到V线的,爱你萌!
不过我这两天还不准备V,周末看看收藏会不会涨,涨的话再苟一个榜,不怎么涨的话就认命啦嘿嘿~
第42章 萍萍,谁啊?
日光倾斜而下,将连绵的云海染成一片金色。
庞大的云舟在碧空中平稳航行。
乔观雪独自靠在船舷边,偶有两三只身形硕大的不知名灵鸟悠然飞过天际,她便望着被划开的云涛微微出神。
云舟已然在天上行驶了大半日,她百无聊赖地伸出手,任冰凉的云雾从她指间穿梭而过。
甲板另一侧忽地传来了裘若望的声音。
乔观雪偏头望去,只见他正在给弟子们分发丹药,逐一叮嘱注意事项。
脸上仍带着那半张银白面具。
乔观雪心中微动,起身想要趁此机会再去问问裘若望面具的事。
然而她才刚朝裘若望的方向迈出两步,他便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将手中丹药递给身旁的弟子,随即身形一侧,穿过正在交谈的几名弟子,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乔观雪一愣,心知他在避着自己,可还是下意识提步欲追。
“阿雪。”少年的声音蓦地自身侧响起。
乔观雪顿住脚步,抬眼一看时,柳知节便恰到好处地拦在了她的去路上。
他极自然地伸手捞住了她的手腕:“我有事与你说。”
自从上次柳知节给她送药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这样亲近过了。
乔观雪默了默。
其实她对柳知节的感觉有些复杂,一开始她确实是为了利用少年飞涨的爱意值才会刻意接触他,可后来他待自己赤诚如初,甚至还送来了珍贵的内丹治好了她的眼睛,她便觉得有些对他不住。
可心口时不时的痛,又教她无法真正对充满谜团的柳知节敞开心扉。
最终,她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了。
乔观雪跟着柳知节来到了云舟尾部,此处无人,比起甲板安静了许多。
柳知节站定,目光落在乔观雪眼眸:“你的眼睛,还有不舒服吗?”
“已无大碍,”乔观雪迎上他视线,“还未多谢你寻来的妖兽内丹,此情我记下了,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闻言,柳知节似愣了一下。
下一刻,他蓦地向前逼近:“我不要你报答。”
他低头,眼底有波涛暗沉:“我想要的是什么,难道阿雪至今还不明白吗?”
乔观雪被他圈在狭小空间中,丝丝缕缕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她心中一凛,想起柳知节的病娇属性,立刻转被动为主动。
“我不明白,”乔观雪冷淡地撇开头,“上次相见时,你甚至不愿过来同我说句话,我便以为你决心与我划清界限,却不知今日你要我明白些什么?”
柳知节蹙起眉头,他长臂一揽,将眼前人紧紧拥入怀中。
“我只是气你……不惜性命也要替裘若望顶罪,你可知裘若望的罪行是谁揭露的?是尊上!”
“尊上已然亲自开口要定他的罪,偏你还要站出来替他抗下一切,你知道我有多气你吗……”
乔观雪被抱得猝不及防,本想推开他,可听见这番话,整个人便怔在了原地。
什么?是邝灵犀揭露裘若望的罪行?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乔观雪脑海中闪过。
说不定……是邝灵犀给裘若望下的套吧……
乔观雪没有拒绝,柳知节便浮起一个微笑。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少女发顶,轻柔道:“我知道,你对大师兄并无情意,你那样做,不过是心善罢了。”
“我们和好好不好?我发誓,以后再不会故意疏远阿雪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容拒绝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更深更紧地嵌入自己怀中。
然后,抬起了眼。
视线锁定不远处僵立的身影,轻轻勾了勾嘴角。
裘若望触到他目光,仿若天雷一击,他再也无法停留,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逃离此处。
他心神震荡,也不知自己冲到了哪里,只扶着船舷粗重喘息。
柳知节的眼神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裘若望握紧拳头,几乎克制不住地回想着那两人相拥的画面。
他是不是已经告诉师妹了……
是不是已经告诉她,他们曾经是夫妻……
师妹会怎么想?会不会已经想起了一切,亦或是跟他两心相许?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裘若望全部理智,一股阴寒戾气从心头翻涌而出。
心魔幻想趁机而出。
攥紧的拳头被另一只手覆盖住,他听见乔观雪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师兄,你不想把我抢回来吗?”
“柳知节怎敢如此挑衅于你?”
“去杀了他,去把我夺回来……”
裘若望痛苦地捂住耳朵,不可以,他怎么能这么做!如果师妹早就是他人的妻子,他怎么能……
可心魔幻象的声音却越发尖锐:“看看你这幅废物样子,连争也不敢争,活该你只能将心上人拱手让人!”
“别说了!”裘若望忍无可忍,脱口而出一句压抑低吼。
几息之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大师兄?”
裘若望浑身一僵。
萧典和曲云筝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两人正面带诧异地望着他。
“大师兄,你怎么了?”萧典有些不明所以地望了望四周,他们俩刚到这里,哪儿有其他人说话?
裘若望闭上眼,强行将混乱心绪压下。他不欲多言,声音沙哑道:“无事。”
同萧典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又想到些什么。
裘若望从怀中取出瓷瓶递过去:“观雪在船尾,你替我将丹药交给她。”
说完,他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曲云筝自看到裘若望满眼血丝的模样,便皱起了眉头。她转头望向裘若望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你觉不觉得,大师兄不太对劲。”
萧典点点头:“执法殿之后,大师兄便一直心情不好,尊上的事,甘师姐的事,还有……”
说到此处,萧典张了张嘴,却又想到曲云筝并不清楚师兄和小师叔之间的弯弯绕绕,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萧典拿着丹药,和曲云筝一路寻至云舟尾部。
只是刚转过弯,眼前的一幕便让两人齐齐顿住了脚步。
柳知节和乔观雪正姿态亲昵地抱在一起。
察觉到有人,柳知节便不紧不慢地松开了手臂,脸上丝毫没有被撞破的尴尬,自然地同两人颔首致意。
“萧师兄,曲师姐。”
听见声音,乔观雪便也转过身来,看见曲云筝时,脸上不禁生出几分尴尬,可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萧典的目光在乔观雪和柳知节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想起方才大师兄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
他冷笑一声,把裘若望给他的瓷瓶随手朝地上一抛。
讥讽道:“小师叔的感情还真是丰沛,到哪里都能留情。”
说完根本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狠狠瞪了一眼乔观雪,扭头就走。
“萧典!”曲云筝唤了一声,见他不理,只得先捡起瓷瓶,走到乔观雪身边,将瓷瓶递过去。
“大师兄托我们给你的,每个弟子都有。”
她拍了拍乔观雪手臂,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大师兄状态不对,你注意些。”
言毕,她便转身去追萧典。
只留下乔观雪一脸茫然,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到处留情,为什么又要说到大师兄的事?
这厢曲云筝终于追上了人。
她拉住怒气冲冲的萧典:“你有何可生气,也不该对小师叔说那样的话。”
萧典没回头,仍是不满道:“我替大师兄生气不行吗?大师兄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
曲云筝:“好,我只问你一句,引妖香之事到底是谁做的?”
萧典便哑口无言了。
半晌,他又丧气道:“我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应当是一心一意的事,不可左右摇摆,伤人而不自知。”
“要是我喜欢一个人,这辈子就只会喜欢那一个,绝不会更改。”
萧典这样说着,便回过头去瞧曲云筝,可这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像是神游天外一般,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
……啊啊啊更生气了!
*
云舟全速行驶了一天一夜,直至下方的景色由连绵山峦变为大片蔚蓝。
西妄海到了。
海面无边无际,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宁静得没有一丝波浪起伏。
乔观雪往下望去,只觉平静海面下掩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不知不觉心悸了一刹。
弟子们纷纷化作一道道流光,从云舟上落下。
乔观雪跟着昭明御剑而下,悬浮在海面上。
二长老清点完人数,便将一枚朴素玉簪及一张地图郑重地交到裘若望手中。
“若望,秘境地图我便交给你了,”玄云脸色凝重道,“另外,这阴阳簪共有两支,还有一支在映慈身上,彼此能够感应,你带着它,能为你指引映慈的大致方向。”
“映慈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裘若望接过两样,沉声应道:“二长老放心,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玄云欣慰地点点头,裘若望这孩子是在她眼皮底下长起来的,为人正直稳重,本想着让他与映慈结为道侣,谁知映慈……
她心下叹息,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玄云真人身形飘然而起,升至海面上空,素手一扬,一道耀眼光华自她袖中飞出。
一柄双刃战斧凭空出现。
她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那柄斧头瞬间灵光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弧形光刃,朝着下方海面竖直斩落。
“嗡——”
浩瀚无垠的海水似一匹斩开的绸缎,被战斧生生辟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光刃散去后,斧头如流星般直坠而下,深深嵌入了海底,斧身向外持续散发着灵压,将海水牢牢阻挡在通道之外。
玄云悬浮于高空,双手仍旧维持着法印。
“我的法器最多撑住三日,若寻回碧水丹,即刻通过玉牌传讯于我。”
“若是寻不回碧水丹,则第三日便是归期,通道一旦闭合,落入西妄海便是死路一条,切记!”
众弟子皆低头齐声应道:“谨遵长老之命!”
人群中,一个面容普通的弟子忽然抬起头,向玄云投去视线,一息之后,不待被察觉,便又悄然隐没于众人。
弟子们沿着海底通道前行,两边的水壁折射出一圈圈幽蓝光芒,通道尽头,一只巨大无比的砗磲贝壳静静伫立。
贝壳此刻大敞着,向外散发出柔和光晕,想必甘映慈应当早已通过秘境之钥进入其中了。
弟子们依次踏入贝壳之中,乔观雪只觉周身被一股力量挤压,眨眼间,便被吸入了海底秘境之中。
她稳住身形,下意识抬眼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微微一滞。
头顶倒悬着流动的海水,光线从上方映照下来,在整个空间投下波光摇动的影子。
正前方的洞府巍峨耸立,两侧盘踞蛟龙石雕,在灵光下栩栩如生。
洞府入口处,巨大的牌匾铭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玉宸。
只是望上一眼,有些弟子便觉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奔涌起来,境界竟然隐隐松动。
三四名弟子立刻盘膝而坐,进入了顿悟状态,此处的灵气浓郁至极,若能在此破境,受益自然比在外界更多。
裘若望见状,便安排了一名陌生弟子在此守候,让其余弟子跟着他继续往里走。
只是在进门之前,他示意众弟子停住。
裘若望神情肃穆,率先躬身行礼:“弟子裘若望,率众同门,拜见玉宸道尊。”
见他如此,身后的弟子们便也收敛心神,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玉宸道尊——”
乔观雪本来也跟着大家一同低头行礼,只是她的头才刚低下,眼前便骤然一暗,
周遭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褪去了颜色。
一声温柔呼唤,带着叹息响彻在耳畔:“萍萍……”
这道声音如同跨越了千山万水,敲在她心头。
她的魂魄仿佛被这声呼唤硬生生从躯壳中拽出了一部分,轻飘飘地往上升起。
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可心脏处却泛起密密麻麻的痛觉。
乔观雪看见牌匾之下站着一个人,她看清了他暗金发冠下的如墨长发,黑发之中还掺杂了几缕银丝,看清了他玄色衣衫上流淌的星辰符文,其上因果缠绕不休,但她却唯独看不清他的面容。
那人缓缓朝她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声音中蕴藏着无限眷恋。
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下一刻,魂魄复位,乔观雪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她怔怔抬头,看向牌匾上的“玉宸”二字。
【系统,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系统莫名:【声音?比如?】
乔观雪顿了顿:【刚刚有人在喊萍萍,你听到了吗?】
系统:【没有啊,宿主你幻听了吧,哪里来的萍萍?谁啊?】
乔观雪伸手抚上胸口,感受到皮肤下那颗心脏猛烈跳动的力度。
是啊,她也想问。
萍萍,谁啊?——
作者有话说:之后如果入V我试试手感,能保证质量的话我尽量每天都更~
第43章 万象天书
“此处回廊便是图上所示的九曲回廊了,从回廊穿行而过,前方便有一座演武场,据传,演武场内藏有玉宸道尊昔日收集的诸多名剑法器,有缘者或可得之。”
裘若望收起地图,又将其传给身后的弟子:“大家也都看一看,若是不小心走失,一定要回到洞府门口等待。”
众弟子闻言,便逐一传看起来。
有几个性子急的弟子却是等不及踏上了那条九曲回廊。能入玉宸道尊法眼的法器,定非凡品,若是能带出一柄,便是天大的机缘了。
廊道幽深,似看不到尽头。两侧也不知以何种玉石砌成,散发着一种莹莹温润的光泽。石壁之上密密麻麻雕刻着无数人影,人影姿态各异,皆定格在演练剑招的一刻。
可是当弟子们踏入长廊,目光落在两侧石壁之时,那些浮雕却忽然闪了一下。
下一瞬,壁上的人影仿佛活了过来,剑招流转,一招一式流畅而精妙,越往前走,一幕幕浮雕便连接起来,赫然呈现出一套完整的剑法。
那演练剑法的人影,体态纤柔,长发飞舞,虽然面容并未细细雕琢,可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一名女子。
有弟子奇道:“玉宸道尊不是男的吗,这壁上的女子是谁?”
裘若望一边前行,一边细细看过石壁剑招。
他道:“壁上所刻应当是玉宸道尊的道侣,这位前辈亦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剑客,剑术通神,与道尊堪称神仙眷侣。”
玉宸道尊也算痴情之人,竟将道侣的身影刻满了整条九曲回廊,曾听闻他的这位道侣是个无灵根的凡人,或许在妻子离世后,漫长岁月中,便只剩这石壁上的记忆与他相伴了。
乔观雪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石壁上舞剑的女子身影牢牢吸引。
不知为何,那女子的每一个剑招,都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她下意识抬起手,不自觉地以剑指模仿起上面的动作来。
【系统,我怎么感觉这石壁上的剑法……我好像会啊?】
系统:【不是说这石壁上的人是玉宸道尊的道侣吗,可能融合了止水剑法之类的吧?】
乔观雪蹙了蹙眉,这也不像止水剑法啊,这么熟悉,到底像什么呢……
乔观雪的动作并不算突兀,此刻回廊中,许多弟子也像她一样对着剑招比划起来,甚至还有弟子被壁上那玄妙无比的剑法所吸引,如痴如醉地凝视着某一方石壁,陷进了入定状态。
裘若望见状,便想像之前那样,留下一名弟子看顾,其余人继续前行。
只是他刚想开口,余光却捕捉到前方回廊尽头,一抹熟悉的淡绿身影一闪而过。
“甘师妹!”他高喊一声,但那身影并未停留,反而更快地消失在了拐角。
裘若望当机立断对着萧典道:“萧师弟,你在此照看众人,有事用玉牌传讯,我去追。”
萧典立刻应下:“大师兄放心!”
裘若望不再犹豫,他足下轻点,身形一闪,人已然追了上去。
见他独身一人去追,乔观雪脑子里忽然想起曲云筝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她心中担忧,下意识便想跟上去,只是脚下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人从后方紧紧抓住。
乔观雪愕然回首,正对上柳知节深邃眼眸。
“阿雪,你要乖乖留在我身边。”
他话音方落,九曲回廊忽然剧烈震荡起来。
两侧石壁开始移动变换方位,几息之间,脚下的玉石地面也不断错位拼接。
“怎么回事?!”
“路,路好像变了!”
人群中,惊呼声四起。
乔观雪只觉天旋地转,只能牢牢抓住柳知节的衣袖稳住自己。
待石壁轰鸣稍稍平息,她才惊魂未定地看向四周。
这是一条从未来过的回廊,原先的队伍都已不见,此刻回廊之上,只剩下她,柳知节和昭明。
昭明茫然地问:“刚刚发生什么了?”
“可能是碰到什么机关了,”柳知节拍了拍乔观雪的手以作安抚,“没事,我在这里。”
乔观雪倒像是被火燎似的迅速撇开了,就是有他在才更不放心。
她往左一步靠近昭明:“现在我们被分开了,可我还没看过地图,接下来该怎么走?”
昭明也摇摇头:“我也还没看。”
柳知节却神色平静道:“无妨,地图我已记下,跟着我走便是。”
说完便转身,率先朝着前方的回廊走去。
乔观雪挽着昭明跟在他身后,看着柳知节背影,她却觉得心头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怎么会那么巧?
偏偏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回廊就发生了变化。
她和昭明都还没来得及看过地图,他又是何时看的?
【系统,】乔观雪紧急呼唤,【在秘境里,如果我用剩下的爱意值兑换传送,你能不能把我送出去?】
出发秘境前,她零零碎碎地从摇光派弟子们那里薅了100爱意值。
系统看着乔观雪可怜巴巴的100点,整个统都有些凌乱。
当时就不该因为担心她给她报100点的价格,现在搞得它不同意也不行了,只能消耗自己的能量给她补上窟窿。
系统咬咬牙,憋屈地回应:【……能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乔观雪心中一定,有退路就好。
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昭明,借着衣袖遮挡,迅速将怀中的黄泉镜塞进了昭明手中。
昭明愣住,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乔观雪手指极快地在昭明掌心划过几个字符,凑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黄泉镜给你,方才我写的就是口诀,如果情况不对,你不必管我,优先自保。”
昭明赶紧摇头,这黄泉镜如此珍贵,她怎能收下。只是她正要说话,却被乔观雪按住了嘴唇。
乔观雪示意她柳知节还在前面,又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她。
昭明为难了一下,就在这时,听见前方柳知节忽然开口。
“到了。”
乔观雪生怕他回头看见自己与昭明的小动作,赶紧松开昭明,迅速上前两步,同他并肩而立。
九曲回廊在此处戛然而止,前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湖泊。
湖水清澈得宛如一整块透明水晶,波光莹莹,同头顶蔚蓝的海水交相辉映。湖中荷叶亭亭如盖,接天连碧,绽放的荷花弥漫出幽幽香气,水色交融,竟似仙境一般。
乔观雪失神一瞬,这里的景象,怎么跟她梦中曾梦到的一样?
自她进入这个海底秘境以来,便觉得处处透露着熟悉的古怪。
此时此刻,她的警惕心简直达到了最高。
“前面没有路了,我们怎么走?”
柳知节闻言,唇角微勾:“走这里。”他指了指湖中那些碧绿荷叶。
说完便率先一步踏上了距离长廊最近的一片荷叶。
他站稳身形,转过身朝着乔观雪伸手。
乔观雪不准备跟他有过多接触,她摇头:“多谢,我自己可以。”
柳知节的手并未立刻收回,他深深看了乔观雪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在乔观雪有些不安的目光中缓缓收回,又往前走了一步,等着乔观雪。
乔观雪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伸出脚,试探性地踩了上去。
脚尖触及荷叶的一瞬,荷叶微微下陷,而后稳稳停住,温柔地承托着她的力道。
她这才安心将全身重量放上去。
昭明有样学样,跟着她一起顺着荷叶连成的道路往前继续走。
走了没多久,前方带头的柳知节忽然打破沉默:“你喜欢这里吗?”
乔观雪疑心他在没话找话,秘境而已,有什么好喜不喜欢的。她也不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呢?你喜欢这里吗?”
柳知节似乎低低笑了一下,只是笑声中带着某种怅惘的心绪,并不清晰。
“我自然是喜欢的。”
“当年玉宸道尊为了妻子极尽巧思,亲手打造了这座洞府,所以这里的每一处景致,一草一木,皆符合她的喜好。”
他言语之中似乎对于玉宸道尊及其道侣之事十分熟稔,乔观雪眉头微蹙,试探地问:“玉宸道尊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知节顿了顿,片刻后才缓缓道:“她啊,心性纯稚,爱恨分明,爱时欲使其生,恨时欲令其死,是个再简单不过,再执拗不过的人。”
乔观雪大惊。
这个柳知节怎么对别人的妻子这么了解啊??
她一直觉得柳知节身份成谜,难道他跟这玉宸道尊的妻子有关系?
该不会是什么小三吧?
乔观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那她叫什么名字?”
谁知此话一出,柳知节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慢慢转过身来,对乔观雪温柔一笑,语气笃定道:“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就在柳知节话音落下的刹那,乔观雪脚下的荷叶毫无征兆地消散了。
她瞬间失重,直直向着湖水坠落。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呼。
“观雪!!”昭明的声音透过湖水传来。
隔着透明湖水,乔观雪望见柳知节的面庞越来越远,并不准备下来救她。
她拼命划拉双臂,湖水却像是有吸力一般,将她拉至更深。
乔观雪落水的那一瞬间,昭明想也不想便要跟着跳下去救人。
然而还未来得及动作,她便被猛地扼住了喉咙。
昭明死死盯住神色平静的柳知节,从喉中艰难挤出破碎的字句:“柳……为什……”
柳知节却并没有理她。
清澈湖面倒映出柳知节的身影,湖水中,面容惊怒的少年亦开口问道:“你把阿雪弄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让她和我们一起?”
柳知节垂眸,看向自己的倒影:“因为你和我,还有另外的事要解决。”
水中的少年一愣:“什么事情?”
“自然是把你永远留在这里的事情。”柳知节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袖。
少年反应了几息,终于明白过来什么,他疯狂拍打着水面:“你骗我?!”
“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前世吗?你不是说我们是同一个人吗?!”
柳知节道:“你的身体能为我所用,助我重临世间,也是你几世修来的机缘了。”
“放我出去!我不许你用我的身体去伤害阿雪!”少年愤怒不已。
柳知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年:“我自然不会伤害她,我会用你这副身躯,与她长长久久,也算实现对你的承诺。”
说完,他不再理会发疯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走过被灵力死死束缚住的昭明,不曾看她一眼。
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荷花深处。
扼住脖颈的灵力越收越紧,昭明面色涨红,她努力转动眼珠,看向了被困于湖中的,真正的柳知节。
不行……不能死在这儿……要救观雪……
*
乔观雪在黑暗中不断下沉。
真是跟水犯冲……
先是为了凝珠草掉进潭水,被邝灵犀那个邪恶祭坛吓得半死,后来又被关进水牢,跳下弱水。
现在更好了,直接被人沉湖了!
湖心深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势要将她拖入无尽深渊。
就在乔观雪意识彻底涣散,放弃挣扎的刹那。
一只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从侧方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臂。
硬生生止住了她下沉的趋势,奋力将她向上拉扯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乔观雪终于浮出水面,她吐出一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直至喘息得够久,她才有精力抹开糊在脸上的湿发,看向了救她的人。
看清对方容貌的一刻,乔观雪失声惊呼:“甘映慈!你怎么在这儿?”
甘映慈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比起乔观雪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率先爬上地面,又回身将乔观雪也拉了上来。
两人脱离湖水,毫无形象地坐在地面上喘息。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只见一道石壁凭空生出,迅速合拢,将湖面遮了个严实,也将她们困在了这一方天地之中。
甘映慈却像是并不惊奇,她施了个术法,将自己和乔观雪身上的衣衫弄干。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是来找你的啊,”乔观雪说完,忽然想起关键的地方,“等等,你不是在九曲回廊那里吗?”
“什么九曲回廊?”甘映慈眉头蹙紧,“我一进入秘境便被一条蛟龙盯上,好不容易摆脱,又不知踩中了哪里的阵法,被传送到这儿困住了。”
“我花了许多时间才得到出来的机会,结果一出来就撞见你,只好带着你原路返回了。”
乔观雪脑子炸了,她蓦地生出一片鸡皮疙瘩。
如果甘映慈一直被困在这里,那大师兄在九曲回廊看到的那个“甘映慈”是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脊背。
“出事了!”乔观雪猛地抓住甘映慈,“快,我们现在就出去,先去救昭明,然后去找大师兄!”
甘映慈不知道事情原委,只是见乔观雪这样着急,她便也着急起来。
“可是这里的机关随时都会改变,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机关点出现在哪儿了,要出去的话,我们只能靠它。”
乔观雪:“靠谁?”
甘映慈伸出手,指向眼前的一棵大树。
“它,万象天书。”
乔观雪愣了愣,不太确定地问:“你是说,这棵树?”
她话音未落,一个孩童般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我啦!是我!”
一只七彩小鸟忽地从树枝飞下,它只有巴掌大小,扑棱着翅膀绕着乔观雪飞了几圈,鸟喙差点啄到乔观雪鼻尖。
见乔观雪被吓得往后一仰,小鸟便满意地飞回枝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盯住了她。
“哼,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点眼力见,天书就非得是本书吗?肤浅!我偏要做一只鸟!”
“……”比起把一棵树当作万象天书,一只鸟告诉她自己是万象天书的事更让人难以置信。
但此刻她有求于人,便礼貌道:“万象天书前辈,我们无意打扰,冒犯了,不知该如何离开此地,还请前辈指明方向。”
小鸟歪了歪头:“指明方向?我可不会指明方向,我只会回答问题。”
“不过嘛,你想要问我问题,就必须先问答我一个问题。”
小鸟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如果你回答对了,我就告诉你怎么出去,要是回答错了,你就永远留在这里陪我玩儿吧,这里好久没这么热闹啦!”
乔观雪当即答应:“好,你问吧。”
一旁的甘映慈捂住脑袋,这只鸟的问题稀奇古怪,尽是些难题怪题谜题,她在这儿磨了好久,才终于撞对一道,得了出来的机会。
“它的问题很难回答对的,我们肯定要被困很久。”
乔观雪拍了拍甘映慈,安慰道:“没事,总有机会的。”
不管是脑筋急转弯还是什么数学题,她脑子里还有个最强数据库外挂,绝对不会失手。
小鸟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它望了望乔观雪,慢条斯理道:“听好了,我的问题是……”
“你,是,谁?”
闻言,乔观雪愣住了,甘映慈也放下了捂住脑袋的手。
这算什么问题?万象天书放海来了?
甘映慈抓住乔观雪的手臂:“快回答!”机会稍纵即逝啊!
乔观雪被她抓得生疼,立刻回答道:“我是乔观雪!”
谁知她回答完,那只小鸟却道:“不对哦。”
“什么?”乔观雪懵逼。
“不对,”小鸟轻盈地飞起,停在乔观雪面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一旁的甘映慈蓦地抽出剑来,横在乔观雪脖颈之间,厉声喝问:“你竟然不是乔观雪,你是谁?!”
乔观雪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她后退一步避开甘映慈的剑。
“我就是乔观雪啊,怎么可能不对?!”
该不会是这鸟故意整她吧?
小鸟又笑起来:“嘻嘻,万象天书什么都知道,万象天书从来不说谎。”
“嘻嘻,陪我留在这里吧……”
一头是叽叽喳喳个不停的鸟,另一头是满眼怀疑的甘映慈。
乔观雪急得快要冒汗。
电光火石之间,她心头忽然冒出一点灵光。
她大喊道:“我知道了!”
鸟儿停住了,它眯了眯黑豆眼,见乔观雪脸色逐渐凝重下来,便道:“好吧,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是谁?”
乔观雪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我是……”
空气似凝固了一般,在场的一人一鸟皆紧紧盯住了她,只待她给出一个答案。
她说:“我是,乔宁。”
话音落下,万象天书仿佛呆住了。
它眨巴了一下豆豆眼,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脑海中,系统忽然弱弱出声:【宿主,你说的乔宁,是谁啊?】
乔观雪淡定道:【我的艺名。】
系统:……
万象天书:……
第44章 只求夫人垂怜
“错了错了又错了!”
万象天书猛地从枝头俯冲而下,鸟喙一下又一下啄向乔观雪的额头和手臂。
乔观雪吃痛闪躲。不是,她还以为这只鸟神通广大到连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身份也能知晓,所以才自曝艺名来着。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那她还能不知道自己是谁吗?这破鸟到底要什么答案啊?
等到万象天书终于发泄完怒气,飞回树上,乔观雪才狼狈地放下了手臂。
额头上已经被啄出了好几个红印。
甘映慈一脸怀疑地盯着乔观雪上下打量:“你方才说的乔宁?是谁?”
乔观雪才被鸟儿一通好啄,此刻正没好气道:“是我的小名,我发誓,我真的是乔观雪,要是我说假话,就让我被五雷轰顶,行了吧。”
即便是赌咒发誓也并未完全消除甘映慈的疑心,她仍旧眉头紧锁,看样子随时都可能跟乔观雪拔剑相向。
乔观雪崩溃道:“你宁愿相信一只鸟,也不信我?!”
“我可不是普通的鸟!我是天书!万象天书!”小鸟大声抗议起来。
乔观雪看它不爽,两眼一眯,顺手掏出一把剑来。
“我管你这书那书的,你现在就放我们出去,不然我砍了你!”
万象天书扇动翅膀,灵活地在树枝间上下翻飞:“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一人一鸟闹作一团,半空中,被剑砍落的叶片四处纷飞。
“行了!”甘映慈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喊一声,“别闹了,换我来回答!”
乔观雪体力耗尽,撑着剑停了下来。
万象天书似乎也玩够了,闻言便哼了一声,重新飞回了枝头。
它歪头看向甘映慈:“听好了,小丫头,我的问题是……”
“你喜欢的人,是谁?”
问题变了。
甘映慈蓦地愣住,苍白脸颊瞬间转红,又因瞥见某人身影而变得铁青。
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万象天书见状,快活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看吧看吧,不敢说了吧,你们心里转着什么念头,我万象天书全部都知道!”
甘映慈无话可说,沉着一张脸站在原地。
什么喜欢,她才没有喜欢!不过就是……稍许有些好感罢了。
见甘映慈如此为难,乔观雪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收起剑,拍了拍甘映慈肩膀道:“没事的,你就说吧。”
甘映慈猛地扭开肩膀,避开乔观雪的手,声音尖锐地否认:“胡说什么,我根本没有喜欢的人!”
谁知乔观雪却道:“其实我都知道了。”
此话一出,甘映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她惊恐地转头盯住乔观雪,睫毛乱颤:“你……你都知道了……?”
乔观雪郑重地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了,甘映慈不就是喜欢邝灵犀吗,所以才会对裘若望那么抗拒。
她话音一转,明里暗里贬低起邝灵犀来。
“我理解你的心思,只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他不太正常,根本就没有能爱人的心,性情又高傲冷漠,最是难以接近。”
“天涯何处无芳草,咱们女人一定要珍重自己,不要把一颗心放在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人身上……”
惊恐的表情逐渐褪去,甘映慈神色复杂地盯着那个喋喋不休的人,也不知她到底以为自己喜欢的是谁。
说到最后,乔观雪一把握住了甘映慈的手,恳切道:“所以,你就说出来吧!我保证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鸟知!”
“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多耽误一刻,昭明和大师兄就多一分危险!”
甘映慈不自在地避开了乔观雪的视线,内心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
想到裘若望和昭明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她咬了咬下唇,几乎就要冲破内心的抑制,犹豫着开口道:“我……”
只是她才说出一个字,枝头的小鸟便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浑身的羽毛都炸开,万象天书急得在空中飞来撞去:“他来啦!他来啦!快跑吧!”
它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在空中没头没脑地盘旋了几圈,猛地撞向了暗处的一个凸起。
一声轻响后,书架一侧竟无声无息地向外打开,露出了一条幽深小道。
甘映慈神色一凝,当机立断:“走!”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攥住了乔观雪,拉着她冲进了那条小路。
两人一路狂奔,小路两旁长着无数浅蓝色花朵,飞扬的裙角不可避免地扫过那些蓝色花瓣,带起晶莹花粉。
不知跑了多久,乔观雪实在体力不支,胸腔因剧烈运动而泛疼,不得不停下来稍作喘息。
就在她刚缓过一口气,正想询问这里是哪里时,一只手猛地从后方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扯至身后。
斜里刺出一道凌厉剑光,直直朝着甘映慈而去。
甘映慈扭身极为惊险地躲过。
二人这才看清了袭击者,竟是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裘若望!
乔观雪微微一愣:“大师兄?”
半边面具下,他眼神冷彻,杀意明显。
不待乔观雪发问,裘若望便手握长剑再次攻了上去。
甘映慈掌中一瞬现出碎玉剑,眨眼间便和他交起手来。
剑光交错,纷扬的花粉随着灵力四溢,一时间剑身交击之声不断响起,两人招招狠厉,都在以命相搏。
乔观雪急道:“师兄!快住手!她是甘映慈啊!”
裘若望闻言却道:“不要相信她!我方才已经与一头妖兽/交过手,那妖兽正是化作了甘映慈的模样!”
他攻势不减,反而越发急迫起来。
乔观雪急得再次喊道:“她真的是甘映慈,师兄若是不信,大可以用二长老的阴阳簪验证!”
裘若望剑势一滞,他沉吟一瞬,终于后撤半步,不再主动进攻。
怀中的阴阳簪甫一被取出,尖端那头便自动亮起,光束笔直地指向他眼前的甘映慈。
而甘映慈发间那枚玉簪也隐隐发出共鸣微光。
裘若望沉默了几息,这才终于收敛了灵力,手腕翻转,将长剑归鞘。
只是语气仍旧冷硬:“碧水丹可还在你身上。”
甘映慈平白无故跟他打了一架,此刻便冷着脸从袖中取出一个乾坤袋:“在。”
她言简意赅,不想同裘若望多说一个字。
裘若望颔首,随即拿出传讯玉牌,出发之前他便和萧典约定好,若是找到了甘映慈,便先带弟子们聚到一起,吃下碧水丹再继续探索秘境。
只是灵力注入玉牌,另一头却如同石沉大海,始终没有回应。
裘若望心中一沉,这传讯玉牌一共两枚,他们都是贴身带着,萧师弟绝不可能故意不回应自己。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上生出,裘若望蓦地紧握住玉牌。
萧典那边恐怕是出事了!
秘境之中混入了化形妖兽,这件事必须得告诉掌门。
他指尖再次凝聚灵力,变换法诀,立刻向宗门发出传讯。
玉牌骤然亮起了白光。
而与此同时,万里之遥的霞空山中,无数弟子的鲜血几乎将凤凰殿广场填满。
距离乔观雪她们去海底秘境不过两日,整个摇光派便从隐世仙门沦为了人间地狱。
妖兽们肆意穿梭在各处,撕咬啃噬着尚未冰冷的尸体。
邝灵犀一袭白衣,静静立于血染长阶,漠然注视着脚下的场景。
就在他脚下不远处,掌门奄奄一息地挣扎着,袖中一点微光闪烁起来。
邝灵犀掀起眼帘,微微抬手,那点微光瞬间飞入他掌心之中。
他垂眸凝视着这块玉牌,几息之后,修长手指一点点收拢。
玉牌悄无声息地在他掌中化作齑粉,白光也彻底湮灭。
掌门本已油尽灯枯,此刻见到这一幕,生生呕出最后一口血来。
他死死盯住邝灵犀:“为什么……他们都是你的……弟子啊……”
听见掌门的问话,邝灵犀怔了一下,似是被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他沉默片刻,才应道:“没有为什么。”
“许多事情,都没有为什么。”
若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他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
邝灵犀抬起头,将视线投向天际的阴云。
这样的天色,应当一会儿便要下雨了。
等这些人都死完,只需要一场雨,便可以将整座霞空山冲洗干净。
至于秘境中的那些人,自然也是逃不过的。
若是此番能顺利催化裘若望成魔,那便是最好的结果,若是不能……那么再过百年千年,他也总会找到下一把刀。
他有的是时间,跟这令人作呕的天地慢慢耗。
只是思绪流转间,乔观雪的名字又不期然从心底冒出。
这个人着实是该死的,他想。
但死了之后呢?
邝灵犀忽然顿住。
想到此处,脑子里只余一片空空荡荡的茫然。
*
裘若望手中的玉牌彻底寂灭下去。
他的心也随之沉入深渊。
宗门那边也没有回应……到底出了什么事?
裘若望回过头,一言不发地握住了乔观雪垂在身侧的手。
秘境之中这样危险,他不能再让师妹出事了。
乔观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愣,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却反而被握得更紧。
裘若望道:“当务之急是找到萧师弟他们,好将碧水丹分给大家,我们绝不能再走散了。”
他说完,便要拉着乔观雪循着来时路返回。
只是他刚迈出一步,一阵隐约的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浅蓝色的花朵忽然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变成了无垠花海。
花海中央,一座戏台悄然伫立。
方才还大亮的天光在刹那间便黑了下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戏台那一处的光亮。
乔观雪只觉花香袭人,魂酥骨软,身不由己地跌坐在了花海之中。
本想想叫裘若望和甘映慈,可喉咙却似堵了一团棉花似的,难以发声。
气氛诡谲,她忍不住在脑中喊了喊系统。
系统安抚道:【我在的,宿主。】
得到回应,乔观雪这才心下稍安。
戏台上,素白屏风之后,一道身影侧身而坐,那人手中缓缓操控起三个皮影。
两男一女的皮影戏便这么惟妙惟肖地演了起来。
这出皮影戏没头没尾,乔观雪被迫看了出中间的剧情。
皮影戏演的,大概是一位女子偶然救下了男子,男子为报救命之恩追至女子家中,可却得知那女子已嫁为人妇。
男子黯然神伤,后来便以养伤为由暂住在女子家中,丈夫竟也大度,任这男子与他们同吃同住。
整个故事中透露着一股诡异。
就在乔观雪以为这出皮影戏要以这样的方式一直演下去的时候。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男声,轻笑着问道:“夫人,光看有何意思,不如与我一同入画?”
乔观雪还未弄清他这声夫人喊的是谁,意识便猛然一沉。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然不在那片淡蓝花海之中。
双眼被一条锦带所覆,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余的感触便越发明显。
灼热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乔观雪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触碰眼皮上的东西,却被人轻而易举攥住了手腕。
她此刻连一点灵力也没有,连反抗的动作也显得玩笑似的。
乔观雪头皮发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入的套。
身前之人低低一笑,将她拉入怀中,同她亲密道:“无妨,我们声音小些,不会打扰到他的。”
啊???
打,打扰谁?
乔观雪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那人半是诱哄地啄吻上她脖颈,声音隐忍又委屈:“长夜难捱,只求夫人垂怜我这一回罢。”
乔观雪慌乱地推开他:“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夫人啊!”
【系统!系统!】她在脑子里疯狂呼喊。
不管了,还是先跑为上吧!
只是她喊了许久,平时有求必应的系统却如同断线一般,没有半分回应。
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过后,一具滚烫身躯便贴了上来,那人强硬地握住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之上。
“我们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我又怎会认错自己的妻子?”
只是他话音未落,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身前之人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乔观雪如蒙大赦,一边尽力挪动身躯朝后躲开他,一边下意识扬声问道:“谁啊?”
门外之人顿了顿,而后应道:
“夫人,开门,我回来了。”
乔观雪僵住,些许惊恐地抬起头。房间里这个叫她夫人,门外那个也叫她夫人。
不是,她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夫君啊?!
第45章 没有明日了
门外的声音稍显低沉,隔着一层门扉,乔观雪莫名觉得那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像是……裘若望?
她下意识便想张口喊出大师兄,只是嘴唇微张的刹那,紧贴着自己的男人便反应极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从乔观雪锁骨处一路嗅闻至她耳廓,透出一种毛骨悚然的亲昵来。
“乖,别出声。”
乔观雪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被他按在了床榻之上,口不得言,手脚也皆被灵力束缚住,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徐子渊以指背轻柔抚过乔观雪颊侧,再抬眼看向房门时,眼中似有暗流涌动。
他原本只是想与萍萍在此重温旧梦,最好能让她想起从前的回忆。
可这个裘若望的意识竟然能够强行闯入他编织的梦境之中,甚至想要取他而代之,真是不识时务……
不过既然他主动送上门,那他也不吝提前清除障碍,送他上路。
徐子渊心念一动,下一瞬,人便已无声立于门后。
他缓缓拉开房门,月光一点点照亮他的下颌,鼻梁,眼眸,直至整张脸。
看清开门之人的瞬间,裘若望眼神一凛,没有任何废话,当即拔剑相向。
剑光如寒星乍破,撕裂深沉夜色。
剑意直逼面门,徐子渊却只轻蔑一笑,他不闪不避,在剑身即将触及自己的刹那屈指一弹。
一声清脆剑鸣之后,厚重的力道自剑身传来,裘若望虎口巨震,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后退几步,长剑几乎脱手。
徐子渊步伐奇诡,眨眼间便同裘若望错身而过,身形飘然飞入院中。
他信手从身旁的树上折下一段枝条,漫不经心地握在掌中。
裘若望拧起眉头,再次攻了上去。
他招招既稳且准,尽得摇光派剑法精髓。
然而徐子渊手持树枝,在漫天剑影中穿梭自如,看似不堪一击的枝条每每同裘若望手中长剑相击,却能发出金玉般的声响。
不过数十招,裘若望手中的精钢长剑竟被那段柔韧枝条生生震断。
他脸色一白,咬牙暴退一段距离,随即毫不犹豫地祭出了镇岳重剑。
剑身厚重,威压沉沉真如连绵山岳一般。
裘若望双手握剑,力劈而下,剑光势如破竹,将院中那棵巨树齐根斩断。
树根轰然倒塌,掀起一大片气浪。
却连徐子渊衣角亦未沾上分毫。
他鬼魅一般消失又出现,似片落叶轻飘飘地站在了镇岳剑尖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裘若望。
细细的枝条一端已然指向了他眉心,渗出凌厉杀意。
徐子渊眼中浮现几分讥诮:“果真废物,神剑镇岳在你手中,竟只有这点作用么?”
他微微倾身,手中枝条轻碰裘若望面具:“你可知,这把剑,从前有过怎样的主人?”
裘若望整副心神都被这柔软枝条锁定,他如坠冰窟,只从齿缝间溢出微弱抵抗之音。
“你……不是……柳知节……”
闻言,徐子渊淡淡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你马上便要死了。”
枝条已然戳破面具,下一刻便要洞穿裘若望额头。
只是就在徐子渊准备了结了裘若望之时,他的脸色却骤然一变。
有人碰了这座洞府的核心禁制!
徐子渊失神一瞬。
只这一瞬,裘若望足下扭转,一手挥开了枝条,一手持剑猛地向前一送。
利刃悍然刺入徐子渊胸膛,裘若望口念剑诀,灵力灌注之下,镇岳穿透了血肉,狠狠扎入院墙之上。
入梦神识剧烈波动,徐子渊的身体遽然裂开,如同琉璃破碎一般。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裘若望,眼中的嘲弄化作无尽愠怒,奈何梦中的身体跟着神识一起破碎,不待他说出些什么,便彻底消散了。
裘若望在原地呆愣了几息,本以为梦境也会随之破灭,可他等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象仍旧没有半分变化。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顾不得召回镇岳,人便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房间。
甫一进入房内,他便看见了倒在床边的乔观雪。
她的手脚皆被灵力所缚,就这么艰难挣扎着想要下来,领口被蹭开,露出一截雪白脖颈。
裘若望又痛又怒,立刻上前化去乔观雪手脚上的禁锢,解开了蒙住她双眼的锦带。
察觉到有人靠近,乔观雪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别怕,别怕,”裘若望再也抑制不住,将她拥入怀中,一遍遍安抚起来,“没事了,没事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乔观雪心神一松,只是她眼前仍旧一片黑暗,便小心翼翼地确认道:“是大师兄吗?”
裘若望将她抱得更紧,哑声应道:“是,是我。”
确认了人,乔观雪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有些慌乱地抬手在空中摸索:“师兄,我……我好像又看不见了……”
她的手触到裘若望脸庞,指尖在他眉眼间轻抚,却忽然摸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乔观雪惊惧一瞬,缩回了手指:“师兄,你的脸怎么了?!”
裘若望浑身一颤,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脸上的面具已经在之前的打斗中掉落了。
他本能地想要偏头躲开乔观雪的注视,只是当他看清乔观雪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眸时,躲避的动作便顿住了。
师妹看不见了,师妹看不到他的伤疤。
他知道,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带乔观雪离开这个诡异的梦境。
可是,裘若望低头看向乖顺地蜷缩在自己怀里的人,心底蓦地滋生出一丝隐秘的幸福来。
师妹看不见,便只能全身心地依赖着他,需要着他,信任着他,在这里,没有尊上,没有甘映慈,也没有柳知节。
只有他和她。
意识到这一点,心口那一丝喜悦便无法无天地膨胀起来,直至占满了整个胸膛。
有道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裘若望闭了闭眼,握住乔观雪的手掌,将之轻轻贴在自己面颊上。
“我的伤没事的,师兄去给你找最好的药,你的眼睛很快便能好。”
乔观雪点点头,又问道:“师兄,我们现在在哪儿?我记得之前不是在花海里吗,怎么突然就到了这里,甘映慈呢,她没跟我们在一起吗?”
“甘师妹不在这里,”裘若望眼眸微闪,“那只妖兽……将你掳了出来,我们现在已经不在秘境中了。”
“什么?!”乔观雪一惊,她抓住裘若望的衣袖,“可是昭明他们还在秘境里,师兄,我们得赶紧回去救人!”
闻言,裘若望默了默,才低声回道:“我方才与那妖兽缠斗许久,受了些内伤,恐怕需要调息一日,才能带你回去。”
乔观雪微愣,是啊,她怎么忘了,裘若望之前还受过雷刑,今日费力赶跑了那妖兽,或许又旧伤复发了。
她眼底浮现几分愧疚:“对不起啊师兄,是我连累了你,我没想到你伤得这么重。”
裘若望抬手,温柔地摸摸她额头:“无妨,不怪你。”
他想,就让他和师妹在这个梦境中留一日吧。
只一日便好。
*
乔观雪目不能视,裘若望便细致入微地照顾起她来。
第二日清晨,他在院中寻了些菜蔬谷米,生平第一回进了厨房。
虽不太熟练,但还好没有浪费食材。
他舀起碗中清粥,耐心吹凉,再一口一口送到乔观雪唇边。
偶然见她唇角沾上一点,他便极其自然地用指腹抹去。
饭后,他又从水井中打来一盆水,细细擦拭乔观雪的面颊和双手。
乔观雪起初还不太适应,只是她若拒绝,裘若望便沉默着不肯收手,她便也只好任由他照顾。
夜幕降临时,乔观雪被裘若望安置在床榻上,而他自己则坐在床边,说是休息,其实只是在静静注视着她。
直到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便温柔拂过少女紧蹙的眉头。
乔观雪睡得不太安稳,睡着后,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无垠的浅蓝花海中奔逃,可无论往哪儿跑都似没有尽头。
还有不知是哪儿传来的女声,一直让她去死,一声比一声更冷。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我不要死!”
一直守在旁边的裘若望便立刻倾身握住她胡乱摸索的双手。
“师妹,做噩梦了?”
感受到掌心的温暖,乔观雪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她说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梦,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裘若望,声音中透出几分脆弱来:“师兄,你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