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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宠小夫郎 清水叶子 38384 字 1个月前

小乞儿怯懦地噎了下,这才小心翼翼问他:“老爷说的那种软毛,我也可以捡,老爷雇我成吗?”

方衍年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音:“可以,但我不会提前给你钱,你刚刚应该听清了,我只要鸭毛,而且是这种没有硬梗的软毛,你捡到之后用树叶包起来,到米行旁边的巷子找我,最晚申时末我就会离开,如果数量太少,我只会给你一个铜板。”

方衍年说话的声音很大,而且听起来非常挑剔,他知道旁边或许还会有人在听他们的谈话,所以他的条件越苛刻,就越不会有人来抢小乞儿的活计。

“好!我、我这就去。”小乞儿佝偻着背就跑开了,一头扎进了垃圾堆里翻找起来。

方衍年走远一些,才回头看,看到小乞儿找羽绒的时候翻出来已经发黄腐败的烂菜叶子,却跟捡到宝贝似的塞进了嘴里。

他有那么一些难过。

去东郊的路上,他的情绪一直都很低落,沅宁便也不打扰他,只是安静地拉着方衍年的手。

下了驴车之后,二人慢慢走在去窑厂的路上。

“宝儿。”方衍年开口,“你说以后咱们有钱了,能不能雇这些小乞儿来给咱们打工呢。”

他庆幸今天心血来潮,原本想的是少被坑一笔,把钱留给有需要的人,没想到真有人为了一文两文的,在垃圾堆里翻找上半天。

方衍年心软了,却也一点儿都不天真,他改变不了一个时代,所以他决定,就算今后要开善堂,也是要让小孩子们工作才能换吃的,否则只会把小乞丐养成大乞丐,一辈子都行讨。

“我觉得夫君的想法很好,到时候我会帮你想办法的。”沅宁握了握牵着的那只手,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身边的人感到温暖一些。

方衍年感动得吸溜了一下鼻子:“宝儿你真好,你都不嫌弃我败家。”

沅宁被逗得忍不住笑出声:“你都说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再去雇佣那些小乞儿,而且是雇佣,又不是白给他们钱,哪里算是败家呀?”

方衍年被沅宁几句话就哄好了,他瓮声瓮气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傻气:“小乞儿用劳动养活自己,小乞儿好。我给小乞儿提供工作,我也好。宝儿哄我还支持我,宝儿最好!”

沅宁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方衍年夸完自己,又感叹:“我真是正义的判官,宝儿快夸我是清汤大老爷!”

沅宁笑得根本停不下来,好半天才缓过来,喊一声“清汤”大老爷,又换成方衍年自己笑得停不下来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了窑厂,却没有直接进去下定,而是去了附近逛了圈,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一片窑厂用来倾倒碎陶片的浅滩。

他们这边地理位置好,附近就有盛产陶土的山,再远一些的相邻的府城,那边还有更加稀有白泥产出,白泥烧制的瓷器异常精美,价格也水涨船高,不是他们本地的土陶能够比的。

也正因为地理优势,陶土好得,他们这附近的陶器价格才便宜,一个碗几文钱,罐子十几文,再大些的瓮也才几十文,即使是乡下人家,咬咬牙攒一攒,也都能买得起。

他们县大多数人都夸窑厂东家是好人,若是其他窑厂,像是隔壁烧制瓷器的,别说烧坏掉的瓷器,就是碎瓷片都不会让百姓去捡。

而他们窑厂的东家却让工人们就近倾倒烧坏的陶器,若是坏得不严重,也不会故意摔成碎片,容许一些家境不太好的百姓过来拾去。

河滩上人不多,只有三两个妇人哥儿在碎陶片中翻找,看能不能找出勉强能用的。

沅宁他们还要赶着回家,便不占这个便宜,随意找了些陶片放进篮子里,便转身回了窑厂。

窑厂管事的听说他们要生石灰,也没急着答应,而是找了个人来给他们解释,生石灰使用不当可能会伤人,等解释清楚,也算是听过免责声明,只需要在合同上签字画押,后天就可以凭借收据过来领石灰。

定金也是象征性地只收了他们三十文,剩下的可以等领石灰的时候补齐。

事情办得很快,下定之后二人去窑厂外的土路上找了个地方歇脚,并且把白面馒头吃了,休息够了才慢慢往回走。

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沅宁有些头晕,方衍年简直像是专门等着这一刻似的,啪一下把伞撑开。

他出门之前在篮子底部垫了一块黑布,沅宁还不知其意,现在看方衍年将黑布给顶在伞面上,走到伞下,竟然和树荫下一般凉快,不再被太阳晒得肉痛。

“夫君真是聪慧至极,怎的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沅宁原本还想说油纸伞经不得晒,方衍年就想到了解决办法。

二人走到村口的时候,路上已经等了两三个人了,都是在等去镇上的驴车。

几人看见他们一身清爽的模样,眼中那叫一个艳羡。

“小郎君还真是疼爱你的夫郎,竟连出门都能想到这样遮阳的法子。”其中一个看上去就十分健谈爱八卦的妇人搭话道。

方衍年扶着沅宁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这才和等车的人攀谈起来。他看上去有几分书生气,说话却很随和,大娘们都乐意和他摆谈两句,要不是看见他即使站着闲谈,都要给夫郎撑伞这样,都想把自家孩子说给方衍年了。

“你倒是受欢迎。”

沅宁累得说不出话,上车后就蔫蔫儿地靠在方衍年的身上,直到下了驴车和妇人们分别,他才酸了这么一句。

“哎呀我们小醋包。”方衍年乐得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这么好的相公都入赘给你了,还有什么好吃味的。”

沅宁发觉自己真是很容易就被方衍年给逗笑,以前也不是这轻易就傻乐的性格呀?

在集市门口休息了会儿,方衍年估摸着身上的钱,又带沅宁去了糖水铺子。

方衍年秉持着该省省该花花的原则,把两个人的茶水钱换成了一碗绿豆汤,给他们家宝儿解解暑,他自己喝点白水就得了。

沅宁还怪不好意思的,这镇子上的糖水便宜,但量也少,巴掌那么大点儿的碗,煮开花的绿豆都舀不起来两勺,唯独叫得上价的就只剩老板还舍得放糖了,就这还称得上实惠呢。

绿豆要烧开得煮很久,光柴火都要烧不少,更何况糖价不便宜,为了让更多人喝得起,老板也是有主意,小小一碗四文钱,嘴大的两三口就喝没了,大碗就要贵些,和茶摊子上的碗差不多,但能卖到七文。

粗茶两文钱喝到饱,这玩意儿可不能续杯,反正方衍年不信老板说什么薄利多销,更好喝的他喝得多了,不馋这一口,也不会让老板赚这个钱,四文都够去杂粮铺子买半斤绿豆了。

沅宁却舍不得方衍年这么让着他,可方衍年一坐下就使了一文钱,咕咚咕咚灌饱了热水,说是一口都喝不下了,把碗接过去一口一口用勺子喂给他喝。

那种像是被挖掉一块儿的感觉再次在胸口蔓延开,沅宁特别想抱抱方衍年,这个人怎的对他这样好,他喜欢得都要控制不住情绪了。

等在糖水铺子歇好了脚,方衍年将竹篮里的东西都给拿了出来,放在沅宁旁边,让他留在摊子上看着东西,他去米行那边看一眼。

方衍年还没走到粮店,就看到巷子里有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小乞儿将捡来的绒毛裹进叶子里,又扯了野草栓起来,看着方衍年的表情有些忐忑。

“老爷,这些鸭毛太细了,一压起来就只剩这么点……”小乞儿的神色和语气都十分不安,好似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方衍年声音放缓和了些:“我知道,你把树叶打开,将鸭绒腾到篮子里。”

那双黑黢黢的满是伤疤和创口的手干起活来很是利落,解开了草叶的束缚之后,鸭绒自然而然地蓬松起来,甚至因为鸭绒上面沾了水,如果彻底晒干,分量看上去应该能更多些。

虽然经过挤压之后,腾到篮子里的鸭绒还不到满满当当的程度,但确实能够算作一篮。

“还不错。”方衍年观察过,这小乞儿人还算老实,起码会因为害怕换不到钱,里面的羽绒都是没有偷工减料,也没有掺杂鸭毛的,但有没有掺鸡身上的绒毛,他就看不出来了。

按照约定,他给了小乞儿两文钱,小乞儿感恩戴德地差点儿给他跪下了。

“老爷,您之后还收这种软毛吗?”

“嗯。”方衍年又摸出来一枚铜钱,“这个是定金,你每天没事就去捡一些,如果还是今天这种质量,我还收。”

小乞儿简直高兴坏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善人大老爷,把方衍年都念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以后每到赶集我都会过来收一次,你自己捡了软羽就存放好,还是在这里,这个时间,知道了吗?”

“是!小的一定好好给您挑最软最大的,保证不让您吃亏!”

方衍年摆摆手:“定金记得藏起来,记住,一篮子只能换两文,不够的只给你一文。”

小乞儿连声说是,低头将铜子儿藏好,同方衍年再次道谢又道别后,迫不及待地往粮店后门跑去,找伙计换了一袋陈粮。

他们这些乞儿身上脏,如果经常出入粮店门口,影响了生意,不仅会让伙计给打出去,还买不到那些便宜的粮食了。

虽然粮店老板也不是多好心,给他们的都是受了潮或者被老鼠啃过,以及放陈了变味的米粮,但因为价格便宜,愿意买这些廉价粮的,都会去后门找伙计要。

看着小乞儿欢欢喜喜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背影,方衍年叹了口气。

随后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壶,将羽绒打湿之后裹进叶子里,胡乱用草绳给栓上,离开了小巷——

作者有话说:刚穿越的方衍年:完蛋,我不会赚钱啊?![爆哭]

后来的小方大人:穿的是羽绒服,用的是抗生素,吃的是红苕稀饭,喝的是奶茶冰粉,出门还骑自行车,皇帝你拿什么给我比!

第26章 “土方子”

在村头下牛车的时候, 天色倒还亮堂,这些时日白昼越来越长,通常一更天了天都还亮着, 暑气在地表蒸腾,光看着都热。

方家老宅就在村头, 下车走不了几步路,沅宁和方衍年便在回家之前到老宅看看。

“宝儿回来了。”见到二人安全回到村子里,一家人都高兴。

“这是什么?”沅令舟喜欢新奇的事物,一眼就注意到了顶着黑布的油纸伞, 走过来研究一通, 觉得甚是好用。

“家里还有坏掉之后没扔的伞骨,回去娘用黑布当伞面做一把, 夏天打出门再也不会晒着了。”姜氏也觉得这法子好,摸着顶在伞上发烫的布, 惊讶一声, “怎的这样烫!”

方衍年随口解释:“黑色比较吸热, 白色最扛热, 所以黑瓦的房子没有青瓦的房子夏天凉快。”

沅家人甚是稀奇, 还有这样的道理呢!

“如果条件允许, 这布伞可以外面用浅色布, 里面用黑布作衬, 这样伞下清凉, 阳光也晒不进来。”

姜氏觉得这主意好极了,能用在宝儿身上的, 她从来都不吝啬,更何况宝儿出门不多,家里其他人也可以用呀!

每年秋收都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 去田里送饭都能晒得人脸颊通红,更别说下田割稻子的人。

姜氏也会心疼丈夫和大儿子,等之后把伞做出来,说不定还要先给他们用上,免去被毒辣的太阳晒掉层皮的折磨。

方衍年陪大家伙说了会儿话,便去院子里摘新长出来的蘑菇。沅宁半点力气都不剩,但大哥说要背他回去,他还是拒绝了。

“多休息一会儿就行,今天也没走多少路,夫君没累着我,还给我买糖水吃呢。”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干活儿也利索。

等方衍年采完了蘑菇,才带着沅宁离开,方家的房子剩下的不多了,今天晚上加把劲就能拆完,明天把地砖拆掉,还得临时搭个棚子出来,时间赶得紧。

沅宁恢复了些力气之后,坚持要提蘑菇走回去,以此来“锻炼身体”,方衍年一路上都各种夸他鼓励他,给他讲笑话,短短一截路好像一眨眼就到了。

刚到家,沅宁就闻到了晚饭的味道,大嫂担心他又像昨天那样没等到吃晚饭就睡了,今天提前把晚饭给做上,他们到了正好开小灶提前吃。

沅宁原本困得不行,还是抵不住肚子饥饿,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自己好像真比昨天的体力更好一些,于是去房间里换下了汗湿的衣服,先吃了晚饭,再擦洗了身子,天都还没擦黑的时候,就早早爬上了床。

今天也是早睡的一天。

深夜,三更天刚过,院子里的大狼突然叫起来,大狼十分警惕,隔着数十米的草丛底下有兔子跑过的声音,它都能捕捉到。

但大狼跟着沅令舟的时间久了,的确比普通人家的狗儿聪明许多,大家伙守在院门的篱笆下面,一有风吹草动,两只大耳朵就会蒲扇着动一动,它能分辨出是路过的脚步声,还是朝着这边方向来的人。

如果脚步声是朝着这边接近,大狼就会警惕起来,直到它能隐约闻见对方的味道,如果并不熟悉,它就会先大叫两声,将来人给呵斥在院子外面,若是对方没有被它震慑到,它就会站起身狂吠,那声音响亮的,左邻右户都能够吵醒。

该说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么?这一脉相承的大嗓门。

沅宁睡了将近四个时辰,倒是睡足了,大狼叫第一声的时候他就醒了,之后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人也越发清醒,眼看着睡不着,他就打算去院子里看看发生了什么。

方衍年也醒了,不过他比沅宁稍微晚睡了一个多时辰,这时候还有些睡眼惺忪。

沅宁隐约听到有人哭泣的声音,一家人来到院子里,才发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正是村尾那刘大牛家娶的夫郎。

刘大牛就是在沅家大房吃席那日,中途找到沅令舒帮忙看病的庄稼汉子,这两口子是逃荒过来的,但人很老实,就在村尾安了家。

正巧,沅家二房也因为当初分家被赶出来,找了片野地搭的房,虽然不如村尾那边偏远,但地段也没多好。

刘大牛家到他们家比去乡医那头更近些,刘大牛的夫郎就说先来沅家碰碰运气,看沅令舒在不在这头。

“令舒不在,今晚应该宿在医馆。”

大半夜的,哥儿婆娘的也不会到院子里和外人说话,都是站在房门口瞧。

沅令舟在山里住久了,有点风吹草动都能立刻清醒过来,倒是最先到院子里的,他说完,便扭头去柴房找火把:“你一个人大晚上不好走路,我送你去乡医那头。”

“谢谢,谢谢!”刘家的夫郎扑通一下就给沅令舟跪下了。

周围的邻居也被这头的动静吵醒了,过来一听情况,才知道竟是刘大牛快要不行了,一时间也没了回去继续睡觉的心思。

刘大牛两口子搬到村子里来不过五六年,为人确实老实,家里只有一个汉子给人家当佃农,生活虽然拮据,但从来没给人添过麻烦,手脚也干净。

这时候民风淳朴,乡里乡亲的,虽然平日里偶尔也会有些小摩擦,但真有人出了事,可和亲人一样都是会帮衬的。

沅家隔壁的赵家婶子抱着被吵醒后汪汪哭的小儿子哄着,让她丈夫也出门帮忙看看。

邻居们分成了两拨,一拨跟着刘家夫郎一起去请乡医,另一拨则是先去了刘大牛家看看什么情况。

方衍年看着这三更半夜如此热闹的景象,一时间还觉得有些心热,他还是头一次真正体会到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

“刚刚不是还困得睁不开眼,怎么现在又精神了?”沅宁看方衍年垫着脚往外看,有些好笑。

“这不是,醒都醒了嘛。”方衍年开玩笑到,“说起来,刘大牛是……?”

方衍年也是随口一问,毕竟这名字真是太有意思了,在这片乡话不分鼻音边音的土地上,方衍年一开始听成了溜达溜,还在纳闷儿溜达什么呢,后面才知道是人名儿。

“前几日在大伯那边吃席,不是有个人找我哥看伤口么?三哥还说让他回去拿蒜片敷,看来是没敷好。”

方衍年眉头一下就蹙了起来:“不应该啊……”他自言自语地嘀咕道,“难道是浓度不够?”

“什么?”沅宁没太听清,方衍年嘴里有时会冒出一些他根本没听过的词汇,他只当自己读书太少才不知道的。

“没,宝儿,帮我去厨房取一个干净的碗来,还有勺子!”方衍年说着就往柴房走去。

先前他做的大蒜素,只做了一小罐,即使是用油纸密封了罐口,味道依旧很冲,他就没把罐子放卧室里,而是放到了柴房。

沅宁虽然不知道方衍年要做什么,但还是去取了干净的碗出来,然后就看见方衍年抱着一罐蒜味冲天的东西走出来。

“这是?”沅宁托着碗,任由方衍年将罐子里的油给舀出来。

方衍年只舀了两勺,并非他吝啬,主要麻油也不便宜,半头蒜的量本来就少,这么大点儿的盐罐子,最终做好的就只有一个底儿。

他把一半的油给舀出来,将罐子重新封好,就要带着那两勺油出门。

沅宁拉住了方衍年:“我也想去。”

如果是平时,方衍年不会也舍不得拒绝沅宁的要求,但这次情况特殊,方衍年耐着性子给沅宁解释:“宝儿,不是我不想带你去,是……你也知道刘家汉子的情况,说是人都快不行了,又是伤口发炎,场面看着吓人得很,恐怕味道也很大,我怕你过去吓着你。”

沅宁感觉自己没有那般脆弱,他拉拉方衍年的袖子:“可是我想去嘛,而且我已经睡饱了,回去也睡不着,就让我去嘛,好不好啦——”‘

方衍年被缠得立场都差点儿不坚定了,最后还是将这事儿跟沅宁的爹娘他们说了一声。

原本是想让两口子劝劝自家哥儿,没想到姜氏说:“那把大狼叫上吧,厨房里还有火把,娘去给你拿。”

方衍年:“……”

行吧,万一遇上点什么,他好像确实还不如大狼能扛事儿。

乡间的夜路其实挺明亮的,今天晚上的云层并不厚,但因为营养缺乏,乡下很多人都有夜盲症。

沅宁虽然看得见,可夜里的乡间小路不好走,打个火把,免得摔沟里去。普通农家人谁没摔过沟子,但沅宁那么脆弱的小身板儿,没人敢不细心。

因此,大狼在前头开路,沅宁举着火把走中间,方衍年就跟在沅宁后头,万一沅宁踩滑了,方衍年想,他就冲上去给人当垫子。

好在一路平安,抵达村尾刘家的时候,小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乡医和沅令舒还没到,来看望的人里不仅有汉子,也有妇人夫郎。人们进屋去看了刘大牛的状况之后,纷纷都摇了摇头。

可惜了,那手臂肿得那样老高,颜色都变得没个人色,更别提那张脸,因为高烧都烧成了酱红色,别说在县城都混不走的乡医,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吧。

“我就说了,拿大蒜敷伤口怎么能成,那不是胡闹么。”人们围在院子里面,聊天的沉默的,虽然没什么事做,也没有离开。

刘家两口子是逃荒来的,别说父母,连亲戚都没有,那夫郎瘦得骨头都突出来,也没生出来孩子,万一待会儿人没气儿了,刘家就只剩一个夫郎,还得村里人搭把手给处理后事,抬去山上埋了。

院子里并不见多少担心的气氛,反而唠嗑的唠嗑,显得有些轻松。

生老病死是常事,非亲非故的,大半夜愿意上你家门来,万一有个事儿帮忙跑一趟,人走了随点帛金,出人出钱的,已经很过得去了。

一个年纪同沅宁他娘相仿的婶子从房间里出来,将木头盆子里的水倒掉,又去刘家隔壁的人户家里打了一盆干净的水过来。

刘家比沅家还穷,拢共一间屋子,搭了几块木板做床,刘大牛就躺在上面,看着是出气多进气少,除了这位热心的大婶进进出出地多少照顾了下——

也就只能将脸上的汗擦一擦,把流出来的脓水给清理下,即使是成了亲孩子都有几个的妇人,也不好代替人家夫郎的事。

至于为什么不让在场的汉子们来,那毛手毛脚的,别把人胳膊给扯下来。

因为门没关,沅宁远远站着往里面看了一眼,那场面确实有些吓人,但他的好奇心作祟,又忍不住想看,于是就躲在方衍年后面,偷偷看一眼,又缩回去,又探头再看一眼。

“不害怕?”方衍年问他。

沅宁摇头:“挺吓人的。”

但沅宁并不是被那狰狞的伤口吓到,而是莫名地想起了自己。

两个月以前,他也徘徊于生死的边缘,当时差点儿都死了,后面因为做了那个怪梦,沅宁撑着一口气,坚持让三哥给自己看病,这才捡回一条命。

他觉得三哥一定有本事能把刘家汉子给救活。

沅宁并没有和方衍年说这些,主要是怕方衍年心疼他,他觉得自己可体贴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他没必要让方衍年也同他一起再痛苦一遍。

“里正!”众人在院子里聚集着无所事事,就见还穿着里衣的里正,披着件外衫就过来了。

“人怎么样?”里正气喘吁吁地,生怕自己着风风火火的冲撞了病人,只在院子里朝房间里看。

那照顾完刘大牛的妇人摇了摇头:“烧得都烫手。”

里正深吸一口气,这年头朝廷本来就推行增加人口多落户,里正是最不希望村子里死人的,但这模样,刘大牛恐怕撑不到明天晚上了。

里正将外衫抖了抖,开口道:“大家都是乡亲,咱们凑一凑,有愿意的就一家出个三五文钱,交到陈大嫂手里,给大牛家凑个药钱吧。”

里正说完,便主动拿出了一串钱,交到陈大嫂,也就是刚才进出照顾人的婶子手里。

众人都知道,这三五文的肯定是要不回来的,要是人活下来,顶多拿上些鸡蛋或者蔬菜作为感谢,要是撑不下来,也不可能找个寡夫郎讨钱。

但里正说的也不多,三五文,虽然不少,却也不是拿不出,都是乡亲,大不了之后帛金少包一点。

很快,就有好几户人家去陈大嫂那里交了钱,还有几户人家离开了院子,说是回去取钱。

方衍年和沅宁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俩人身上都没带钱,光在那儿站着看,感觉还怪尴尬的。

“这,我回去取吧……”方衍年说着,将手里的碗递给了沅宁。

他话刚说完,就被里正叫住了:“二房家的就不用出了,待会儿让令舒帮忙多上上心。”

里正也知道沅家二房不富裕,他们家那穷得,梁上挂的肉都只剩一根绳子。

方衍年也没坚持,他重新将碗给端回了手里,他们家出力,说不定还要出药,良心上根本不会过不去。

更何况,方衍年不是愣头青,刚才就听到有人背后说嘴沅令舒,得亏他没把东西拿出来,当时在饭桌上也没开口,沅令舒在村子里的地位不比乡医差,村里人会给沅令舒面子,可不会给他的,到时候不把他淹死在唾沫星子里啊。

这边正凑着钱,乡医总算是“姗姗来迟”,众人往那头一看,嚯!好家伙,出诊还要人背呢,多大的脸!

背着乡医大步流星的人正是沅令舟,连刘家的夫郎都追不上他的步伐,沅令舒紧随其后,三人飞快抵达刘家的院子,村民搭手帮忙把乡医卸下来,乡医还要捶捶自己的胳膊腿儿说被沅令舟给颠着了,最后才慢吞吞往房间里走去。

刘家夫郎急匆匆赶到自家院子,气儿都还没喘匀,就见走到房门口的乡医连屋都没进,扭头走回了院子里。

“这样子我治不了,你准备后事吧。”说着乡医就要往院子外走,被村民们拦了下来。

刘家夫郎像是没听懂乡医在说什么一样,双目失神地呆愣在原地,随后,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砰砰给乡医磕起了头。

他们家院子是用土夯的,更深露重的,嗑得一脑袋都是泥,就连村里人都看不下去了,帮刘家夫郎说情。

“周大夫,你看都没看,怎么就说不行了呢?”

“是啊周大夫,你就看看吧,咱们乡亲凑了钱。”

“周大夫。”里正走上前,“你给刘家汉子看看,要买什么药,从我这里出钱来垫,你就给刘大牛看看吧。”

乡医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语气也变得差起来:“干什么,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他将面前挡着的汉子推开,冷冷说道,“别说周某没这个本事,你们就算去请大罗金仙来,今天也救不回他的命!”

周大夫的声音很大,似乎是想让房间里面的人听到,又似乎是故意说给某些人听的。

“要是早几日到医馆来找我,或许还能有救,用什么土方子,满屋子臭味儿!现在肉都被腌烂了,还想找我医治?当我是神仙不成!”

别说方衍年,就连在场的其他人,都听懂乡医究竟在指桑骂槐谁了。

乡医本来就看不惯沅令舒,分明是个学徒,村里人却更信赖这个愣头青,而且他给人治病看好了身体,那些个村民却净往沅家送菜送鸡蛋!

以往背着他偷偷给那些穷人看病,乡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反正那些人也拿不出钱,让他看还浪费他时间,但沅令舒这次自己把小辫子递到他手里,乡医就决定敲打敲打。

看吧!这就是你们不找他看病的代价!那毛头小子能懂多少。

“不是的!”跪扑在地上的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不是的……”

刘家夫郎嗓子都哭哑了,还是替沅令舒解释道:“沅大夫的法子,有效……当天晚上,敷了几次大蒜之后,大牛的伤口就消了许多肿。”

刘家夫郎满脸的泥土,失魂落魄地说着:“但是东家那头看他告了假,说再不去地里看着……明年就不租我们地了。”

他说着,眼泪就止不住掉下来,最后无助地捂着脸,哭得伤心:“是我们没有听小沅大夫的忠告,我……我有孩子了,大牛不能失去这块地,不能……”

后面的话不用说出来,大家都懂了。

天气本来就炎热,下地干活儿肯定不能覆着蒜片,再加上汗水和泥水、灰尘溅到伤口上,要不了两天就会彻底恶化。

刘家夫郎捂着脸痛哭起来,嘴里不住地道歉,也不知道是在对自己即将死去的丈夫,还是因此被乡医指责的沅令舒。

乡医被下了面子,脸都黑了,袖子一甩,不顾众人阻拦,扭头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刘家夫郎痛哭呜咽的声音。

里正长长叹了口气:“令舒……”

沅令舒点点头,将刘家夫郎从地上扶起来:“我可以给你丈夫看看,但……”

沅令舒的话没说完,刘家夫郎扑通一下再次跪了下去,一个劲给沅令舒磕头。

一旁的陈大嫂看他为难,上前把刘家夫郎给扶起来,口中安慰道:“小沅大夫是心软的,但若是治不好,你也别怪罪他。”

刘家夫郎一个劲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只要您能给当家的看看,求您……”

沅令舒叹了口气,转过身朝着屋里走去。

“大狼。”方衍年招招手,唤了一声因为他手里端着的大蒜素,而熏得躲到一旁的细犬,“宝儿你在这里等我。”

他低声和沅宁交代了一声,端着碗跟沅令舒一起进了房间里面。

沅令舒刚放下药箱,正要查看刘大牛的伤势,方衍年就将一个装着两勺蒜油的碗递了过来。

二人都没说话。

沅令舒接过了蒜油,让方衍年去门外等着,若是最后没救回来,不至于牵连到方衍年。

方衍年却没想这么多,小声对沅令舒说:“三哥,这个不仅可以外敷,还能内服,刘家汉子这样子体内应该也有邪毒,等下打碗水兑了喝下去,多少能起一些用。”

虽然大蒜素状态很不稳定,而且还容易被胃酸分解,但他们这儿又没有药物包裹技术,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说完,方衍年又补充:“这个不能用热水,我去找人端碗凉白开来。”

门外,沅宁看见二人脑袋凑一块儿嘀嘀咕咕说话,抱着双臂嘴巴一别。

好呀,他们竟然有事瞒着他!——

作者有话说:沅宁:)

方衍年(头顶出现红色的“危”)(摸不着头脑.jpg)(……):布豪!

第27章 “神药”

见方衍年匆匆从房间里出来, 众人也没多想,只当是沅令舒叫他帮忙跑腿。

“婶子。”方衍年也不熟悉刘家的构造,便去找了刚才负责凑药钱的陈家婶子, 要来木盆冲洗干净之后,打了盆热水给沅令舒送去, 才等来隔壁借过来的陶碗,装上半碗热水,放在院子里晾着。

“里正,能不能问问看咱们村谁家里有买蒸馏酒, 三哥说还得取些烈酒, 越烈的越好。”

里正在院子里急得拔了几口烟,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才将其中一个夫郎揪了出来:“陈九家的,你家汉子不是经常打那烈酒么, 去端一碗来, 药钱里面支给你。”

里正说完, 从临时凑出来的几串药钱里面摸了三个铜板出来, 正好就是陈九家出的三文药钱。

陈九的夫郎也没客气, 把铜板一接, 回家取酒去了。

蒸馏酒便宜, 村子里爱喝酒又喝不起的, 就喜欢买兑了水的蒸馏酒喝。

这陈九也有些门道, 能打到没兑过水的蒸馏酒,平日里要兑多少水自己加, 逢年过节就喝没兑过的,一小杯能嘬半个时辰。

头些年沅家自己酿高粱酒的时候,陈九来换得最多, 后来溪流改道,沅家种上了稻子,没酿酒了,陈九还私底下骂过沅家二房。陈九的夫郎和陈九一条心,听到方衍年的说法,就觉得是在针对他们家,这才装作没听见,然后就被村长点名了。

事情被摆到了明面上,陈九家的夫郎也不好做得太难看,还真打了一大碗酒来。

这蒸馏酒的法子早在几百年前就出现了,只是技术没那么纯属,这个时代蒸馏出来的酒只能达到五六十度,但也比只有十几二十度的黄酒要好。

浓烈的酒香吹进院子里,陈九家的夫郎还没走近,酒味就顺着风吹过来了,把好些汉子都馋得直咽唾沫。

方衍年并不知道沅家二房和陈九家曾经的龃龉,端走酒的时候还道了声谢,倒是把陈九家的夫郎给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夫郎比沅宁大不了几岁,还算得上是沅家远亲,沅宁他大伯娘就姓陈,但只是陈九的堂姑,并非亲姑姑,是他爷爷的大哥生的女儿。

陈是村子里的大姓,例如忙前忙后的陈家婶子,就是陈九他二哥的婆娘。

陈九的夫郎把酒端给了方衍年之后,又扭扭捏捏了会儿,把那三文钱又摸出来递给了他妯娌:“嫂子你先收着吧,家里还不缺这几个子儿。”

女人笑着把钱接过去:“那晚些我把酒钱算给你。”

陈九的夫郎哼了一声没说话。

相较于院子里的悠闲,屋子里的氛围就要沉重许多。

沅令舒用火烤了刀子,仔细将溃烂的肉给剜去,伤口得清洗到能够看见正常的肉红色才行。

鲜血吧嗒吧嗒地淌,一盆子热水很快就被染红了,方衍年把酒端进来,又去换了一盆热水,把围观的村民们给看得倒吸气。

“这怕不是把肉都给剜下来了吧?”

“那可不?腐肉不剜只会越烂越厉害,我听村里以前打过仗的人说,在战场上要是受了伤,没恢复好肉烂了,不仅得把肉给割了,有些还要把手臂和腿都切掉!”

“嘶,啧啧啧,这腿都砍了,人还能活吗?”

……

村里的人们低声谈论着,仿佛那刀子割在自己身上一样,大热的天都吓得忍不住发颤。

屋子里,沅令舒将伤口给处理好之后,在方衍年的建议下,又拿烈酒冲洗了伤口。

原本要是按照医书里说的,用刀子烧烫了之后贴在伤口上,把伤口烫到结皮是最好的,但沅令舒也只是看过,并没有亲自试过,觉得还是采用保守一些的办法比较好。

原本小小一道口子,因为反复感染,伤口已经有三寸长、半寸宽了,这要是用烧刀子烫,怕是人得先被痛死。

烈酒清洗伤口的时候,昏迷过去的刘大牛也硬生生被痛醒了,他脑子还不是很清醒,只隐约看清了沅令舒的脸,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求求大夫救他,他不能死……

方衍年也是头一回看这样的场面,心里头难免触动。他挡在了门口的方向,也挡住了门外探究的视线,不只是担心宝儿看了会做噩梦,即使刘大牛穷成这样,也愿意陪着刘大牛一起吃苦的刘家夫郎,要是看见自己丈夫这么被割肉,恐怕也要心疼得晕过去。

一碗酒将血水冲洗干净之后,伤口看上去虽然还浮肿得厉害,但少了那些骇人的脓液,倒没显得那么严重了。

如果没有方衍年,这个时代的处理手法就到此为止了,顶多会上一些止血的药材,但是那些药都太贵了,别说刘家,就是他们村子里的人都没几户买得起。

前些年打仗,止血药全都送去了前线,价格炒得堪比人参,即使这些年慢慢降下来了,也依旧不是平民用得起的。

方衍年拿了张干净的布头,将碗底的酒给蘸了蘸,把伤口附近的皮肤擦拭了一遍,沅令舒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多说什么。

他提来的药箱里有止血的药材,沅令舒刚拿出来,就看见方衍年把蒜油给端了起来,两个人一人拿着一样“药材”僵持不下。

沅令舒觉得应当先止血,方衍年虽然没学过中医,但学过伤口的应急处理手法。

“三哥,这个大蒜素吧,它不适合和其他药材混用。”方衍年找了个过得去的借口,“要不先绑根绳子把血暂时止住,试试咱这个药有没有效果,不行再加这止血的药?”

沅令舒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把手里的药放下,去端方衍年装着蒜油的碗。

方衍年也屁颠屁颠跑去找了根绳子,然后用在夏令营里学的办法,把自己的手指和需要捆绑止血的近心端一起绑起来,之后抽.走手指,就是普通人最好拿捏的捆扎近心端止血的度。

不论是被蛇咬,还是动脉出血,用捆扎的方式止血都不能把绳子勒得太紧,否则血是止住了,肢体也坏死了,那不本末倒置么。

伤口中浸出的血液在方衍年将近心端捆住之后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只能说沅令舒是真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把腐肉都剜干净了,也避开了动脉血管,不至于让刘大牛先流血而死。

差不多止住血之后,沅令舒就用干净的布条,一头放在碗里汲取蒜油,然后扫到刘大牛的伤口上。

布头扫完一次,已经浸满了血,拿去洗干净之后,再次蘸取蒜油,直到血液彻底凝固,两勺蒜油也用去了大半。

好在血是止住了,因为芝麻油和蒜味过于浓郁,就连血腥味都盖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在屋子里干啥呢。

“叫刘家的夫郎进来吧。”方衍年放下的蒜油碗,活动了下手腕,长时间的精细操作让他的手都有些发抖。

刘家夫郎进来一看到那么大一片伤口,哭干了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却是踟蹰在门口,不敢上前。

“这药是我自己研制的土药,如果按普通的疗法,恐怕是治不好。”沅令舒尽职尽责地对刘家夫郎解释道,“但这药也是我第一次用,不保证一定能救活,你还是别报太大希望。”

刘家夫郎腿一软,又要往下跪,这回被方衍年眼疾手快给扶起来了。

这小哥儿怎么动不动就下跪磕头的,他们家宝儿就不会这样。

“不敢怪罪小沅大夫……”刘家夫郎强撑着身体,望着床上的丈夫流泪,他脸上的泥水被前来帮忙的婶子夫郎们擦去,但额头却是被石子磕破了个口子,衣领上也都是黄泥,他哀叹道,“这都是大牛的命……”

“小沅大夫愿意施以援手,已经是莫大的恩德,怎能恩将仇报让您寒心……”刘家夫郎擦了一把泪,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对比起那害怕担上人命扭头就走的乡医,如果他还怪罪沅令舒,那他就和那乡医一样,简直不是人了。

沅令舒摇摇头:“你能理解就好,这药你蘸一点,把额头上的伤口抹了,然后喂你丈夫把药油喝下去。”

刘家夫郎赶忙摆手:“这药还是留给我夫君……”

“你亲眼看着你丈夫的伤势是怎么恶化的,你也想重蹈覆辙吗?”

沅令舒一句话,就把刘家夫郎的话堵了回去。

“你伤口不深,用一遍药,如果之后没有发疼发痒,注意不要沾水就行了,若是有任何不适,早些来找我。”

“是,辛苦小沅大夫操心了……”刘家夫郎把那碗满是蒜味的碗给接过去,拿起碗边上的布头,滴了一滴油在手指上,自己把额头上的伤口给抹了。

随后他把刘大牛给扶起来,刘家夫郎虽然是个哥儿,但也会帮着刘大牛下地干活,看着骨瘦如柴,力气却比沅宁和方衍年加起来还大。

那只剩一个碗底的蒜油被他一点点灌进了自家丈夫嘴里,得亏刘大牛还有一些意识,比较配合吞咽。

“你在此守着你丈夫,我回去再取一些药油来,等会儿若是人醒了,就把剩下的药油用那边碗里干净的水冲了给人喂下去。”沅令舒交代完,才和方衍年一起走出了房间,一双双眼睛在夜里绿油油地看向他们,场面怪是瘆人。

“伤口暂时是处理好了,血也止住了,现在就看能不能挨过这个晚上。”沅令舒简单和里正汇报了一番。

“这出了事,还是咱们村里自己人靠得住,那姓周的……唉!”里正狠狠叹了口气,将手里的几串钱递给了沅令舒,“这是村里人凑的药钱,你先拿去,如果不够,之后你去我那里支来用。”

方衍年抬手刚要推拒,那几串被麻绳穿好的钱就被里正硬塞进了他手里:“你就不要推辞了,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还有的是要你帮忙的地方,总不能每次都要你贴钱。这钱,你必须得收着!”

里正的话不仅是原则问题,更是在敲打村里的其他人。

头些年的日子是苦了些,但这几年渐渐也在好转了,田税一年年地降,人们口袋里也多少存了些铜板儿,沅家两个儿子都及冠了还没说上媳妇,还不是村子里这些人看人家沅令舒心善,经常找人看病不给钱闹的。

今天这件事发生过后,里正也下定了决心,他想让村民们渐渐养成找沅令舒看病给钱的习惯,等慢慢的,村民们都找沅令舒看不找那姓周的庸医,沅令舒再攒下来一笔钱,自己开的医馆,那姓周的不论是医术还是人品都不如沅令舒,自然在他们村子里待不下去。

反正都要花钱,他们宁可找真能把病看好,还不给村里人用贵价药的沅令舒呢!

沅令舒也读懂了里正的意思,最终没有推辞,也没有将多的钱退回去。

这大蒜泡油的方子,他还不敢让村里人知道,尤其是刘家夫郎。

有时候,就像不知道自己生病的人反而能活得更久,让刘家夫郎相信那药昂贵,坚信这个药油能够治病,并且把这样的信念传递给刘大牛,抱有希望的话,更能扛过那最危险的时期。

沅令舒收下了那五串又半的钱,说还要回去取一些药油来,让大家可以先散了,留几个人来守夜就行,今晚他会在这方亲自守着。

村里大多数人都回去了,就剩了陈家婶子,还有里正,以及张屠户家的小哥儿。

留下来的人都是家里日子稍微松活些的,守夜耽搁了睡眠,第二天不用下田或者干活,也不会影响营生。

里正见张屠户家的小哥儿也在,忙叫他回去休息了,面冷的小哥儿却摇摇头:“我明日不出摊,等会儿困了就回去睡,找其他人替我。”

里正也没多劝,张屠户家可以说是除了他们家之外,村里最富裕的人家了。张紫苏又继承了他爹杀猪的手艺,别说村子里的夫郎妇人,就是一些庄稼汉子都不敢惹这小哥儿让人既羡慕,又同情。

羡慕屠户家天天能吃上肉,又同情这样的哥儿根本没人敢娶。

就是有那些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螃蟹钳子夹了,那张冷脸光是看一眼,人都得冻住。

三个人抬了凳子就坐在院子里唠嗑,主要还是里正和陈家婶子聊,乡里乡亲的,绕来绕去都多少有些亲戚关系,倒也不忌讳这些。

另一头,沅宁三人带着大狼一起回到了家,沅令舒给家里人简单讲了一下发生了什么,反复交代千万别让药油的方子泄露出去,免得刘家两口子经不得打击,一口气儿散了,可就真救不回来了。

毕竟大蒜泡芝麻油治病这种事情,实在是令人不敢相信,能治好那么严重的伤。

沅令舒交代完,便去柴房里把蒜油罐子拿出来,用纱布把所有的油都虑了出来,只虑了不到半碗,还是酱油碟子那种最小号的碗。

等真正要用到的时候,突然又觉得那天晚上做的有些少了。

“三哥你先过去那头守着吧,这药泡的天数不够,效果可能差点,多上几次试试,看看能不能以量取胜。”方衍年说道,“我留下来再做一罐子新的出来。”

沅令舒默了默,最终还是同意了方衍年的建议,带着药油重新去了村尾的刘家。

沅家人倒是对方衍年怎么做出这般神奇的药油感兴趣,但是这眼看天色都要亮了,今天还得下地干活和拆地砖,因此也都恋恋不舍地回去睡了。

沅宁叉着腰:“你不觉得该给我一个解释么?”

方衍年:“……”他就说自己忘了什么!

“宝儿……”方衍年拉拉沅宁的袖子,“我真不是故意瞒着你,那天晚上跟三哥聊得久了,你都睡着了,后面就没来得及和你说。”

“哼!”沅宁抱着手臂,下巴扬得高高的,看着倒不像真的生气了的模样,反而像在撒娇。

“好宝儿,我错啦,不要和我生气好不好?”方衍年抱着沅宁的腰,低下头,用脸去蹭沅宁的耳朵。

“去去,一身的血腥气还有蒜味,不抱你。”

方衍年就跟拿胡子扎自家崽子的坏东西似的,硬要抱着沅宁蹭他一身的味道,最后被揪住耳朵才老实。

“不生我气了嘛……”方衍年自己都快把自己夹出鸡皮疙瘩了。

沅宁睨他一眼:“赶紧做药去。”

抱着他的书生郎乐得眼睛都笑弯了:“我就知道宝儿最讲理。”

家里的蒜只剩两三瓣,天空都已经隐隐翻起了鱼肚白,沅宁带着方衍年去门前的地里拔了两头紫皮大蒜,方衍年担心宝儿手上染着味道洗不掉,就将活儿全部揽下来。

沅宁也不乐意沾着蒜味儿,就在一旁看着方衍年做这个“大蒜素”。

剥蒜,捣碎,放进陶罐,加上芝麻油没过蒜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沅宁想,这法子一定不能让外人知道,不然传到刘家两口子耳朵里,恐怕都想放弃治疗了。

这哪里是什么药?调蘸水还差不多!

方衍年把新做的大蒜素给密封好,放到了柴房里,又翻出来一个空罐子洗干净。沅宁还以为他要继续弄点什么,放进刚才的蒜泥香油料碟里,结果方衍年告诉他,因为油浸出来的大蒜素时间比较久,这次用得急,他打算用酒再浸一个药酒版。

沅宁:“……”

这又是吃又是喝的,腌入味了人都能直接放在架子上烤。

方衍年被这个形容逗得止不住笑,差点被口水呛到。

家里没有蒸馏酒,还得去陈老五家借。方衍年拿了一串钱,跟沅宁上门打了二两酒,还是人家陈九大方多送了他些。

这没兑水的蒸馏酒,一两就要卖十文钱,也就是一串钱,而一两等于五十克,倒在半斤容量的大碗里就只有一个底儿,竟是比芝麻油还贵三倍有余!

奢侈啊,太奢侈了,得亏带出门的碗不大,不然还有些丢面子。这陈九也挺地道的,之前小半斤的酒说拿就拿出来,那可都要四五十文呢!

方衍年是真高看陈九了,这碗酒的钱都记在里正的账上呢,要是人救过来,刘家是要慢慢还的,要是救不回来,就拿村里的公账抵。

村里是有公田的,挂在老秀才名下不交田税,产出的粮食用来给村里一些家里没汉子,产不出粮食的人家交田税,当然,是要花钱来买,买来的钱就记在公账上,也要分一部分给种公田的庄稼汉,村里有些人实在急需用钱,或者有坏账,例如今天这种时候,就可以一定限度从公账上支出。

方衍年带着一碗底的酒回去,心想就奢侈这一回,之后还是用芝麻油比较划算。

等弄好的药酒送过去,天色都已经大亮。

刘大牛家的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夫郎妇人,还有几个下地的汉子都忍不住过来瞅瞅。

沅令舒昨晚说只要熬到了早上,人说不定就能救回来。

这一晚过去,虽然也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但那肿胀的手臂不仅没有继续流脓发溃,反而结了一层亮晶晶的膜。

或许是昨晚流了不少血,让刘大牛脸上都没什么血色,但也没有像刚开始那样涨成酱红色,看着连烧都退下去一些,那个蒜味熏天的怪药,好像还真有效!

“三哥,情况怎么样?”方衍年忍不住有些兴奋。

沅令舒守了一晚,也煎熬了一晚,医者仁心,他得花多大的勇气,才能说服自己用这离奇的法子治病,但凡出了意外,那就背上了一条人命。

沅令舒的浅浅松了一口气:“烧还没退,但已经稳住了病情,没有继续发热,伤口也消了一些肿下去,今日再上一天的药,如果能继续好转,那人就彻底救回来了。”

守在院子里的人简直恨不得把耳朵摘下来丢进屋子里偷听,昨晚的状况很多人都没见到,但却已经听说了,这种事情越传越夸张,都已经传成断掉的手臂重新长出来了。

里正也来不及纠正这些,听到人算是救回来之后,高兴得直拍大腿,又让人去公账上取了五十文来给沅家送过去,昨晚沅令舒又端了一次药来,这些他都记着呢!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这几日日头大,还不去地里,待会儿太阳出来皮都给你们晒脱!”里正将众人赶走,语气里都是笑意。

村里的人聊着那怪药,眼睛里都闪着光。

“张家哥儿……”里正正想让张屠户家的小哥儿也回去休息了,就看见张紫苏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方衍年带来的那个小罐子。

里正:“……”

方衍年:?

沅令舒一把将罐子拿了过去,扶着额头有些无奈:“这些都是拿来救命的,改天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张紫苏没说答应不答应,别了下嘴,冷着脸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想到以前看到的笑话:做手术带口罩是为了防止医生偷吃吗?

if沅令舒用烧刀子烫伤口,院子里的人就会闻到:肉香+蒜香+芝麻油香+酒香

[好运莲莲][加一](狂敲木鱼ing)

第28章 不卖!

沅宁看着好戏, 张口问他哥:“哥,你怎么得罪紫苏哥哥了?”

沅令舒往沅宁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能不能盼点你哥好。”

沅宁吐着舌头笑起来,他就爱看他哥吃瘪, 嘿嘿。

事情还得从一个时辰之前说起,沅令舒拿上大蒜素回到刘家的时候, 已经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刘大牛处理完伤口,又喝了药,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但好在情况逐渐稳定了。

里正让刘家夫郎去换身衣服, 洗把脸, 免得身上脏把伤口给染坏了。里正虽然没学过医,但年纪长, 世面见得多,知道受伤之后伤口清理得越干净, 伤口越不容易烂, 这才劝了那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的刘家夫郎。

刘家夫郎姓吴, 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 倒是有个小名叫盼子, 村里名字里带“盼”的女子哥儿还不少, 于是大家就唤他的姓氏。

“小吴, 你跟你婶子去她那边擦擦脸, 洗个手, 换身干净的衣裳,这边我给你看着。”里正刚办过五十大寿, 在农村已经算年纪大的了,但里正家底厚,农户干得也不多, 家里的田都是赁出去给别人种的。

但村里有什么大小事情他都帮忙跑上跑下,身体还挺硬朗,比村里一些四十岁的庄稼汉子看着还年轻些,身体虽然不那么健硕,但也十分健康。

这三更半夜的被叫起来,二话不说过来主持了一番,将一切管理得井然有序,里正上了年纪,也有些吃不消。

但他当了二十年的里正,村里的每个人都跟他的亲人似的,即使劳累,也没有轻易离开。

“里正,你在院子里休息会儿,我进去守着吧。”

刘大牛还处于病危之中,身边离不得人,这往日里冷着一张罗刹脸的哥儿也知道主动提出来分担看护的任务。

张紫苏是个知恩图报的,他一个哥儿,当屠户,一来是他爹杀猪的手艺确实好,但他爹再厉害,村里人想不认账就可以不认账。正是因为上头有里正压着,村里人才没敢乱传他的闲话,他上门杀猪,那些汉子们也配合,听他指挥帮着按猪。

村里的人一条心,就像一根拧得极粗的麻绳,轻易绞不断,外村人也不敢欺负他,张紫苏这才有了个不错的杀猪环境。

因此他性子再冷,也是把里正当亲伯伯那般看待的,其他人忙活的时候,张紫苏就自己跑去扛了张椅子过来,给里正在院子里躺一躺。

里正很是喜欢这个懂事的小哥儿,村里人爱说闲话,总说张紫苏这哥儿面冷性子冷,里正清楚,其实这孩子心善着呢,不然也不会因为他爹腰有伤,顶着更坏的骂名都要替他爹上门杀猪了。

“行,那我先躺会儿,有什么事你记得叫我。”里正跟看自家乖后辈似的笑得慈善,去那躺椅上闭着眼休息了会儿。

张紫苏看着里正那劳累得有些弯曲的背,合着衣服蜷在椅子上,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小老头,这才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没想着带张毯子出来。

他从小没了小爹,阿爹要上门杀猪,逢年过节或者市场好的时候,还会去支个摊子在集市卖肉。

张紫苏小时候就一个人在家里主持家务,但他还太小了,这些事情没个人教,他爹又是个连腰伤了都没管过的糙汉子,更不会教他这些,因此即便张紫苏想像别的哥儿那般细心体贴些,也没学过。

刘家穷得连被子都只有两床,一张用来垫一张用来盖,褥子的棉花里还夹着稻草,刘大牛生病,两床被子都用上了,实在腾不出多的来。

糙惯了的张紫苏想,这天气都已经热了,院子里睡一会儿应该不会受凉,陈家婶子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到时候再拿点东西搭着吧,他得盯着病患,不能离开,万一发生了什么随时出门喊人。

张紫苏抱着手臂,也没找地方坐,就那么木着一张脸站在床尾,他个头生得比寻常哥儿高,从小到大伙食都开得好,不仅个头高,身上也有肉,长得十分匀称,简直不像个小哥儿。

沅令舒端着药油走进门,就看见床尾站着个“门神”,差点给他吓一跳。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刘大牛怎么得罪这小哥儿了,这人就站在床尾等着看人断气呢。

沅令舒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在院子里冷得窝成一团的里正,心想那椅子大概不是别人扛过来的,不论村里的婶子还是里正大概都不会考虑这般不周全。

但他也不好下小哥儿的面子,把药碗放下之后,便借口要去借点东西来,去隔壁要了张毯子给里正搭上。

张紫苏抱着手臂也不说话,就真跟个门神似的在床尾站着,看沅令舒忙上忙下,给刘大牛检查伤口和体温,换冷水帕子擦脸擦手臂,手都不知道搭一下。

他感觉张紫苏不应该叫紫苏,叫石头比较恰当。

一通忙活完,确定刘大牛的病情还算平稳,心里也稍微放下了些。

沅令舒这才有空问一问门神:“你不找条凳子坐?”

“不累。”张紫苏脸上没多少表情,但目光却落在了放在床头的装着蒜油的碗,冷不丁问他,“你这药能卖吗?”

沅令舒被问得一愣。

虽然他把方衍年做的这个大蒜素,已经当成药来治病了,但正常知道这大蒜素的制作方法的人,都很难把它当成“药”看待。

沅令舒和大多数大夫一样,很有职业道德。

就像大夫不会随意对患者透露哪些草药有什么治疗功效,沅令舒也习惯性没说这药怎么来的,能治什么。

一来,这玩意儿他都是第一次用,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只能赌一把,他是不会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的。

二来,许多药都是需要辨证,对症下药的。例如最基础的,风寒和风热,表面上看起来症状差不多,但确实完全两种不同的病,需要用对应的热性和寒性的药进行调理,一但用错,只会让病情加重。

而且,不同人的身体素质不一样,用药也不能相同。

比如,身体虚寒的人热出了病,也就是风热,就不能照本宣科地用药,而是得将里面大寒的药类酌情增减,尽量用性平的药材,甚至还得进补,否则光是吃药也久久好不全。

而身体本身就强健,遭了热病,那就得用猛药,才能把病给压下来,但药也不能乱用,真正有本事的中医,开一副药不会让患者回去吃十天半个月,都是先吃个三五天,再进行复诊,针对身体状况开新的方子。

那村子里的乡医,周大夫就是典型的一副药开十天半个月,而且一次就开足这么大的药量,村子里的人吃不起不说,病还久久不好,不怪他们私底下找沅令舒帮忙看看,沅令舒是真能治好他们的病。

之前的沅宁便是,因为那庸医开的药,早就不对症沅宁的身体,并且那药还下得猛,沅宁身体本来就比较弱,再被那些药一伤着,五脏六腑都出了问题。

还好发现及时,后面调整过来,否则再晚半个月,就真是药石无医了。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沅令舒才和镇上医馆里的坐诊大夫那样,不会轻易将这些房子告诉外行人,免得人们不对症乱用。

先前告诉刘大牛用蒜片来敷伤口,也是实在没办法,刘家用不起药,知道或许能救命的法子,也比完全不管要好。至于刘大牛不听医嘱,也是为生活所迫下地干活耽误了病情,着实不是沅令舒能控制的。

“并非我不卖给你,这药我做得不多,全都在这儿了,它还得救刘大牛的命。”沅令舒解释完,又说,“你要是伤着了,可以用一些。”

左右张紫苏看着也不是有多大伤口的人,要用也用不了多少。

“不是我,我没那么粗心。”张紫苏说着,脸上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嫌弃,“我爹这几日又想出门杀猪,他经常把自己割着。”

沅令舒:“……”

子孝,但也没那么孝。

哪有在外人面前揭他亲爹的短的,但想起来这哥儿可是能把他亲爹都绑起来关屋子里的,又好像解释的通。

话刚开个头,院子里就传来了说话的声音,陈家婶子过来了,但却只有一个人,里正一问,才知道是陈家婶子让吴哥儿在她家合眼休息会儿。

“看那孩子眼睛都哭肿了,我就说让他在我家里睡一会儿,等身体恢复好了,还要过来替小沅大夫的班,总不能让小沅大夫一直守着,那孩子就听话歇下了。”

里正了解完情况,才叹一口气:“这样也好,他们两口子是情深的,大牛出这样的事情,吴哥儿恐怕也不好受,怕是要伤了心神。”

两人在院子里一通感叹完,才想起来:“张屠户家的哥儿呢?”

“里头看着呢。”里正说完,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张毯子,咦了一声。

“怕是小沅大夫也来了。”陈家婶子心叫不好,赶紧两步走到屋门口,看见沅令舒端着凳子坐在床头,张屠户家的哥儿抱着手臂站在床尾,俩人隔着老远,这才舒一口气。

这两人一个没娶一个没嫁的,又都到了年龄,呆一个屋子怎么成,村里人知道可是要说闲话的。

虽然屋子里还有个刘大牛吧……

但她一个成了婚的妇人,沅令舒守夜,都不好叫她单独留下来。倒不是信不过小沅大夫,乡下风气,有心之人想要坏一个人的名声,说说闲话就能很轻易办到。

沅令舒是男子,即使是大夫,不好让他和刘家夫郎呆,便要多个妇人或者夫郎在边上,但也不能只留妇人夫郎,得再多一个男子在场,即使再有人说嘴,那么多人在呢,也安不出个什么罪名来。

里正是个心细的,考虑的自然多些,试想若是刘大牛没撑过去,这沅令舒和一寡夫郎呆了一夜,就算还有个村里的婶子在,都要传出不好的闲话。

本来人家小沅大夫医者仁心,平白被污蔑一番,如果刘家夫郎是个脆弱的,还不得被流言给逼死?

不说别的,就周大夫那讨厌沅令舒的劲儿,指不定就会找人散布谣言,逼得沅令舒不得不把人给娶了。刘家夫郎刚失了丈夫,又要遭受这些,指不定还真就随他丈夫一起去了。

当长辈的考虑得多,里正也是担心沅令舒出什么意外,这可是他们村的独苗苗,在姓周的那庸医手底下当学徒,都青出于蓝,可不能让沅令舒寒心。

陈家婶子把张紫苏从房间里叫出来,里正在院子里睡觉,她提了些女红的活计过来,随手打着络子,让张紫苏给她理线。

张紫苏没学过这些,但上手还算快。杀猪看上去是粗活儿,但真要杀得好,还真少不了心细,毕竟杀猪不是把猪捆了脖子一抹,放了血就结束,还得将不同部位的肉拆解下来,竟是个细致活儿。

陈家婶子打着络子,有一搭没一搭和小哥儿聊天,主要是女人在说话,张紫苏被问到才搭两句腔。

时间一晃,天色就亮了,更深露重地出来守了半夜,见那药油沅令舒也不肯给,张紫苏头也不回就走了。

“原来紫苏哥哥想买这个呀……”沅宁摸着下巴,咂摸了下,“我怎么没想到。”

“想到什么?”方衍年和沅令舒都不知道宝儿又生出什么主意来。

“这个。”沅宁指了指他哥手上抱着的罐子,“咱们可以卖给县里的医馆呀。”

沅令舒:“……”

方衍年:!!!

“好主意啊宝儿。”方衍年感慨,难怪他爸妈以前总嫌弃他没有经商头脑,他光想着大蒜素好用,却没想到还能拿这个赚钱。

毕竟,怎么说呢,大蒜素的制作太简单了,而且这个时代也有一部分人发现了大蒜的妙用,沅令舒知道大蒜能敷伤口,不就是从医书上看到的么?

在他那个时代,但凡能用来赚钱的,绝大多数前人都已经想到了,除非是还没有研发出来的东西。

更何况方衍年根本没有赚这些小钱的意识,压根就没想到拿去卖钱。

倒是沅令舒有些纠结:“医馆恐怕不会认。”

沅宁俏皮一笑:“这么直接拿过去,医馆当然不会认啦~”

他在一瞬间就已经想好要怎样才让人买账。

“首先呢,哥你得用这个把病先治好。”沅宁慢慢说道,“村里人下地种田,做饭割草,谁没个小磕小碰的,身上有伤那是常事。”

不过因为乡下条件不好,大多数人都是自己找点草药,甚至什么药都不用,等伤口自己好。

到乡医那里看伤口的,要么是伤口特别严重,要么就是刘大牛这样,已经感染流脓的。

因为大家都知道,伤口流脓发溃,严重起来是要人命的,可惜至今为止,治疗的办法都只有那么几样。

敷促进愈合或者清邪毒的药,特别严重的就割肉或者据腿,但凡能救活一个,这家医馆都能吹好多年,这位大夫的身价更是能够水涨船高。

可以说,这大蒜素绝对算得上足以救命的良药!村里人谁会不想买一些回去放着,也就张紫苏反应最快,恐怕不出今日,就会有更多的人过来问价。

“如果想赚钱呢,咱们这个制作的方子,当然是要保密的。”沅宁说,“但恐怕也保密不了太久,大蒜素的制作实在太简单了,卖不了几日估计就有自己下去制作的。”

“所以我们不卖村里人。”

“不卖?”沅令舒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衍年却是突然间脑海中闪过一瞬光芒,他好像想通了什么。

“对,咱们不卖。但是村里人要是有什么伤口或者腹泻的,都可以来找我们,免费用药。”沅宁耸耸肩,“免费的东西,自然没人会想要自己琢磨。而用咱们药油的人多了,事情肯定会传出去,都不用咱们亲自找上门,医馆的人大概就会来咱们村向咱们买药了。”

沅宁没和他哥说的是,到时候他还打算狠狠坑医馆一笔,趁着还能赚钱的时候,能赚多少算多少。

方衍年也听明白了,这不就是打广告么?甚至还不用支付宣传费用,蒜油能值几个钱?

今日把刘大牛从鬼门关拉回来,都不用他们宣传,这事儿准被乡里乡亲的传出去,再加上免费用药,更是积累了口碑,让人不得不信确有其事,到时候还怕医馆不上门吗?

县城可不止一家医馆,附近也不止溪山县,恐怕听到传言上门求药的人都能排上长队!

这不比拿去医馆毛遂自荐,还要自证药油有用,最后因为医馆欺人而被压价好的多么?

谁求上门谁被动,到时候想卖什么价格,还不是他们说了算,甚至不会愁卖!

方衍年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

沅令舒向来对于弟弟的话很是赞同,宝儿的法子,不仅让他们家多了一项收入,更能让这个药油拯救更多的人,不论是从家人的角度,还是医者的角度,沅令舒都非常赞同。

“那我仔细研究研究,这药使用的剂量,还有对应的病症,到时候有医馆的人求上门,咱们也不至于说不出来所以然。”

沅宁和方衍年举双手表示赞同。

这是要是能有沅令舒的支持,更能让上门求药的人信服。

“哥……”沅宁小小声和他哥打商量,“周大夫那边,今天你还过去吗?”

沅令舒没想到宝儿这么快就察觉了他和周大夫的矛盾。

昨天晚上刘家夫郎到医馆来找人的时候,周大夫就要求刘家夫郎先给出诊费,夜里出诊即使是在本村,也要给五文钱周大夫才会出门,白日里如果没有出村,是不会收这个“出诊费”的,但要是临近村子的人要看诊,又来不了他们的村子,周大夫就要收出诊费了。

周大夫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完全是因为临近的这几个村庄,都没有乡医,赤脚大夫都没有,只有一个神婆,但那神婆年纪大了,上山摘不到草药,就算会看病,也没有药可治,村里人只能到乡医这看病,要么就是去镇上,但来回一耽搁,恐怕人都没了,更别提镇上的医馆价格更贵。

周大夫昨晚被下了面子,沅令舒在这边收了一夜,今天恐怕也得守大半天,确认刘大牛脱离危险了才行,刘家没钱,药钱还是村里人凑的,大蒜素又不是医馆拿出来的。

沅令舒若是不倒贴铜子儿给周大夫,被酸骂几句都是小事,那姓周的指定要给他小鞋穿,说不定还要故意点几味采摘特别困难,或者有危险的草药,让沅令舒去摘。

在医馆当学徒的日子并不太好过,以前是没有反抗的资本,但现在呢?

连里正都有意让沅令舒独立出来。

沅宁的话沅令舒不是听不懂,他摸了摸宝儿的头发:“哥知道要怎么做,但这几日家里还有些困难,过过段时间药卖出去之后,再慢慢来吧。”

沅宁浅浅叹了口气,点点头。

他觉得这事儿不能拖,得想办法把他哥从乡医的魔爪下救出来。不过他哥性子软心又善,这点儿小事还是交给他来办吧!

“对了哥,夫君又做了另一种蒜药,说蒜油的时间没放够,没这个效果好,你先试试。”沅宁指了指罐子。

“好。”沅令舒已经闻到了罐子里传出来的酒香,估计是方衍年之前和他说的用酒来“萃取”的法子,倒是解了现在药油不够的燃眉之急。

“天色都亮了,忙活了一夜,回去休息会儿。”

“嗯!哥你也找时间休息下,别太累着自己了,中午我们来给你送饭。”沅宁拉着方衍年,同他哥和里正他们告别之后,风风火火回到了家里。

“可算把你们等回来了。”大嫂叫住了沅宁,随后从厨房拎出来一个背篓,背篓上面堆放着番薯叶,而底下,是满满的一大背番薯!

“昨晚你哥就给你带回来了,但那时候你都睡了,没来得及交给你。”大嫂将表面的番薯藤拨开了给他们看了看。

沅宁:“哇,竟然有这么多!”

“是呀。”大嫂捉着,眼角都笑弯了,“刨开的时候给我吓一跳,一串挨着一串的,个个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这么多还只是一小块儿地方就挖出来的,令川估了一下,说大概真能……”

大嫂压着嗓子,语气里的兴奋却压不住:“一亩种出来三四石!”

一亩三四石,还是沙土,这谁敢想啊!

沅宁也高兴,拿起来个巴掌大点儿的番薯闻了闻,除了泥土的味道,还带着一点甜甜的清香。

他说:“感觉是甜的。”随后看向方衍年,“这要怎么吃呀?”

“可以生吃,也可以煮熟了吃,还能切碎了炒着吃,或者炖菜,甚至丢进灶底下烤着吃,都可以。”方衍年说着自己都馋了起来,谁能拒绝散发着炭火香气,软糯香甜的烤红薯?

“哇——”沅宁眼睛都亮起来,拉着方衍年的袖子用力晃晃,“那咱们来做这个吃!”

方衍年宠溺得拉着沅宁的手:“好,我去做给你吃。”

大嫂看这小两口腻歪的,忍不住笑:“正好灶台上还给你们留着朝食,你们先吃着垫一垫,小方你说说怎么个做法,嫂子去给你们弄。”

沅宁高兴地一把抱住大嫂:“嫂嫂你最好啦!”

方衍年:?

他怎么一眨眼就从最好的宝座上被挤下来了?

嗯,是时候学学怎么做饭了。

第29章 沉甸甸的银子

生火之前在灶灰下面埋上几个番薯, 等饭菜做好,番薯也差不多可以吃了。

但经过尝试,发现这样做的番薯被烤得有些焦, 富有做饭经验的大嫂田氏便总结出来了经验,可以在做完饭之后把番薯埋到灶灰下面, 这样吃完饭,下午若是饿了,就去灶台下面扒,烤出来的番薯应该就刚刚好。

看来方衍年也只是听人说, 没有真的见识过, 这才不知道具体的做法。

但这样反而增加了方衍年说的话的可信度。

生的番薯洗干净,削掉皮之后, 切成小块儿,当成水果吃, 水分虽然不如普通的果子那么充足, 但也并不干噎, 关键是生番薯带着淡淡的清香, 虽然甜味不足, 可以说几乎没多少甜味, 但也不酸, 对于他们这山里的野果绝大多数都是又酸又苦的地方, 风味已经很不错了。

方衍年却觉得不太行, 这分明就是番薯,怎么一点都不甜呢?

果然, 不论是炒或者烤,即使是做熟之后的番薯甜味也不太明显,就更别说流蜜了。

方衍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古代感叹后世农业技术的伟大, 经过人工选育的红薯才是好番薯,这些番薯除了能够饱腹,真没有太多缺点。

大嫂田氏虽然已经用过早饭了,但也稀罕这新鲜玩意儿,做出来之后尝了一些,觉得特别好,都想去多挖一些。

“现在应该还不是番薯成熟的季节,这个头太小了,感觉没太长开,应该再过一个多月,到秋收的时候,还能再长大长甜一些。”方衍年判断道。

在他们那个时代,水果蔬菜都没什么季节性了,什么季节想吃任何水果蔬菜,都可以买的到,所以他只是大致推测。

得亏宝儿说得先把习性给摸出来,要是就这么急吼吼地献上去,没有任何实验报告当佐证,结果还那么夸张,有人信才怪了。

方衍年觉得可以不着急,他们自己家先种些出来吃饱了再说吧,起码接下来这段时间,家里为了修房子而少了收入,有这些还没彻底成熟的番薯,也不至于饿肚子。

田氏给他们做了不少番薯相关的饭菜,全部唱一遍人都饱了,结果他们那份朝食还没吃,正好给沅令舒送过去。

沅令舒看着那满满一筐的饭菜,沉默了下:“你们没吃?”

“吃饱了吃饱了。”沅宁拍拍肚子,“哥你快吃吧,吃完我们还得回去,有好多事情要忙呢!”

沅宁说的不假,他们真的还有挺多事情要忙的。

前天做的水泥应该差不多晒好了,回去还要检查一番,还有昨天带回来的瓷片了一点石灰石,要磨碎了再做一些样品出来,以及昨天还收了一篮子的羽绒,也要洗干净晒一晒,家里的鸭子孵出来的,小鸡还没有,还得回去喂鸡鸭兔子和小鹿,以及方家宅子后院的蘑菇……

这段时间夜里时常会下雨,但都是阵雨,空气十分湿润,蘑菇也长得快,几乎每天都能摘一篮子,家里都已经囤起来三罐子的酱蘑菇了,家里原本给大伯家送一些的,但是想着过段时间要给沅宁补办婚礼的席面,到时候可以拿出来添一道菜,就存着了。

不止是这些,今天把事情忙完,明天还得去窑厂那边拉石灰和陶片,都抽不出时间到县里去把柜子给拉回来。

好忙好忙,人都忙得团团转啦!但沅宁却一点儿都不嫌累,这日子过得可太美了,怎么会嫌弃忙呢?

越忙越好呀~

沅令舒也知道最近家里忙,但他确实走不开,只说里正也和他谈过了,说村里不少人找来想要买他这药油,沅令舒就拿沅宁的那套说法,等刘大牛的病治好了,只需要乡亲们多帮忙宣传宣传,以后要是有个伤口或者腹泻不止、小儿百日咳什么的,都可以免费到他们家拿药。

搞得里正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不能这样白拿沅家的好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沅令舒也就没和里正瞒着,说是想要将这药卖给医馆,但又怕压价,所以先让乡亲们用,用好了医馆自然会上门来买药。

里正也觉得这个法子极好,却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让沅令舒起码得收个药油的本钱。

沅令舒没急着回,说等家里商量一下再给答复。

“这样呀,那我去找里正伯伯谈吧。”别说,还真是瞌睡来了遇着枕头,沅宁还真有想要找里正的事情。

“也行,你先去找里正吧,等会儿日头大了再外面走路晒,我下午有空再把碗筷提回去。”沅令舒心疼宝儿为了家里跑上跑下的,以前宝儿哪吃过这些苦。

沅宁却觉得还好,他的身体也通过这一天天的奔走,变得结实许多,现在一口气提着茶水从沅家走到方家老宅,中途都不用歇脚了呢!

里正这个时间已经归家去了,沅宁估摸了一下路线,先到里正家把事情办了,顺路经过乡医那头,处理些事情,再直接绕去村头,将蘑菇采回家,免得东一趟西一趟地跑。

他们到里正家里的时候,里正却还没回来,说是出去跑别的事情了,里正娘子烧了热茶,正放院子里晾着,招呼沅宁他们坐下喝。

沅宁和里正娘子闲聊了几句,也顺带歇歇脚,好一会儿功夫,太阳都已经变得有些晒了,里正才回来。

忙活了大半夜,这都快晌午了,里正才终于抽空回来喝口水。

“宁哥儿怎么来了。”里正带着一身热气回来,他娘子手里端着蒲扇,给他扇着风,这位头发有些花白的男人灌了足足两碗茶水下去,这才缓过劲。

“里正伯伯,村里想买药油的事情,我哥和我说了。”沅宁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先前我落水,村里的叔伯婶婶们没少出力,还往家里送了不少吃的,又帮着咱家的田看顾了一番,这些人情,咱们家里人都记着的。”

沅宁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语调也轻缓平和,让人听着很是舒心,更别说这话里的内容,着实让里正骄傲了一把。

村里早些年可不是这番和谐的景象,都是他这些年亲自跑上跑下,给每个人谈心说理,才渐渐形成这般互帮互助的风气的。

而里正最希望的,就是村里的人能够懂得感恩,而不是只一味索取好处。

“这药油虽然不便宜,制作也有些困难,但用量也不是很大,我哥说了,只要好好遵循医嘱,只需要很少的量,就能治好病。”毕竟是要做生意的,沅宁也就这么随口一说,相信等后面使用的人越来越多,大家自己都能琢磨出来土法子,谁还记得他现在说的这套。

反正他又不坑村里人的钱,对外还得宣传这药极其难得,制作的周期很长,保存还不容易,这样才能抬高价格。

里正被沅宁一套一套的说辞说得发愣,更是觉得必须给钱了。

“钱就不用啦,里正伯伯,这是咱家该还给乡亲们的恩情,不过家里确实有一点小事需要您帮忙。”沅宁将话题揭过去,说起了自己此行来的目的。

只要之后药油卖给医馆,钱肯定是能赚上的,主要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家快要揭不开锅啦!

里正以为沅宁是来借钱的,哪能想到沅宁竟然是来借地的!

“我家那两片薄田旁边,不是有几块荒地和荒山么?这几日村里的猪草都紧凑,大嫂去送饭,发现那荒地里长着不少猪草。”

沅宁的意思,家里这段时间缓过来了,把鸡鸭兔子养起来,今后可能还会买猪苗,而家里的壮力不多,嫂子为了割猪草挺辛苦,就想把那片荒地给包起来,拿来种猪草。

里正听着沅宁的想法直摇头,这小孩儿没干过活下过地,五两银子一亩的荒地拿来种猪草!

可是那边的荒地确实不好开垦,附近又没有水源,种不了田,土质又不好,种不出来粮食。

里正看沅宁不懂,还是和他解释了一番,免得小孩儿买回去吃亏。虽然他身为里正,上头每年都催他们多垦荒地,但那地方实在太偏了,谁都不乐意去买呀。

沅宁忧郁地叹了口气,实在不是他们不想买好地,而是家里拿不出来钱,买了荒地起码还能种猪草,之后地肥了,也能种些其他,家里多了一口人,还是个书生郎,不多开些地来,怎么供得起?

即使是荒地,都打算先借地方来种,能今后卖药赚了钱,再补地契。那药成本高,即使卖给医馆赚了钱,也买不起良田,只能买荒地凑合过了。

里正听着也叹气,只说让沅宁先去把地看好,到时候量了地,到县衙的时候申请一下,确定那边的地质不适合耕种,但沅家又愿意买下的话,看能不能便宜些。

如果那时候药还没卖出去,里正就先借钱给他们家把地买下来,左右都是一个村子的,里正很是相信沅家二房的品性。

这结果比沅宁想象的要好很多,他谢过了里正,正是吃午饭的时候,里正娘子还留他们下来用饭呢。

“呀,家里今天吃的什么?闻着可真香。”沅宁客套地夸了夸,才说自己还打算去乡医那头逛一逛。

里正有些不解,沅宁便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你这孩子……”里正无奈地嗔怪了一声,“这些事儿让大人来就好,先坐下来吃饭。”

沅宁知道里正已经有这想法,所以宁可先走远一点的路,也要专门来里正面前说一声。

他虽然脑子好使,但为人处世方面,的确是要承认,不如里正这样能管好一个村,并且有多年经验的人。

里正在得知沅家也有这方面的意思,便也没那么多顾虑了。

沅宁没说这其实只是他的自作主张,都还没和家里商量,但经过他的判断,他觉得自己今后能够说服家里人,并且三哥也有一定的倾向,正好这次有机会,便找里正帮忙,免得等家里商量好了错过了档口,之后不但人走不了,说不定还要被乡医坑。

有了里正帮忙,沅宁也很老实地没有去医馆,而是直接去了村头的方家宅子。

方家的老宅连地砖都已经拆完了,沅宁他们到的时候,一家人正在整理地面,等下午随便搭一个简易的草棚,这边就可以收工了。

日子过得热火朝天的,沅宁的精神头也跟着好了许多,中午正热的时候,他在后院给方衍年撑伞,两人一起把今天新长出来的蘑菇给摘了,拿回家洗干净晾晒好。

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得空,二人便把羽绒洗出来,但晾晒又成了问题。

晒干的羽绒轻飘飘的,晒在院子里风一吹就跑了,即使放在桶里,恐怕也兜不住。

没办法,只能拿家里虑豆腐的纱布,盖在木桶上,放在院子里暴晒,现在这热度,应该一下午就能烘干。

两人在院子里忙活了一通,羽绒又细又小,中间还夹着杂毛或者稻草,要将杂质全都挑出来,不然制成衣裳或者被子扎人不说,还容易有味道。

等晾晒上羽绒,方衍年又搬出来石杵,打算把捡回来的陶片给磨成粉。

之前磨粉的事情是沅令川做的,农家汉子力气大,方衍年就不行了,他连搬起石杵都困难。

方衍年觉得不行。

如果要自制水泥,肯定少不了磨陶片,但如果用石杵,太费人工,用石磨的话,得去村里有石磨的人家接,关键是石磨是用来磨粮食的,他们能不能借到是一回事,推磨还得借头驴。

就没有什么轻松高效的办法吗?

还是有的。

“水车?”沅宁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村里的木匠倒是会做,但价格比较贵。”

他们村叫百溪村,顾名思义,环村及附近有大大小小的溪流,水资源丰富,自然也有水车,不过因为水车价格昂贵,许多人宁可自己去附近的溪流挑水灌溉,也舍不得弄一架给自家灌溉。

“嗯……那咱们先去木匠那边问问?”方衍年觉得升级生产工具还是有必要的,如果他想要的东西做出来,不仅可以用来舂陶片,之后家里粮食丰收了,也不用排队去借石碾子,自家地里就能舂,还不费劲。

沅宁有些好奇,他还没听说过水车还能舂粮食的。

“准确来说是水碓,和水车有些像。”方衍年看沅宁好奇,就随手给他画了一下示意图。

原本他是真打算“随手”画的,但是两年的工科生DNA犯了,让方衍年一不小心,就把示意图画成了机械制图……

而且是横平竖直自带尺寸和三视图的那种专业图示。

没办法,宝儿的嘴太甜了,一个劲儿夸他,夸得他无比膨胀,人都快飞天上去了,一个劲在那孔雀开屏。

“我觉得咱家可以优先凑钱弄一个这个,马上就要秋收了,有这个能省多少力气呀。”沅宁小脑筋一转,“到时候咱家用了,村里排不上队的人家也可以到咱家来借,象征性收点粮食或者鸡蛋就行了。”

村里总共就一个公用的石磨,但家家户户都得趁着雨季到来之前把粮食碾出来,随着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好,村里的粮食产量上去了,石磨用着就更抢手了。

如果排不到,就只能自己在家舂,人都能累坏。

方衍年画的这个水碓,不仅个头小,也方便省力,就是效率有些低。

没办法,流经沅家那两片薄田的溪流实在太细,带动不了水碓,方衍年就在水碓的转轮上绑了竹筒,用竹筒将水收集起来,倾倒进引流槽,引流槽将水引流进碓尾的水斗里。

水斗装水下沉,将另一头绑着的石杵抬起,而水斗的末端在打造时做短一截,这样水斗沉下时斗里面的水就会从水斗里流出,从而碓尾变轻,石杵落下,就能舂石臼里的东西了。

这倒不是方衍年想出来的法子,而是古人智慧的结晶——“瓢斗式水碓”,方衍年完全可以甩锅是自己在书上看来的。

只不过他是工科生,学过力学和工程,所以进行了一点小小的改良,便能节约制造材料,因地制宜。

说做就做,沅宁和方衍年一起拿着这一沓方衍年画好的图纸去找木匠,村里的木匠是很有本事的手艺人,以前连大型的水车都能打出来,方衍年设计的这个迷你小水碓用不了多少木材,价格自然也便宜,却也要二两银子。

方衍年觉得这木匠一定知道他兜里剩多少钱,才报的这个价格,但他也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反正银子用了,还有赚钱的法子,过些日子大蒜素卖了钱,还能少了他银子使么?

可木匠却说可以不收他们的钱,但这水碓的图纸他要了,不仅不收钱,还倒贴他们五两银子,把水碓买断。

木匠倒是个会做生意的,他们百溪村多少户人家,村里那么一个石磨哪里够用,每年都有人吵架,还有争得打起来的。

有了这水碓,之后不仅村里人家可能会来买,那些地主老爷恐怕也会要。而且不止他们百溪村溪流多,其他村落也水资源丰富,十里八乡,恐怕都会做来找他定做这个。

但毕竟是村里有口碑的木匠,他也不至于收了沅家的钱,还拿人家的东西去赚钱,那不地道。

方衍年没想到就这还能赚钱的,而且甚至是他全副身家的好几倍,感觉这买卖能做。

但沅宁却不赞同:“不瞒您说,这水碓是我夫君从别的书上看来的。但您也知道,书上那些东西,真要搬出来,做成这般可以直接照着打出来的模样,光是这一张,就够您这个价的。”

沅宁是觉得他夫君辛辛苦苦画出来的东西,可不能卖这般廉价。

木匠也知道这个价格不太公道,可是他也拿不准,会有多少人来定做,要是买下这水碓图纸花的银子太多,肯定是要把这笔钱摊到卖水碓的钱里,那价格高了,自然也就卖不出去多少。

但木匠还是咬咬牙,又加了三两银子,加上水碓的钱,足足给了十两,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

沅宁摆摆手:“伯伯,我知道您已经很有诚意了,但这价钱实在拿不下来,您看这样行不行。”

他说:“这里一共四张图纸,一张五两银子,拢共二十两。但照您说的,送咱们一个水碓,再付八两银子,这些图纸就归您。”

“不过……”沅宁话锋一转,“后面的十两银子,您可以卖了水碓之后再给我们,您每卖出去一个,给我们二百文,直到凑够这十两银子为止,如果凑不到,咱们乡里乡亲的,也不用补给我。”

木匠报的二两银子只是工价,还得自己出木头,做一个水碓就能赚二两,二十两也不过卖十个就能赚回本。

十个水碓多好卖啊,光他们村里恐怕就能卖三四个出去,再加上附近的地主家,隔壁的村子,整个溪山县,都能够安装这种水碓。

更何况这玩意儿一看就是改良过的,就连那种很细的溪流旁边都能装,说不定还能卖到外地去。

这么一想,似乎也不是很贵了。

木匠也知道这手艺是足够传承下去的好东西,花钱都不一定能买到,更何况方衍年那图纸还做了替换方案,设计了三种不同重量的碓子。

轻的碓子水斗小,可以用来舂谷子,重的碓子水斗大,绑的石头也重,可以用来舂豆子之类更坚硬的谷物,他甚至可以卖给豆腐坊!

木匠吧嗒吧嗒嘬了半晌的旱烟,这才拿定主意,让方衍年写张凭据,双方签字画押,等给齐了二十两,这水碓就不用再给钱了。

沅宁答应得很爽快。

很快,一式两份的凭据就写好了,木匠识得几个字,很快就按了手印,取了八两银子出来,让他们五天后来取。

沉甸甸的八两银子,放在掌心都压手,沅宁把这八两银子交给了方衍年,自己一文都没要。

方衍年笑:“又是聘礼?”

“嗯?”沅宁歪了歪脑袋,“这不是嫁妆吗?”他说着,忍不住笑起来,“不愧是书香门第家的公子,一出手就是二十两,还陪两间青砖屋子,我可真是好福气呀~”

方衍年被沅宁的说法逗得眉眼弯弯:“那还多亏了夫郎会讲价,要是我去,说不定五两银子都拿不到。”

“明明是夫君的图纸画得好,都能拿去当传家宝了,就是师傅亲手把着教,也定是教不了这般仔细。”

二人一路商业互吹回到家里,天色都已经暗了,他们画了一下午的图纸,回来都已经很晚了。

“可算是把你们等回来了,快洗洗手过来吃饭。”姜氏对他们招呼道。

“阿娘,你怎么不问问我们做什么去了。”沅宁一蹦一跳跑到姜氏面前,一副我要卖关子啦的表情。

姜氏看着自家活泼的小哥儿笑得合不拢嘴:“哦?宝儿去哪里了?”

“哼哼!”沅宁侧过身,把方衍年给请了出来。

方衍年却将钱袋子里的银子倒了一半出来,交到了姜氏手里,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顿时安静下来。

“咦?”沅宁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方衍年说。

“阿娘,这些我想拿来操办和宝儿的婚礼。”

方衍年从银子拿到手的第一刻,就已经想好要怎么花了。

银子之后还能再赚,但婚礼再怎么补办,都不如最初这次有意义。

方衍年不想将就。

他的宝儿,值得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

作者有话说:身体不适,晚点捉虫改错别字orz

第30章 筹办喜事

“这怎么行!”姜氏拿着那银子都烫手, 甚至忘记问钱是怎么来的,连忙给方衍年塞回去。

方衍年抬手制止,将银子按住没接:“阿娘, 您就收下吧,银子今后还能慢慢赚, 但婚事却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这次我想好好操办,咱们宝儿值得最好的排场,不是么。”

姜氏拿着钱没了主意, 在场的其他人也你看我我看你, 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但眼神里都是欣慰。

这方童生是真把他们当一家人。姜氏的眼眶更是变得有些红, 今后她又多了个儿子。

倒是沅宁,心里甜得跟吃了蜜似的, 又忍不住轻轻推了推方衍年的手臂:“再大的排场也花不了这些银子。”

他把银子都交给方衍年, 一来这钱本就是方衍年赚的, 二来也是因为之前方衍年的话, 他夫君为钱所困连书都不读了, 他想, 若是能有这些银子傍身, 方衍年应该能够安心一些, 也早早将学问捡起来。

再过一月就是书院开学到底日子了, 二十两银子对于农户来说很多,都够全家嚼用好几年的了, 可对于读书人来说,光是好些书院,每年束脩都要三四两银子, 即使是最便宜的私塾,也少不了要二两束脩,更别说笔墨纸砚,林林总总,省吃俭用也要近二两银,还不提买书的钱。

这也是寒门难出举子的原因,四两银子,五六口的农户人家,一年加上税钱都用不了这么多,却是一个读书人最低限度的开销。

沅宁也理解方衍年为何会有暂退的想法,这是一个男子有担当的表现。方衍年完全可以以科考为名,让他们一家子供养他读书,但这样真的更有文人风骨吗?

或许在一些读书人看来,方衍年这样的行为是逃避读书的懦夫行为,沅宁却觉得,这样的方衍年更适合做他的丈夫,这样的品性,即使今后蟾宫折桂,也不会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抛妻弃子,翻脸不认人。

沅宁读过许多文人写的话本子,多的是贫寒举子被富家千金或者高门大户看上,坐享齐人之福,既有娇妻美妾在怀,又有糟糠之妻伺候冷热。沅宁在字里行间看不见“风骨”,通篇只写着吃人两个字,这样的人,和大房那家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方衍年这样就很好。

因此沅宁并没有提这钱是留给方衍年读书的,钱可以再赚,但这颗愿意为他花钱的心,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阿娘,这四两银子只是看起来多,真用上,我还觉得不够呢。”方衍年将自己的想法同姜氏交代。

村里办席面,按十桌来算,三荤四素一汤一个凉菜,就是最顶配的,办下来差不多要八九百文,再预留个一两桌的席面免得临时加人坐不下,就算是先前沅家大房办席,也就只花了一两银。

但方衍年还是觉得有些寒酸,一桌十几个人,就九个菜,一个人连一道菜都分不到。

方衍年的意思,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多加半两银子,一桌十二个菜,这叫月月红。到时候联系张屠户,看看能不能拉半头猪,再把内脏全要了,争取做五个肉菜出来。

鸡鸭这些不必说,鱼就不用之前沅家大房那种小炸鱼了,每桌都做一条大鲤鱼,彩头也好,鲤鱼跃龙门,象征着今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别说沅家人没见识过,这排场,放整个村里,都没人吃过这么奢侈的席面,也就那些有县城亲戚的,恐怕才见过这场面吧。

沅家人意识到方衍年是认真的,这小子,是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讨着夫郎了。

偏偏方衍年是入赘,一般谁当赘婿都遮遮掩掩的,结果方衍年弄出这么大动静,足够看出他对这场婚事有多满意。

沅家人也牙一咬,应承下来方衍年的盘算。

他们家今年经历了大事,好好办一场冲冲喜也挺好。

四两银子去了一两半,剩下的,方衍年想花一两银子来购置一些新的碗筷桌椅回来。

家里的碗完整的几乎找不出来,大多都豁好几个口了还在用。前些年花钱用好木头打的桌椅也都为了给沅宁看病换成了钱,家里还没还钱的,不是因为的确少不了,就是不值什么钱。

如今每天吃饭,一家人都挤在院子里,用几张矮凳拼着当桌子。虽然吃席的时候可以去其他乡亲家里借锅碗瓢盆和桌椅,但自家最基本的要保障吧?

剩下的一两半,方衍年想拿半两来买成坚果和糖饼糕点,什么红枣桂圆都得安排上。而另外那一两,购置完油盐酱醋和香料,方衍年想多买些蒸馏酒和芝麻油,好拿来做大蒜素。

原本沉甸甸的四两银子,轻轻松松就花完了,甚至还没买几样东西。

钱真是太好花了。

方衍年掂了掂手头的银子,同沅宁道:“这四两银子,咱们先去布行扯一匹红布,做一套婚服,剩下的布以后舅哥们成婚也能用。”

一匹布做成衣大概能做四套,但价格也贵,红布一匹得一两多银子,乡下人家可穿不起,谁要是成亲能借来一套穿旧了的红衣裳,都足够扬眉吐气好久了。

沅令舟一听还有自己的事,连忙摆手:“哪能要你给我们置办,扯半匹够你们穿就成,今后我媳妇我自己赚钱做嫁衣,我看你那些衣服也短了,不如趁这次做两套新衣出来。”

这几日帮忙搬家的沅令舟可是见过方衍年那些衣服的,都已经短得露胳膊了。方衍年的衣服都还是他父母在世的时候给他置办的,如今三年过去,方衍年个子长高了不少,衣服自然也不合身了。

方衍年被自己这二舅哥说得一愣,竟是只想着给宝儿置办,把自己的事都给忘了。

“咳,那我就扯两匹布和宝儿一起做几套新衣裳,新人穿新衣嘛,都选你喜欢的颜色,咱们做同色不同款。”方衍年拉了拉沅宁的手,他要穿情侣装!

沅宁虽然不缺衣服穿,他平日里活动得不多,衣服也穿不脏,轻轻过两遍水便干净了,根本用不着浆洗,因此衣服比较耐穿,换得不勤。

可没人不喜欢新衣裳,更何况,他还挺喜欢方衍年这个说法的,两人用同一匹布打出来的衣裳穿着,看着应该会特别登对。

“除了衣服,我想给你买个梳妆匣,添几件首饰……”方衍年说着,摸了摸下巴,“我还是觉得得扯一匹红布,做完喜服,咱们还可以做床红被子。”

沅宁知道方衍年在攒羽绒打算给他打成被子,但红色的喜被,光是想想,他的脸颊就要比那被子都染得红了。

得亏天色暗下来,沅宁低着头,其他人都看不出,他小声回答方衍年:“都按夫君说的办就是。”

方衍年被这声夫君唤得心痒痒的,虽然很想把所有钱都用掉,但他还得买羽绒,以及贴一些钱到家里买石灰做水泥。

即使加上木匠后续给的十两银子,都不够把家里的房子都换一遍,但方衍年觉得可以用这些钱先把地面都换成水泥地,然后把其他屋子的墙补一补,今后有钱了再慢慢把所有房间都换成砖房。

沅家人哪能让他出钱换房子,连忙让他把剩下的钱都存起来,俨然已经把方衍年当成自家的孩子,还忍不住要说他乱花钱。

方衍年很是理直气壮,一家人哪里分你的我的,就算那砖是他从方家带过来的,这又是拆墙又是砌屋子的,光费时又费力,他还没说要付工钱呢,修一下地怎么了?他又不是不踩。

更何况乡下的土夯地,一到下雨就满是泥水,再怎么打扫都避免不了,弄脏衣服鞋袜不说,还容易摔跤。

水泥铺地用的量不多,可以掺三到四倍的沙石进去,用不了多少钱,就是麻烦一点。

好说歹说,沅家人才被他说服,但这样一来,需要去拉的石灰就更多了。

“今天我看过那水泥块了,感觉硬是够硬,就是有点脆。”方衍年将彻底晒干之后脱模取出的水泥块拿了出来。

沅家人归家来就已经看过那水泥块了,敲起来叮叮响,看上去结实极了,感觉风吹日晒都不害怕,水更是浸不透,就是不知道家里哪只狗在上面踩了个爪子印。

沅令舟感觉有点儿意思,就想找东西把那爪印给磨了,结果发现这水泥硬度堪比磨刀石,木头都磨成渣了,水泥还半点损伤都没有。

方衍年最开始想拿纯水泥来砌墙,毕竟是土法水泥,他觉得肯定没有现代的水泥结实,结果发现这个硬度竟然还挺好。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讲,硬度越高,反而越脆,因为变形能力太差了。

这样的纯水泥要是砌墙的话,就比较容易裂开。

“还要往里面加沙子?”沅家人震惊了。

这水泥本身就只用了四分之一的石灰,再往成品的水泥里面加三到四倍的沙子和石头,光是先前定的那些石灰就足够把地铺一遍了。

就是需要自己去河边掏沙子和碎石回来,但那又不用钱!

一想到今后家里面的地平平整整的,还如此坚硬,沅家人就乐得合不拢嘴。

这地踩上去,可一点都不比那大户人家用砖石砌的差呀!

沅承显最是激动,最开始分家出来,手里头只有十两银子和两片种不出东西来的薄田,他是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也能过上这般的好日子,当即就要起身去河边挖点泥沙回来,给方衍年试试到底需要加多少比例的沙石。

方衍年自己也不确认,他隐约记得糊墙用三倍,铺地用四倍,沙石越少越坚固,但也越容易开裂,所以糊墙和铺地用的沙石比例是不一样的。具体多少,他还真不清楚,只能自己尝试。

得亏沅家人不怕麻烦,方衍年甚至都没劝动,沅承显就带着大儿子去挖河沙和石头去了,沅令舟则是拿了碎陶片,用石臼磨成粉。

家里没有石灰,但明天就能去窑厂拉回来。

今日同村里人家借了驴车,驴只能拉得动三百斤的车,因此明日去拉石灰,只能去一个人。

方衍年和沅宁都不是扛得动石灰的,这事儿就只能让沅令舟去。

“哎呀,忘记说三哥的事了。”沅宁忽的想起来。

“要到刘家那边去看看吗?”方衍年问。

“我觉得行。”沅宁说走就走,“阿娘,我去三哥那边看一眼!”

“哎,路上小心点,火把点上。”姜氏急匆匆从屋里出来。

“不用,天还没黑透呢,我们看一眼就回来。”沅宁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真是越来越好了,也不知道是真“锻炼”起来了,还是因为日子过得火热,人有了盼头,那股子精神气就立起来了。

刘家今晚也有很多人。

吃完晚饭的村里人听说刘大牛清醒过来了,全都觉得十分稀罕,纷纷过来看热闹,把刘家那不大点儿的院子都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刘大牛的烧还没有彻底退,只不过温度降了一些下来,转成了低烧,不再像昨晚那么危险。

手臂上的伤口也控制住了,能明显看出来消了一圈的肿,伤口虽然依旧骇人,但没有继续恶化下去的趋势。

村民们把沅令舒给围起来,一会儿这个人让他看看,一会儿那个人想把个脉,俨然已经把沅令舒当成了“神医转世”,场面比菜市场都热闹。

沅宁知道这是里正的手笔,他稍微瞅一眼,就明白了其中关窍,在心里感叹一句姜还是老的辣。

沅宁原本的计划是拖住他哥,让他哥这几天一直不去医馆,引来乡医的不满,然后等乡医为难他哥,他再去煽风点火一下,把乡医气得一怒之下将他哥辞退了就最好。

毕竟乡医常年打压他哥,即使知道沅令舒有本事,也觉得他哥离了乡医的医馆就成不了气候,到时候还会用把人赶走的话来吓唬他哥,他顺势就能让他哥从乡医那里脱离出来。

这种庸医,还是早日撇清关系的好,要是等他们家的大蒜素传扬出去,还不知道乡医会怎么扒在他们家吸血,甚至还可能摘桃子,把大蒜素拿去医馆卖。

沅宁的法子是有一定的可行性,但具体的实施还是有些困难,沅令舒可是乡医的摇钱树,想要把乡医激怒到失去理智,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办到的。

而村长的法子就完美弥补了这一点,先是将蒜油的功劳给隐藏起来,一个劲宣扬沅令舒高超的医术,让村里人对沅令舒大肆吹捧。

接连被下了面子,再加上沅令舒给人看病两日没去医馆,医馆缺了人手还没赚到钱,乡医的愤怒会逐渐积累到顶峰。

这时候再找个托去乡医那里看病,最好是先到县城看完病开了药,回来去庸医那儿再开一副,吃城里的药把病治好了,乡医却以为自己都能治好这么难治的病,他沅令舒也没什么了不起。

再加上请的那个托吹几句耳旁风,让乡医觉得沅家穷,拿不出来钱置办医馆,就算村民去找他看病,他也拿不出来药,而村民拿着沅令舒的单子过来找他,他不给开药,用不了几天就能把这小子逼得乖乖回来求饶……

那时候,不仅大蒜素保住了,沅令舒也彻底和医馆划清了界限,有沅家人配合,沅令舒必定不会再回去。

沅家现在确实拿不出来钱置办医馆,但等沅令舒彻底脱离乡医,就可以卖大蒜素了呀!

唉,沅宁这小哥儿也是给他哥操心的,估计拿不出来钱买地也是为了给沅令舒操办个医馆,里正已经打定主意,到时一定给沅家行方便,把沅令舒给扶起来。

只要沅令舒起来了,那姓吴的庸医要不了多久就能被挤兑走,村里人习惯了在沅令舒那里看病,还怕姓吴的使什么手段吗?真当他们村这么多口人是吃素的。

里正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深藏功与名,满意地摸着胡子,招招手叫沅宁他们过来。

“你可和家里人说过了?”

沅宁笑意盈盈的,一点儿不心虚:“里正伯伯你就放一万个心,咱家一定全力配合!我哥那边我也会和他通气的。”

里正十分满意这样的结果,势都已经造起来了,万一哪里掉了链子,到时候几方得罪,吃亏的还是他们村里人。

沅宁看着他哥忙碌了一天一夜,眼底都熬出了青黑,连忙去把他哥给解救出来。

最危险的时期已经度过,接下来沅令舒继续在这边守着也没有意义,只需要刘家夫郎按时给刘大牛上药,沅令舒每天过来看一眼恢复情况就行了。

说到底若是刘大牛最开始就照医嘱,少上一两天的工,等伤口结痂了再下地,倒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局面。

想来经历过之前的教训,刘大牛也不会再逞能了。明年租不到地,大不了辛苦一些挖野菜吃,在村里找点儿散活做,日子过得紧吧一点,也总比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好。

沅宁拉着他哥往家里走,无论如何不让他哥去医馆那边帮着守夜。

还好今天晚上沅令舟在家睡,可以按着沅令舒不让人偷跑。

夜色已经深了,沅宁想了想,还是没急着将自己和里正的打算和家里说,免得夜里想的事情太多睡不着,第二天干活走神伤到身体。

第二日天不亮,沅令舟就借了驴车去窑厂拉石灰,今天他的任务重,不仅要把石灰拉回来,还得去捡几框的碎陶片,争取一次就全部拉完,免得再去借一次驴。

去的时候还能坐车上,回来车拉满了,就得用走的,得亏姜氏已经用旧布把遮阳伞给赶制出来了,即使走一下午回来,也不会把人晒坏。

沅宁早上起来吃完饭,就把他三哥给按住,说有事要单独谈谈。

沅令舒很少见沅宁这副严肃的模样,一时间竟然紧张起来,甚至还以为是不是沅宁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在得知沅宁已经先斩后奏和里正实施的计划之后,沅令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哥,吴大夫的水平你是知道的,之前落水那次,要不是你……我恐怕已经没命了。”沅宁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他没有说谎,因为梦里的这个时候,也是快秋收的时候,在和方衍年成亲之后没多久,他就彻底断了气,变成一缕孤魂,家里为了操办他的丧事,就连地里的谷子,都是村里人抽空帮他们家打出来的。

沅宁讨厌大房那一家白眼狼,却也更恨那姓周的庸医,没有人忍受得了和害得自己丧命的人打交道,那庸医在村子里一天,他都无法从那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哭得很伤心,很真情实感,仿佛真的害怕就此离去了般,把沅令舒哭得心都碎了,手忙脚乱用绢子给沅宁擦脸。

但那眼泪就像是掉不完一样,吧嗒吧嗒往下落。

“哥……里正的想法是对的,继续让周大夫待在村里,不仅会有更多人吃不起药,不敢去看病……”

像是刘大牛,如果看诊的是沅令舒,定是不会像那庸医一样一开药就是一个月,刘家付不起药钱,伤口才恶化成那样,自己买点草药来用,伤口不仅没好,也没有钱来找沅令舒弄点便宜药,用那不要钱的土房子,是真没任何办法了。

可若是沅令舒这样开药只开两三天的,刘家就算是借钱,也好借到,早早将伤口治好,不仅不会耽误下地,也不会要了他的命。

梦里这个时间的沅宁还有些迷糊,并不知道刘大牛原来是这个时候病死的,只是后面再也没见过刘家的两口子,但两家没什么交集,他就没注意。

现在想来,恐怕那个时候的刘大牛……应该是没救过来,的……

沅宁原本还在伤心,但哭着哭着,就停了下来。

他总觉得,似乎是自己遗漏了什么事情,但因为太过难过,脑袋哭得跟团浆糊似的,一时间也没理清这莫名其妙的疑惑的源头来自哪里。

“哥,你真的忍心看到刘家这样的事情今后继续发生吗?”

沅令舒长长叹了一口气,将一旁晾凉的水递到沅宁手里,告诉他:“哥知道了,就按你说的。”

得了他哥的承诺,沅宁这才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将水喝下去,干哑的嗓子被滋润,呛得他咳了好一会儿。

沅宁放下碗,给他拍着后背的手却没停下,他看过去,发现方衍年脸上的神色,竟是比他还要难过。

啊,他好像是,让方衍年担心了,明明是因为如此,才没和方衍年说的。

他一把扑进方衍年的怀里,两只手紧紧圈住对方的腰。

方衍年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他听见方衍年如起誓般郑重地对他承诺。

“今后不会再让你受苦了,我保证。”——

作者有话说:小方大人的马甲,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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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医院看病了,还好没事,不过明天后天要去治疗,周二也要复诊,这几天可能没时间改错别字,只能尽量保持更新,谢谢宝贝们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