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见证历史
冬至刚过, 家里吃了几天的羊肉,到处都飘着羊膻味儿。
沅宁和方衍年一起出门把冯夫子给请进来,谢修远也在, 这家伙身体素质不如方衍年, 裹得跟个球似的, 毛茸茸的大氅看着就很暖和, 他却过着大氅都把脸给冻得通红。
沅宁都有些可怜谢修远了, 把沅静出门时塞到他手里的暖炉给塞到谢修远手里,生怕这人冻死在他们家门口。
“小静,给夫子拿个暖炉来!”沅宁吩咐沅静拿手炉,主要是,只给学生不给老师, 好像也不好。
冯夫子摆摆手:“老夫身子骨还算硬朗,用不上这些。”
说话间, 几人已经走进了游廊,沅宁让人在游廊外搭了厚厚的布,屋子里头的热气传出来,即使在廊下也不会觉得冷。
就是因为棉布太厚, 让游廊显得暗了些。
走进游廊之后, 谢修远才重新活过来,缩在大氅里的脖子都伸直了。他说:“我记得你们家不都是南方人么, 怎还会这样搭游廊?”
“嗯……这不是很常见吗?”沅宁也不解,感觉……这也不是什么好值得惊讶的事情?
方衍年:“书上见过。”
谢修远一耳朵就听出来这小师弟又在敷衍他, 算了,他当师兄的不跟小孩儿计较!
一行人来到了书房,方衍年在温书,他抄完那一箱子书之后就给冯夫子去了信, 冯夫子让他把书先收着,之后有空再慢慢还,方衍年就把书给放在了书房慢慢看,还是原汁原味的得劲,那俩小书童的字太丑了!
冯夫子看到方衍年在用功,倒是很满意,一行人坐下喝了热茶,沅静很上道地将冬日新品给端了过来,得到师徒两人的一致好评。
稍聊了几句冯夫子留下来考校方衍年的功课,沅宁就出门叫沅静准备羊肉去了。
虽然才吃过,但是他们这附近某个临县,冬至有一道特别出名的菜,叫红汤羊肉。
得是本地放养的黑山羊,浸泡放出血水去腥,加入橘皮白酒焯水,将剃下来的羊油放入锅中煸香,加入干辣椒、豆瓣酱,炒出红油,加上花椒、香料炒熟,然后下入高汤炖煮,将羊肉炖到软烂,起锅前一炷香的时间把羊杂放下去。
这红汤羊肉麻辣鲜香,就连蘸料都很特别,得放辣味的毛豆腐进去,因为用的都是干辣椒面,蘸料香而不辣,光是这都能拌饭吃两碗下去,更别说蘸了羊肉之后,裹着咸香的毛豆腐蘸料,一筷子羊肉刚放进嘴巴里,下一秒就忍不住咽下去了。
大概是在这边待的旧了,冯夫子和谢修远渐渐也能吃辣了,但谢修远还是被辣得满脸通红,越吃越热,最后换成了夏天穿的单衣回来接着吃。
他吃得发了一身汗,感觉浑身都不太冷了,又开始怂恿沅宁把小卖部开到京城去,这样回京之后他就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啦!
“是有在考虑,已经存下来一笔钱了,开店面倒是没问题,到时候还要请你来多捧场。”
“那是一定的!”谢修远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说,“我直接拉着马车去小卖部进货!”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从饭钱的小吃,到饭后的甜点,在外游学已久的师徒二人刚适应外面的普通菜式,一下子又被养刁了胃口。
难怪冬至都过去好几天了,院子里还飘着羊肉味儿呢,这红汤羊肉怎么吃得腻啊!
饭后,冯夫子和谢修远就在沅家住下来了,先前过来的时候没想到,现在整个溪山县,家里有炕的没有几个,谢修远又是个离不了火炕的。
还好当初修房屋的时候沅宁就多考虑了一层,如今就算来了客,也有暖炕可以睡,就算人多,小买卖部那边还有三间带炕的屋子,随便塞个十来人不成什么问题。
但谢修远这身子,着实是有些太差了,沅宁现在都比他经得冻。
“家里还有多的羽绒被子,到时候送你几床,羽绒服你要吗?我的旧衣服你应该能穿上,要不要试试看?”虽然平日里各种和谢修远互怼,方衍年还是很认可这位“师兄”的。
“羽绒被?羽绒服?”谢修远还从没听过这玩意儿,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京城人士,怎么方衍年拿出来这些玩意儿,他一样都没见过?
谢修远这还是因为来得晚,松花蛋的生意早就卖开了,否则他要是听人说松花蛋是京城传过来的吃法,怕是更怀疑人生呢!
这个方衍年,吹牛草稿都不打,真当县里没有去过京城的人吗?
别说,有去过的,但都住得不久,而且这里到京城一来一回,怕是半年一年了,更是不知道这么久过去,有什么别的变化,自然会为了证明自己去过京城,没见过的都说见过了。
沅静去把家里多做的羽绒被给取了来,看着薄薄一层,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一只手就能掂量起来。
谢修远怀疑方衍年在唬他,这么薄点儿的被子能干啥?
方衍年不语,只是一味拿出自己的旧衣裳。
谢修远倒也不嫌弃那衣服是方衍年换下来的,反而有些好奇,这衣服布料看上去分明挺新的,而且也没有多少穿着痕迹,怎么就已经换下来是旧衣服了。
“这衣服是去年做的,那时候我的身体还没有现在锻炼得好,身形和你差不多。”
现在么,去年的旧衣裳穿在身上已经有些紧了,方衍年每天雷打不动地锻炼,身上的肌肉也长得紧实,再穿去年的衣服,自然就穿不下了。
谢修远看了一眼方衍年,要不是还有他们这俩客人在,方衍年都要热得穿短袖或者马甲了,而他呢,因为体虚,炕烧得这么热,还能穿两层,一层里衣一层单衣,否则还会觉得有点儿冷。
谢修远把外头方衍年递过来的“羽绒服”穿上,这玩意儿看着轻薄,穿上身之后像是会呼吸一样,一下子就变得蓬松起来,方衍年还在他身上拍了几下,那些因为压箱底的羽绒就渐渐蓬松舒展开,衣服上一格一格的小包都变得鼓鼓囊囊的。
不止谢修远觉得这玩意儿有点意思,就连冯夫子都没见过,冯夫子拿过那一床薄薄的羽绒被,翻看研究了会儿,随后只是将被子放在腿上,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热得像是在烤火了,赶紧把被子拿来。
真是奇了!
这么轻薄的料子,究竟是塞了什么到里面,怎么能这么暖和,盖起来像是能发热一样!
谢修远不不过几分钟时间就发现了这个事实,他热得浑身像是烧起了火,隐隐还有些往外发汗的迹象。不过谢修远并没有羽绒服脱掉,而是推开门到了庭院里。
就这么一件里衣、一件单衣、一件“羽绒服”,即使直接站在院子里,都不会觉得特别冷。
虽然因为家里烧着炕,沅家的院子比其他地方都要暖和些,但外面天寒地冻的,风一吹还是很冷的。
谢修远感觉自己的脸和身体像是分割成了两半,身体暖和得像是温着手炉,脸上却冷得更刀刮一样。
“别在院子里站着,这羽绒服外面还要套一层,才能保暖得更彻底。”方衍年站在门口的廊下叫谢修远这个显眼包回来。
然而谢修远还沉浸在这种新型的保暖衣带来的惊喜里无法自拔呢!
往年他也是受不了冻,每年冬天都没办法在京城过,而得赴往南方,开春才回去,因此很少在家里过年。
今年……
谢修远想,有了这个在,即使冬天下的雪能把人都淹没,他也能穿着这身出门了。
谢修远来了兴致,硬是要穿一整套试试看,方衍年叫人给谢修远拿了去年自己的一身衣服来,让谢修远换上。
他用的是后世著名的三明治过冬法,贴身的衣服要严丝合缝,不让冷空气灌入,中间穿羽绒服或者棉服,让身体散发的热空气存留在羽绒之间,最后外面再加上一层高织的厚布,彻底将热气给锁起来。
外面的冷风刮不进衣服里,羽绒服里也暖烘烘的,自然就不怕冷了。
谢修远试了一下,发现这样穿之后,他总算能够像个人了,而不是在冬天把自己一层层裹成个球,关键还不保暖!
“这羽绒服究竟是什么做的?为什么这般轻薄又这般暖和,竟然比棉花穿着还热乎。”谢修远不住感叹,他终于也有在冬天自由活动的时候了!
“也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方衍年和谢修远解释道,“这就是鸭子身上最软的那层绒毛,你想那些鸭啊鹅的,就连冬天都能在水里游,那层羽绒穿在身上能有多暖和?”
谢修远一想,还真是这样!
方衍年又解释,其实他们家普遍用的羽绒还是最次的一级,夹杂着很多杂绒,不过他们家后来开始收鸡鸭回来加工之后,就直接在鸭和鹅的胸脯拔羽绒了,那点儿绒才是最暖和的,尤其是鹅绒,要好几百只鹅的胸脯绒才能做一件马甲,方衍年只给他们家宝儿攒了一件鹅绒的羽绒服,就是为了拿去京城穿的。
谢修远其实也想要,但是又不好和沅宁抢,谁不知道方衍年这个夫郎控,谁敢跟沅宁抢东西啊?!
“不过——”方衍年话又说回来,“除了给宝儿攒的那件,另一件鹅胸脯绒的也攒了一件马甲了,本来是打算攒好了送给老师的。”
方衍年没了父母,家里人去北方之前,用普通的杂毛羽绒服也足够,加上家里还有炕,也就自己不用好绒,给冯夫子攒了一件。
冯夫子很是欣慰,这方衍年吧,调皮是调皮了些,但孝心还是有的。冯夫子不求方衍年把自己放在他那比眼珠子和自身都看重的夫郎前面,只要还能想到他这把老骨头,就很心满意足了。
“罢了罢了,老夫一个北方人,也习惯的那边的天寒地冻,你这马甲就给你师兄做一件吧,免得回京的时候把他冻坏在路上。”
谢修远也不和冯夫子客气:“谢老师割爱!”
方衍年嫌弃看了谢修远一眼,让沅静给二人量了尺寸,在家休整这几天就将羽绒服给赶制出来,今年冬天就能穿上。
家里普通的鸭绒还是存了很多的,冯夫子当天就拿到了合身的羽绒服,穿上果然轻便暖和,甚至还有些热。
等到了北方,那天寒地冻的,应该就刚刚好了,到时候有了这羽绒服羽绒被,赶路都方便些。
谢修远对这羽绒产品爱不释手,方衍年却拉着谢修远一起加入了每日了晨练。
先前住一块儿的时候,这家伙偶尔还会跟着他跑动两下,这一个没看住,再见的时候体弱得比他们家宝儿都脆。
谢修远也不想身体这般差啊,关键是他小时候生病,用错了药,人都断气儿了,福大命大救回来,那之后身体就不好了。
别说磕着碰着,走路走急了都喘,完全是靠喝药把身体保起来的,都是跟着夫子一起出来游学之后,才好上一些的。
方衍年:“你看,你这不是稍微多活动活动,身体就好些了么。”
谢修远一愣,随后苦笑着摇摇头,说:“这倒是,你没说我都没发现。”
方衍年顺带给他举了两个例子,一个先天体弱多病,后来成为一代武术巨星;另一位则是小时候病得都拜石头当干娘了,后来七十几岁还能游长江。
那些例子对于这个时代的人都太遥远,就拿他们家宝儿来说,锻炼之前一年有三百天都出不了门,大半时间都在喝药,现在么……
沅宁一回想,好像他都快一年没有生过病了,连风寒都少有。
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沅宁一个哥儿都如此,更别提谢修远。
“你看我。”方衍年指指自己,“我考童生那会儿,奔波一趟府城就差点儿病死了。”
那回是真死了,但方衍年现在的灵魂穿越过来,才又将这条命捡回来。
方衍年刚说完,就被沅宁捏了一下胳膊。人家冯夫子都知道避谶呢,这家伙怎么什么话都敢往自己身上放。
“我错了我错了,刚刚说的不算数,我这人福大命大的,随随便便就能活个二百岁。”
几人都被方衍年这没脸没皮的话给逗乐,还没见过谁这般夸自己的。
方衍年也是聪明,还知道不能说什么向天再借五百年这种话,那可是犯了忌讳,这年头动不动就各种千千岁,万岁啥的,胡说可是要掉脑袋都。
众人揭过了这茬,但锻炼身体这事儿吧,就连冯夫子也支持谢修远多活动活动,还说会监督他呢,方衍年也觉得好。
两师徒在沅家借住了几天,喝了好几天羊肉汤,除了红汤羊肉,还有高汤羊肉、烤全羊、羊肉串儿,正好前些日子刚做过,现在还手熟,都给冯夫子和谢修远吃上火了。
等府里的下人把路上要用的东西采买好,方衍年跟着蹭上顺风车,他才头一次知道,原来大户人家出行这么高调。
光是行李都拉了足足三车。
沅宁和方衍年的行李加起来才一车,混在庞大的队伍里,简直像个被压榨的小可怜儿。
清早,谢家的家丁就来报说行李已经装上船了。
此行他们北上,包了一艘不算很大的客船,因为行李装得多,吃水深,甲板上偶尔也会有奴仆扮作的乘客出现,加上船不怎么靠岸,大多数人都把这船当做普通的客船,而非商船,路途中还有招手想要上船的呢。
有时候船还会停下,假装上人,实际上只是装模作样地让谢家的下人将新鲜的物资送上船,船上最主要的几人,从来没在外面露过面。
沅宁也疑惑过,他好像低估了这位方衍年的师兄。
如果是正常出行,起码每到一个地方,都需要通关文牒,核对身份,然而他们这一行,基本上都没和外人打过交道,谢修远还暗示江面上气温低,还是不要出门得好。
如果不是知道冯夫子和秋闱的主考官认识,沅宁都要怀疑自己上了贼船。
这客船一看就是特殊定做的,外面和普通客船一样,里面却装潢得十分豪华,沅宁自觉小有一点见识,自然年认出来,就连船舱内部随便一把椅子,用的木头都足够在他们县城买下一间小屋了。
这般有钱,还仿佛有用不完的佣人,行踪密而不发,甚至能让官府让路。
他家夫君这机缘,是不是太大了些。
沅宁有些担忧,方衍年却心大地完全没当回事儿,每天光是应付课业就已经让他用尽了所有的脑细胞,哪还有心思考虑这些。
毕竟,能坐船的好日子可不多了,等到靠近北方的地区,天冷的时候就连江面都会结冰。
果然,因为今年寒冬,还没到北方的地界,江面就已经结了冰。即使是把冰敲掉行船,也快不起来,还不如走陆路。
一车车的行李搬下船,那叫一个浩浩荡荡,简直堪比一个中小型的商队。
岸边有专业的护卫接替他们一行人的安保工作,一辆辆外表平平无奇,进去之后内有乾坤的马车交错前行,让人打眼一看都分不出哪些车坐了人,哪些车装的货。
那些个随行的个个护卫壮实得和沅令舟有的一拼。
是的,这次上京城考试,沅令舟也跟着来了。
沅令舟和秋草一起负责沅宁的安全,而家里另外买的两个护卫负责方衍年的安全。沅静负责照顾沅宁的起居,沅顺则是继续给方衍年当书童。
算上他哥,沅宁觉得自己出行已经是很高调了,一个人身边伴着三个人伺候呢,可谢修远却是演都不演了。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有专门的人伺候,每个人还只负责一项工作,准确来说,有些工作甚至是由好几个人负责的。
光说吃,路上同行的厨子就有两个,一个擅长北方菜系,一个擅长南方菜系,只不过溪山县地处西南,南方菜系的厨子倒是很少接触辣食,做的酸甜口和糕点一绝。
沅宁也是在船上吃过真正的大厨做的饭菜,才觉得,果然他们家做的那些小吃都是小打小闹。
沅宁觉得自家的小吃没有什么格调,方衍年却晃晃手指。
非也非也,后世霸总和地主家的傻儿子最容易被路边摊征服,富家小姐更是能被一碗白粥俘获呢~
虽然不是很理解,但别说谢修远,就连冯夫子都更喜欢在他们家蹭饭而不是吃这些专业厨师做的,就能看出来,还是大众喜爱的饭菜更香哈!
但此行捎带方衍年上京赶考,来者是客,再让沅家的丫鬟做饭就不合适了,还是多少要以师兄的身份行待客之道的。
沅宁也吃到几道喜欢的菜,方衍年看出来了,点名让厨子接下来有空多做几遍,倒是沅静,偷偷就去找厨子将菜谱写了下来。
方衍年:大意了!竟然被这小丫头给比了下去!
万幸的是,他们一行人都不怎么晕船。
沅宁最开始不适应有点晕船,后面用了沅令舒提前给他准备的药就好多了。
方衍年则是有过不少游轮旅行的经历,虽然这副身体没训练过,但也很适应行船。
得知沅宁和方衍年都是第一次坐船的谢修远都震惊了,凭什么这两人一点儿不晕船!
想当年他第一次坐船下江南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吐……
方衍年拍拍师兄的肩,让他好好锻炼身体,等练到他这样别说晕船了,就算跳到水里一路游都跟得上!
当然是夸张了。
谢修远表示嫌弃并且当天就加练了一组深蹲,导致第二天腿酸得发抖,站都站不起来。
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原理!不就是下蹲几下么?为什么他的腿突然就废了!
这般一边找乐子一边赶路,时间过得倒是快。
就是有些太快了。
他们十一月中旬出发,正月不到就下船了,还是在附近的府城过的新年。
直到正月十五,都过元宵节了,距离上京还有将近一半的距离。
方衍年怀疑这个速度根本赶不上今年的春闱,毕竟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考试了。
虽然他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走了一半的路程,但那是因为水路快啊!
抵达北方的地界之后,即使新年过去开了春,外面也依旧是天寒地冻,白雪皑皑的,每日都要提前安排人扫雪才能前行。
这样真的能赶上考试吗?
方衍年倒是不着急,他本来就没指望自己能考上,他连举人功名都是海底捞捞起来的,怎么跟其他正儿八经考上的比嘛!
虽然他看完了夫子给他寄的书,但四舍五入也就是刚学完课本,还在一轮总复习的高中生。
总不能是夫子怕他给他丢脸,所以才让他赶不上的吧?
方衍年的疑惑在正月十六这天得到了答案。
京城的那位,薨了。
而现在还在半道上的方衍年不知道的是,他的名字已经在整个宫廷火了。
因为老皇帝离世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乡试时写的那份策论——
作者有话说:方衍年:临近高考,告诉我阅卷人没了,这叫什么个事儿[化了]
第112章 沅宁(腼腆)
老皇帝在位时间不算很长, 前后左不过二十年,虽然有功有过,在重文轻武方面多少有些矫枉过正, 但相对于永远在征战, 即使拓宽了玄国土地却让无数平民百姓民不聊生、家破人亡的先帝来说, 还是更受民众爱戴的。
毕竟, 要打仗就要征兵征粮、苛捐杂税, 先帝在时多少男丁战死沙场,人们理解不了国家扩大版图的意义,他们只清楚,打仗是要死人的。
不仅是自家汉子、儿子很大概率战死沙场,就连家里的女子、哥儿, 很多都因为吃不饱饭而饿死。
而逝去的老皇帝虽然上位的时候便年事已高,在朝臣看来, 他算不得明君。
老皇帝打压武官、重文轻武,当时朝廷重臣大多都是武官出身,这无疑会让他在朝堂上举步维艰。
可老皇帝还是做到了,他不仅引发了无数本大历, 也就是本朝律法发放到各家各户, 还创办了教所有幼儿读书识字的官学,让年轻这一代的人都识得字, 读过书。
老皇帝还积极推行新政,即使减少自己和后宫嫔妃的吃穿用度, 也要让百姓吃上饭,几乎每隔几年就要降一次赋税,也从来不修建行宫享乐,除了祭祀不可免, 就连逢年过节和庆生都是从简。
纵使他没有很高的治国天赋,却也是为民的好君王,几乎所有听闻老皇帝薨逝的百姓,都忍不住感到难过。
甚至是商人……
先帝对商户的剥削到了近乎压榨的地步,不仅要捐钱,家中的子孙还不能参加科考,一旦经商,便是子孙后代都是社会的最底层,连乞丐——
乞丐虽然没有收入来源,却是白身,能够参加科举,这点甚至比奴仆和商户更强。
然而老皇帝却开了商户子孙科考的口子,甚至曾经是奴仆,只要赎回身契回归良籍,起码参考是没有问题的。
可老皇帝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虽然他放宽了可以科考的户籍要求,却不知道,很多人无法摆脱自己的过去,即使考上也会因为他们曾经的身份遭受排挤,有的甚至连私塾都不愿意收……这些都是老皇帝短短二十年时间改变不了的。
所以他越是到了年老的时候,就越是着急啊……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还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老皇帝看到方衍年的策论,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不断感慨也不短悔恨,为什么曾经的自己想不到,为什么这个考生不能再出现早一点,为什么……
直至老皇帝咽气,他那浑浊扩散的瞳孔也紧紧盯着那份画满圈点的试卷,只恨,生不逢时。
这些,都是尚且远在千里之外的方衍年一行人所不知道的。
他们是在近郊得知这件事的,老皇帝薨逝的情报传来,天下同悲,即使只是在近郊,也有稀稀落落的人家在门口挂上了白色的挽联。
得知这个消息的方衍年大脑先是空白了一顺,皇帝病逝是国丧,加上春闱在即,今年的考试怕是来不及了。
可……
方衍年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一旁的冯夫子和谢修远,冯夫子神色悲伤,带着惋惜和一些方衍年读不懂的情绪。
而谢修远……
谢修远叫停了马车,车里烤着暖烘烘的炉子,很是暖和,温度如春,人在车里,不用穿厚衣服。
然而向来怕冷的谢修远,却就这么失魂落魄地下了马车,他甚至差点没有站稳,一旁的人却不敢上前扶他。
谢修远踉跄几下才站定,随后郑重地,朝着某个方向行了最为隆重大礼,并且久久叩拜在地没有起身。
不仅方衍年有些震惊,沅宁也同样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但是……
薨逝的老皇帝是很好没错,但也不必做到这份上吧,难不成老皇帝对谢修远有过救命之恩?
猜着应该是,毕竟谢修远的身份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不,应该说是高门大户才对,即使是富户,家里也请不起这么多奴仆和护卫。
方衍年示意夫子自己是不是也需要跟着下去一起进行祭拜,冯夫子却对方衍年摇了摇头,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在车上行礼即可。
照理来说,方衍年和沅宁也是应该下车行礼的,毕竟是国丧,但因为长辈在,他们就得跟在长辈后面行礼。倒是四周的奴仆护卫们,全都跟着谢修远一起跪下叩首了。
真的太郑重了,郑重的都有些诡异了。
但方衍年和沅宁都知道,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两人默契地给这神秘的两师徒留出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谢修远在地上跪了很久才起身,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冬天近郊的夜路满是泥泞,还是夹着冰碴子的泥泞,一阵跪叩起身,谢修远的额头、身上,几乎全是冰碴泥浆,他的额头、整张脸、双手,全都被冻得通红,一身狼狈却毫不在意。
重新坐上马车之后,冯夫子才吩咐人去给谢修远煮姜汤,换衣裳,方衍年也接机带着沅宁一起换了辆车。
在另一辆车上的沅令舟也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但沅令舟又不笨,全然当做没有看到,该怎么行礼怎么行礼。
“这怕是……”几人回到马车之后,连说话都声音都给压下去,“国丧期间禁止一切宴会以及娱乐,禁乐百日,需茹素四十九日。”
其实如果是在自己家里,只要别做得太过分,出门穿素衣佩黑角带,关起门来偷偷吃点儿荤腥也没事。
可现在吧……
看冯夫子和谢修远那样,估计这小灶是开不了了。
果不其然,谢修远这一通直接病倒,队伍只到一个小镇上就再无法前行,找了个旅店宿下,连大夫都是派人去县城请的。
县城的大夫医术不佳,又是冯夫子请人到府城、省城请了大夫来,一连留驻了快一个月,谢修远的病才好了个七.八分,勉强能够继续上路。
“是我拖累了你。”谢修远被病气抽空了身体,一场大病下来,连脸颊都凹陷了下去,看上去跟一副骨头架子似的。
他换下了低调的华服,穿的是素布麻衣,要不是怕他冻死在这儿,沅静都不乐得把那些羽绒服里的羽绒给拆出来,重新做了素色的衣服给谢修远穿。
他们西南这边的人大概很难理解这群北方人的郑重,在他们家乡,若是老人年纪大了死去,还是喜丧呢,敲锣打鼓吹唢呐的,守灵的时候甚至能凑到一块儿喝酒聊天,热热闹闹地把老人送去下葬。
毕竟孝心又不是死去之后哭两滴眼泪就能表现的,那不是亲人健在的时候就应该好生供养的吗?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文化差异吧。
更何况皇帝跟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距离太远了,就算悲伤一下,也不至于这么……
难以理解,但是尊重。
方衍年为了老师和师兄的面子,跟着茹素了一个月,是真的一点儿荤腥都没沾。
其实谢修远说过他不用这样的,但方衍年还是坚持了下来。
他本人倒是就当轻断食了,不过他不能吃肉,不代表自家宝儿要跟着挨饿。
此行出门的行李之中带了不少肉干肉脯,方衍年都是让沅静偷偷给沅宁拿去屋子里单独吃的,没让外面人发现。
只不过这不吃肉,甚至不能吃蛋、葱蒜这些算是肉菜、荤菜的食物——
所谓荤菜,并非是指肉,而是具有辛辣气味的菜,例如大蒜、韭菜、葱这些,从字面就能看出来,荤字是草字头,而不是提肉旁。
一个月的纯素啊,方衍年还每天都要锻炼,人都差点儿吃得眼冒金星了,得亏还有豆制品,勉强补充一些蛋白质,不然方衍年真是要把身上的肌肉都给饿没了。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有十几天,方衍年就眼前一黑。
算了,既然决定了,那就坚持到底!
瞧瞧谢修远一个病号,还是个嘴挑又娇气的大户人家公子哥,都能吃素。
方衍年忍不住摇头,难怪一个小感冒都能拖这么久好不了呢,身体营养跟不上,免疫系统半死不活的,能战胜病魔才怪了。
原本以为谢修远那病还要养好一会儿,冯夫子却突然通知他们收拾行李,今天晚上要连夜启程。
方衍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回去之后就悄悄打破了禁忌,吃了好些肉脯补充体力,免得晚上赶路的时候摔坑里。
沅宁也有些担忧:“怎么这么急突然就要走了?而且还是天黑赶路。”
“前几日大雪,这不是天气好了,想早点去县城落脚,住宿条件比镇上好点。”方衍年担心把沅宁吓到,便这般安慰道。
但沅宁哪里是不明白的,他比方衍年还要警惕一些,当即把他哥也叫了过来。
“行,我去取来。”沅令舟一下子就看懂了沅宁的暗号。
方衍年还不知道这两兄弟在打什么哑谜呢,沅令舟就很快取了一个盒子来。
是先前方衍年闲着没事儿研究的木质武器,虽然没有木改铁,但子弹的材质进行了升级,弹头用了尖锐的小块儿铁刺,只要发.射出去,就能以不错的速度扎穿秋冬的棉衣,打进敌人的肉里。
那铁刺上还涂了沅令舒特制的药,虽然不至于见血封喉,但也有放大疼痛和局部麻痹的效果,若是中弹过多,说不定还真能要命。
方衍年:!!!!!
这两兄弟什么时候研究出来这么凶残的玩意儿出来了!
沅宁(腼腆):“其实之前我身上一直都带着一把小型的,这不是天气冷了,太小的冲力不够,顶多让人痛一下,跟挠痒似的。”
方衍年:!!!!!!!
不是,啊???
但仔细一想,也确实,古代赶路可是件危险事儿,不仅可能遇到山贼劫匪,还有可能遇上毒物和猛兽,要不然沅宁也不会买这么多护卫,沅令舟也不会跟他们一起出行了。
是因为谢修远的队伍太过安逸了,一路上岁月静好,那都是有人提前进行了清扫。
一般来说,清扫的队伍是相互轮换的,而且上的都是夜班,趁着主人家在扎营休息的时候,提前把路上的雪铲了,若是遇上野物,也会用火把或者武器驱赶,所以跟着谢修远这一路赶路,他们半点危险都没遇到。
承了人家的好,这时候抽.身.离去,多少是有些不厚道。
方衍年:也行吧。
他适应了一下新的武器,发现沅令舟做的这个不仅在他原本给的图纸上改良过,用的还是非常昂贵的硬木头,重量还挺压手,扎实不容易出错,威力也更大。
真正好的硬木,也能和铁器掰一掰手腕的,这玩意儿……挺危险啊!
难怪先前没拿给他。
方衍年试了两发,手感还不错,这玩意儿能把土墙都凿个大坑,杀伤力可见一斑。
一切都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揣上这把家伙事儿后,方衍年感觉心里都有底了!
简单收拾好行李,主要还是奴仆们在收捡,沅静值得信任,就是贵重物品交给她保管也没问题。
方衍年提前吃饱喝足还揣上了真理,整个人都神采奕奕地,和冯夫子他们集合之后,两人都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理解方衍年怎么是这表情。
相处这么久,二人自然知道方衍年不会猜不出其中关窍,甚至,冯夫子提前给方衍年打了招呼,若是方衍年害怕,回去和沅宁商议一番,两人留下,或提前离开,他们也不会怪罪。
有句俗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师兄弟情,满打满算加上中间没见面的时候,也不到十个月。
方衍年能够跟着谢修远一起茹素一个月,谢修远都很感动了,冯夫子也不认为这不到一年的时间,方衍年就真能奉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把他当父亲。
他们都见过太过……
可方衍年回了房间一趟之后,收拾好行李整个人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这小子究竟在兴奋个什么劲儿啊?
当夜行是春游?
冯夫子被气笑了,谢修远也觉得自己这个师弟实在有趣,连带着被呛到,咳嗽了好几声。
“你可知此行危险,若是跟我们同行……咳咳咳……”谢修远一说话就咳嗽。
方衍年给他递了杯蜂蜜水。
“师兄,虽然我不过问,你也别真把我当傻白甜了成么。”方衍年有些无语,这些人总是把他的分寸感当成迟钝,搞得他看起来很笨一样!
“虽然你不说我不过问,但还是能看出来,你身份应该不一般,说不定先前让师父给我来信让我不要急着去京城,大概就是猜到了今日吧。”
方衍年说着还叹了口气:“说不定因为和你有交集,还有人会在路上找我麻烦,所以你才让我跟你们一起走的?”
谢修远:“……”
还真被这小子给猜中了!
“傻白甜……这个词倒是形容得很恰当。”谢修远评价。
方衍年:“差不多行了啊!”
谢修远忍不住笑,一笑又咳嗽了好半晌。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和我们一起?”
“那能怎么办?这辈子不去京城考试了?虽然也不是不可以……”
方衍年说着说着,就在冯夫子瞪过来的凌厉眼神中心虚下去。
咳,哪个老师会希望自己费心思教出来的学生不去考考试证明自己的?
“我家能请的护卫有限,单独走说不定比跟你一起还危险呢,何况老师都不怕。”
冯夫子:“老夫那是不怕吗?老夫那是早就做好了觉悟!”
谢修远:!!!
“老师您竟然是这么想的!咳咳咳……”
冯夫子:“啧,喝你的水。”
方衍年忍不住觉得温馨,有这样亦师亦友的老师,可真好啊。
“所以,反正都不知前路几何,不如选个攻防高的。”
“攻防高的……”谢修远琢磨了一下,方衍年说的,大概是他的护卫在进攻和防卫方面都比寻常人,甚至是比镖局的镖师都更厉害吧。
嗯,还真是恰当。
“那你为何还要和你夫郎一起出行?”谢修远问出了他一直以来不理解的地方。
本来就知道此行危险,方衍年却还要带上沅宁,不知道把沅宁留在溪山县更安全吗?
一提到这个,方衍年就眼睛一亮,有好一番话要和这两人说(秀)到(恩)说(爱)到。
他们家宝儿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出来呢?当然是为了守在他身边才安心啊!
方衍年也是这么想的,他不是个保守的人,与其把沅宁放在一个看起来安全,实则无法掌控的地方,等出事的消息传来他只能在千里之外干着急,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还是在身边一起的好,他起码能够尽全力保护对方。
更何况,留在家里就安全了吗?只要对方想,不论在哪里——
这不,即使大雪封山他们停留在这样一座小镇,而且全程几乎没怎么露面、没有透露过行踪,不一样被发现了。
就算是做一对亡命鸳鸯,也好过连死都没法死一块儿。
当然,方衍年表达得还要委婉些,他一个后世经历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好青年不信这些,但他们家宝儿还是很在意的,他自然就不会说这些让人不高兴了。
冯夫子和谢修远:就多余问这一嘴!
大晚上的狗粮都吃饱了。
一行人悄无声息上了路,趁着夜色,由一辆不起眼的小车个拉走的,护卫出了城才骑着马出现,别的行李随时都能扔,只有人保下来了,一切才有后续。
方衍年按着自家师兄吃了一个鸡蛋两片肉脯,谢修远原本是想拒绝的,但是夜里奔波,若是他在这节骨眼继续病倒,后面只会拖累更多对他好的人。
因为太久没吃肉又重病,谢修远吃这么两口花了好一会儿,还差点吐了,硬是给咽了下去。
但营养补充上来之后,效果也很明显,他的身体不再冻得发抖,即使裹得再多,怀里抱着暖炉也无法驱散的寒冷,竟然一个鸡蛋、几片肉脯就缓解了。
沅宁准备了多了,也给冯夫子加了加餐,冯夫子一把年纪了还跟着茹素,真是让人看着心酸。
一行人里就只有天天都有吃肉脯的沅宁还白白净净的气血充盈,这几个大男人全都吃素吃的脸色发绿。
恢复好体力,再靠着车厢小憩恢复精神。这小车实在太狭窄了,装四个人都很挤,还别说多装了个沅令舟在,谢修远又裹得像个球。
不过方衍年可以抱着自家夫郎,不仅节约空间,还跟抱着个暖宝宝似的。
简陋的车厢呜呜往里面刮着风,车底也没有安装减震,晃得人浑身骨头都在疼。
沅宁坐在方衍年怀里有些担心,本来直接坐着都难受,方衍年还抱着他,不会更硌得凶么?
“你夫君我又不是豆腐做的,没那么容易坏。”
两个人耳鬓贴着说着悄悄话,不管车里的其他人听不听得见,大家都闭着眼睛眼不见为净。
颠簸了一两个时辰,夜深了,荒郊野外的林子里,连声鸟叫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
沅令舟曾经身为猎户,常年住在山里,总觉得这动静不大对劲,他也是第一个提出疑问的。
谢修远却解释,在北方这样的寂静很正常,冬天的雪堆积起来能有半个人那么高,会冻死很多植物和动物,因此北方的冬天相对南方要安静许多。
像是百溪村这种冬天都不下雪的地方,冬日里进山打猎只是不好打到猎物,并不代表没有。
而北方么……
冬天在郊外活动,还是安静些更好,若是遇见动静,出现的东西那都是大型野生动物了。
沅令舟还是第一次到北方,因此在得到解答之后,才暗暗记下,只是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北方出没的猛兽比南方要多,因为北方冬天太过寒冷,人们回家猫冬,猛兽就有更多的觅食空间。但南方人迹活动频繁,大型的猛兽大多都只徘徊在深山,所以并不常见。
但……他们忘了,现在已经是二月中,今年却比往年要更冷,北方化冻更晚,大雪不仅阻挠了人们的行动,更是冻死了不少原本能够正常过冬的小动物。
而靠着捕食这些动物为生的猛兽,因为夏天的异常炎热、植物枯死,导致了食草动物数目下降,再加上寒冬的威胁与冬期的延长,深山之中已经找不着任何食物了……
前方突然传出马儿的嘶鸣,刚刚还在闭目养神的几人顿时深色清明。
“都别动,我出去看看。”沅令舟按下几人,微微掀开车厢帘子的一角。
瞬间就对上了一双在黑夜之中散发幽幽绿光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其实,很早之前沅令舟就说要给宝儿弄只“大猫”的
沅宁:好耶!猫狗双全了!
咪咪:猫、猫科动物也是猫![三花猫头]
第113章 遇刺
沅令舟低声将情况告诉了众人:“是拦路虎。”
还没反应过来的方衍年:路虎?什么路虎?
哦哦, 拦路虎啊!
还以为是遇到刺客了,原来是只老虎!
方衍年并非传统的北方人,只在动物园见过东北虎, 那些个老虎平日里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动都懒得动弹一下, 偶尔有些条件好的动物园, 老虎的活力也不怎么高。
都说真正想要看野兽, 还是得去非洲,方衍年不是没这个钱去,是那边的条件他着实不喜欢,要去草原上看还得打各种疫苗、蹲守很多天,靠运气才能看到, 不是像动物世界里那样随便就能碰到的。
所以至今为止,方衍年都没有见过古代的老虎长什么样。
他试着往车头掀开的那条缝隙看出去, 然而除了护卫们点起的火把,什么都看不见。
沅令舟把方衍年给按了回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缝隙:“把宝儿藏起来,这些畜生机敏得很, 最是欺软怕硬。”
不论是老虎还是熊, 这些个凶兽都有着动物最天然的本能——欺软怕硬。它们会专挑一群“猎物”之中最弱小的个体击破。
因此护卫们骑着高头大马,将火把举得高高的, 张开双臂让自己的个头显得很大,这才没让那老虎立刻扑上来。
但老虎也不蠢, 它还在枯树之间游荡着,压低身体放轻步伐,这种动物聪明得很,有时候还会故意装作不经意路过, 然后扭头就扑咬向猎物,别以为它被吓退了就万事大吉了。
天色很黑,天上的云也厚,除了被火光照亮的地方,四下都黑漆漆的,也就个别视力很好的护卫能看个大概。
“左边!它往左边去了!”
沅令舟不愧是猎户,不仅对于野兽的习性格外清楚,夜间的动态视力也极好,外面的护卫举着火把,被火光晃得什么都看不清,他还能出声提醒。
护卫们互送他们一路,也和沅令舟打过交道,私底下还相互切磋过呢,这时候也是信任沅令舟的,一群人在沅令舟的指示下渐渐移动阵型,组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
“吼——”老虎感到了威胁,发出低声的嘶吼作为警告,那声音跟打雷一样,来自猛兽的血脉压制让人听得不由心头一震。
沅令舟虽然是猎户,但他也年轻,有没真正见过老虎,顶多凭借往常的经验判断。
他的声音也很洪亮,和护卫们交流的时候并不避着老虎,反正老虎又听不懂人话,反而因为他这大嗓门,能够震慑住老虎不敢轻易上前。
双方拉锯了好一阵,老虎自知不敌,想要退去,护卫中有人刚松一口气,也就这一口气的功夫,那头黑暗中的老虎突然发难,一把向护卫身下的马扑了过去,马匹受惊,一石激起千层浪!
沅令舟再也坐不住,立刻就要跳下车帮忙,沅宁吓得赶紧拉了一下他哥。
“别怕,你哥惜命。”沅令舟将挂在车头的弓箭给取下来,晃了晃,随后走出车门,翻身一跃就跳到了车顶上。
夜色漆黑,他却能在一片黑暗中锁定那头老虎的影子,弯弓、拉弦。
满弓射出的弦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空声,光是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就能听出其中威力。
虽然这两年忙着帮沅宁管理店铺,但沅令舟一点儿都没有疏忽自身的锻炼,偶尔也会去山林里打些野物,这就是纯粹的爱好了,久了不用容易手生。
试想连方衍年那个书生都能不忘锻炼,沅令舟能让自己被姑爷比下去么?
那必然是不能的。
宝儿给他分红的钱他还经常拿去请人吃酒然后请教他人教他一些密不可传的技术呢。
正和老虎打得焦灼的护卫们听到箭羽的声音,还以为是有敌袭,正感慨怎么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群搞偷袭的刺客真不怕惹怒了老虎把自己搭进去,就听见老虎发出了更加愤怒的嘶吼。
沅令舟那一箭,精准地扎穿了老虎的后脚,将它的脚狠狠钉在了地上。
“受伤的人后撤,有武器的人上前,老虎暂时不能动!”
一群护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马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受伤不严重的将马匹牵走,稳定好马匹情绪!”
护卫们腹背受敌,受惊的马要么乱跑,要么抬起马蹄,不少人都被马蹄给踩伤了。
兵荒马乱的局面总算在一次又一次的协调之中变得井然有序。
前前后后对抗了整整一个时辰,天色都蒙蒙亮了,才终于将那头老虎制服。
几经反抗的老虎倒在地上,身上被扎满了武器,也有好几根利箭扎在同一处伤口上,让人很难想象这是夜里连人影都看不清的情况下,同一个人射中的。
等天光渐渐亮起之后,车里的人才看清那头老虎究竟有多么巨大。
即使饿了一个冬天,已经显得有些骨瘦如柴,但这头老虎依旧有两三米的长度,站起来比人还高。
难怪古代的时候流放岭南是最高级别的罪刑之一,岭南的老虎又被称之为“虎患”,一头老虎就能毁掉一个村庄,若是跑进村子里,所过之处十不存一,甚至能将好几个村子的人挨着全部咬死。
一些地方的虎患更是严重到平均每天都有三四个人被老虎咬死,就连路边都时常能看见被老虎吃剩的人都残肢断臂。
就连方衍年都有些心惊,这玩意儿跟后世动物园里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品种吧?!怎么能这么大一只!
即使那头老虎倒在了地上,也依旧和一座小山似的,让人感到震撼。
护卫们彻底压制了老虎,这才过来请示,是将老虎就地掩埋还是连同尸骨一起带走。
虽然老虎的浑身已经千疮百孔了,但是拿回去缝缝补补的又是一张好皮,更是让人骄傲的荣耀。
如果不是老虎如此霸道,话本子里也不会把能打死一头老虎当做牛来吹了,这玩意儿随便一巴掌就能拍碎一个成年男子的胸骨。
“带走吧,把打斗的痕迹处理一下。”谢修远还没忘记他们一行人正在被追杀。
留下一部分人处理痕迹之后,还有不少护卫外出去找跑丢的马,一行人趁着天色还未大亮,立刻赶往另一处隐秘的地方,这才有空停下来处理伤口,喘一口气。
这次遇到的老虎不仅没挫败护卫们的士气,反而让他们变得更加自信。
刺客能有老虎厉害么!
他们连老虎都能打死,接下来就算遇到什么都不会怕了!
“欸,二哥呢?”沅宁下车活动,却发现他哥不见了。
“沅……令州兄说他当过猎户,对于处理尸骨比较……感兴趣。”有护卫回答道。
沅宁:“……”好吧,是他二哥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请沅家夫郎放心,您二哥身边也留了护卫,定不会让他受伤的。”护卫解释道。
沅宁笑了笑,就他二哥,真是遇到危险还不知道谁保护谁呢。
昨天晚上别的护卫都还穿着铠甲,他二哥一身布衣就敢往外面钻,老虎的弹跳能力很强,就算是站在车顶,也能被老虎给扑下来,也就他哥敢往外走了。
所幸他们这休息的地方距离刚刚遇到老虎的地方也不远。
没过多久,天色大亮之后,护卫们处理完了伤口,便要准备继续赶路了。
沅令舟也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沅宁看了一眼他哥身后一同过来的护卫们,已经将虎皮虎骨都包装好,虎肉因为太老不适合吃,就地掩埋了。
沅宁:“……”
不愧是他哥,这手艺绝对是偷偷跟张屠户学过的!
话说老虎和猪的结构差距应该很大吧?他哥是怎么做到第一次就能将骨头分离剃得这么干净的。
瞧瞧其他护卫看向他哥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宝儿,你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东西。”沅令舟脸上带着笑。
沅宁对于这个笑容再熟悉不过,小时候每次他哥要捉弄他,就会这么笑!
多大的人了,还当他会像小时候一样上当呢!他明明是故意配合让他哥高兴高兴的好么!
“什么。”沅宁上下打量了一下,没发现沅令舟有私藏什么东西。
“手来手来。”沅令舟让沅宁把手伸出来。
沅宁又在沅令舟脸上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算了,他就勉强配合他哥一下……
沅宁伸出手,沅令舟得寸进尺:“你这手太小了,两只手捧着。”
沅宁:?
大庭广众的就这么拆他的台!
他都听到其他护卫偷笑的声音了!
沅宁脸颊臊得有点红,但还是把两只手伸出来捧着。
沅令舟这才往自己怀里一掏,随后,一个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就被丢到了沅宁手里。
热乎的。
会动的!!!
沅宁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人差点昏过去。
是、是迷你版的小老虎!!!
沅令舟捉回来的这只小东西刚生下来不久,眼睛都还没睁开,应该是母虎营养不够早产的。
虎崽崽就被下载附近的草丛里,那老虎也饿得厉害了成为了强弩之末,否则他们这点儿人,也轻易制服不了那么大一头成年的老虎。
如果不是沅令舟心细,在其他护卫们处理老虎尸身的时候四处逛了逛,这个小东西大概就要冻死了。
可是……
老虎崽崽虽然小小一团,跟只瘦猫崽似的,看上去很可爱,但终究是老虎。
他们昨晚还因为受到母虎的威胁把对方杀了,虽然听上去有些残忍,但如果不将那只老虎杀死,而心软放归山林,这条路是连通村镇和县城的小道,旁边不远就是官道,每日都有人路过,谁知道老虎为不会为了喂养崽子出来伤人?
今日不杀,今后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会命丧虎口,就算是官府派人来绞杀,也不会很轻易。
谢修远的护卫可个个都是装备齐全都精英,就这都还有不少人受伤,换作官府的衙役,杀死这头老虎估计也会搭好些条人命进去。
这可不是能圣母心的时候。
可是……
“二哥,这个……也要杀吗?”
沅宁不是会一时心软就让更多人承受危险的性子,他又不是承担危险的人,没有资格替他们做决定。
可是这只幼崽,看上去真的很无害。
它连眼睛都还睁不开,连叫声都柔弱的发不出来。
“你拿着玩儿吧,能不能活都另说呢。”沅令舟倒是习惯,有什么好玩的都会拿给沅宁玩。
以前沅宁身体不好,山里的野物是不方便给沅宁玩的,就会每次去城里卖了东西,买些其他哄小孩儿的逗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