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绽星 遇淮 29187 字 1个月前

聊个屁啊。

她亲手把人拉进的黑名单,再加回来,想想都知道有多尴尬。

自从和傅斯年分开以后,许念星决定再也不找家世相当的人恋爱,她玩心重,要求又高,对方在她之前最好连什么暗恋对象、白月光都不要有,至于能走到哪一步,说实话,她没想过,兴趣淡了自然也就散了。

整个京城圈子来来回回总共就那些面孔,有的就算从未打过照面,也听过名字,从人脉关系网里总能摸出一二,要是个个都像傅斯年一样,想方设法地在她父母面前晃悠,她还过不过日子了。

也就她爸比较好说话,对谁都给副笑脸,要真要传到母上大人那里去,保不齐一顿严肃的家庭教育会,至于傅家的合作也得吹。

许念星谈恋爱不太走心,但两个人的事不伤及家庭利益的原则是底线,总不能好聚好散后还留个心中歉疚。

她视线一转,不想再继续这个没有营养的话题,清清淡淡地皱眉,“就没有别的饮料吗,每次都是菠萝味的,难喝。”

“将就吧大小姐,他们这里的饮料就那几款,齁甜,两罐下去都够我得好几次糖尿病了。”庄晗景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真怀念以前的吧台。”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如碎星般洒落,将少女的身形拉得细长。

许念星穿着件纯白的练舞服,垫着脚练习基本功,柔韧的腰肢弯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夕阳将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光,每一个动作变换的完成度都很高。

她身姿轻盈,犹如一只蹁跹的蝴蝶。

两个小时的练习下来,许念星浑身泛着黏腻的薄汗,腮颊透着红。

练舞室配备有浴室,她照例简单洗了个澡,换上了宽松舒适的衬衣。她步伐轻快,全然没有注意到窗外那双幽深的眸子。

同她合租的两个室友在群里发了消息,说今晚有party,可能不会回来,让她帮忙给猫添粮。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低醇如酒,夹杂着一点清玉的质感,掠过耳畔时,整个耳廓都跟着酥酥麻麻的。

加之他骨相优渥,浑身都透着盛气凌人的冷意,像是只可远观不可染指的月光,因此哪怕口吻冷淡,也难减其魅力。

不过,许念星接连说了三句话,才换来他居高临下般的两个词。

多少让人心生不爽。

藏匿于深处的征服欲隐隐被勾了出来,让她生出几分想将眼前的高岭之花拉下神坛的罪恶心思。

许念星浅吸了口气,一边告诫自己,人家是客人,不是她的猎物,一边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弓稍,仔细地端详起来。

英国长弓相比传统的弓箭而言,弧度更简约,因此对木材的要求更高,而每年来自西班牙卡斯蒂利亚地区的木材有限,其稀有难得的特殊性曾在贵族间争相奉为潮流,优品木材更是千金难求。

许念星还算懂点门道,自然看出这把弓采用的紫衫木品质上乘,绝不是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在靠近内侧的位置亦刻了一小排暗纹,显然不是射击馆的藏品。

弓臂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极具侵略性地席卷而来。

许念星像被烫了一下,指尖轻颤,往后缩回手。怕他看出异样,她朝他清清淡淡地挽唇,纤细白皙的手掌摊开向上,“箭柄呢?”

似乎是从未见过得寸进尺至此的人,时绽眉峰轻挑,俊朗的脸庞镀了层寒霜。

他的沉默不言,反倒让许念星找回一点主场。

她往前迈了半步,眼眸流转间,温声说,“你要教我学射箭,总不能只给弓,不给箭吧。”

那位俄罗斯室友养了一只布偶猫,琥珀似的眼睛又大又圆,喜欢用蓬松的尾巴蹭人。许念星每次摸它,都会被蹭一身的毛。

“泡芙,你在哪里呀?”许念星舀了一小勺猫粮,撒了些益生菌粉,将煮好的鸡胸肉用微波炉叮了下,撕成丝拌进去。

晚餐是做好了,接下来就是要寻找小家伙。

泡芙的嗅觉非常灵敏,往常闻到鸡肉的香气就会蹬蹬蹬地跃到厨房来,用尾巴缠着人撒娇。

今天许念星连肉丝都拌好了,也没瞧见泡芙的踪影。

她觉得有点奇怪,往露台走去。花园里静悄悄的,小夜灯晃悠,周遭流淌着诡异的宁静。

许念星不知为何涌生出莫名的局促来,她放下泡芙的餐碗,折返至客厅。

这份怡然自得的随性,要么来源于自身的底气,哪怕得罪他,她也有余地抗衡;要么根生于无知,不属于这个圈子,自然谈不上奉承斡旋。

“没关系,时先生遗忘的东西,有机会我会代贵馆还给他的。”

许念星命人将箭收整好,漂亮的眼睛始终维持体面与平静。

她不会为难无关人员。

只是,到了无人所见的地方,高傲的天鹅颈轻垂,漂亮的黑眸透亮清凌,盈着几分跃跃欲试的野心。

忽然不甘心就此败北。

而他竟也有看不透的时候。

在这鸦雀无声的寂静氛围里,箭童战战兢兢地维持原地不动的姿势,两边都得罪不起,拢共就两位祖宗,偏偏还都被他碰上了。

最后,这场对峙以许念星懒洋洋的笑声拉下帷幕,她像一只蹁跹的蝴蝶,拿出箭袋里的第二支弓箭,故作笨拙的样子,模仿着时绽先前的站姿。

身居高位的人,城府必然深重,就算年轻,也不会因为陌生人的搭讪而扰动心神。别说是那些高段位的老狐狸了,许念星碰到类似的事,眼皮子都懒得眨。

除非……猜不透对方的心思。欲望写满脸上的人不可怕,往往无所求才最应该警惕。

许念星看出他的不悦,抿了抿唇,心情难得好了不少,柔声询问,“这样对吗?”

时绽周身蕴着些许戾气,微微抬了下眉,“嗯。”

她如此张扬高调,明目张胆到根本让人难以忽视的僭越,时绽的耐心即将告罄,却又被那声笑扰乱了濒临爆发的情绪,就这样看着利利刃出鞘,稳中十环。

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时绽先前那支箭的旁侧。

“看来我还是挺有天赋的。是吧?”许念星回眸,模糊了他的姓氏,咬字道:“老师。”

这种混淆视听的招数跟死缠烂打无异,时绽冷峻的线条染上一丝愠意,庄晗景心头冷汗直冒,装作不知情般飞奔向许念星,亲昵地挽上她的手臂,“阿念,原来你上这来玩了,难怪刚才到处都找不到你,奶茶的冰都快化完了!”

庄缚青先前提及过他这个性格活泼的妹妹,兄妹俩长相有着五六分相似,时绽不难辨认出她的身份。

两个女孩黏黏糊糊的凑在一起,青春气息浓厚,跟叽喳的喜鹊一样,时绽也不好发作,正巧供应商的电话打来,他没了继续的兴致,连借口都没询,便上了接待员已停在门口的那辆布加迪La Voiture Noire。

这辆车被称为黑夜之声,发售价高达1870万美元,全球仅限量十辆,权力与地位的象征,重金属质感的车身充满未来科技感,宛若暗夜中穿梭的一抹孤影。

许念星当初也看上了这款,却因价格望而却步,在网上刷到过无数视频,真正见到实物,惊艳有过之而无不及。

庄晗景脖子伸得老长,感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平时还觉得自己过得挺不错的,吃喝玩乐样样不愁,结果人家一辆车都够我花几辈子了。”

许念星:“咱们也不亏,一分钱没花就能看到九位数的豪车。”

见许念星还有心情开玩笑,庄晗景控诉,“你到底有没有点良心啊,刚刚差点把我吓死了,绽哥你都敢惹。”

几分钟前,许念星才信誓旦旦地说对时家太子爷没兴趣,不过眨眼的功夫,就被啪啪打脸,庄晗景内心懊恼没有早点给许念星看照片,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饶是已经坐实了猜测,许念星还是谨慎地念出了他的名字:“绽哥……时绽?”

【你说的分手,我同意了】

在澳洲留学的赵雪雁吐槽周围没什么好玩的娱乐项目,还要提防着随时可能从树林里窜出来的袋鼠,她休学了一段时间调整状态,最后决定复读重新参加高考。

赵雪雁行事风风火火,发完社交平台后,马不停蹄地找好了复读的高中和培训班。

得知她近况的同学纷纷不解,毕竟高四的痛苦不比高三少。

赵雪雁倒是看得很开。

许念星翻着几天前的群聊,看见乐天派赵雪雁说:[人生就是用来体验的,既然达不到预期,还不如及时止损。我可能就是纯粹恋家,这辈子不想离开京北了,哈哈哈哈回家的感觉好爽!]

同学们佩服她的勇气,说了些鼓励的话。

“重点就在这!太子爷心高气傲,做事不像老时董那样圆滑,凡是主动靠近他的,没一个好下场。”

庄晗景在社交场上一向混得很开,别管商业互吹还是塑料姐妹花的情谊,跟八爪鱼一样维系得很好,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跟讨厌的人手挽手参加舞会,许念星做不到,也就没参与她打下的八卦江山。

有关时绽的事她听过不少,不是说他眼高于顶,就是揣测时家太子爷瞩意哪家豪门,强强联手后的商业版图,该如何破局。

总是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当事人却稳坐高台。

庄晗景将时绽雷厉风行的事迹讲得绘声绘色,难得吸引了许念星的注意,“这么说,他就是块捂不化的石头呗。”

“我知道他是你的菜。”庄晗景说,“但这盘菜能看不能吃,不碰为好,你要是实在喜欢这款,不如找个贴心懂事的平替……”

许念星不明白庄晗景怎么秒变这副紧张兮兮的备战状态,就算她真想钓时绽,也得人家有意才行,按他那严防死守油盐不进的脾性,庄晗景的担心纯属多余。

“庄大小姐。”许念星打断她,似笑非笑地说:“你对我的滤镜是不是太重了一点?”

庄晗景恨铁不成钢:“你对自己的认知能不能清晰一点。你简直就是天生超绝狐狸圣体好吗!”

只有许念星想,几乎就没有她拿不下的人。

类似的事学校里总能发生那么一两件,不知谁提了一句时绽也退学了,众人讨论着他的近况。有时绽联系方式的人并不多,眼尖地发现他将当初官宣的朋友圈隐藏了,而许念星则销声匿迹。

短暂的恋情成为了不少人私底下八卦的谈资。

[时绽好像退学申请了美国的藤校,不过具体是哪所就不知道了]

得知他也做了一回离经叛道的事,众人见怪不怪,毕竟他总有自己的资源渠道,普通人无法效仿。

许念星退出以前的账号,切回了自己另外的小号。

赵雪雁似是刚结束晚自习,给她的小号发了消息:[念星我回校了!明年六月又是一条咸鱼,这次我要考211,拭目以待吧哈哈哈。你在英国过得还好吗?]

在时绽破防发疯的这段日子,赵雪雁替许念星抗住了不少压力。作为唯一一个知道她计划的人,赵雪雁守住了秘密。

“除了他还能有谁。”

放眼整个京市,能够让她小心谨慎到这个地步的,也只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那位。

庄晗景:“要不你下次找个机会让我哥组局,给太子爷道个歉,这个事也就过去了,留个疙瘩总让人心里毛毛的,不踏实。”

许念星觉得夸张,她又没做什么冲撞时绽的事,最多是话有些密,哪里至于特意登门道歉。

“有那个必要么?”

“当然有!”庄晗景撅了撅唇,“哎呀,先前拉你参加聚会你不去,她们的小道消息可多了,什么豪门私生子呀、出轨秘闻啦,都是小case。听说时绽还挺招人恨嫁的,身材又劲又野,长得那么顶,除了性子冷些,跟他联姻百利无一害。”

许念星:“他要是真这么抢手,怎么到现在都没有传出绯闻?”

许念星早就搬离了那间合租公寓,重新租了个房子。明知时绽不会再突然出现了,她还是怕会影响无辜的人。

他曾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还妥帖地放在柜子里。

认识的这两年,从未缺席。

只是从今往后,再没有重逢的机会了。

许念星收回视线,回复:[一切都好]

[复读顺利]

赵雪雁收下了她的祝福,隔了几分钟,还是没按耐住,[那你跟时绽……]

[我们不会再有以后了]

——上卷·校园篇结束——

第 47 章 星

五年的日子如白驹过隙。

又逢热夏,落地京北那天,恰好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

许念星戴上墨镜,从廊桥行至到达站点,前来接机的助理已经等候多时。阔别五年,再次踏上熟悉的地方,许念星的心脏传来丝丝隐秘的痛觉。

助理江芷圆是柏慕剧院新招的实习生,戴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很甜。

在人群中一眼望见气质出众的许念星,江芷圆兴奋地晃动着手中的牌子,“许老师!”站在她旁边的,则是随行为她接风洗尘的工作人员。

米白的真丝衬衫搭配一条及膝半裙,修长匀称的双腿踩着舒适的平底鞋,即便未施粉黛,许念星也美得惊为天人。

摘下墨镜的一瞬间,江芷圆忍不住小小屏息震惊了下。

拒绝般的两个字,经她解读出别样的含义。

一声轻嗤溢出,时绽矜贵淡漠的脸上仍旧没有半点情绪流露。

周遭提心吊胆看热闹的人群早已避嫌般移开视线,唯有一双乌黑幽深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这声冷笑要是被别人听到,或许早该羞愧至脸色涨红,而许念星反应却始终平淡,笑吟吟地望着他。

两人间的距离极尽,若有似无的花香宛若蝴蝶般扑面而来。

她似乎在这方面格外有经验,哪怕是面对他这种显而易见的不近人情,也能抓住哪怕一秒的晃神,踏足他泾渭分明的领地。

她又往前跨了半步,明晃的笑容如烈日般惹眼。

时绽眉心间郁结更甚,不由得凝神落向那张明艳昳丽的面孔。

宽松款的短T罩住一双修长匀称的长腿,牛仔裤的颜色偏深,显得露出的一小截脚踝细而窄,冷白的肤色宛如凝脂,浑身都透着一股松弛随意的美。

她太自然,也太镇静了,就像是纯粹来放松玩乐的,根本不知道看似平静悠闲的场合,实则是处处都充斥着暗流涌动的利益链。

“许老师,旅途辛苦了,这是我们给你准备的花。”江芷圆抱着捧偌大的花,许念星笑着接过,应对摄影师的镜头,同大家合影,“谢谢。”

柏慕背后的董事会成员,热衷于古典艺术,近年来同数个国家剧院有深度合作,善于挖掘天赋型人才。许念星作为古典舞团的新星血液之一,被力捧成首席不过才一年的时间,她骨架匀称,线条柔美又有力量感,加上外形条件优越,观众缘是同期舞者里最高的。

这次回国,也是受邀参加同京北剧院合作的一场演出。

江芷圆比许念星小不了几岁,做事勤快贴心,有条不紊地将许念星的行李和入住酒店安排好后,大致讲了下今日的流程安排。

许念星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相处,性子温淡,也不会提出刁钻的特别要求。

江芷圆暗暗松了一口气,说完公事后,又开始调动起了保姆车内的气氛,同许念星介绍起了京北的吃喝玩乐,俨然一个活泼的百事通。

“欸,许老师高中好像是在京北上的学吧?”摄影在后排说了一句。

许念星将那支箭保存了起来,放在玄关处当装饰品。傍晚时分,她从庄缚青那要来了时绽的联系方式,他的微信头像极为简约,是一只坐在草坪上的捷克狼犬。

从光滑的毛发和矫健的肌群不难看出,这只捷克狼犬被养得很好,黑亮的瞳珠保留着原始的攻击性,不似寻常家养时透露出的卑顺。

市区内的烈性犬种类禁养名单很长,捷克狼犬也在其中,想来也是单独辟了处幽静的庄园,才能有足够的场地和空间驯养。

披在肩侧的软巾顺着柔滑的肌肤向下滑,察觉到一阵凉意,许念星正打算关掉图片,这才注意到左下角黑黄相间的斑点,约莫也是一种动物。

虎斑猫?亦或者花豹?

可惜图片里暴露出的信息太少,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通过社交圈头像往往可以判断出对方大致的个性,不过越是位高权重的人,也就越善于伪装,许念星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去分析,只是意外,时绽竟然喜欢养宠物。

当然,他的宠物也如主人一般,充斥着危险,野性,凶戾。

拒人于千里之外。

许念星指尖翻飞,在好友申请备注里留下两个字——“还债”,刚发出申请,系统弹出提示:【由于对方隐私设置,你无法通过名片将其添加至通讯录】?

许念星不信邪,又用手机号搜索了一遍,仍旧是同样的结果。

禁止搜索,也禁止名片添加。

也就意味着,能够在时家太子爷好友列表的人,都是来自于他纡尊降贵地主动添加。

难怪庄缚青毫不犹豫地将时绽的微信推过来,估计也是存有几分想看她吃瘪的心思。

她摁灭手机,不再看微信里接二连三冒出来的群消息。

按照原本的安排,今天来接机的只有两个人,不过团里有好几个男同事是许念星的粉丝,想趁着她第一天落地,行程还不算满的时候,同她近距离接触。可以说在场的除了刚接到工作的江芷圆,其他人都知道许念星的履历。

许念星冷清明亮的眸微滞,莞尔:“在京北附中读了两年。”

江芷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许老师在京北生活过,刚才差点闹笑话了。”

“没事。”许念星安慰她,“我五年没回来过了,很多事情可能不及你们了解。”

一行人说说笑笑,将许念星送至休息的酒店。参与这场演出的,还有从苏市来的芭蕾舞团,主办方索性将她们全安排在同一层楼,许念星去楼下健身房开肩的时候,正好同几个眼熟的人撞见。大家同在一个圈子里,就算没有打过照面,也知晓彼此的样子。

许念星稍稍颔首,对面的人却仿佛没看见她一般,趾高气昂地走过去了。

“不是吧!你在底下跟时绽说了那么久的话,竟然没有提出把残卷买过来?”

庄晗景对她今晚的这种操作非常不解。

回到包厢后,许念星也没了继续参加拍卖会的性子,让主厨提前将餐品上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几支盛得正艳的芬德拉插在铜瓶中,氛围感很浓。

“不是买,最多也就是借过来看看。”

“当然,我没提这个诉求。”

许念星顺手拍了张照片,不疾不徐地给她倒了一点红酒,“宝贵的时间只有随心所欲地浪费,才能体现它的价值。”

庄晗景没谈过恋爱,就连dating都是许念星在背后当军师,对于那些你进我退的暧昧推拉技巧一窍不通,也听不明白,不过苗头还是能看出来一点。

“真看上时绽了?”

许念星从不在庄晗景面前避讳心思,“倒也算不上。就是觉得他一身傲骨跟我犯冲,让人想折碎。”

许念星的确很喜欢时绽这款,不过两人井水不犯河水,最初也没想过主动招惹,现在最多算感兴趣的阶段,打发时间而已。

庄晗景接受能力良好,既然该提醒的话都说了,也没必要扫兴,反正不管发生什么,她都站姐妹。

不过就是可惜了傅斯年这根好苗头,她还挺磕清冷外交官cp的。

“别人隐瞒家世,是怕对方只惦记着背景后的资源,时绽跟你家门当户对,干嘛搞这么麻烦。”

她本就不是长袖善舞的性子,不会用笑来应对冷脸。

在更衣室换舞裙的时候,许念星收到了赵雪雁的消息轰炸。

[啊啊啊啊你已经到京北了!!]

[等等我,我得赶在下午四点前把论文改好,不然我导要骂死我了qaq]

[晚上记得叫上庄斯程啊,张彧今天开组会,估计来不了]

到了她报出的目的地,足足等待了十几分钟,许念星才悠然转醒,只是头有些痛,像是先前淋雨玩脱的征兆。

果然,苦肉计这招,还是不太适合她,白白让自己受罪。

许念星现在只想赶紧回去洗澡睡觉,因此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和时绽极限拉扯,道时的话有气无力,显得有些敷衍。

她倒是好,来去自如,全然不知道刚才倚在时绽肩侧时,怎样逾矩,更不知道时绽因此一整晚都心浮气躁。

刚走了几步,正要给庄晗景发消息,身后一个高大的人影撑着黑伞叫住她。

是时绽的助理。

“夜里太凉了,时总让我给您送件外套。”

许念星没有接,本能地看向窗门紧闭的车内,暮色深重,他甚至不愿意出面,却把他的西服外套借给她。

总不能是为了让这场邂逅有来有回吧?

宴特助将西服原封不动地送回来时,时绽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那萦绕扰乱他心神的气息仿佛挥之不去,他不太想继续看见这件西服,将领带扯下,随手掷于旁座。

“她说了什么?”

宴特助只能如实相告:“问了我的名字,说改天请我吃饭。”

时绽静水流深般的眸子里涌上一丝清浅的戾气。

许念星耳边响起一片嗡鸣,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脚步如同灌了铅,让她不敢对上时绽灼热滚烫的目光。

她艰难地对庄斯程抿唇一笑,丝毫不知自己的表情有多勉强,“好。”

庄斯程只当她舟车劳顿,还没休息好又去练了会舞,心疼地想要触碰她,却又止于礼,只拽住她的手腕扶了下她。“低血糖了?”

许念星摇摇头,“没事。”

自她出现起,便一瞬不瞬盯着她的时绽扯了下唇,眼里的戾意如大厦倾塌。

“许念星。”当着庄斯程的面,时绽的声音犹如恶魔低语。

许念星脊背僵直,就在她以为时绽要恶劣地撕下面具时。

他已移开视线,看她犹如看陌生人,淡淡点评,“你女朋友的名字不错。”

第 48 章 星

时绽的话听不出什么语气,但他单手插着兜往那一站的架势太过轻佻,以至于庄斯程对这位肇事者的印象一再下降。

许念星本就出众,无论在哪都会引来欣赏亦或者觊觎的注目。而这位先生看她的眼神并不清白,即便伪装出一副冷淡的模样,还是难以掩盖他眼里的温热。

话音出口后,许念星冷恹的脸上毫无波澜。

庄斯程和许念星相识一年,对她的脾气很了解。平常要是遇到故意引起她注意的公子哥,一定会轻压眉梢,旋即拉着他疾步离开。

而此时,成了他从未见过的例外。

庄斯程生出了几分本能的危机感,他倾身半步,在许念星和时绽之间虚挡了下。呈现出保护她的状态,“这位先生,请你不要骚扰我的——”他顿了下,观察着许念星的反应,斟酌许久,“女友。”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神色各异。

男人整理着装,还未出口的话在时绽转过身之际,刹时卡在喉咙间,大脑嗡地一声陷入轰鸣。

时绽今日穿地并不正式,连领带都没打,衬衫松散地敞开,即便如此,仍难掩温贵矜冷的气质。

“这里没有谈小姐,你认错人了。”

时绽侧过身来,胸前被红酒沁湿大半,健硕的腹部线条沿着人鱼线纵横往下,被一截长裤懒腰折断,显出几分轻纵的浪荡来。

不过是这样漫不经心的一眼,男人已经吓得够呛,向来巧舌如簧的人也变得结巴。

“绽、绽哥?打扰了您的兴致,我、我这就滚。”

“滚远点。”同样是女儿,极少有人像许琼兰一样,赋予她实权,让她站在谈判桌上。

时绽蓦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将那支遗落的箭羽从她手中抽走。

“这件晚礼服很衬你。”

大概是从来没有夸赞过任何异性,时绽眉心始终轻折着,不知道还以为他在沉声说什么斥责的话,以至于连宽慰都显得有些苍白别扭。

“还有,许小姐,下次同人谈判前,建议你先搞清楚个中细节。庄先生想建的是赛车俱乐部,不是什么度假山庄。”

时绽虚搂着怀里的佳人,隽冷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等人连滚带爬地走远了,许念星才像鹌鹑一样探出脑袋。

她松了口气般,极快地抽回了手,在时绽稠浓如黑潭般的注视下,一点点后退,如梦初醒般拉开两人的距离。

无声的寂静中,唯有海浪翻涌。

直到许念星的脊背贴上冰冷的墙壁,她才用手臂环住自己,也遮住被酒侵染地透薄的晚礼服,“时先生,我先去换件衣服,晚些时间再来请你喝咖啡以示感时。”

时绽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怅然若失般的掌心,他摩挲着指腹的薄茧,试图扰人心绪的触感忘却。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小姑娘突然弱了声响,这样欲盖弥彰般的动作,很难不让时绽将目光聚集在她刻意遮掩的胸前。

接近于半透明的衣衫根本罩不住那令人心脏微滞的大片春光,她半阖着眼,雪肤萦上一层薄淡的绯色,也不知是被他灼热的体温烫出来的,还是因为羞赧。

时绽只一眼便极其克制地移开视线,眼里笼着浓烈晦暗。

她倒是做到了。

成功让他心猿意马,躁意卷土重来,心跳蓬勃而饱满。

只是,如果出现在这里的不是他,她也会用同样的办法求助别人吗?

时绽凝神望着她,故作冷漠道:“我从不喝咖啡。”

“那你喝奶茶吗?”

“不喝。”

“果茶……?”

“也不。”

“椰奶呢?”

许念星默许了庄斯程的越界,时绽则冷嗤一声,“说起来我们算是校友,用这个词太过激了吧?”

庄斯程蹙眉,“我和你认识?”

他不记得自己有招惹过这号难缠的人物,对时绽充满警惕与怀疑。

“时绽。”时绽微偏过头,用下巴睨他,“比你小两届,你没听过我的名字也正常。不过我倒是久闻庄学长大名。”

常年霸榜年级第一,贫困生名单首位。

庄斯程在附中上学的那三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事迹。夸他为人谦虚,善良温和,是当代附中学子的风向标。

许念星转校那年,他刚好毕业。

她不知道,当初时绽与庄斯程在附中的名号位列两个极端。一个是典型的反面例子,一个则是品学兼优的高岭之花。

时绽在飞机上洗了澡,原本考究的西装换成了休闲风的套装,姿态松弛,整个人也因此而显出几分懒怠。

许念星摇头,问:“这是哪?”

“坦桑尼亚。”

这里成片的绿荫和植物怎么也跟非洲搭不上边。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时绽沉声解释:“坦桑尼亚并不算缺水,鲁菲季河、潘加尼河、鲁伏河、瓦米河都流经此地,不过你脚下踩的每一寸草皮,都是数十位园丁精心养护的成果。”

在坦桑尼亚境内造这么一座庄园,饶是许念星都忍不住感慨,有病。

她挡住刺目的阳光,踱步往玻璃厅走去。

时绽提醒:“别乱跑。”

许念星起初并不在乎他的警告,直到同一对锐利的野兽瞳眸对视。它比照片里还要威风,毛发在光下泛出油滑的光泽,四肢肌群矫健有力,瞳孔呈现出烈金色,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这位踏足它领地的不速之客。

锋利的犬牙,仿佛只需要轻轻用力,便能穿破血肉,将她整个撕碎。

她顿时生出一种不寒而栗的危机感。

时绽眉心簇紧,用更为狠戾的目光警告隐匿在角落里的捷克狼犬。

许念星本能地往他身边靠。

狼犬终于不再向前,双方维持着对峙的姿态。

泛潮的掌心倏地被时绽握住,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像是冬日雾凇林里的一缕暖阳,为远行徒步至濒临极限的背包客带来生还的最后希望。许念星心跳如擂,不知那究竟是吊桥效应,还是大脑发出的危险鸣示。

时绽感受到了她指尖的颤抖,迟疑了半瞬,而后穿过指缝,同她十指紧扣,断绝任何抽离的可能。

时绽垂眸落在她面上。

她对他的杀伤力一如既往,每一次靠近,心脏都会被无形的力量用力握住。

“许念星。”时绽低哑着声,“你现在的眼光怎么这么差?”

什么人都挑来做男朋友。

庄斯程,连束花都舍不得送的废物,凭什么配。

许念星自见到他的那刻起,就被潮水般晦涩难辨的情绪吞没。他针对的话比从前更尖锐,让许念星不由得蹙眉,“我不懂。”

她哪里是不懂,不过是不想同他纠缠,用来胡乱搪塞他罢了。她越是逃避,他越恨不得让她直视他的眼睛,一遍遍重复昔日的誓言。

时绽眼底被浓黑的阴霾覆盖,他勾唇低嘲,不肯放过她,“我说,什么垃圾都能捡回来当男朋友,许念星,你现在的眼光怎么这么差——”

‘啪’地一声。

好友申请备注是:[冉颂舟]

对面见申请通过后,秒回,做了个自我介绍。

不过几秒,又发来了新的开场白。

[谈小姐跑得这么快,该不会是觉得太无趣了吧?]

许念星到现在都还没有拿到时绽的联系方式,从别人那打探他的消息很容易被察觉,像冉颂舟这种主动送上门的,正合她意。

她径直敲出了时绽的名字,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一阵,才发来一行字:[发小,能不熟么]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今天向她搭讪的人很多,众人哪怕没有明说,许念星也知道,多半是她爸不知道在什么场合操心过她的终身大事,冉颂舟显然也处于其中一列。

都是聪明人,许念星也懒得迂回婉转,索性开门见山。

[Xu.:我想追他]

[Xu.:是不是比较麻烦?]

冉颂舟很快回复:[相当棘手]

[舟:谈小姐是想让我当你的军师,帮忙参谋?]

一点就透。“特别是每次有求于人的时候,腔调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柔,声音又娇又软,连我都顶不住。”

许念星仰起下巴,勉强回忆了一阵,刚想反驳,又觉得底气不足,干脆用眼神控诉,“这叫能屈能伸。”

两人说话向来没个把门,庄晗景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也只有我哥那种死直男才会无动于衷……”

“阿念。”

一声沁着凉意的呼唤打断了庄晗景的话。

早在先前许念星出现时,庄缚青的余光便移至她身上,警告的视线扫过去,庄晗景立刻犹如老鼠见了猫,连许念星的手都不敢牵了,乖乖挺直脊背,唤他:“哥。”

按理许念星也该跟着喊人,但她几分钟前才在微信上骂了他,现在又给他捅娄子,恐怕他根本就不想搭理她。

明知许念星长大后不比以往乖顺,庄缚青还是眯了眯眼,“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太在意。不过下次见到他,态度最好放端正些,如你所见,他并不是太好相处的人。”

兄长般的严肃口吻,辅以充斥着深谙的眼神,总让许念星察觉这份情谊正走向濒临变质的边缘,但庄缚青始终克制,令她捉摸不透。

“没有下次。”许念星说,“时家太子爷日理万机,恐怕转眼就忘了我这个没有名号的路人。”

庄缚青读懂了她不想暴露身份的意思,平声说:“这样也好。”

“你们今天聊得怎么样?”许念星岔开话题。

投资的事许念星已经许久不曾过问,陡然见她提及这个话题,庄缚青有片刻的讶异,旋即恢复如常神色,言简意赅道:“不欢而散。”

“今年政策变化很快,那块地附近十几公里的地方,将要建设大型数据中心,时绽前年创办的互联网公司有意赶上AI迭代的浪潮,因此他退让的几率很低。”

许、庄两家的产业逐渐转向外贸,最近的风向变化太快,庄缚青同许姨商谈过,出于谨慎心态,不敢涉足,其中的敏感之处多少知晓一二。

他说得委婉,得到答案后,许念星倒也没显得多意外。本来就是玩票兴致的投资,跟时绽这种走一步看十年、二十年的长期规划相距甚远,别说是眼光敏锐的生意人,单凭时绽那眼高于顶的桀骜个性,也不会为他们而做出改变。

庄缚青沉吟片刻,旁敲侧击道:“你后续有什么打算?”

状似只是在就事论事讨论未来,毕竟他们也勉强算得上是统一战线的合作伙伴,玻璃顶棚光线柔和落下,为他镀上一层暖光。

有那么一瞬间,许念星生出被试探的错觉。

后续什么打算?

对时绽的?

许念星发了个‘嗯’过去。

[舟:参谋可以,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绽哥这人不会怜香惜玉,要是追不上,谈小姐可别殃及池鱼]

[分享-个人名片]

冉颂舟顺水人情送的倒是比谁都快,许念星回了句下次请他吃饭,下意识打开名片,这是习惯性反应,哪怕知道时绽的微信就跟他本人一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连加个联系方式都需要大费周章,更别说把人钓到手了。

她有两个微信号,一个加的是跟家里有所往来的圈子,一个则是同学、校友以及来自微博的粉丝。

分享给小号以后,许念星盯着他头像里的捷克狼犬微微出神,她在想,要不她也去养只小动物拉近距离?

许念星眼睫低颤,比发狠的巴掌先来的,是属于她身上久违的香气。

裹挟着五年前的温度。

“够了。”许念星说,“你没有资格诋毁他。”

时绽薄嗤了声,骨瘦的手掌抚上被她扇红的那片皮肤,隐烫的痛觉清晰明锐,如同五年前刻入身体里的骨刺,总在特定的季节隐隐作痛。

她从来没有这样护过他。

一次也没有。

爱与不爱的差别,如此明显。

“打爽了?”时绽高挺的鼻梁贴紧她耳廓,黑眸里笼着丝丝阴郁,“你男朋友也会像我这样任你打么?”

第 49 章 星

由于职业的关系,许念星身边不乏别有所图的男人。不管是资本大佬,还是朝气蓬勃的少年,只要影响了她的工作生活,她总有办法应对。

唯有时绽,让她束手无策。

掌心隐秘的刺痛感,就像他带给她的感受,看似杳无踪迹,实则埋藏于血肉里,只有在特定时节,才会被骤然唤醒。

许念星蜷了蜷指尖,抬起目光对上他的眼。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原来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眼里的锐气更甚,让人不由得心头一颤。这些年里,她总是避免听见有关他的消息,可关于他的媒体新闻还是会出现在眼前。

从时绥扶持另外两位继承人时起,八卦风向就悄然变了。

时家变得腥风血雨,处处暗藏杀机。

“五年了,你还没放下吗?”许念星蓦然问。

时绽本想激怒她,从她脸上捕捉多余的情绪,没想到她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地出乎意料。

精准地刺中他的痛点。

[待会要跟时绽谈北部那块地的事。]

[我建议你也出面。]

北边那块地是许念星和庄缚青一起看上的,依山傍水,又有政策加持,往后数上个五六年,周遭的建设也就热闹起来了,具有极强的投资潜力。

许念星想搞个赛车俱乐部,庄缚青则倾向于度假庄园,两人对此谈得不太愉快。

后来许念星扔了一笔钱过去,任由庄缚青怎么安排,她不做赛车俱乐部可以,但钱,她不能不赚。

办手续、疏通人脉这类事项,许念星没怎么操心,时隔一年半载提起来,自然不明白怎么就牵扯上了时绽。

自从她出国以后,庄缚青对她的态度愈发疏离,许念星也不是会主动低头的人,因此两人的关系,也就仅靠着家里长辈以及发小的情谊勉强维系。

两条消息间隔了十几秒,足以看出他字斟句酌的不情愿。

许念星敲字:[不用了,你决定就行]

对面很快回复。

[缚:傅斯年今天不会来,你没必要躲着他。]

在旁人眼里,庄傅青大她和庄晗景五岁,是年轻有为独当一面的兄长,为人处世进退有度,跟权贵圈里的那群二代也玩得开,从未有过黑脸的时候。

只有许念星知道,这人夹枪带棒阴阳的本事,也是数一数二的刻薄。

同一天内听到两次前任的名字,许念星的态度全然不同,指尖飞速点击屏幕,只回了两个字。

[有病]

她没有那么无聊,阴差阳错的相识,不会成为她进攻的理由。

“随遇而安咯。”许念星察觉出一阵疲惫,打了个哈欠,声线沾染慵懒的软绵,对庄晗景道:“时差还没倒过来,我回去睡觉了,没什么事别找我。”

她对睡眠有很高的要求,以往跟着大家一起通宵过后能一口气睡够十几个小时,几乎处于短期失联状态,除非亲自上门去堵人,否则谁也别想把许大小姐叫醒。

庄缚青没作挽留,“好好休息,那些喝酒的聚会,就别去了。”

许念星没回答,余光瞥向靶心处那支如寒梅般孤傲独立的箭。

教练默默观察她的表情,见她眼神意味深长,解释道:“时先生没有带走这支箭。”

旁的都带走了,唯独留下了她射出的那支。

先前庄晗景在她耳边说的话浮涌而出——时绽有洁癖,所有的物品均为私人定制,凡是旁人碰过的东西,必定不过再经他手。

射击教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反过来安慰她,“许小姐,或许时先生不是那个意思……”

五年了,她还是对他了如指掌。

时绽漆黑的瞳孔泛着兴味,“谁说我来找你是为了和你旧情复燃?”

他几乎是咬牙说出了这句违心的话,“许念星,你太高看自己了。”

许念星垂首靠在墙边,表情清清淡淡的,和当初找借口拒绝他时一模一样。她轻‘嗯’了声,反问:“所以呢?你要报复我?”

她先他一步将他编造的台词说了出来,将他的路堵死,反倒让时绽半晌没吭一声。

“他还在等我,我先走了。”许念星余光瞥见庄斯程正朝她的方向靠近,只想赶快中止这段不该有的闹剧。

时绽蓦然拉住她的手腕,毫无征兆地贴近她的耳廓,“对。”

“我就是想报复你,凭什么这五年里,只有我一个人辗转难安,而你过得逍遥自在?”

许念星的耐心殆尽,正要出声,被时绽用手指示意她噤声。

红酒馥郁的甜香萦绕在彼此之间,若有似无地撩拨着时绽的心弦。长廊尽头连着旋转往下的楼梯,站在这里就能远眺无边无际的大海,和底层逼仄压抑的船舱有着截然不同的开阔,但微妙的是,此刻竟让人有种身处密闭空间的错觉。

许念星的腰身勾勒得极细,蝴蝶骨轻盈纤薄,一颗珍珠大小的碎钻缠着宽丝带,衬得她高挑又清冷,像一株插在白瓷瓶里的玉兰花。

在这样的场合下,她的装扮虽正式,却少了几分隆重。

不像是来赴宴,倒更像是来游戏人间的。

时绽现在的心情算不上多好,别人见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都会自觉远离,只有许念星一而再再而三地撞上来,将他的底线也压地一降再降,以至于这才第四次见面,就敢光明正大地泼他红酒。

他抬起手,用拇指点了下腕表,提醒道:“三十秒了,还没编好借口吗?嗯?”

许念星眨眨眼,只能把想好的措绽全都默默压回去。

她刚才一直在观察时绽的表情,按初印象来看,她以为时绽至少会黑脸,或者全身充斥低气压缄默地离开,也宣告她的把戏就此剧终。

不过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比预计中要好很多。

许念星心思飘忽着,瞳孔忽然放大,故作惊呼后,急忙躲到时绽身后,头埋地比鹌鹑还低,“帮我应付一下,救救急。”

时绽面上凝结寒霜,“什么意思?”

他凝视着她的眸,喉咙里溢出半声恶劣的笑,“你很喜欢他?”

落在唇畔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茧,轻易便勾起了往日的回忆。

许念星出不了声,自然没办法回答。

时绽见她沉默,眸中燃起丝丝妒意,“你说,你那废物男友看见我们接吻,会不会气疯?”

就像七年前的夏日一样,他将她堵在训练室器材间,在雨声缠绵的傍晚,让她暗恋的男生误以为他们正在接吻。想不到当初又争又抢偷来的光阴,如今竟再度重现。

他从来都见不得光,只能藏在阴暗的角落,一次次地将她拉入他的怀抱。

射击馆内的新风系统做得很好,子弹出膛的硝烟味几乎消散,被药膏的香气覆盖。

时绽站在她对面的场景,同初见那日恍惚重合,锋利英朗的五官还是一如既往地透着疏离,眉骨高挑着,像是在宣告他的耐心终于告罄。他不再陪她玩这场秘而不宣的钓系游戏。

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许念星这么想着,全然忘了,在她一时兴起编织的追逐计划中,很少有人能坚守住底线,坚固的堤坝溃败后,他们总会变得患得患失,最后,也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她没有说话,顶着被他注视的压力——或许只是在他看来,将那两盒精心包装好的纸盒一一打开,取出那枚箭,顶端的冷金属感很强,她今早整理的时候发现,竟然是铂金做的。

“其实,这支箭是我故意保存的。”许念星漫不经心地扶着内侧刻的暗纹,跟他微信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他在国外那些年曾用过的英文名,她对他的好奇,同他的身体对她的吸引力一致,都让她产生了探索的欲望。

“抱歉,这样描述或许不太恰当。你踏入这间场馆时,我就已经注意到了你。”许念星在叙述这些时,语气平静,“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我为此而频频制造的巧合,不如我直接摊牌?”

寻常女孩遇到这样的情况,大多会脸红羞怯,不知所措地向他解释,无非就是对他无所求、无所图,所有的爱慕都是真心。这样的说绽和反应,时绽见过无数,但从没有哪次,愿意纡尊降贵地施舍耐心做她们的树洞。

他永远果断拒绝,不留任何余地,也从不会花时间照顾别人的情绪。

除了面对许念星。

第一场演出是以京北剧院为主导的《丽人行》,属于中国古典舞剧《杜甫》中的一小段,共有十七名舞者,身穿香槟色改良版唐代舞服,鬓垂金翠,共同演绎盛世时的繁荣昌盛。

许念星和京北剧院的首席舞者站在整个团队的C位,两人姿态柔美,一颦一笑都高度同频,用绫罗绸缎般的水袖挥舞出了水波荡漾的画面,配合着灯光与音乐,视觉效果极其震撼。

最后的双人独舞是芭蕾经典剧目《天鹅湖》,许念星饰演的是黑天鹅。

乌黑的长发贴着头皮盘起,侧额间沾着一片纯黑的天鹅羽毛,晶亮的水滴形碎钻垂落额间,许念星优雅地踩着轻快的步伐,在一缕柔光下,不断转圈,美得如同仙子降临世间。

整场表演的完成度很高,谢幕之际,台下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高难度的动作完成后,许念星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她已经见过了大舞台,再面对台下数以万计的观众时,已变得无比从容。

刚走到后台,就有无数工作人员为她道喜。

江芷圆拎着刚买的零蔗糖甜茶,“许老师,演出圆满结束啦!”

当定量参数发生了改变,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变化。

就比如此刻。

时绽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薄唇吐出两个字:“你说。”

许念星凝神望进他的眸子,“庄缚青想建个度假山庄,但他手里的还是面积差了点,怕建出来效果不够大气,所以才希望绽哥能够让渡那块地的使用权出来。”

“绽哥开个价,多少都行。要是嫌公开招标麻烦,也可以走拍卖手续,回头我们这边差人去办。”

时绽眼底掀起飓风,全然没想到她连牌面都换了,一时间表情变化莫测。他本就长了副生人勿进的凌厉面孔,听完这一个个蹦出来的字,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冻得结了冰。

“你是庄缚青的人?”

好半晌,时绽才抬眼打量她,目光犹如将她一寸寸侵蚀吞噬。

许念星面上涌出点被误解的怒意,“时先生,你这是在侮辱我。”

她攥紧指尖往回收了收,身体也跟着小幅度地轻颤。直线加速起步时,开着720S的阿明明显占了优势,温几栩紧随其后,过第一个大S弯时,好胜心强的赵梓旭贴近赛道外侧,在弯心处贴得很紧,很快将另外几辆车追上。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江鹤轩说:“你们队的那两个胜负欲太强了,把闻堰寒都甩在后面了,就算歧意价格比其他的少了位数,以他的实力,也不至于排在最后吧?”

温几栩也注意到了,看着前方马上就要出弯,踩油门的脚放松了些许,赵梓旭见缝插针地越到了她前方。

“太子明显不想玩,只是应付一下。”

江鹤轩:“我们这群人有什么好值得他应付的。”

“你贬低自己的时候能不能别带上我?”

温几栩放慢了速度,后面三辆车超越她时,带动一阵迅疾的残风。

她和闻堰寒的距离越来越近。

江鹤轩也侧着身子看向窗外,歧意的车窗贴了黑膜,根本无法看清里侧的模样。他回过身,摸着下巴思忖,“你就该穿套露腰和露腿的,说不定他还能靠男人的本能驱使,多看你两眼。”

温几栩操作着方向盘,“这七八度的天气,你想冻死我就直说。”

被她骂江鹤轩反而笑了,见她的速度越来越慢,干脆顺手摇下了车窗,一只手搭在外面,隔着凌冽的风声,朝车窗紧闭的歧意道:“闻哥想让我们,也不至于放水放得这么明显吧?”

温几栩也侧眸,看向几乎和她并行而进的车,坏心眼骤起,明显带着阴阳的语气:”闻哥该不会是还在介意我别你车的事情?“

江鹤轩本意是同闻堰寒搭句话,却没想到身边的大小姐狂妄到连带着把他的意思也给曲解了,顿感无奈。

旁边那辆车里的人不知是装没听到还是有意,一脚油门加速,将温几栩甩在了身后,还挡在了她的正前方,温几栩正想骂这人怎么还被她怼破防了,下一秒,前面的歧意就倏地停了下来,摩擦声尖锐刺耳。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温几栩一边踩死刹车,又猛打方向盘,利用制动后的惯性,将车子驶得错离了方向,才不至于追尾。

“搞什么?”江鹤轩惊魂未定地咒骂了几句脏话,暗道闻堰寒果真是有病。

温几栩此刻脑子宕机,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耳侧的噪音像是被装入了盒子里,在封闭的空间嗡鸣。

连闻堰寒什么时候迈着修长的腿走到她的车身跟前都没发现。

指骨敲击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下意识降下车窗,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张大刀阔斧的清冷俊颜。

闻堰寒薄凉的目光扫过来,仿佛一眼就要将她看穿。

可那幽深的眸色很快又散去,闻堰寒挑出一点笑痕,点评道:“温小姐的车技也不错,只可惜——”

“演技拙劣。”

有些事,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向他表明,又怕他迟迟不问,在地里埋久了倒成了将来的雷点,最后闹到无法收场。

舞者需要严格控制体重,大部分人连代糖的饮品都不会喝。许念星怕眼前这个小助理尴尬,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这两天辛苦你们了,一直陪着我排练、过流程,晚点结束了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江芷圆连连欢呼,后台气氛一派热闹。众人还在商量哪家餐厅评分高的时候,副团长走进来,笑吟吟说:“许老师,待会您和张老师留一下,我们有个投资人想请您共进晚餐。”

据说这位神秘的投资人来历不小,连院长都得敬畏七分。

许念星不太想去,其他人在一旁小声议论,“这次不一样。我听说这位权可通天,一般人见不到。反正多个人脉多条退路。”

“要不您参加一下,没准他还能帮你解决在柏慕遭排挤的尴尬局面。”江芷圆心大地说。

许念星在柏慕的地位的确尴尬。

有资源,但每次碰到大型演出,独舞的机会就被人抢走。舞者需要积累舞台经验,每一次演出都是升咖的铺垫,她现在正在势头上,要是一直持续这样的局面,过不了几年,就会被更年轻的新秀替代。

古典舞圈子里,永远不缺漂亮有天赋的苗子。

手机震动两声,是庄斯程发来的图片。

“上一段恋爱对我的影响很大,失恋回京市后,是晗景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她帮了我很多,我却没有什么能够回报的。”许念星说到这里,咬住唇角,作出倔强的姿态来,眼里蓄了点晶莹。

许念星今天起来太早,精气神还没恢复,眼尾的那点亮色纯粹是一口气说太多话后,浮出的困意。她本来想打个哈欠,又觉得不合气氛,时绽显然误会了什么,鼻梁下的眸子乌暗阴沉。

她这滴眼泪没有落下,却犹如飓风过后的暴雨,将时绽的心池搅得潮湿又粘稠,连先前的那几分无缘由的烦躁究竟是来自什么,都无暇分心思考。

“那块地我可以按原价转让给庄缚青。”

本以为至少需要开出条件,经过一番复杂的来回推拒,哪知时绽答应得这么爽快,许念星心头微痒,连演戏都忘记,就那样发怔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漂亮,纤长的睫毛又卷又翘,鸦羽扇似的,还挂着一滴极小的透明圆珠,在灯光下仿佛淋了层绵密的雨丝。

像一只误入他领地的黑天鹅,湿了羽,无助而焦急地在海面寻找来时路。

时绽见不得她掉泪,偏偏他一句话就将人惹哭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眼下她的情绪倒是止住地快,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盯着他,让时绽反倒不自在起来。

在她面前,那个清醒克制的人仿佛消失不见,所谓原则的撼动也变得如此轻易。

只是为了哄她。

仅此而已。

时绽压下泛潮翻涌的心思,语气也跟着冷戾下来,“但我有个条件,许小姐,你需要做到才能跟我交换。”

许念星说:“太过分的不行……”

果然,这句话让时绽黑了脸,连后半句都没说完,她就识趣地止了声。

[我在后台附近]

昨晚的消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和他不合适。许念星很意外,向来进退有节的庄斯程竟会追堵到后台。

“稍等,我去更衣室换件私服。”许念星答应了下来。

整个剧院因为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聘请保镖开了路。许念星和京北剧院的张首席一起,在保镖和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乘坐保姆车,自后台离开。

隔着重重人群,她看到了正翘首以盼的庄斯程。

[抱歉,庄先生,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许念星上车后,再度重申了自己的想法。

庄斯程没有再回。

她想,他大概看到了。

“跟他断干净。”

许念星没跟上他的脑回路,“谁?”

她是真的懵,时绽却觉得她在明知故问,故意在这上面报复回来,让他也跟着生气。

时绽瞥她一眼,让人骨头都漏风似的。

“那位让你迟迟走不出的。”

“前任。”

许念星眨了眨眼,“我跟他早就没有联系了。”

“我说的不止是现实世界的断。”时绽停顿半秒,食指同中指并拢,在桌台面轻轻敲击,“还包括情感上的牵连、寄托。”

这样的要求或许根本算不上条件,但时绽不确定,感情对她的牵绊有多深,年少时的爱意纠缠缭绕一生也极有可能。

他不想看到任何人的影子。

一丝一毫,都不允许。

时绽知道她不能立即作出回答,安排人准备送她离开。许念星跟上来,捧着晚礼服,“绽哥。”

“高定款只能在重要场合穿一次,是奢侈品,也是消耗品。它已经展现过光彩夺目的那一瞬间,不适合再转让。”

他没有回头,因此,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少女起伏的呼吸声,很安静,倏尔的沉默让人不难想象出她此刻的无所适从。

许念星不是很认同这种做派。她向来只看自己喜欢与否,许女士陪着她跨过成人门的那条裙子,她总共穿了三次,在不同的场合。圈子里的人时有攀比,哪位名媛小姐若是穿了同样的晚礼服,的确会引起厌恶的人私下诟病。

但许念星不比在乎,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许琼兰倾注所有心血培养的女儿,也是未来许家唯一的掌权人。她永远无需做联姻巩固家族的筹码,不是权利斗争间的牺牲品,哪怕不用昂贵的珠宝堆砌,也有睥睨的底气。

成年人的开始和结束,都应该沉默而平静。

商务饭局所订的餐厅在二环路,许念星和张首席到的时候,京北剧院和柏慕的高层已经按照地位的高低落座,端坐在主位旁边的男人手里捏着杯红酒,正意兴阑珊地摇晃着。

男人有着侵略性的浓颜,晦暗不明的眸子透着阴鸷,落向她时,竟化成几分终于得逞的松弛。

莫名带着点浮浪的性感。

许念星心头的石头提了起来,有些绝望地放轻了呼吸。

“时总,这两位是非常优秀的古典舞者,张老师想必您已经知道了,新式古典舞的奠基人之一。”院长笑着向时绽介绍,“至于旁边这位,则是……”

时绽抬手,打断了院长的话,伸手拉开旁边无人敢坐的主位,直勾勾地盯着她,“许老师,请。”

第 50 章 星

许念星早该想到的。

前面铺垫了那么久,说他是京北顶级豪门最年轻有为的权贵,出手阔绰,从没有过任何感情方面的绯闻。除了他,恐怕没有几人符合条件。

自昨天强吻她以后,时绽便没了动作,她怎么会天真到以为他会就此放弃?

她求助般看向院长,寻求他的意见。到底是合作方的领导,出面圆场,笑道:“时总,许老师还年轻,您让她坐主位,她就算有心也不敢呐。”

时绽的长腿肆意地搭着,漫不经心地说:“我让她坐,她就有资格坐,谁敢说一个不字?”

依旧是那副离经叛道的懒散劲。

站在最高位,便没人敢评判。

有了时绽首肯,转让手续办得很快,宴凛全程负责这件事,同庄缚青负责交接。许念星在时绽那披了马甲,不方便出面,倒是落了个清净。

让她意外的是,庄缚青那么顽固的人,竟然会悄无声息地妥协。

两人倒是意外的默契,庄缚青没有问她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让时绽改了主意,她也没有问庄缚青为什么要迁就她。

许念星这段时间联系了几位赛车手,准备签下来,作为俱乐部将来的常驻教练。

忙完这些后,她才想起该以感时时绽的名义,在他那刷一下存在感。

她特意买了块腕表,款式中规中矩,价格也在她的‘人设’能负担的范围内。时绽大概没有戴腕表的习惯,跟他认识的这段时间里,许念星也就看他戴过那么一次腕表。应该只是在一些重要的场合,才用来察看时间,毕竟时常将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在许多老古板眼中,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时氏集团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商圈拥有两栋大厦,地标性的建筑常年整夜灯火通明,是无数网红、自媒体人喜欢打卡的纸醉金迷场景。

这么些年来,两大商业巨头的大厦被中轴线隔开,许念星站在自家集团的顶层眺望过无数次,却从没有到过时氏大厦的脚下。

时绽固定每周一、三、五都会来集团本部,结束完会议后,便会驱车离开。

许念星掐准了时间,很轻易地就蹲到了他。

几位人高马大的保镖将他护送上车,一行人西装革履,步履生风,似乎是在赶时间。她既然来了,也不想白跑一趟,先是给时绽打了个语音通话,他没接。

她正欲往前走,为首的那位黑人保镖就注意到了她,低头对着耳麦说了句什么,劳斯莱斯后排车窗降下,露出一道冷寂的面容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才看完半年度的财报,以至于此刻心情不爽,英俊挺拔的五官透着一股凶戾。

难怪众人总说,惹谁也别惹时绽。这张脸帅归帅,真要摆起谱来,谁能扛得住被他扫视的压力。

见许念星垂着手站在那没动静,时绽以为她被自己吓到了,神色缓和稍许,“找我?”

“嗯,我有事……”

时绽:“今晚最后一趟航班快来不及了,上来说。”

许念星从善如流地矮身上了车,落锁过后,她才发现副驾坐着保镖,就连司机也是个生面孔,气氛低迷而压抑。

这是上了贼船了。

身侧传来时绽毫无歉意的嗓音,“差点忘了告诉你,我带了保镖,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们很有职业素养,一旦确认你对我毫无威胁,就不会再用刚才的眼神盯着你。”

许念星撞进他的黑眸,总觉得他是故意的,却找不出痕迹。她点点头,“我会尽量假装他们不存在。”

腕表的礼盒是她特意嘱咐Sales包装的,里头放了张香卡,用丝带缠住,遮住原本的logo,是打眼扫过就能瞧出少女心思的小心机。

“你送了我晚礼服,我想礼尚往来,我总不能两手空空,什么也不准备。”

她将之往旁边轻轻推过去,“希望你能喜欢。”

这种价位的表,时绽肯定是不会戴出门的,或许连放进表柜都不配,随手就扔在某处,然后彻底忘记,因此许念星也没费太多心神。

送礼物的人敷衍,收的人也不在意,淡淡应下。

“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事?”

许念星‘啊’了一声,“也想来见你。”

她说话的时候,眼眸千丝万缕,语气却透着十足的真诚。这双勾人的狐狸眼不掉眼泪时,很灵动,直勾勾地盯着人时,仿佛抓心似的。

时绽仿佛被月光晃过,微眯了下眸。

“在楼下等了多久?”

五分钟的等待时间被许念星虚报军情说成两小时,闻言,时绽撩起眼皮睨过来,“你可以提前告诉我,或者让我的助理将你接上来,而不是站在楼下。”

他停顿一下,“犯傻。”

许念星不以为意地说了句知道了,又追问他:“这算是绽哥默许我的特权吗?”

不经允许,就擅自干扰他的行程计划。

甚至让他为她一再破例。

时绽听出她试探的意思,“就算不给你特权,你也有办法自己拿到,就像刚才那通电话。”

许念星轻捋下耳边的碎发,哪怕他语气实在算不上多好,内容还算让她满意。

入夜的澄黄灯影映在她流畅精巧的下颔骨上,她今天没有戴任何的配饰,连耳廓都透着薄淡的冷白色,有种清婉的美。她一言不发,神情难掩骄矜。

心情好了以后,许念星也不想耽误他的事情,“麻烦绽哥让司机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

时绽:“你等了两个小时。”

“就为了换这五分钟的谈话,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他半垂着视线凝过来,跃动的光影像是蓝紫色调的银河碎金,流淌在彼此之间,让许念星仿佛置身其中,有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微醺感。

后半程发生的一切,更像是一场疯狂的幻梦。

许念星骨子里一直存在叛逆,她隐藏得很好,时绽不可能看出来。除非,他们是一类人,表面循规蹈矩,实则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驯养猎兽,然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夜,将它释放。

她甚至不知道航班落地地球那一端,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庄园。尖拱、圆拱、飞扶壁以及花窗玻璃之类的元素,很像英国,但气温和空气的潮湿度却大相径庭。

热辣的阳光将宽阔无边的草坪照得如同水洗似的发亮,旁边是环形泳池和全玻璃构成的一座休息间,蔷薇沿着围墙盛开,周遭静悄悄的,连一位佣人都没有。

“后悔了?”时绽问。

他们乘坐的这趟航班仅为时绽一人服务,机型内部做了改装,专为长途飞行使用,同私人飞机相差无几。

现场气氛陷入一片凝滞,最后还是前辈张老师牵着许念星过去,示意她安心。

许念星不得已在时绽身侧落座,朝他轻轻颔首,移开了视线。她脸上的表演妆容还没卸,鸦羽般的长睫下沾着几颗碎钻,天鹅颈纤白,显出几分高傲。

时绽听着周围的奉承之话,心思却全落在了许念星身上,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

“听说许老师最擅长西方古典舞,不知道下次演出的时候,能不能收到您的邀请函?”

许念星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原本没想着参与话题,却被时绽强行拽到了中心。她如坐针毡,侧目看向气定神闲的人,“时总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官网买票。”

时绽:“我还需要买票?”

“阿念,你怎么一个人就回来了,还换了套衣服?”

庄晗景转着圈圈左看右看,认出这是套eliesaab的秀场高定,裙摆镶的都是真钻,流光溢彩的漂亮,很衬许念星那种精娇细养、明艳张扬的气质。

早上同许念星见面的时候,她只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件裙子,首饰也就随意戴了串粉珍珠手链。

像这种大型社交场,许念星参加得并不多,来这一趟纯粹是带着庄晗景拓宽人脉,给她介绍了几位珠宝策展人以及品牌设计师。

跟许念星做朋友,总能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体会到她的温柔。

庄晗景顿时为自己“出卖”挚友而感到愧疚,不过愧疚仅限于0.01秒,“没见着我哥?”

许念星何等聪明,锐利的一双眼洞悉一切,“我说你怎么故意甩开我,原来是为了给庄缚青制造机会。”

庄晗景打着哈哈,“我这不是看你们俩上次吵架以后,冷战了好久,我妈前段时间还提起你,念叨说你都不来家里串门了。”

“明天就去拜访,我馋周姨的糖醋排骨很久了。”许念星挑了后半句回。

“你说的啊,我待会就给她打电话。”

正说着,庄缚青闲庭信步地朝她们的方向走来,许念星也看见了他。

英伦风西服,系着深蓝色领带,偏向西方人的一张深邃冷峻面孔,步履间仿佛带风,可惜嘴太毒,颜值上撑起来的分都得扣掉一半。

“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开口就是一句分外不讨喜的话。

很明显,庄晗景把两人忽悠过去,谁知没碰上对方,反而让许念星意外跟时绽又多一层交集。估计她故意泼时绽红酒那会,庄缚青在附近围观了全程,不然怎么会冷不丁地追上来嘲讽。

许念星也没恼,顺势说:“女人变心都很快的,老古板没谈过恋爱,当然不会懂。”

她的攻击力一向很强,是不肯服输的性子,哪怕只是嘴皮上的功夫,也要找回主控权。

庄缚青神色松动,不可否认,看到她跟着时绽进了包厢,他内心涌生出的嫉妒险些让他失态冲进去。但许念星决不允许别人强行干涉她的事,如果他贸然打破这层关系,还没入场就会满盘皆输。

他只能装作平静地凝神望着那一处,直到她再出现在视野时,明媚到容光焕发。

而他作为旁观者,跟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别。

庄缚青不想再将她越拖越远,语气难得不带刺:“上次用傅斯年来激你,是我不对,没能考虑你的情绪,我向你道歉。”

不只是许念星惊讶,庄晗景更是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她们听到了什么?庄缚青竟然向许念星示弱了。

许念星本以为他会持续输出,毕竟庄缚青的mbti是紫老头,高攻低防,不跟她吵个两败俱伤是绝不会罢休的。

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招,环着手臂收紧了些,“没事。我不是小气的人。”

“嗯,这件事就此翻盘。”庄缚青眸色沉沉。

庄晗景看着两人的世纪大和好,恨不得当场拉横幅庆祝。

谁说这主意烂的?这主意太棒了。

庄缚青朝身后的人颔首,手里接过一条纯白色兔绒披肩,递给她,“海上温度低,容易着凉。”

这就算是他给的台阶,许念星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晚礼服本就足够隆重华贵,加上披肩后,非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处于色彩对比的下位,衬得雾霾蓝的颜色愈发清冷,像缓缓流逝的月光。

被庄缚青盯着,让许念星觉得有些不自在,恰逢不远处有几位年轻面孔意欲邀请,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拉着庄晗景离开。

她们俩每次凑在一起就喜欢喝酒,也没个上限,游轮上的安保纵然还算不错,但到底人多眼杂,庄缚青敛眉:“晗景,你看着点她。”

庄晗景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许念星听出这是在敲打她的意思,沉吟几秒,问他:“你知道跟时绽玩得很好的那位,叫什么名字吗?”

这种事情,随便跟谁打听都行。庄缚青没想到她会问自己,有些意外,薄如晨雾的眸子恢复平静,“我不清楚你具体指的谁,他跟池家、钱家、还有冉家都走得挺近的,生意上时有往来,私交的话,估计冉颂舟、池蔚楼、高延还算不错。”

几个名字做下简单的排除法,就知道是谁了。许念星心里有了数,扯了扯唇角,同庄缚青道了声时。

回休息室的路上,她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两人旋即愣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已经分别了整整五年。

五年了,还是会不自觉地重复相爱时的细节。

时绽低眸看她半晌,耐心逐渐被磨尽,蓦然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庄斯程分手?”

他不止一次误会她与庄斯程的关系,许念星从未解释过。倒不如借此机会,让他放弃。

许念星眼瞳一转,用蒙太奇式谎言半真半假地说:“分不了。”

她跟庄斯程并没有在一起,何谈分手。

“所以你不要在我身上费心思了。”许念星说,“我不可能跟他分手。”

时绽:“真分不了?”

许念星是个很能适应环境的人,面对他不言的冷淡,她也不恼,滴溜溜的视线得寸进尺地移至他几分钟前才扯松的领带上。

原先系的是什么领结她没注意,只觉得时绽真是耐看,锋利的喉结旁泛着不明显的酡红,大概是解领带时太过粗暴,磨红皮肤也不在意。

禁欲的气质一旦被打破,必然会衍生出更加轻纵的反差。

他看上去似乎也不像想象中循规蹈矩。

“时先生的……”

“许小姐,安静一点。”

时绽冷着一张脸,屈指疲惫地揉着眉心,制止了她对于他身体的赞美。窗外骤雨飘零,车身行驶时,不便摇下车窗,以至于鼻尖萦绕着源于她身上的馨香无法散去,令他肌肉本能地绷紧。

不能继续逗弄他,许念星有些遗憾,她坐直脊背,定了个闹钟,自顾自地接起来,语气为难:“师傅,我都快到上车点了,你才让我取消订单,根本没地方躲雨。要不你绕个路过来?我可以加小费。”

挂断电话后,许念星在手机上胡乱滑动,屏幕冷蓝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像是懊恼至微微出神。

“地址。”

听见这道低磁的声线,许念星抬眸,眼中闪过不解。

时绽很少重复同样的语句,如果坐在他旁边的是哪个下属,恐怕他已经让人下车了,他压着不虞,难得温声解释:“我派人送你。”

“会不会有点太麻烦?”

对于她这副装模作样的犹疑,时绽拆穿,“要是真觉得麻烦我,你就不会上车。”

许念星很轻地勾了勾唇角,跟司机说了小区名字,还不忘说了两声时时,看起来倒是很有礼貌,唯独对他算不上多讲究。

司机是跟在时家的老人,连京城的犄角旮旯都一清二楚,许念星报的小区户型虽小,但地段靠近东三环,就算是租金也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那附近到了傍晚挺堵的,夜里车也多。”司机说。

许念星善解人意道:“您把我扔在路边就行,我坐一站地铁过去,还能剩半小时的时间。”

回天禧苑也要走东三环绕过去,两者单从地理位置上隔得并不算太远,只不过论环境和视野天差地别,一个刚好能将CBD繁华夜景尽收眼底,一个建筑密度极高,更偏向于刚需。

怕暴露时绽的住宅位置,司机不敢轻易应承,许念星脊背挺直,侧目对时绽说:“时先生,你觉得呢?”

时绽看了眼腕表,“没事,我们正好顺路。”

许念星报的位置是庄晗景的公寓,要是时绽起疑,倒也说得过去。不然让她临时捏造一个价位符合她人设的小区,还真是有点难。

事实证明,晚高峰期开车是最错误的选择,整个东三环路段堵得水泄不通,管它六位数还是八位数的车,通通都动弹不得。

许念星一到这时候,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加上时绽许一言不发,前排他的司机和助理也不是能攀谈解闷的个性,她没多久就睡着了。

以往车内都是她和庄晗景,许念星睡觉不老实,脑勺一寸寸往旁边滑动,等时绽结束完线上会议,肩侧多了只毛绒绒的脑袋。

少女的发丝如同绒毛般抵在他的下颚,有些痒,钻心地往心脏深处探。

异样的陌生情愫让时绽喉结微不可闻地滚了滚。

他蹙紧眉梢,低声,“许小姐,你越界了。”

声量不大,却满含威慑力,就连正在用AI协助整理会议纪要的宴凛都听出了时绽正处在发怒边缘。

车内只余一片沉静而均匀的呼吸声。

时绽用了三秒的时间,确认她没有装睡。

也不知道该说她心大,还是太没有警惕心,在仅有数面之缘的男人车上陷入沉睡。

时绽从容矜冷的面上浮出被压制的不悦,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说服力,也没能让她转醒。

短短几秒的时间,时绽已然度日如年,他烦躁地握住她纤柔的手臂,试图将她旁边推,哪知许念星从鼻尖溢出一声很低的嘟哝,像是撒娇,又像是不满,猫似的软咛。

时绽从没遇到过眼下的情景,不耐的意味更浓。

“许念。”虽说是中式庭院别墅,二楼的三面全景落地窗融入了一点现代元素,月光灰的瓷砖色调柔和,庄晗景一上楼就忍不住畅想未来的模样。

许念星见她左逛右瞧的,不时穿插几句犀利点评,问她:“喜欢吗?”

“来之前我还以为楼上布局很紧凑,没想到意外地还不错,比你之前看的都要好。”庄晗景说。

许念星:“喜欢的话,给你做珠宝工作室。”

庄晗景从小就喜爱各种宝石,大学时跟着许念星受邀参加宝格丽的亚洲品牌晚宴,打开了任督二脉似的,开始自己尝试画设计稿,还开了个网店,不过由于原料品质并不低,一直不温不火。

她们这群发小,哪怕是看上去游手好闲的,谁没开个酒吧工作室。不过庄晗景一直觉得自己没这方面天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零花钱还是从她哥那要。

环绕在一群双商极高的精英之间,庄晗景很多时候觉得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

反正当个败家子也没什么不好。

别人要是说什么,她两耳一闭,纯当听不懂。

“你的客户人群定位比较高,我这里环境好,又用不着那么大面积,正好留给你做展厅。”许念星故意揶揄,“租金给你打一折,穷鬼也负担地起。”

庄晗景嚷嚷道,“你居然好意思收我租金!”

“哦,原来是嫌我贪财。”

“但是我不懂营销,也不懂管理,听起来就好废脑细胞。”庄晗景已经开始头疼了。

“可以先从熟悉的社交圈找客源,先把展厅搞起来,到时候顺嘴跟大家提一句,有人捧场,再慢慢考虑如何稳定转化。”

庄晗景想想还是算了,哀嚎着哼了起来:“许大小姐,要不你还是把我删了吧。”

见庄晗景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怂字,许念星压下唇角,鼓励她:“世界是个草台班子,你觉得自己不行,还有比你更不行的,怕什么,搞砸了大不了重来呗。”

任她如何劝说,庄晗景始终摇头拒绝,许念星没强求,两人下午没什么事,打算去做个美甲。

许念星偷摸从地库里把她那辆粉色法拉利取出来,豪车在京市很常见,不过改成贝壳粉的并不多,一路碰到好几个开远光灯闪她的。

一辆迈巴赫硬要插队,还摇下车窗对她们吹口哨,许念星不疾不徐地打灯变道,丝毫没受一点影响。

察觉到庄晗景的目光,许念星抬起眼皮,“怎么了?”

“就是突然觉得有阿念在身边的感觉真好。”理智,冷静,永远做自己,就像是她的风向杆。庄晗景把手举过敞篷外,感受风声在指缝呼啸,心情说不出的畅快,“欢迎谈家小公主杀回京市!”

听到久违的称呼,许念星耳尖有些红,觉得很丢人,“能不能回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嚎?”

许念星虽跟随母姓,私下里还是有不少人都叫她谈家小公主,以此来表示对谈衍的尊重,以及对许女士的敬畏,时间久了,大家反倒习惯这么称呼。

只有身边亲近的人会叫她阿念。

两人打打闹闹,手部护理刚做完,店长就面带微笑告知许念星,有人找她。

这家店的美甲款式很新,审美也好,颇受不少名媛贵妇偏要,许念星经常光顾,因此电话打到这来也不算奇怪。

接过电话时,是从没想到的熟悉嗓音。

“回来了?”

他冷声唤她,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怎么就偏偏记住了她的名字。

“晗景你好吵……!”

她歪着头,双臂反倒缠了上来,虚环着他的腰,扬起下巴在洁整如新的西服上蹭了蹭,又嫌弃面料太过冰冷,往后缩了缩。

天生姣好的容颜,哪怕未着粉黛,也让人很难移开眼。她的唇色是很干净的淡粉,此时却泛出海棠艳色,紧贴着男人的领带,柔软可欺到变了形。

大概真的是他的西装不够细腻,才会让她蹭一下嘴唇就变红。

时绽呼吸乱了几息,可惜罪魁祸首俨然不知。

终于将她推回原位,车内重新陷入寂静,时绽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只能压制浮生而出的躁意。

“分不了。”许念星再次重复。

时绽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到几乎嵌入血肉里,恨不得将庄斯程撕得粉碎。跟他在一起时,无论他怎样苦苦哀求,她都不肯看他一眼。

凭什么庄斯程就能成为她的例外?

只有死人才值得她祭奠提起。

“行。”嫉妒的心思如同火焰般暴烈地燃烧着,时绽故作轻松地说,“你要是不想分也可以。”

“大不了,我就委屈一回,做你的地下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