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水泥是何物?
沅宁生下来只有不到四斤, 还没村里的野猫重,全村人都以为他活不了,沅家却没一个人放弃, 硬生生把孩子保了下来。
村里的习俗,小孩儿要是身体不好, 长大之前不能起名字,这样生死簿上没有姓名,孩子就不会被阴差给勾走。
沅宁直到八岁之前,都没有正式的名字, 家里就宝儿宝儿的叫他, 直到村里路过个游方道士,给沅宁算了一命, 这才起了个宁字,是以一生安宁顺遂, 不受凡俗叨扰。
和沅家亲近的人, 例如大房那头, 多叫沅宁宝儿习惯了, 即使后来沅宁有了正式的名字, 依旧是喊的宝儿。
就连沅宁的爹娘都没习惯, 说亲的时候也宝儿宝儿的叫着, 连庚帖上面都没有忘了改……
乡下叫元宝、栓子的一抓一大把, 官媒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以至于方衍年到登记的时候,才知道宝儿不过是沅宁的小名。
沅宁满意地看着造册上二人并排到一起的名字, 感觉特别相配,他看完发觉身侧没有动静,扭头看见方衍年有些怔愣, 正担心对方是不是有些后悔,毕竟二哥和他通过气……
细细一看,方衍年耳朵上又爬上了片红晕,并且慢慢有朝着脸颊蔓延的趋势,沅宁一颗心揣回了肚子里,整个人都甜滋滋的直冒泡。
沅宁出门不多,但家里总是会来客人,他时常坐着无聊,下意识就会观察起来,因此察言观色能力特别强。
他看方衍年这人似乎还挺容易害羞的,而且每次都是先从耳朵尖开始,即使脸别过去了,也能看出他的害羞,真是怎么看怎么心软。
沅宁使坏地又去勾了勾有些怔愣的方衍年的手指:“年哥哥?有哪里不对的吗?”
“唔,没、没。”方衍年摇摇头,“我在想户籍要什么时候拿去换。”
沅宁偷偷笑,并没有拆穿他,倒是一旁的里正娘子笑话他们:“这都成亲了还喊哥哥呢?”
刚刚还在捉弄别人的沅宁这下子也是被逗得臊红了脸,都是长辈怎么还这般打趣他。
里正夫妻看俩小孩儿臊得都快煮熟了,那叫一个乐,却也给他们放了个台阶下。
“这户籍在这里登记之后,会在统一的时间拿去县衙进行更正,等县衙那方将新的户籍给做好,再拿上旧的去换便是。正巧方童生你近来考过了童试,这般一并拿去修改,也免得你再多跑一趟。”
里正详细地解释了方衍年的问题,沅宁顺手将揣出门的喜糖给里正留了一把下来,这糖还是前几日方衍年来看望他时带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里正夫妻也不和他客气,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放他们离开了。
来回走一趟,天色彻底明亮起来,一些勤快点的庄稼汉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时值夏初,再过几日稻子就要灌浆了,田里的杂草、虫子,养肥的鲫鱼,该除的除该捉的捉,留太多了影响庄稼收成。
田间的汉子或者除草的哥儿女子,看到沅宁和方衍年手拉着手从里正那头出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庄稼人朴实,不像大房那头还要阴阳几句问他们什么时候摆席,只是吆喝着说声恭喜,沅宁正好还揣着口袋糖,见到说好话的就散几颗,说过些时日秋收了请大家庆祝庆祝。
两人就这么一路牵着手回到了沅家,沅宁的阿爹和大哥下田去了,三哥也上乡医那头晒药,至于二哥,则是带着小光去了方衍年老房子那头,说是要把细软都搬过来,今儿个就要拆墙了。
方衍年说要过去帮忙打下手,却被姜氏按着先吃了早饭,沅宁今日高兴,用得也多,吃完带着水和方衍年一起过去看看二哥那头忙得怎么样了。
到老屋子的时候,方衍年房间里的东西都被打包得差不多了。沅令舟那大背篓不到两筐就能全部运完,他背上背着一筐,手里还拎着方家的锅,接了沅宁递过去的水喝了后,大步一跨就往回走,脚边跟着两条小狗,大狼则是陪着小光留下来看东西。
小奶狗一见到沅宁就撒欢,它们还没学会在固定的地方排泄,平日里除了被沅令舟训的时候很少放出来,如今见到沅宁就绕着他的脚边跑,用脑袋和尾巴蹭他的腿,可热情了。
“对了二哥,昨天我问了紫苏哥,他说给他家的狗起名叫三金。”
“三金?”沅令舟有些疑惑。
“嗯,咱们家不是有大狼和二毛嘛,他说三金和二毛是一胎的兄弟,就叫三金了。”
沅令舟听着直笑:“那为什么不叫三毛?”
一旁和小光收捡家中细软的方衍年:这可不兴叫啊!
沅宁并不知道旁边还有个在心里吐槽的,他解释道:“三金不是皮毛金黄金黄的嘛,就叫三金了。”
方衍年:“金色的金?”
沅宁:“是呀。”
方衍年:“那很喜气了。”
“喜气?”沅宁一顿,“对哦,三金不是有钱人家结婚用的嘛!”
方衍年已经不会因为这个时代的潮流而惊讶了。
沅宁看着二哥走出去的背影琢磨着:“年哥哥,你说我要不要和紫苏哥说一声啊?”
方衍年一听到这个称呼,就想起来里正娘子打趣的话,顿时声音有些别扭:“三金挺好的,比三毛好。”
“嗯?”沅宁不可置信地看向方衍年,“二毛起得不好吗?”他情绪有些低落。
都说贱名好养活,谁家要是给自家狗子猫儿的起个人名儿,能被笑话得抬不起腰,虽然很多家里的小孩儿都跟猫猫狗狗的名字差不多了。
沅宁给二毛起这个名字,也是因为二毛毛茸茸的很可爱,这个名字很贴切,大狼的名字都是他起的呢,村里人都夸大狼的名字威风,现在却被方衍年说他起的没有紫苏哥的好,那叫一个委屈。
方衍年完全没那个意思,看到沅宁止不住难过的模样,心都揪起来了,连忙解释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方衍年头一次觉得自己有口说不清,他又不能说三毛是另一个时代的作者和小说角色。
但看着沅宁失落的模样,方衍年一咬牙,还是把缘由说了出来,不管后面编不编得回来,他不想让宝儿伤心。
“我不是说金字比毛字好,二毛这个名字多贴切,毛茸茸的,又二了吧唧的,简直是最恰如其分的名字了!”
沅宁可怜巴巴地看向方衍年:“二了吧唧的?”
方衍年:“……”
果然,人只要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谎言来圆。
“嗯……二是北方那边的俗话,就是笨笨傻傻的意思。”方衍年这回学聪明了,不等沅宁问,就继续打补丁,“但这个词现在已经不是骂人的了,可以理解为笨得可爱的意思,当然,我更多是觉得,比起笨,用调皮来形容更恰当。”
方衍年看着沅宁认真听他说话的表情,没有再伤心了,这才暗暗松一口气:“比如一些损友之间,就会揶揄对方是二货,总做些滑稽事。”
“损……友?”沅宁对于方衍年嘴里总是冒出些他没听过的词汇有点儿消化不过来。
以前也没听说方家是从北边搬过来的呀?嗯……或许祖上是?
方衍年也是恨不得给自己一拳头,一句话里面全都是补丁!他好声好气和沅宁解释:“就是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可以相互之间骂对方坏话,但不会因此产生嫌隙的好朋友。”
沅宁听着方衍年的话忍不住有些脸红,好友之间还能穿一条裤子吗?但他不好意思问。
方衍年一口气解释了这么多,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漏洞,天杀的,还好宝儿向来信任他,又善解人意,除了好奇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并不会追根究底问他都是哪里听来的,不然方衍年可还有得编。
他解释了一大圈,也不忘记最初的问题:“至于三毛,是我之前看过的一个孤本,叫三毛流浪记,里面讲述的是一个叫三毛的孤儿捡垃圾,给别人干杂活儿,却连饭都吃不饱,瘦得头大身子轻,特别可怜。”
沅宁听着也有些可怜这般小孩儿,他点点头:“那确实不太合适。”
方衍年彻底松一口气,拉着他的宝儿哄起来:“是我刚刚说错话了,不过我也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今后如果我说了或者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你也要告诉我,知道吗?我不想和你有误会。”
沅宁听着方衍年温声细语哄他,还这般承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抿着嘴都止不住笑意,牵着那宽大修长的手,认真点点头。
一旁听了半天墙角的小光哼唧一声,幽幽的声音飘过来:“小叔父你最好说到做到,你要是让小叔受委屈,我长大了就给小叔撑腰!”
方衍年忘记这边儿还有个小子呢,笑着说:“好,到时候我捆着手让你打。”
说完就被沅宁轻轻推了一下,软绵绵的手撑在胸膛,跟小猫儿踩人似的,挠得人心痒。
小光实在看不得这腻歪的二人,扭头进屋子里检查还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去了。
沅令舟腿长脚程快,不多时就走了个来回,但两只小狗儿却没跟过来,显然是已经玩累了,等沅宁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两只小狗都还没缓过来,毛茸茸的俩大团子四仰八叉地倒在一块儿,睡得哼哧哼哧直鼓肚皮。
将背篓里的东西全部卸下来之后,沅令舟也不带歇的,转身又往村头走去,多在山下耽搁一天就少打一天的猎,家里没有个进项,虽然门前地里都有菜,但众人已经过惯了吃肉的日子,总不可能放大狼去山上打猎来养活他们这么一大家子人吧。
家里还剩了些腌好的肉,已经剥下来没来得及吃的兔肉,即使隔天吃一顿荤腥,也就够撑个三四天,还得想些别的法子。
这些不仅沅家其他人在考虑,沅宁也在思考,他干不得重活,大嫂割猪草去了,阿娘也要去捡些新柴回来,他只能帮着方衍年打下手,把搬过来的细软和家当规整一番,免得方衍年晚上没地方睡。
家里现在就那么几空屋子,除了沅宁每个房间都是一张床挤好几个人,实在没有方衍年睡的地方。
他们家柴房搭得还算宽敞,因为每天都要烧菜烧水,柴火倒是没多少,不过柴房也要充当杂物间,这几日虽然清理了一番,却也没清出来多少空间,即使可以搭张木板凑合睡,沅宁也舍不得。
“要不你将东西放我那屋,左右也可以住一起了。”沅宁想的很简单,他现在和方衍年是过了明路的夫夫,晚上睡一块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却看见方衍年那特别容易红的耳朵又烧起来,支支吾吾半天,说话都结巴:“我、我觉得,我还是先睡几天柴房……”
方衍年有理有据和他解释,话里话外却把自己一通贬低,说什么晚上睡觉的姿势不好,不知道会不会打呼吵到他,左右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沅宁盯着那双不敢看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方衍年睫毛还挺长的,难怪看着那一双眼睛那样多情,他说:“夫君是不想与我同房么?”
“不,呃……我。”原本就说话打磕巴的人更是连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了。
沅宁知道方衍年面皮薄,所以先前有旁的人在,他都没急着改口,现在只不过换了个称呼,瞧把人给逗的。
莫名觉得有些有趣。
他伸手去拉方衍年的袖子,感觉面前的人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轻轻动一下就会咯吱咯吱响。
本就容易染上绯红的耳朵红得感觉能滴血,尤其是那红艳艳的、饱满圆润的耳垂,看起来像是某种味道香甜的果子,让人很想咬一口。
可惜这书生光是说几句话都羞成这样,要是真的碰一碰,不知道会不会晕过去。
沅宁使了个小坏,最终还是决定放过方衍年。
“左右是遭夫君嫌弃了,我那屋子里都是药味……”沅宁幽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衍年急匆匆打断。
“不是,没有,真不是。”方衍年解释着,却别过头不看他,“我、我就是担心你年纪小……”
沅宁看着那蔓延到脖子的红晕,歪了歪头:“夫君怎么总是说我年纪小?去岁家里就给我交算赋了,刘婶子家的哥儿比我还小半岁的,再过两个月孩子都快生了。”
原本红成煮虾的方衍年深吸一口气,忽的转过身来,脸上的的绯红还没褪去,神色却无比认真,抬起两只手捧住了沅宁的肩。
被这么严肃认真地看着,沅宁都不好意思再开口捉弄,只是无辜地看着面前的人。
“宝儿,我觉得这件事我们必须说清楚。”
沅宁被方衍年给唬住,不由得也认真几分,乖顺地点点头。
“你今年十六岁,都还是能长高的年岁,脏腑也没有发育完全,就像还没有粗壮的树苗,风吹雨打或者随意攀折一下,都容易留下痕迹,甚至是长成歪脖子树。”
方衍年觉得这些最基础的生.理教育还是很有必要向宝儿科普的。沅宁本来身子就弱,要是再不趁着青春期长身体的时候加强营养和锻炼,今后想要养回来,恐怕只能事倍功半。
“但如果树干长得粗壮了,即使风雨再大,也只能把它连根拔起,而没办法轻易摧折,对不对?”
沅宁听着这哄小孩儿的话,虽然觉得有些幼稚,但方衍年对自己这般耐心,他也愿意多听对方说一说。
“咱们现在就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只有在树苗长成大树时给足营养,好好保护,树干才能长得结实。人的身体也是一样,发育成熟之前的身体状况决定了今后的身体基础。”方衍年从来没对谁这么细心体贴过,要是被以前的那些同学听到,高地要骂他一句死夹子,真会装。
但方衍年觉得这很正常,谁看见沅宁这么可爱的宝贝都会忍不住软下态度来。
“今日我们成了亲,就是要过一辈子的,我想和你一起活到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了,也能无病无痛安享晚年。”
沅宁被方衍年的真诚所打动,先前或许会自卑,担心自己配不上方衍年的童生身份,也担心对方嫌弃他的身体不好,可在这一通剖白之后,沅宁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抬起手挽着方衍年的手臂:“嗯,我相信,我都听夫君的。”
方衍年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情意正浓,院子里的狗儿却突然叫起来,这才没几天,奶都没断的小家伙就已经被沅令舟训的学会看家护院了。
“宁哥儿。”一个看上去比沅宁还要年长几岁的哥儿来到沅家的篱笆前,看到方衍年也在,语气软乎几分,“方童生也在。”
沅宁走过去打开门:“北哥儿今日怎的想着过来坐坐了。”
“嗐,这不是听说你们家要借不下蛋的母鸡嘛,我们家就有一只到年纪了,小爹让我把鸡给你们抱过来。”那哥儿说着,就将篮子给提了出来。
沅宁并没有急着接下,语气听上去也没有多热络,虽然脸上是挂着笑的,但那笑容这么看怎么疏离。
一旁的方衍年没开口,只在心里默默评价道:他们家宝儿还会营业假笑呢。
但这么笑着也怪好看的。
方衍年的心思全在沅宁身上,连来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北哥儿偷偷看了方衍年好几眼,发现对方视线一直黏在沅宁身上,在心里头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把装着母鸡的篮子放下。
“是这样,小爹说咱们家开春养的鸡苗还有几天才下蛋,想问能不能把你们家的鸡抱过去养几天,等你们孵好了蛋,再把鸡换回来就是。”
沅宁虽然不做家务,但账却算得门儿清,这算盘珠子都快打他脸上了。
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能值多少钱,孵化鸡蛋要二十来天,二十个蛋,去县城里抬价慢慢卖,能卖四十文,都够买十来只鸡苗的了。
不下蛋的母鸡还要吃粮食,借出来孵蛋不仅能养肥囤些肉,借鸡的人家通常还会送两颗青菜或者鸡蛋,哪有这么狮子大开口的。
专门踩着他们家没人的时间上门来忽悠他,这些人是不是太瞧不起他了啊?
“那真是不巧了,昨儿个吃席的时候和紫苏哥说了一声,他让我直接去他家借,我这正打算过去呢。”
“这怎么行!”北哥儿赶紧拦住沅宁,“张屠户家多远啊,你身体又不好,走那么远的路多累啊,直接借我们家的吧。”
沅宁真觉得这小哥儿脸皮挺厚的:“可是,紫苏哥说让我直接抱鸡过来用就成,你也知道我提不动,就打算给他拎几个鸡蛋过去谢谢他。”
“哎呀,哎呀,你这一来一回的,鸡多重啊,这样,你把我家的鸡拿去孵,我要你十个鸡蛋就成。”
沅宁一副为难的样子:“家里就剩七个鸡蛋了,母鸡都不抱窝,还得再等两天才能凑出来。”
北哥儿生怕到手的免费鸡蛋跑了,连忙道:“七个也行,免得你跑这么远一趟,多累啊。”
“行,我去鸡棚给你拿。”沅宁也没急着将母鸡抱走,去了后院的鸡棚,很快就捧着几个鸡蛋出来。
“哎呀,鸡蛋都丢在鸡窝里面,竟是被踩碎了,要不北哥儿你还是把母鸡抱回去吧,我拿着这几个鸡蛋去找……”
沅宁话还没说完,北哥儿就把篮子里的母鸡给捉出来,提着篮子过来装沅宁手里的鸡蛋:“嗐,咱们这关系那么清做什么,就这些也行。”
说完,生怕沅宁后悔似的,提着鸡蛋就走出了院子,临走了还在沅家门口的地里摘了一把葱子和青菜。
沅宁脸上的表情冷下来,把母鸡给抱到后面的鸡棚,他们家鸡棚早就空了,剩一只下蛋鸡,二哥早给隔了个单独的地方出来,搭好了窝,里头放着三四枚鸡蛋和六七枚鸭蛋。
因为没有鸡孵蛋,这段时间都是把两只小狗给圈在鸡窝里面,小家伙暖烘烘的,倒是能够顶几天的。
方衍年看沅宁干活儿还挺利索,反正比他手脚利落多了,他才是真正四体不勤的那一个。
沅宁安置好母鸡,喂了两把鸡食,这才发现方衍年一直都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时间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心情忐忑地看向方衍年。
可把方衍年给看乐了。
宝儿这么聪明,这么会为家里打算,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方衍年也不吝啬夸奖:“宝儿几句话就把人打发了还不伤情面,真厉害。”
沅宁被方衍年这张嘴夸得飘飘然,都说书生郎的嘴最是会唬人,看来是真的,他听方衍年说什么都觉得甜。
收拾好了鸡棚,二人又着手把院子里的东西规整一番,锅碗瓢盆不多,都搬到厨房,衣服被褥还有笔墨纸砚暂且先放进沅宁的房间。
即使方衍年不在这边住,这边也距离新房近,之后换房间更方便。
原本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和几条凳子的房间顿时被塞得个满满当当。
沅宁的房间并不算很大,一张床就占了半间屋子,他自己有一个柜子,装常用的衣服杂物,就放在床尾,床底下也有两口箱子,一口放的是他的东西,一口放的是家里其他人的东西,此外房间里就并没有放其他杂物了,放眼看去很是整洁。
如今方衍年的东西搬进来,拢共只有一口箱子,箱子里面装满之后,箱子上面也放了个架子,把杂物之类的放上去,房间里不说拥挤,但多了几分生活气息,还有点小温馨。
别看方衍年只有一口箱子,那箱子可是酸枝木的,又结实又防潮防虫,光是这口箱子,就比方衍年其他家当加起来还贵了。
“这口箱子有些旧了,之后赚钱给你买更好的。”
沅宁一听到方衍年说话,嘴角就不自觉勾起来。他没纠正方衍年入仕者不能经商,只当方衍年说这些话来哄他高兴,他确实开心,声音都不自觉放缓:“好呀~”
方衍年被这甜甜的一声酥得腿都软了,把东西放好之后,又去拧了帕子来,把表面都擦了一遍,免得附着在物品上的灰尘呛到沅宁。
两人好一通收拾,才将房间归顺好,又要去柴房搭块板子,临时铺个小床。
然而,尴尬的是,二人在柴房翻了半天,也没翻出来一块能让人躺下去的木材,连平整些的都没有,他们家是真的很穷。
“咳。”沅宁摸了摸鼻子,“要不你还是睡我那屋去吧?”
方衍年也有些哭笑不得,话说了那么多,最终结果好像并没有改变。
“那我去你那边打地铺。”
“这怎么行。”沅宁蹙起眉头,“ 咱家的地不是青砖铺的,都是黄泥,不仅容易弄脏被褥,睡久了还容易生病。”
他拉起来方衍年的手:“我知你是为我好,可我也不想夫君委屈了自己,我那床睡得下,就别睡地上好么?”
扪心自问,方衍年这人虽然少受父母关怀,但家教还是很好的,为人也绅士,即使是和女性共处一室,都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但看着沅宁那张脸,方衍年又有些怀疑自己的自制力,或许他真不如以前觉得的那般直吧……
“年哥哥……”沅宁见方衍年犹豫着不答应,拉着人袖子晃来晃去,可着劲儿地撒娇,别说方衍年,随便来个什么人恐怕都受不了。
好说歹说,方衍年才将被子给放到床尾。沅宁的枕头做得很长,足够睡两个人,但方衍年还是坚持要分开睡,还说但凡他晚上兽性大发,就叫宝儿把他给踹到床下去。
沅宁被逗得直乐,应是应了,但就是不知道如果他是先动手那个,会不会也被踹下去。
莫名就有些期待了呢~
方衍年还不知道他们家芝麻馅儿的小元宝又要捉弄他了,将房间收拾好之后,已经是中午,除了在医馆做工的沅令舒,一家人都回来了。
这段时间因为要帮方衍年把屋子拆了砌过来,沅宁他阿爹和大哥都是早上天还没亮就去了地里,回来吃过午饭,下午就帮着弄房子。
方衍年有些过意不去,但他那身子骨,还不如小光帮得上忙,沅家人倒是乐得方衍年肯干活儿,今后不会让宝儿吃苦,便将家里剩下的钱交与他,让他去窑厂那边买一些石灰浆回来。
毕竟是砖房,虽然可以用更便宜的泥浆,但那是宝儿要住的,还是修得结实些好,即使用不起三合土,用石灰浆也是好的。
方衍年听到石灰浆,被动技能再次触发,他感觉这个时代好像很多东西都有,便问:“窑厂竟然还有石灰浆卖,是要做水泥糊墙吗?”
“水泥?”沅令川一顿,“那是什么东西?”
方衍年一脸快要皈依佛门的无力感,翻出来已经用烂的借口:“先前在镇里遇到走南闯北的货商,听说是一种比石灰浆更加牢固的糊墙材料,不用烧纸就能做砖。”
“竟然还有这等宝贝,还是读书人见识广。”沅家人倒也没怀疑,“只不过这水泥……除了石灰浆,还需要哪些东西才能做出来?”
方衍年回忆了一下:“记得是……一成的石灰,掺三成的,可以是烧铁的炉渣,也可以是陶片磨成的粉。”
“这么简单?”沅家人不可置信。
就算是三合土,也要用到石灰浆、碎砖和细沙,细沙好淘,河边去挖就行了,但碎砖可以要花钱买的。
可方衍年说的炉渣或者碎陶片,却不值几个钱。
如果是碎瓷片,官窑即使烧坏了,也会偷偷找地方埋起来,不让平民捡。但碎陶片就不值钱啦,乡下人吃饭喝水用的就是陶碗,坏得厉害了随手就丢了,有些缺德鬼丢到田间地头,还时常有人被那碎陶片划伤脚呢!
虽然这个“水泥”用到的石灰浆要多一些,可另外两样和免费的没什么区别,算下来竟然还更省些钱!
一家人合计了一下,觉得可行,不过毕竟是要修房子的,不如先弄点石灰石磨了,家里也有碎到只剩个底儿的碗,先找方衍年的说法弄一块儿不用烧的砖来试试。
如果弄出来的砖够结实,用这个“水泥”来搭房子不比石灰浆更牢固么?还不会掉灰!
越想越是有盼头,沅家人的行动力很强,沅承显让大儿子找了陶片出来给磨成粉,自己则是借石灰去了。
风中凌乱的方衍年:这、这么高效?
事实确实很高效,因为用料比较少,那碎陶片也不用去借石磨来磨,直接用家里的石臼磨就成,很快就磨出来一大把,等沅宁他爹借过来一小团石灰石,也是如法炮制磨碎了,一家人把两种粉末交给方衍年,眼巴巴地看他演示。
方衍年只能硬着头皮上。
虽然以前他的专业被调侃是拧螺丝的,但这搬砖的活儿他也不是没了解过,大家都是难兄难弟,谁也没瞧不起谁。
生的石灰粉浇少量的水下去,放出大量的热,但水不能浇透,半生半熟的石灰粉是最好的,等石灰粉浇水冷却下来之后,和陶粉混合,就是丐版水泥了。
依旧是简单到让人怀疑真假的程度。
方衍年自己介绍着都有些心虚,便打了个补丁:“如果能加一点点石膏进去,干得会更快,质量也更好。”
“这个也有。”姜氏一拍手,“之前家里点豆腐的时候还剩了一些,我去给你拿!”
说完姜氏就风风火火冲进厨房。
石膏需要的比例很低,只占水泥成分的百分之五,这儿的水泥拢共加起来不到两把,需要的石膏量就更少了,只有石灰粉的五分之一。
全部混合好之后,就可以加水混合了,方衍年继续介绍:“这样的纯水泥,可以用来糊墙填砖缝,也晾干之后能当砖头使。”
“如果加入一些沙石……”那就变成混凝土了,方衍年在心里偷偷补充,实在不敢继续创造新词汇出来,“就可以用来铺地活着修路,这样铺出来的和石板路差不多,轻易不容易压坏。”
一家人被方衍年形容的场景搞得老激动了,这么便宜的法子就能把地都给铺了?!距离他们家住上这种水泥房子、青砖地还远吗?
要不是口袋里的钱不够,他们恨不得当场就把所有屋子和地面都给换了。
方衍年跟小学生过家家似的就把水泥给填进了模具里,这模具还是回来吃午饭的沅令舟看他们一群人在那儿挤着,说要弄什么水泥,给临时用木头削出来的。
一家人就连吃午饭的时候都恨不得守在那灰扑扑的水泥旁边,方衍年只劝他们,得把里面的水分暴晒干了才够结实,即使这一小团水泥体积再小,也得晒个两三天才能干透。
家里人也不着急,反正材料好找,再说了,方家的老房子光拆都要拆几天呢,毕竟是要搬过来砌房子的,拆的时候不能弄碎了,速度自然慢些。
吃完饭,家里的劳动力都要过去拆房子了,小光却是守着那小小一块儿水泥,总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下。
方衍年吓唬他,说水泥摸到手上干得快,一会儿就在他手上结一层硬壳,硬撕下来能把他的皮都扯掉。
小光吓得赶紧把手抱到怀里。
沅宁哪能听不出方衍年是捉弄人,轻轻拍了方衍年的后背一下:“你别把人吓坏了,晚上尿床给他爹枕头淹了。”
小光一张脸涨得通红:“我早就不尿床了!”说着小短腿儿扑腾着就跑掉了。
下午天热,沅宁让他明天上午再去窑厂那边交定钱。
窑厂有石灰浆卖,但方衍年做的那个水泥,是要用没加过水的生石灰,得额外交涉一番,等定好了量,要得少能当场拉走,要得多就得等两天。
主要是生石灰兑水会释放大量的热,以前也有人被烧伤过,后面窑厂基本上就会把石灰浆兑好再卖了,硬要买石灰粉的话,还得画押,算是一种免责声明,出了事窑厂不会负责的。
修房子用的石灰浆并不少,但他们拢共就砌两间屋子,借辆板车过去,两个筐能一车拉回来。他们这边的窑厂管事的人不错,周边的民众去买石灰浆不收贵价钱不说,还会借他们装石灰的筐子或者桶,用完还回去就成。
也是因为如今环境好了,朝廷鼓励民众安家落户生孩子,才有这么好的福利,要是换成几十年前打仗那会儿,家里男丁都被抓去上战场,没人种地吃不饱饭还要交田税,别说修房子,卖儿鬻女的都有。
家里人都去村头拆房子了,留方衍年和沅宁看家。
沅宁其实也对那个“水泥”挺好奇的,但他习惯了少说多看,问是问得最少的那个,如果方衍年不在,他也能一个字儿不漏地教会哥哥们怎么把水泥给弄出来。
小光走掉之后,沅宁就凑到那模具前,其实他也想摸,但是方衍年那话……
沅宁知道方衍年是开玩笑吓唬小侄儿的,但想想也并非空穴来风,这水泥如果真的彻底晒干之后跟石头一样硬,湿着的时候糊到手上,干掉或许就和皮肉粘合到一起,可不是扯不下来么。
见到沅宁好奇,方衍年便换了个心思逗他。
“你想不想在上面留个手掌印?”乡下没什么乐子,也就只能用这些哄小学生的玩意儿来讨沅宁开心了。
但方衍年觉得,刻在人类DNA里的东西,怎么只能哄小学生呢?就算是成年人,谁看见路上围着一块等着晒干的水泥地,能忍住不去踩个印儿的,连狗子都喜欢去踩两脚。
“水泥在干掉之前印上手印或者脚印,干掉之后能一直留在上面,轻易磨不掉。”方衍年同沅宁解释,“按了手印上去之后及时洗掉水泥就行了,不会伤着手。”
沅宁看看方衍年,又看看那等着晒干的水泥,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可惜那块儿水泥就巴掌大点儿,实在不够印他一整只手的。
“狗爪子印出来的印子也好看,跟朵花儿似的。”方衍年继续引诱。
沅宁:“走,捉狗去。”
因为不用孵蛋了,两只小狗也被沅令舟给捉去了方家那头,休息的时候就训两句。小狗的时候多跑多跳,长大之后不仅性格亲人,长得也更结实。
家里就剩关在猪圈里的小鹿,这几天沅令舟在家里训狗的时候,也会把小鹿给拉出来在一旁看着。
其实在发现小狗会跟着大狗学习之后,沅令舟就把大狼给教会了,让小狗跟着做。当时沅宁提了一嘴,说让小鹿也跟着看,说不定更好驯服。
沅令舟也觉得可以试试,但小鹿身上还有伤,只能在家的时候牵出来。
两人去后院看了一圈,把猪圈里的小鹿给喂了,小家伙和沅宁混熟了,还会用脑袋蹭蹭他的手,搞得沅宁都担心最后把小鹿卖掉的时候会不会舍不得。
看了一眼鸡窝里的母鸡在老老实实孵蛋,沅宁就拉着方衍年去拐隔壁家的狗子。
隔壁赵二伯家的狗子也是沅令舟训过的,和沅宁亲,闻到是沅宁过来,叫都没叫唤一声,还摇着尾巴过来闻他。
“婶子——”沅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宝儿来啦!”赵家的婶子正在忙,闻言人没过来,只招呼他自己坐。
“不坐啦,我牵阿黄用一下。”沅宁和赵家婶子隔空喊话。
“去吧——”婶子的声音从后屋传来。
“走阿黄。”沅宁拍拍狗儿的脑袋,黄色的土狗儿就屁颠屁颠跟着他跑了。
两人一狗回到自家院子里,方衍年把装着水泥的木头模子拿过来,沅宁抱着狗,俩人合伙在水泥砖上面摁了个狗爪印子,别说,还真挺别致。
乡下养狗的人家不算少,时常能看到狗爪印子在各种地方,但这印在水泥上的,怎么说呢?
就很特别。
多好看谈不上,真要是像花瓣,还是猫的爪印更像,但村里的猫儿机灵得很,自家主人可能都捉不住,还是狗子比较乖,招招手就跟着跑了。
印了个爪爪印之后,因为水泥也晒得没那么湿润了,狗爪子上倒是没留下太多的水泥,被方衍年洗干净,两个人又把狗给还了回去。
回去的时候赵家婶子已经忙活完了,非要留沅宁下来喝杯热茶。两家关系好,光是听赵家婶子喊沅宁的称呼就知道,稍微疏远一些的,都是喊他宁哥儿。
沅宁拉着方衍年在隔壁坐了会儿,逗了会儿狗,又给赵家婶子散了几颗喜糖。
“说起来,你大伯娘不是要送你个柜子当添妆么,要我说……”赵家婶子说着,还四下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才压低嗓子教沅宁,“你呀,最好让你大哥亲自去城里拉,免得你大伯娘他们受累一趟。”
赵家婶子并没有说太明白,但点播沅宁两句,回去和家里人说一下,能明白自然知道什么意思,不明白照做的话也不会吃亏。
沅家大房那头多精明啊,怎么可能送二房的孩子添妆,还亲自花钱雇车给他们拉回来的,到时候他们那边不提,二房又迟迟不去拿,木匠那头做好柜子摆太久把东西卖了,二房难道还能要木匠退回来的钱吗?那柜子不就打水漂了。
“啊呀,婶子要是不提点,我可都要给忘了。”沅宁很是给面子地夸了赵家婶子几句,也是因为他嘴巴甜,赵家婶子乐意和他说这些。
“赶巧过两日家里也要去县城采买,到时候去木匠那边看看柜子打好了没。”
“你记得就好,对了,到时候你们去县城……”赵家婶子说着,转身去屋子里取了一把络子出来,“婶子这些时间打的,你选两条喜欢的留下,剩下的拿去铺子卖了,也当是婶子给你的添妆。”
沅宁坑大房那头一点儿不心软,但是对自己好的人,他是绝对不会让他们吃亏的。
“不行婶子,这太贵重的。”
一条络子能卖几十上百文不等,赵家婶子拿出来的这一大把,虽然只是普通彩线打的,但工艺好,拿去散卖能卖六十到八十文。
这一把拿出来就是七八条,即使按最便宜的算,也要能卖半两银子了,沅宁怎么可能收。
“彩线能值多少钱,每次都叫你哥去城里给我带线卖络子,你二哥又会讲价,卖的比我自己拿去卖的高。”赵家婶子是实诚人,但家里人丁并不兴旺,赵二伯一人下田,赵家婶子又要带孩子,去不了城里,只能托经常去城里卖野货的沅令舟帮忙卖络子,买彩绳。
沅令舟从来没收过赵家一文钱的辛苦费,卖多少就是多少,有时还会给他们家带些别的东西回来,那么颠簸的路,赵家又不像大房那头只出不进的,时常会给沅家送东西,一来二去的两家关系更是亲近,沅宁成亲,赵家婶子便和自家汉子商量了下,把这几个月攒起来的络子都送给宝儿当添妆。
左右彩线的本钱并没有那么贵,多费些功夫罢了,他们的孩子来得迟,小时候看着沅宁长大的,也把小哥儿当自家孩子,绝不会舍不得。
“宝儿你不收,婶子可真要伤心了。”赵家婶子硬把络子往沅宁手头塞,一副再不收真的会生气的模样。
沅宁拿着那把络子有些烫手,眼眶也有些发烫。
他光是记得梦里面大房那一家白眼儿狼是怎么坑他们全家的了,竟是忘记村里也有好人对他们家施以援手,赵家婶子在梦里就是这般,沅家为了凑药钱把锅都卖了,其他人恨不得避着他们家走,赵家婶子却是送来了这么一大把络子,还有一些碎银钱。
“谢谢婶子,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好的。”沅宁这话并没有说谎,或许没有人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听起来也像是在客套,但沅宁是真心把这句话当成承诺。
赵家婶子看着沅宁感动得要哭不哭的模样,摸了摸小哥儿的头:“好,婶子等你以后夫君考上秀才,等着你家照拂。”
“嗯!”沅宁拉着方衍年的手,比方衍年本人都还自信,“夫君定是能考上秀才的,说不定还能考上举人呢!”
方衍年面带微笑但心里呐喊:我不能!!!!!!!
沅宁的自信,来自于那个无比真实的梦,梦里方衍年不仅考上了秀才,才华更是连学正都欣赏,若不是白眼狼堂哥拿他夫君的文章偷梁换柱,最后谁能考上举人还不一定呢!
他根本不知道身旁这个方衍年已经不是他梦里那个了,现在这个……他连馆阁体都写不出来。
方衍年跟着沅宁回自家院子的时候,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在身后面飘。
虽然情侣之间自带滤镜,但宝儿对他真的……太过自信了一点吧!简直像是知道他一定能考上似的,那个语气,都不像是在客套。
方衍年只感觉自己的背都快被宝儿的期待给压垮了。
他担心沅宁会不会只觉得考上秀才才有出息,毕竟就原身那条件,父母家产都没有,沅家肯让他当上门女婿,娶全村最光鲜的哥儿当夫郎,就是看在他考上童生有前途的面子上。
可他对于科举这玩意儿,不只是不感兴趣,甚至还因为后世的八股取士,而有点嫌弃。
又不是赚不到钱,没必要把自己的才华和青春浪费在这些上面,低调奢华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
方衍年一路走一路想,然后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赚钱的法子,又有些蔫儿。
沅宁也察觉了方衍年的状态不对,担忧地问他:“夫君,怎么了吗?”
“我只是在想……”方衍年没忍住把真心话说了出来,“宝儿你会不会觉得我好没用啊。”
家底最贵的是一口箱子,还有那些砖瓦,身上只剩二两银子,那银子还是吃软饭来的,都不是他自己挣的。
“怎么会,夫君你可是童生,咱们村子里最厉害的书生,也不过只是童生呀。”沅宁不知道方衍年为什么会在这方面自卑。
方衍年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我明年就及冠,二十岁了,连养活自己的本事都没有。”
就连成亲,他那二两银子即使全拿出来,办个席面就能花去一半,更别说修房子的钱都是沅家垫的,他连给自己夫郎添个大件都添不起。
柜子是沅宁坑大房那头得来的。
连开支都是隔壁婶子送他们的络子卖了,才够这段时间沅令舟在家修房子不打猎,支撑他们一大家子的生活费。
方衍年不是看不懂赵家婶子的意思,他是真觉得有些羞愧。
“啊呀……”沅宁感觉方衍年都要碎掉了,转过身轻轻抱了抱方衍年,“阿娘不是说了么,等你考上秀才,咱们一家可都靠你养活啦。”
方衍年一提这个,心就更痛了:“可若是我考不上呢?”
沅宁抿了抿唇,他感觉这个时候说方衍年一定能考上,反而会把人直接压垮。
“那也没事。”他抬起手,学着婶子安慰他的模样,轻轻摸了摸方衍年打理得干净清爽的发丝,“咱们慢慢来,家里会挣钱,实在不行,乡塾的童生年纪也大了,里正伯伯知道你的才学,会把位置给你留着的,你别担心。”
偏偏,沅宁越是这样给方衍年想好了退路,方衍年就越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他张了张口,差点没忍住把自己的来历说了出来,却又因为害怕吓到沅宁,最终没能说出口。
“我想……”方衍年斟酌了半天,还是开口,“我读的书多,会一些咱们这里没有的,我想先弄些出来,等家里经济宽裕了,才能放下心来念书。”
方衍年没把话说死,到时候他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自己当甩手掌柜就有钱进账,谁还会记得要他考那穷秀才的事?
只能说方衍年还是太过低估读书人在这个时代的地位了,也太习惯于用二十一世纪的眼光来看待商人。
沅宁仔仔细细看着方衍年,并没有反对,而是露出一个很是令人宽心的温柔笑容。
“好,我支持你。”他的眼光其实放得更远,“咱们先攒钱,等以后去县里租个院子,拿钱去读最好的私塾,让你安安心心备考,可好?”
方衍年看着怀里的人,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胸腔之中跳出来,他有生以来头一次,真的夸张到想像他最嗤之以鼻的小说里那样,把命都送给他的好宝儿。
滚烫的血液冲昏了他的大脑,竟然忘记了这还是白天,直愣愣地开口。
“我现在……很想亲你,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被大肥章榨干到小剧场都写不出来了的干巴作者配被营养液滋润一下吗?[化了]
第22章 色令智昏
许是今天搬家时沾染了书墨的缘故, 方衍年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清香,像是书页的味道,沅宁很是喜欢。
他没想到平日里比他还容易害羞的人竟然会问他这样的问题, 一时间心跳得极快,连眼睛都不敢看向方衍年, 低垂着的睫毛微微颤着,面颊烧得发烫。
沅宁不好意思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感受到那越发接近的呼吸, 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他甚至能感受到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那般压抑着情绪,那般的小心翼翼。
方衍年是珍视他的, 所以才会在乎他的感受,询问他是否同意。沅宁从来没遇见过心思这般细腻, 愿意为他着想到细枝末节的男子。
鼻尖被微微触碰了一下, 沅宁浑身蹿过去一阵酥痒的感觉, 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
方衍年便停下了动作, 虽然低着头, 却没继续向前, 扶着他腰的宽大手掌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背, 叫他不要紧张。
沅宁几乎要溺死在这温柔里, 他整个包裹在独属于方衍年的气息之中, 如同飘到了云端,周遭一切都消失不见, 只剩下的身前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沅宁竟然屏住了不敢呼吸,此时此刻, 如同梦境一般美好,让他担心会不会一边睁开眼,梦就要碎掉。
他抓了抓方衍年的衣襟,正要确认是不是现实的时候,忽的远远传来欢快的小狗的叫声。
沅宁被惊得一下瞪大了眼睛,将方衍年给推开,转过身去,手掌拍着密密起伏的胸口,刚刚的某个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差点儿停了。
不待他深究原因,两条追逐着跑回来的小狗就蹿进了院子里,身后跟着的是慢悠悠迈着长腿看娃的大狼,再后面是背着一小背篓瓦片跑不快的小光。
沅宁庆幸自己反应得快,差点儿就让小侄儿撞见他们、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院子里就……
沅宁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烫,脑子里咕嘟咕嘟煮开了一锅粥。
真、真是,色令智昏。
“小叔,小叔父!”小光背着背篓就吆喝,“奶奶让你们提着篮子过去一趟。”
方衍年帮着小光把后背的背篓给卸下来,小孩儿嘴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小叔父家里的竹林里冒了好多蘑菇出来,奶奶说已经可以吃了,让今天都给摘回来,今天明天吃炒蘑菇和蘑菇汤,吃不完的做成蘑菇酱!”
小光说得直流口水,丝毫没有注意到家里两个大人脸红得跟地里熟透的辣椒一样。
“家里香油不多啦,奶奶让我去大爷爷家借一些,好做蘑菇酱吃!”
小光跟着跑了一天,家里也不打算让他继续干活儿,便让小光回来看家,换沅宁他们过去搭把手。
沅宁等小光把香油瓶子拿出来,才交代他:“小光,等下去你大爷爷那边就说借点香油回来烧菜,别提家里摘了蘑菇,知道么?”
小光虽然有些不理解,但是对于小叔说的话非常言听计从,十分乖巧地点点头。
等小光提着油壶出门,沅宁交代完大狼好好看家,把两只小狗也留下,就拎着篮子,方衍年背着小光背回来的背篓,一起往村头赶过去。
姜氏忙着把拆下来的瓦片给码进背篓里,女人们心细,手也轻,瓦片递到手里再一片片垒整齐,中间还会垫一些稻草,保证运回自家院子里堆着都还是完好的,不会有什么损耗。
她给沅宁两人指了指方家的后院,以前方家的砖房修得宽敞,如今被拆得只剩两间,院子里大片荒废的痕迹,已经生出了杂草,草间长着一片片褐色的菌子,有些都已经熟过头边缘裂开了,一眼扫过去数量还真不少。
三三两两扎堆的菌子从屋后一直延伸到原本后院里种着的一丛青竹间,除了这些,院门边还有一棵桂花树,这是一棵老树了,伞盖延展得很开,不算很高,但生得很大一丛,感觉秋天桂花开的时候村尾都能闻到这桂花香。
方衍年和沅宁二话不说,就蹲下捡菌子,沅宁还带了个小铁锹,大一些的菌子容易拔坏,就用铁锹挖出来,于是方衍年负责摘小的,沅宁负责挖大的,两人没多会儿就挖了满满一筐,这都才只摘了一半。
“看来这还真够做两罐子酱的。”沅宁挖蘑菇挖得有些累了,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正好小光也过来了,将这篮子给提走,背上又背了一背篓的瓦片。
方衍年看这小孩儿跑得满头大汗,叫住小光要和他交换,让小光留下来摘菌子,自己将这些先背一趟回去。
“不用了小叔父!”小光跟泥鳅似的一下子就蹿走了,“我有力气!”
皮猴子一溜烟儿跑掉了,方衍年接过来沅宁手里的铁锹,让沅宁在旁边坐着歇会儿,沅宁也不和他客气。
他得把身体早些养好,拖得越久家里人越辛苦。
他坐在那棵桂花树旁边乘凉,下午西斜的太阳照到脸上,有些晃眼。
沅宁说:“等这边房子拆了,再找时间随便搭个草棚子,今后有时间过来打理打理,也不算荒废。”
如果这方地彻底没人走动,指不定会被哪些人过来占便宜,好好的修房子的地拿来种了菜,又少不了顿扯皮。
更何况还有方衍年那群奇葩亲戚,连方衍年家里的砖房都给拆得只剩两间了,不怕他们不会过来把地给占了。
沅宁如今把方衍年看作一家人,最是护短,谁也别想占他夫君便宜,以前欺负他夫君的,今后他都会找补回来的!
但这些事情沅宁只会在心里盘算,他夫君就是太有责任心,闲赋家中考秀才都不安心,要是知道这些,怕是更加忧心,那可就不美了。
“夫君。”沅宁唤了一声方衍年,“我看这桂树长得好,旁边还长出来棵小苗。”
以往家里有人打理,旁生的侧枝都给修了或者拔掉,树的营养集中了,才长得如此繁茂。
如今几年未曾打理,今年更是连小树苗都从旁边蹿起来了。
“咱家院子里此前没种树,连个纳凉的地方都没有,咱们把这棵小苗子给移栽过去如何?”
比起那丛竹林,沅宁更喜欢这棵桂花树。蟾宫折桂,不仅寓意好。
“你家这棵树种好,今年移过去,明年就能吃上桂花,到时候可以做桂花糕桂花酒,还能做些桂花糖放起来慢慢吃。”
方衍年挖着地上的菌子笑着答应:“你都给我说馋了。”
“等房子拆完有空,左右砌墙我帮不上什么忙,到时候过来把这边的院子理一理,弄干净了看能不能用起来。”两家距离不远也不近,不方便天天来,但又不得不时常过来,索性找点合适的用途,也免得院子荒废了。
“好,都听你的。”方衍年尤其喜欢听沅宁慢慢给他盘算这些日常的琐碎,仿佛能够透过这些只言片语,看见未来温馨幸福的小日子。
他虽然继承了原身的记忆,但本质上还是个未来人,一些思维方式和观念和本地人是不一样的。
宝儿读过书,人也聪明,性格他还喜欢,两个人观念又契合,他觉得沅宁说什么都是对的,只一个劲答应。
沅宁休息了一会儿,地上大朵的菌子都被采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比较小的,只要是长开的,即使没有很大,都被方衍年给摘了下来,但小朵的可以留着,陆陆续续长起来的话,能吃到七八月去。
他负责捡地上的蘑菇,沅宁就在桂花树底下挖起来,树苗是从地下蹿出来的,土也被这旺盛的小生命给拱松了,挖起来倒是容易,只是因为连着大树的根,他一个人掘不断。
“哥——”沅宁扯着嗓子往前面喊了一声,没多会儿他大哥就走了过来,看到挖了一半的树苗,三下五除二挖了个大土包出来,裹着树苗的根系。
“正好我要背一趟瓦片回去,你们跟着我一起走吧。”
“好诶!”沅宁举起双手赞成。
裹了一大团泥土的树苗还挺重,于是方衍年负责抱桂花树苗,沅宁提着最后一篮子蘑菇,沅令川背着一大背篓的瓦片,三个人往回走的时候,还遇见了身上背着小光那个小背篓的大狼。
“大狼真乖!”沅宁呼噜了一把大狼的脑袋,又和它告别,聪明的大狗还真能顶半个人力。
回到院子的时候,小光正在帮着他阿娘一起宰猪草喂鸡鸭和小鹿,看到他们一行人回来还带了棵树,乐得咻一下就蹿了出来,接过去沅宁手里的篮子。
“小叔,咱们院子也要种树了吗!”小光可是羡慕别人家里有种树的,尤其是院子里有大树的人家,不仅可以爬树玩,摘果子吃,还能在树上荡秋千,可有趣啦!
“嗯,等今年秋天了咱们去你小叔父家摇桂花。”
“好!!!”小光跑上跑下一天了,竟然还有精力大叫。
方衍年累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进厨房喝了碗晾凉的开水,看到切好了的猪草,顺手就端起来。
“我拿去喂了吧。”
“哎呀,那你小心着点。”
家里如今有两只鸡一头小鹿还有三只兔子,母鸡要下蛋吃得多,小鹿和兔子的食量却不少,打一次猪草只能吃两天。
如今这青黄不接的时日,猪能吃的猪草,人也能吃,一些家里断粮的,懒得找别的野菜,就煮猪草吃,近处的猪草基本上都被打光了,得走远一些才能找到。
方衍年将切好的猪草混着米糠,给孵蛋的母鸡面前的盆里抓了一把,又给下蛋的母鸡那边抓了两把,随后端着盆子去喂兔子和小鹿。
他翻了翻盆里的猪草,发觉这叶片的模样竟然有些熟悉。
方衍年飞快冲到前院,一眼就看到了地上还没有剁碎的几片漏网之鱼——
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大嫂……你这猪草,是在哪里打的?”——
作者有话说:方衍年:听到了金币叮叮+1的声音。
沅宁:难道不是政绩叮叮+1的声音?
第23章 金大腿
一家人被方衍年这一惊一乍的样子给吓了一跳, 大嫂田氏更是顿时有些紧张,立刻从凳子上站起了身,在身前的兜布上擦着手。
“怎、怎么了吗?”
沅令川和沅宁也走了过来, 一家人还以为这猪草有毒还是怎么了,方衍年激动得都快跳起来了。
方衍年能不跳起来吗?他手里这么大一盆, 可不是普通的猪草,而是红薯藤!
红薯啊,穿越人士必备金手指,好多小说里的主角都是靠着这玩意儿起飞的, 但是……
到他这儿, 画风好像就,不太对了?
这么高产的宝贝, 在这个世界,竟然只是……猪草。
都不知道该说这个时代是先进还是落后了。
一家人紧张地看向方衍年, 方衍年也不藏着掖着, 捡起来地上的红薯叶子。
“这个东西……”他顿了顿, “嗯, 如果没认错, 应该是番薯的叶子。”
什么番薯番茄洋芋胡椒之类带番或者洋、胡的, 都是外邦原产。
方衍年是理科生, 历史不好, 并不知道其实番薯这种作物早在万历年间就已经传入了国内, 但一直都只在南方沿海地区有小规模的种植,直到改朝换代之后才大面积进行推广。
这年头传进来的番薯并不像后世经过品种选育之后的红薯那么甜, 并且因为淀粉含量高,生吃容易引起胃胀等情况,即使货商将番薯给带到了内陆, 也没多少人会种植。
倒是有些人发现这种植物的叶子能够喂猪,产量也大,所以当做猪草倒很受欢迎。
至于人吃,那就算了,这玩意儿叶片上有毛,口感也不好,除了喂猪也没什么用处。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个从南方来的游商吗?”方衍年又扯起来那并不存在的游商大旗,“当时他就和我说过,这个东西的亩产至少能有五石,而且不需要良田就能种出来。”
方衍年说的还算保守了,红薯在他那个时代亩产有三千到六千斤,即使是这个还没有经过选育的年代,差不多亩产也能达到一千斤,一石约一百二十斤,五石不过六百斤,他还少报了一半呢!
可即使是他打了个六折,也把沅家人给震撼到了。
沅宁他爹和他哥种水稻,良田,收成好的时候,小两亩地才能种出来五石粮食,这个叫番薯的东西,种在荒地、沙壤里面都能亩产五石……
是任何一个庄稼户都不会相信的。
尤其是家里种地的沅令川,更是一副方衍年恐怕被骗了的表情,但又不好意思打击这书生。
大嫂田氏倒比她丈夫更相信方衍年的说法,毕竟她是家里最常打猪草的人,这个叫番薯的东西并不长在田间地头,而是长在荒地那边。
荒地距离他们村子比较远,村里人打猪草都很少往那边去,但沅家的两块薄田都在荒地边上,这些年条件好了,朝廷也不再像头些年买荒地那样便宜。
当初沅家二房分的两片地就是大房想分家,撺掇着老太爷买了两片不大的荒地,只开垦了两年就吵着分了,拢共不到四亩地。
那时候一亩地才三两银子,两片地加起来十一两差点,加上给二房的现银,二房分家林林总总也就二十两银子出头,甚至还没有大房的一块地贵。
这些年地价一直都在涨,等村里人多少攒了些钱下来的时候,荒地都涨成五两银子一亩了,买过三两银子一亩的人家自然不愿意买,而买得起地的人宁可直接买良田,也不会买荒地,还得自己开垦,好几年才能收获粮食,谁乐意当那冤大头。
因此那边的荒地越发荒得厉害,也就每年稻子成熟前一两个月,连猪草都割得长不过来的时候,才会有少数的人去荒地那边打猪草回来。
当然,也不只是地价贵的问题,那片荒地最大的毛病,还是因为缺水。
他们村叫百溪村,顾名思义,村子附近有很多溪流,尤其是大山的方向,溪水尤其多,山脚下也都是良田,即使遇到稻子灌浆却十天半个月不下雨的旱情,靠山那头的农户取水都比较方便。
大房的田产自然也在那边。
而二房所在的荒地这头,好像是另外几面把水都流干了,最开始几年因为缺水,养不起田,沅家种地,也就是种高粱那会儿,沅宁的父亲和大哥每天灌溉都要走好几里路。
也是后面运气好,有条小溪不知怎的改了道,沅家才蓄起来薄田。
但那溪流实在是细,成年人三两步就能跨过去,而且也不流经荒地,只擦着沅家那片薄田流过,就更没有人想开发那片荒地了。
田氏可以证明,这个番薯的确好养活,每年就靠自然下的那点子雨,都能长出来一茬又一茬的藤叶,只是她也没挖过方衍年口中的番薯。
毕竟是荒地里难得能吃的猪草,要是把根子破坏了,长不出来,可真能饿死人的,所以不得已去那片地方打猪草的妇人哥儿,都会小心着这种猪草的根不伤着。
方衍年:有时候老天爷想给他送钱来真是挡都挡不住啊!他再也不说老天爷不给他金手指的话了,这简直是给他送了个金大腿!
在场的人只有沅宁相信了方衍年说的话。
“如果是照嫂嫂说的那样,我觉得那游商或许没有说谎,这番薯或许真的能亩产五石,毕竟荒地那头土质不好,又没有水源,还能打好几个月的猪草,产量应该是很不错吧?”
“嗯……”方衍年解释道,“番薯能吃的部分并非果实,而是底下的根。地根要储存营养,就需要番薯叶……”方衍年忍住了没把光合作用几个字说出来,“产生营养。”
怎么说怎么别扭。
“因为番薯叶能够喂猪,或许那些农户把叶子打了吃,这才种出来的根没那么肥大,好好把根当作物养,说不定亩产还能再往上提一提呢。”
沅令川原本是觉得方衍年是被游商给忽悠了,可沅宁一说觉得有可能,他立刻就盲目相信。
他们家宝儿聪明,何时出过错,用未卜先知都不为过!
家里要做什么大决定,都要和宝儿商量,听听宝儿的意见,即使宝儿没有亲身经历,但一通分析下来不仅能说服全家人,事情的结果也一定会像宝儿说的那样。
因此,沅宁说种这个番薯可行,沅令川就相信这个番薯真能一亩地种出五石粮食来。
“要是这个番薯真的能一亩地种出五石,就算是四石!这天底下也能少饿死许多人了。”沅令川忍不住感叹。
他是庄稼人,自然对于田地的事情更加了解,也清楚,他和父亲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伺候自家不到四亩的田地,顶天也只能种出七石的粮食,大多数时候只有六石。
他们家人多地少,田税虽然不高,但人头税交得厉害,每年种出来的粮食交完税,都不够一家人吃,得亏宝儿食量小,吃不了多少,家里其他人也就逢年过节才会煮一点稻米吃。
光靠种地,是养不活他们一大家子人的,得亏他们兄弟几个都还勤劳,老二上山一次十天半个月,卖山货差不多能有半两银子的收入。但沅令舟消耗也大,天天都得吃肉、吃粮,猎具也要消耗,卖得的钱往往只剩一半交家用。
至于老三,虽然在医馆当学徒不挣什么钱,但村里经常有人私底下找他看病,即使当时拿不出钱,过后也时常会提些吃的用的来沅家,勉强能算个进项。
还有阿娘和他婆娘,平日里不仅要做家务,还得抽空做些女红,阿娘的绣工好,到刺绣费眼睛,常常忙完天都黑了,家里舍不得点油封,一年也出不了几个绣片。
不过两人都随身揣着络子,有时候田萱给他和爹送饭的时候,路上都会抽空编两把,两个女人一个月能编两三个络子,也能卖半钱银子的收入。
一家人紧巴巴地过日子,沅令川都不敢想,要是他们那不到四亩的地,能产出近二十石的粮食,怎么能存不下来钱,老二说媳妇的算赋都要涨了!
沅令川激动,方衍年也激动,不过他想的却不如沅令川那么先天下之忧。
“宝儿,你说要是咱们把这番薯献给天子,算不算献粮有功?”能不能封个官当当?
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么。
“这个好,若是天子将这么好的良种推广到大玄朝上下……”
两个男人已经看着天空幻想起来,那日子多美啊。
田氏不懂这些,但是光听二人的畅想,她都能听出来,家里恐怕不仅是能吃上饱饭,说不定还能得到奖赏。
沅宁实在不想打击二人的积极性,可事实让他没办法委婉。
“大哥,夫君……”沅宁很遗憾地和他们分析,“你们觉得,如果这个番薯真的能亩产五石往上,那南方的游商,所在的县府,能不向圣上回报这种作物么?”
沅宁一提,众人才恍然大悟。
对啊,为什么?就连方衍年都听说过,圣上肯定早就知道啊。
“夫君,我并不怀疑这个番薯的亩产,但既然至今都没有推广开来,定是有其中缘由,且不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参和的。”
沅宁细细的分析让两个男人都冷静了下来。
“以及,平民是不能面圣的,即使是将这番薯献给知县,到最后有献粮之功的人,也轮不到这么小小一个县令。”
是啊,朝中势力盘根复杂,别说知县了,即使是知州,也不过六品,还是在他们这天高皇帝远、距离京城要几个月路程地方,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手。
就算最后功劳没被抢,也会被淹没在天子近臣的光芒下,他们这么远的小官儿,连喝口汤都是奢侈。
就更别提平头百姓了。
“咱们如果要种着番薯,也不能太大张旗鼓。”沅宁说着,也有些惆怅,“不说最开始种下去,肯定要被村里人说嘴,如果后面真的一亩地种出来五石粮食,大家都改种这个,秋收交粮的时候势必会引起上头的注意。”
“到时候如果只是抢功的,那还好说……”
要是遇上想独吞的,他们小小一个偏远的村落,就如一根小拇指,随便谁都能把它掰断。
沅宁看着沉重的气氛,拉起来他哥和他夫君的手晃了晃:“咱们就先自己种,荒地也好,自家院子也好,起码先把这番薯的习性给摸出来,今后若是有机会。”
想起今日方衍年的话,沅宁并没有说等方衍年考上举人加官进爵之后,只说:“就买了荒地偷偷种,对外就说种的是猪草。”
沅令川一拍大腿:“就按宝儿说的办!明日我早些去地里,顺便到荒地那头看看,能不能挖些番薯回来。”
沅宁很赞同他大哥的话,不过他更关心方衍年会不会被打击到,却看见他夫君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像是闪烁着星星。
方衍年抓着他的手,要不是还有大哥大嫂在场,又要激动得抱住他了。
“宝儿——”方衍年嗷了一声,“你真的好聪明好聪明呀!”——
作者有话说:方衍年(掰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
沅宁:夫君在数什么?
方衍年:我看看我能不能在考上状元之前凑齐十根金手指。
沅宁:?
方衍年:我想把这玩意儿染成l……金色的
————小剧场二————
皇帝:一甲往往是要给重臣爱卿们做人情的。
方衍年:[摆手][摆手]
皇帝:爱卿觉得是状元郎好听,还是探花郎好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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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那你亲我
沅宁被方衍年夸张的夸赞搞得有些不好意思, 读书人嘴甜,但大都含蓄,即使是和沅宁最亲近的家人, 也很少有这么直白热烈的表达。
但沅宁并不讨厌,反而能感受到方衍年对他的真心。
他也不打算谦虚, 以免扫了对方的兴致,只对着方衍年笑了笑,两只手回握住抓着他的大手:“你不觉得我扫了你的兴便好。”
方衍年看上去对于番薯致富还挺期待的,他那一番否定, 若是换做旁人, 指不定要说他短见,或者想太多。
然而方衍年却说:“我怎会这样想!这些年一心只读圣贤书, 把脑子都读呆板了,想的甚是不周全, 若非有宝儿你替我着想, 怕是引出什么祸端都不知道, 我为何要怪你?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沅宁面颊一红, 点了点头:“其实夫君的想法很好, 只不过暂时不适合咱们当下实施, 今后若是有机会, 我也会帮夫君拿主意的。”
“好呀!”方衍年美得连姓什么都快忘记了, 宝儿给他的惊喜就像是永远开不完的宝箱, 让他止不住期待,也止不住欢喜。
忽然觉得穿越到这个落后贫困的时代也没什么了, 起码他遇到了自己最愿意珍视的人。
一旁的沅令川两口子看见两人如此腻歪,又见方衍年这般重视他们家宝儿,也是满意极了, 放心得不能再放心。
田氏提着蘑菇去厨房清洗,沅令川则是在院子里挖坑准备种树。
他打算把桂花树种在二人即将砌起来的新房门前,等桂花树长大些,风一吹,花香就能飘进去,而且有树荫遮挡,屋子里也更凉快。
沅令川擅长锄地挖土,几铲子下去就铲出来一个大洞,方衍年抱起来都吃力的树苗,那么大一团带着根须的土,沅令川一只手就能拿起来。
方衍年看到大舅哥那轻松劲儿就有些羡慕,他回过头问沅宁:“宝儿你累不累?”
沅宁最近身体恢复了许多,倒不至于走两趟路都疲倦。
“还好。”
“那我带你出去散散步,活动活动身体,咱们一起把身体锻炼好。”
沅宁其实不那么愿意动弹,他天身体弱,身体就连吃药都补不起来,不仅做不了重活,稍微劳累一些就头晕、喘不上气、精神萎靡,甚至要休息好些天才能缓过来。
可是方衍年邀请他一起,有他喜欢的人陪伴,沅宁忽然又觉得不是那么难熬。
“好。”沅宁说完,和他大哥说了一声,“哥我们出去散散步。”
“好。”沅令川正在给树苗填土,“等下吃饭了,别回来太晚。”
“知道啦。”沅宁转身看向方衍年,方衍年却说。
“要不咱们给爹娘二哥他们送水喝?不走太远,慢慢适应,免得累着你。”
“好呀。”
两人去厨房灌了白水,沅宁往里面放了些糖,尝了一下,水里带着一丝丝的甜味。
以前家里只有他才喝得上甜水,糖价贵,沅宁胃口又不好,有时候吃不下饭,就喝两口甜水,家里其他人都舍不得吃。
但现在嘛……
与其让大房过来借糖占便宜,不如给家里人喝了。
沅宁调好糖水,给方衍年喝了一碗,又给大哥大嫂、小光都倒了一碗。
“我喝什么糖水,多浪费。”沅令舟嘴上说着,却还是把糖水给接过去,仰着脖子喝了个干干净净。
“这不是夫君前几日买了那么多糖回来,不吃夏天虫子多,再放就放坏啦。”沅宁把碗收回去放好,跟方衍年一起带着水去方家老宅那边。
沅令舟倒是不心疼吃糖,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这干体力活儿要是饿着了,从房上摔下来,看病的钱都不止这点儿糖钱。
“大嫂在家里开始做饭啦,咱们差不多收拾回去吧?”沅宁把碗给收回篮子里。
“宝儿你们先回吧,等天擦黑咱们就收工,这稻子马上灌浆了,得早点把屋子砌好,过些日子农忙可就没空整这些了。”
沅宁也没坚持,他提不得重物,便只在装水的篮子里放了三片瓦,再多他就拎不动了。
倒是方衍年,用背篓背了小半篓的瓦片,虽然在沅家人眼里跟空走一趟似的,但方衍年毕竟是读书人,愿意放下身段帮家里干活儿,众人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只有沅宁担心方衍年的身体。
“没事。”方衍年说话带了两分吃力,“我有分寸,咱们回去吧。”
沅宁点点头,两个人放慢了脚步往家里走。
路上方衍年歇了大概三四回,但都没有放弃,额头上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可把沅宁心疼坏了。
方衍年却咧着嘴笑得开心:“我没事,锻炼身体就是这样,刚开始会辛苦一些,但只要扛过去,之后身体的肉长出来了,就越来越轻松。”
他说:“你看大哥和二哥,也不是生下来就那么结实的,不都一点点干活儿长起来的身体?”
沅宁以前没听过这种说法,但总觉得方衍年说得很有道理。
他问他:“夫君觉得我也能够通过这般锻炼,身体变得结实一些吗?”
“当然。”方衍年十分肯定,他就知道好些天生身体不好但后天锻炼起来之后,反而治好一些娘胎病的例子,“不过你身子弱,不用像我这样一开始就过于压榨自己的潜力,咱们可以慢慢来,我会陪着你一起养身体的。”
沅宁抿抿唇,方衍年还夸他聪明,分明自己也机灵得紧,他问这么一句,他就知道他是想给他分担一些瓦片,还这般安慰他。
“不过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嗯,多加两片瓦?”
方家修房子的瓦片用的是青瓦,一片有半斤重。不过沅宁的篮子里已经装了水壶和几个碗,再加上三片瓦,勉强能够提着走一段路,再加恐怕就要吃力了。
方衍年不想打击他,但又看沅宁坚持,便从背篓里捡了两片瓦出来。
原本就不轻巧的篮子又加上了一斤的重量,沅宁提着还真感觉有些吃力,可是当他看了看身边的方衍年,又觉得自己已经很轻松了。
是以,两人汗涔涔地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可把大嫂田氏给心疼坏了。
“怎的提了这么多回来?宝儿会不会觉得头晕?大嫂给你冲糖水喝。”
小光看着也着急,连忙把沅宁的椅子给他抬过来,扶着他坐下。
“小叔叫我一声就是,干嘛勉强自己呀……”小家伙拿来团扇给二人扇风,当然他也没忘记自己的小叔父也汗流浃背着呢。
“这不是……”沅宁喘匀了气,“身体好些了想活动活动,三哥不也说要多走动,身体才能好么。”
“再走动也不能这样累着自己。”沅令川拿了张帕子出来,把沅宁头上的汗擦去,又给他挡着风,“你先去把衣服换了,哥给你烧水,你……你俩把身子擦一下,省得染上风寒。”
“知道知道,哥哥最好啦,嫂嫂也辛苦啦,还有小光,真懂事。”沅宁挨个嘴甜了一遍,起身的时候头都有些晕,踉跄了一下,被方衍年扶住。
方衍年比他还心疼他的身体,眉头蹙得紧紧的,却又忍不下心说嘴他。
沅宁本来累得有些难受,但看到方衍年关心他,心下又软和下来,嘴角都忍不住笑。
“我扶你去换衣服。”方衍年多少还算走得动道,亲自把沅宁给扶回了房间去,又将窗户挡好,免得过了风。
宝儿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虚弱些。
“哎呀,我没事的,你别担心。”沅宁抬手将那紧锁的眉心分给抚开,“我想身体早点好起来,我都这么相信你了,你也多相信我一些好不好?”
方衍年重重叹了口气,去将干净的衣服拿出来:“还有力气换衣服吗?要不要我帮你。”
沅宁其实连抬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又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得亏房间里光线暗,才没让人察觉出脸上的绯红。
“嗯,我可以的。”他的声音小小的,像是小奶猫儿做梦的时候发出的哼哼。
方衍年没有离开,而是把干净的衣服放到沅宁旁边,然后背过身走到门边:“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好了喊我。”
沅宁:“……”
想把人给支出去然后偷懒先在床上躺一会儿的计划失败了。
沅宁抬手解衣服,却发现手指抖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好一会儿,他红得耳根子都在发烫,才开口:“我好像没力气了……”
方衍年就知道。
“那我转过来了?”
“嗯……”即使房间里的光线让人看不清对方,沅宁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
方衍年快步走过来,拉了条凳子坐下,先给沅宁把上衣解开,又用干帕子把汗擦干,正要给人套衣服,田氏在门外敲了敲门。
“热水烧好了,要不宝儿就在屋子里擦洗吧。”
沅宁都还没答应,方衍年就应声过去端水了。
大嫂并没有多说什么,都没往屋子里看,把水递给方衍年之后就把门给关上了。
方衍年像突然间被拔去了情根似的,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绷着一张脸给沅宁把上身的汗擦干净,又用干帕子敛去水汽,再给沅宁把衣服穿上。
沅宁感觉自己已经彻底烧糊涂了,脑袋晕得嗡嗡叫,昏暗的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布料摩.挲的声音,以及轻微的水声,不甚清晰的视线将其他的感觉无限放大。柔软的棉帕子在皮肤上擦过,仿佛燎起了一簇簇火,烧得他发烫、发痒,却是因为身体太过疲惫,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
他逃似的避开了视线,任由方衍年擦拭着他的身子,可他听见方衍年的呼吸如此平静,就连手指也小心翼翼地,没有触碰到他的皮肤半分,一切都那么止乎于礼。
沅宁心里又忍不住的、莫名地有些失落。
他的身体太差了,不爱吃饭,长不出二两肉,村里的哥儿小时候还骂他,说娘说了,他这样瘦的哥儿孩子都生不出来,沅宁那时候并不难过,毕竟他生活的家充满了爱,不在乎这些恶语。
可现在,童年不经意刺来的刀子终究还是落在了他身上,扎得他一颗心生疼。
他从没有这般喜欢过一个人,曾经看话本里那些缠绵悱恻、愿意为对方献出性命的人们,他总是不太理解的。
除非是为了家人。
可现在,这样一个和他没有半分血缘的男子,他却会为对方的一颦一笑牵动心弦,他害怕方衍年因此厌弃他。
沅宁低下头,细细去看方衍年的表情,却发现那张脸上的表情又冷又硬,一点儿喜欢都不复存在,仿佛正擦洗的并非是自己的夫郎,而是某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沅宁心里搅得难受,吧嗒一下,滚烫的眼泪就掉了下去,正巧咋在方衍年的手腕上。
方衍年心里头一惊,差点吓得六神无主,赶紧把帕子放下:“怎么了宝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让小光把三哥叫回来给你看看?”
沅宁感觉耳朵里面有声音在嗡嗡响,一听到方衍年的声音,哭得就更厉害了。
他累得没了力气,就连哭声都像小奶猫似的,细细抽噎着,眼泪却掉得厉害,落到腿上,砸出很大的响声。
方衍年被他突如其来的哭泣弄得手足无措,赶忙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正要起身去叫人,却被沅宁给拉住了。
他分明连解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却能把人拉下来。
其实沅宁并没有用多少力气,只是方衍年舍不得甩开他的手。
“我……”沅宁一开口,哭得更厉害了,一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给方衍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没敢出声把其他人给招来。
他好声好气哄着,问了一圈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抱着人轻轻拍着后背一点点哄。
方衍年甚至忍不住想,自己这一身汗味儿,会不会把人给熏着了,这么干净香软的小哥儿,怎么能忍得下他这个臭男人的。
沅宁被这般温声细语哄着,又变得恍惚起来,他都有些分不清,方衍年究竟是真会如他所说,喜欢他的全部,还是已经开始嫌弃他的身体,不然怎么……都将他看光了,还能这样无动于衷的。
“宝儿。”方衍年见怀里的人平复了一些,才放缓了嗓音引导询问,“不是和我说好了,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都要告诉我?”
沅宁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我没有……不高兴你。”
“那是怎么不高兴了?”方衍年轻轻将他脸上的泪痕给擦干,借着昏暗的光,看到那红彤彤的眼眶,心脏揪得发疼。
沅宁被问得有点儿说不出口,他微微低下头,却还是像先前承诺的那样,对方衍年坦白:“我只是……”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比蚊子哼哼都轻,“你、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体不好看,太瘦了……”
方衍年被他说得一愣:“没有呀?怎么会呢。”但他就算再想表明真心,也不好直接夸人家……咳咳,是吧!
“我想你锻炼身体,是因为这样可以让你身体变得更健康,绝对没有觉得你哪里不好看。”
沅宁有些委屈地问他:“那你刚才为何,为何……”
方衍年还真没反应过来,他刚刚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
等等,等等……
他确实什么都没做,甚至还特别自豪自己简直太君子了,这样的情况下都能坐.怀.不乱。
所以,所以他家宝儿原来不是芝麻馅儿,竟是个奶黄包!
方衍年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那起子禽兽,你累成这般,人都快生病了,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事情,我担心得人差点疯了,心脏都绞得一块儿一块儿疼。”方衍年把沅宁的手给拿起来,放到自己的胸口,“听到它多担心你了吗?”
沅宁忍不住别起嘴,听完方衍年的解释,他其实已经想通了,但就是有那么一点点,下不来台。
他抬起头看向那双清明认真的眼睛,忽的开口道:“那你亲我。”
“我喜欢的不止是你的皮囊,还有你……”话说到一半的方衍年忽的跟卡了壳般,声音戛然而止。
他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沅宁也听到了。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方衍年的眼睛,房间里的光线太过昏暗,也看不见那双薄薄的耳朵有没有染上红晕。
房间里安静得他都能听见方衍年吸气的声音。
那张好看的脸一点点贴近他,方衍年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睫的时候,像是合拢翅膀的蝴蝶。如同被某种鸟类的羽毛轻轻扫过,带着温度,干燥又柔软。方衍年对他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珍之重之地捧在手心里,宁可自己跌得粉身碎骨,也不会让他受到分毫伤害。
沅宁的情绪总算平静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得今天这般多愁善感,但他却确认了一件事——方衍年喜欢他,愿意惯着他,所以他可以肆意地索求任何事情,都不会被拒绝。
沅宁又有些想哭了,但这次不是难过,而是某种超越了喜悦的情绪,像是遇见了一生只此一件的珍宝,方衍年对他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呢?
确认完方衍年的心意,沅宁感觉自己的头好像更晕了,他忘记了呼吸,把自己憋得眼前都黑了一瞬。推着薄削的胸.膛轻轻退开那片柔软的温度,却刚分离,就被轻轻咬了一下。野.兽尝到的血的香.甜,便再也回不去原本那副温吞的食草动物的模样,粗重的呼吸缠着他,搜.刮.掠.夺着他口中的空气,沅宁被亲得七荤八素,连坐都坐不稳了,方衍年还不打算放过他。被欺.负得狠了,那毫无震慑力软绵绵的轻咬,却将人勾得更加兴奋。沅宁忍不住向后倒去,扶着他后背的手却紧紧撑着他,贴在耳边的手掌宽大,修长的手指抵着他的后脑勺,让他逃也逃不掉。
沅宁并没有溺过水,但他差点儿真被淹死了,他脱力地靠在方衍年怀里,气得在人大腿上拧了一下。
“你自己说感受不到我的喜欢的。”方衍年还挺理直气壮。
沅宁不搭他的话,把头扭到一边:“我好困……”
方衍年将他有些散开的衣服给拢了拢:“多少吃一点再睡?”
“困……”沅宁摇了摇头,多的一个字都说不出,就这么靠在方衍年的怀里睡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些亮光。
沅宁是被饿醒的。
“唔——嗯!”他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发出浑身舒展开来的嗟叹,手臂一挥,却打到什么东西。
“醒了?”方衍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清醒的低沉和沙哑,是沅宁没听过的嗓音,感觉有些新奇。
“嗯,你继续睡……”沅宁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抱了过去,他整个人都趴在方衍年身上,眨巴了下眼睛。
“陪你起床。”方衍年说着,一下就从床上坐起来,顺带把沅宁给放到床边。
“昨天的晚饭给你留着,今早可以热来吃。”方衍年说着,把床头的外衣递给沅宁,“家里人吃过早饭就出去了。”
沅宁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阿娘早上来过一趟,你的衣服都是她给你拿的。”
“那你怎么不起床吃饭?”沅宁有些好奇地看向方衍年。
“我那么早起了,你一个人吃饭多孤独啊。”方衍年说着,也将外衣给穿上身,“别束头发了,你昨天晚饭就没吃,家里就咱俩,吃完再慢慢弄。”
“哦……”沅宁换好衣服,坐在床边,伸脚将自己的鞋够过来,穿上,然后突然一个转身,往方衍年的脸颊上“偷袭”了一个吻,“早安。”
方衍年被亲得愣了一下,随后笑道:“昨天的教训没吃够?”
沅宁一溜烟儿就跑到了门口:“想都不要想。”
昨天晚饭剩了一道蘑菇炒腊肉,今早又煮了蘑菇汤。虽然蘑菇汤里没放肉,但鸡丝菌的鲜美程度堪比嫩肉,一小碗白米饭,用煮得鲜香油亮的蘑菇汤一泡,上面再卧一个拿猪油煎得略微带了些焦香的蛋,光汤泡饭都能吃一碗。
更别说用腊肉炒的鸡丝菌,简直要把舌头都给香掉,不用放额外的盐,用腊肉的肥肉部分煸出的油来炒制的,熬得半干带着酥脆劲道的肥肉干捞起来切成小丁,用水煮一下之后再炒进菜里,不仅增加了口感和风味,吃着也不会觉得油腻,像是是晒干过后泡发的山货似的。
沅宁昨晚就没吃饭,今天胃口异常地好,他好久没有感受到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滋味了。
之前生了好久的病,胃口一直不大好,今天不仅精神不错,还饥肠辘辘的,感觉能吃下两大碗饭!
方衍年一直注意着沅宁的状况,见他们家宝儿即使是饿得肚子直叫唤,他虽然听到了,但是假装没有听到。吃饭的时候依旧很矜持,细嚼慢咽的,即使饭量比平日里大一些,却也因为吃得慢,血糖升起来之后很快就饱了,没有吃过量。
他感觉自己对沅宁不是有滤镜,是宝儿本身就特别特别好,他不过是发现了这些原本就闪闪发光的宝石而已。
两人吃过早饭,将院子锁了,便一同去村口等牛车。
去县城的牛车天刚亮就离开了,要去县城做生意的得趁早,第二趟是另一个村子去县城的牛车,但因为距离更远,又不想和第一趟撞时间,免得拉不了几个人,这趟牛车抵达县城的时候接近中午,之前方衍年去县城搭乘的便是这趟。
他们村去县城的牛车每天只有这两趟,错过就得等第二天。
沅宁和方衍年估摸着时间走到村口,等了没一会儿,就看到牛车过来了,招手停下之后,两个人只付了两文钱。
今天不是去县城,而是去镇上,说是村镇,但在方衍年看来,就是个小集市,拢共只有一条主街,还不多长,连个书坊都没有,只有一家小店会去县城进些笔墨来卖。
乡镇上的价格卖不上县城那般贵,辛辛苦苦拉一趟笔墨还赚不了两个钱,都没人愿意做这生意,更何况东西还没得挑,因此镇上或者附近乡下的学子时常都买不上笔墨,只能去县城买。
沅宁他们村到镇上步行一个时辰就能到,但他们俩的体力都没这么好,便花了两文坐牛车。
到了镇上后,又要去赶车的地方等着,寻有没有去东郊的驴车,再花个一两文坐过去,下车之后还得走小半个时辰,才能到窑厂。
正因为路途遥远,这活儿才交给了方衍年。虽然不费什么精力,但来回也要大半天的时间,家里的劳力亲自过来,就显得有些浪费了。
方衍年原本不想沅宁一起出门的,不论牛车还是驴车,都只有木板,稻草又脏又臭,除了个别不介意的,都没人乐意坐。
路上颠簸得厉害,车板还硬,着实有些折磨人。
沅宁非常娴熟地掏出自己的小垫子,这是阿娘给他缝的,里面垫的也是各种鸡鸭的绒毛。
乡下人,谁家不养鸡鸭,逢年过节杀来吃,鸡毛做成鸡毛掸子,那没多少量的绒毛就无人在意了。
倒是沅家人心细,将那一朵朵鸡鸭的绒毛给收集起来,缝成两个垫子,再将垫子叠起来,中间夹上兽皮缝一块儿,可厚实了,坐车的时候垫起来都不觉得木板硬。
方衍年:“……”
好奢侈的羽绒坐垫,就这充绒量放到他们那个时代,起码能卖个几千上万块。
这一个坐垫用的羽绒就比某些偷工减料的大牌羽绒服多。
“这些鸡鸭的羽绒平日里可以多收集一些放起来,除了味儿比较大,但夹在衣服里,薄薄一层就能比棉衣暖和很多。”
沅宁瞪大了眼睛:“这些没用的绒毛还能比棉花好使?”
方衍年想了想:“攒得多了打成被子,又轻便又暖和。而且棉被用久了容易板结,还得太阳暴晒,拆开了重新弹,羽绒被就不必,甚至不能阳光直晒,打一床能用很久。”
沅宁看着方衍年的眼神亮晶晶的:“家里其实还存着一些……羽绒。”他学习得很快,并且觉得羽绒这个词比绒毛更加恰当。
这些羽绒都是从鸡鸭这些长羽毛的家禽身上取的,而绒毛的话,还能产自兔子猫狗。
真不愧是读书人,他夫君懂得好多哦!
方衍年被沅宁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鸭绒味道大,而且绒朵比较小,容易散,如果有条件,要是能弄到鹅绒,不仅味道小,绒朵还大,穿用还更暖和。”
“咱们村倒是也有养鹅的,不过咱家没养,因为咱家距离溪边有些远……”沅宁已经在思考了,“等家里这批鸡蛋鸭蛋孵出来,喂几个月卖掉,换的钱可以买些鹅苗回来。”
他畅想着:“就是养鹅的时间比较长,得小半年呢。”
现在是四月下旬,等鸡鸭能卖钱已经是三四个月之后的事情,七八月的节日还不少,从七夕、中秋到重阳,鸡鸭都好卖,卖完买上鹅苗,回家养个半年,过年的时候不论是杀了自己吃,还是拿出去卖,都很不错。
简直刚刚好嘛!
“想做羽绒服或者羽绒被的话,可能得囤好几年。”方衍年解释道,“不论鸡鸭还是鹅,一只身上的绒毛都很少。”
“也是。”沅宁摸着自己的下巴,“那咱们可以花点钱去卤鹅店收,还有酒楼呀、肉铺这些,每天都要丢掉好多鸡鸭鹅的羽毛,根本卖不出价钱的。”
方衍年:“……”
方衍年自诩自己被父母熏陶得多少也有一些商业头脑,但是跟宝儿比起来,竟然差这么远。
“把羽绒和羽毛一并收了,回来花点功夫分开,清洗干净,品相好点儿的还能卖给小贩或者做成装饰品。”
方衍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家宝儿真是拿到什么东西都能变成钱。
“我突然想起来。”方衍年被动技能再次触发,“羽毛烧成灰之后还能做肥料,具体什么肥料我不知道,可以让阿爹和大哥试试。”
动物羽毛烧成灰之后含有碳酸钾,不仅可以促进生根,还能抗虫,只不过用量方面方衍年就不清楚了,他也不是农学生。
“那太好了。”沅宁高兴地拍拍手,“咱们收羽毛的时候可以说拿回家堆肥,要求羽毛和羽绒都要,尤其是羽绒,沤肥的时间更短。只要之后咱们不把这些肥料用到地里,那些餐馆酒楼看不见价值,就能一直收到很便宜的羽毛。”
方衍年都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沉默了,宝儿走一步看三步他是知道的,但也没想到沅宁能想得这么远。
要是羽绒制品做出来,或者发现羽毛做的肥料有用,卖得起价钱,餐馆酒楼就会坐地起价。
这是连商业互防都想到了。
方衍年忍不住好奇:“那羽毛烧出来的灰怎么办?”
“嗯——你家不是还有地方吗?咱可以先堆放在家里,把地占着,一举两得,等确定羽灰的作用之后再考虑要怎么办吧?”沅宁说,“更何况多了一项进项,如果真要做羽灰的肥料,就得要稳定的供货来源,到时候去府衙签文书收羽毛,餐馆酒楼不敢违约的。”
方衍年叹为观止。
这样的头脑不行商简直是暴殄天物。
“宝儿,你有没有想过做点小生意?”方衍年问道。
他之前果然没把宝儿的名字叫错,他们家沅宝儿,那可真是行走的金元宝呀。
“唔……”沅宁耐心同方衍年解释,“不是我不想,一来我的身体撑不住,没精力去做买卖,二来……夫君你或许不知道,二哥虽说是猎户,但猎来的野物都是要拿去集市卖掉的,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二哥那么好的性子,去卖野物都容易被看不起、压价。”
更别提沅宁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哥儿了,即使乡下的孩子并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约束,但大多数出来采买的,甚至买东西的还是些妇人夫郎,都喜欢挑哥儿女子的摊子,好饶价,赚不到几个钱不说,还容易被地痞流氓欺负。
有时候现实就是这般残忍。
方衍年心疼地摸了摸沅宁的头发:“没关系,今后咱们慢慢把身体养好,不求赚大钱,过好咱们的小日子就成。”
沅宁微笑着嗯了一声,他夫君果然是最在乎他的。
在镇上下车之后,方衍年建议买点吃食再去城郊,来回还要下单,恐怕要花两个时辰,路上肯定会饿。
他们出门只带了一壶水,还是方衍年负责提,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方衍年每天都会抽空进行一定的锻炼,一段时间过去,都已经不像最开始那般虚弱了。
两人在镇上买了白面馒头,方衍年本来想买肉包子的,但肉包子对于镇上的消费还是有些高了,来镇上买卖的基本上都是周边的村民,肉包子只有酒楼饭馆才卖,价格比县城里还贵,而且做的量不多,清早就卖完了。
两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用叶子抱起来捆上稻草,就可以拎着出门了,方衍年厚脸皮地找伙计将热水灌满,使了一个铜板,趁着旁边没人搭上了话。
他们一路过来都是坐的车,哪里喝过水,完全就是找借口搭话而已。
方衍年还惦记着给他的宝儿弄羽绒服和羽绒被,问了伙计店里的鸡鸭毛是怎么处理的。
伙计收了钱,虽然不多,也愿意搭理方衍年一句:“都跟着垃圾一起扔了。”
不过,这人能干跑堂,多少还是有点眼力见,脑袋转得也快:“怎么,你要收?”
方衍年摆摆手:“我收那玩意儿干啥啊,又不能当饭吃。”
方衍年说完,演技大爆发似的朝着前台看了一眼,假装刚才是为了避开掌柜的说话找的借口。
“咱们这边收蘑菇不?鸡丝菌。”他说着,又往前台看了一眼。
伙计这下算是看明白了,感情这家伙是想办法躲着夫郎整点私房钱,难怪打听个话都只舍得花一文钱!
都是成了亲的男人,谁会不懂这苦衷,伙计也不为难他:“散户拿来的蘑菇要看品相,就算东西好也不如你去集市上买的价钱多,也就是图个方便省事儿。”
“唉!”方衍年演戏演全套,“我要是有那个时间坐着卖,回去还指不定被夫郎以为去哪儿喝花酒,我哪敢啊!”
两人在后院扯皮几句,临走前方衍年喝了两口水,又将水壶灌满,这才离开。
“你同那伙计说什么了?”沅宁有些好奇。
方衍年得意一笑:“就在刚刚——”
“我想了个弄羽绒的绝妙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方衍年:羽绒服自由!羽绒被自由!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啦~
沅宁:怎么随便出趟门都有生意送上来?
方衍年:对哦!!!新的商机!
——
PS:鸡丝菌就是鸡枞菌,宣!(鲜,喜欢)
作者:大!肥!章!今天还收到了这本书第一个雷,happy happy happy(小猫meme跳舞)[猫爪]
第25章 清汤大老爷!
沅宁十分配合方衍年卖的关子:“嗯?什么法子, 说来听听?”
方衍年也是演戏上瘾,哼着小调一步扭三下,给他嘚瑟得都要上天了:“哼哼——”他一把揽过来沅宁的腰, 低头悄声说,“你亲我一下, 我就告诉你。”
沅宁往方衍年的腰上拧了一下:“你怎么不让我到瞭望台上亲你?”
非要大庭广众、光天化日地亲昵,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方衍年被捏得倒吸一口冷气,倒不是疼,反而有那么一点……爽。
感觉好像觉醒了什么奇怪的属性, 一定是错觉。
方衍年将自己的想法同沅宁说了一番, 他也拿不准合不合适,但刚才说话间突然脑袋里有了隐约的雏形, 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毕竟是接受过社会主义教育、三观端正的年轻人,更何况, 看那伙计的态度, 他就知道, 如果真从餐馆酒楼收东西, 即使是收垃圾, 也会有人想宰他一笔。
不仅掌柜的想捞油水, 就连伙计、灶人, 恐怕都不会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
蚊子腿儿也是肉啊!
方衍年想, 与其把钱给这些见过世面的家伙狮子大开口, 不如创造新的岗位,解决贫困人群的就业问题。
是的, 方衍年打算雇那些小乞儿给他翻垃圾堆捡羽绒。
先前他去县城就观察过,即使是那般表面光鲜的地方,街角巷子里都有不少乞儿。
那些孩子看不出年纪, 但一看就是无家可归的,身上连件破洞的衣服都没有,天气冷就用稻草裹几片垃圾堆里捡来的布,天热直接打光膀子。
一些孩子连衣服都穿不起,更别提吃饭,翻泔水桶的,那都得是乞儿里面的老大,有些乞儿连去垃圾里面翻吃的,都得等其他力气大的翻完了才敢去,否则就要挨打。他们要么就是街边等着跟狗抢吃的,要么就是看能不能得到好心人的施舍。
翻垃圾对于这个时代的乞儿来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些小乞儿更是会为了几个铜板,把命都豁出去。
方衍年看那些伙计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但凡用上“收”这个字眼,准不会便宜,恐怕还会找各种借口抬价,因此他问都没问,直接找个借口跑了。
“鸡鸭的毛咱们先不收,就只收鸭绒、鹅绒。”方衍年比两只手捧起来,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碗,一碗三文钱,还省得咱自己把鸭绒挑出来。”
不是方衍年故意压价,纯粹是他知道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收的价格贵了,自然就有人来抢,真正需要用这点儿微末的钱来生活下去的人反而得不到机会。
更何况收的价格贵了,还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到时候一床被子的羽绒没凑出来,先被有心之人截胡,坐地起价,甚至发现鹅绒的用处垄断了自己经营。
这年头可没什么专利保护,他们无权又无钱的,只能通过这种办法保全自己,顶多就是发发善心,让吃不起饭的小乞儿来赚这点辛苦钱。
“夫君想的着实周到,如此全面的法子,我竟都没想到呢。”沅宁眉眼弯弯地夸赞,心想真不愧是读书人,这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爱民之心,若是今后考上进士当了官,也一定是会被百姓称颂的父母官吧。
沅宁喜欢心善的人。
“嘿嘿。”方衍年被夸得嘿嘿笑,那美的,直往外面冒泡泡。
“不过……如果夫君是想让更多小乞儿能吃上饭,我觉得这个价格,还是稍微高了些。”
沅宁的观察能力很强,而且对于数字非常敏感,几乎只用在心里一合计,就能拿出来最合适的价格。
“羽绒轻便蓬松,并且若是找到餐馆酒楼倾倒的垃圾,很快就能从里面分出这一捧羽绒来,前后用不上一炷香的时间。”
在这个时代,常用的最小时间单位为一刻。一般说一炷香的功夫,便是两刻。而两炷香的时间,正好半个时辰。别看古人没有钟表,却也是有时间观念的,不仅能够通过日晷、漏壶确定具体时刻,还能通过观察日月角度得出大致的时辰。
方衍年对于时间、价格,没多少概念,但沅宁清楚得很,而且他不仅对于官老爷、有钱人、普通人家的金钱观有一定的概念,就连街边这些乞儿的吃穿用度,他都观察到位。
“若是一捧便给三文钱,镇上的餐馆酒楼,一天也要杀几十只鸡鸭,三五只鸭子差不多就能凑出夫君说的这一捧,不出两个时辰,他们就能赚十几二十文,这可是镇上做工一整日才能赚到的工钱。”
经由沅宁这么一算,方衍年才发现自己确实是给得高了,也忍不住感叹,他以为沅家已经够穷了,实际上比他们家穷的比比皆是,更可悲的是,这年头比上头些年,都已经是宽裕很多了。
他都想象不出来,若是早穿个十几年,那日子能有多么艰难。
“我想的是,就咱们自己编的篮子,装满一篮给两文钱。”
镇上的餐馆酒楼不多,而且但凡城镇,都是不许乱扔垃圾的,若是随意倾倒,被逮住可是要拉去衙门打板子的。
整个镇上居民的垃圾都是拉到城郊固定的地方进行倾倒,再由官府进行定期的燃烧或者掩埋。
如果乞儿们从垃圾堆里翻羽绒,一天顶多只能翻出一两篮来,换成铜钱三四文,能买半斤的陈米或者接近一斤的杂粮,足够一个乞儿吃三四天了。
对于那些根本吃不上饭的乞儿来说,这绝对是笔值得的买卖,虽然捡羽绒很累,还吃不饱,但起码饿不死。
也正是因为钱少,只能是饿不死的地步,那些乞儿里面的小头头们,或者身体强壮一些的乞儿,便看不上这活计。
毕竟若是上街行乞,遇上好心人都会给个三五文的,辛辛苦苦一天才两三文?要是愿意干活,谁还能当乞丐啊,也就那些没人管的孤儿看得上了。
虽然听上去十分黑心,简直压榨劳动力,但这种做法却能让很多只能等着饿死的小乞儿,抓住一线生机。
这些孩子做工是没人会要的,连捡垃圾都抢不过。
“到时候咱们可以拿着篮子去粮店旁边的巷子收羽毛,他们拿到钱就可以直接去旁边换吃的,那一两口杂粮,也不怕被人抢。”
方衍年一把抱住了沅宁,脸颊在人头顶蹭了蹭:“还是咱们宝儿周到。”
他就知道,之前宝儿夸他都是哄着他呢!
沅宁大庭广众地被这么亲密地抱着,一下子从脸颊红到耳根,轻轻推了推方衍年:“还在外头呢,你收敛点。”
方衍年傻笑着松开了人,实在没忍住,捧着沅宁的脸搓了搓。要不是他们家宝儿脸皮薄,他就要当场亲过去了。
“但是……”方衍年又有些忐忑,“这每日都三四文的支出,家里会不会不同意啊?”
他好像……没找到赚钱的办法,净把钱花出去了。
沅宁拉下来方衍年捧着自己脸的手:“夫君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可知道这镇上的棉花多少钱一斤?若羽绒真同你所说,薄薄一层就能抵厚棉花,咱们不过花一床棉花厚被子的钱,就能让全家都盖上暖和的羽绒被,要是做成衣服,冬日里少点的那些炭火,都不止这个钱呀。”
方衍年一下就被沅宁给哄好了,还觉得自己可会为家里省钱了。
节流也是一种赚钱!
“那咱们赶紧到灰坑那头看看,如果能找到人,等咱去窑厂回来,差不多两个时辰,正好能捡出来差不多一篮子。”
他们今日出门便是提了个篮子的,方衍年拎着,里面装了一壶水,两张擦汗的巾子,还插着把旧伞。这天气阴晴不定的容易下阵雨,宝儿的身体可淋不得,方衍年也就不嫌重,把伞带上,若是遇上太阳太晒,还能撑着遮阳,多好呀。
不过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并不强烈,晒在身上还暖洋洋的,没感觉多热,也有可能现在的时间不到中午,真正毒辣的太阳还没出来。
“到时候就用这篮子来装,差不多数出来量之后用水打湿,体积就变小了,用叶子一包就能装回去,还不占地儿。”
沅宁默默听着方衍年说话的时候出现的陌生词汇,并没有立刻提出疑问。
时间紧急,他们方向一转便先去了城外的灰坑。
即使是这样的小镇,也会做垃圾分类,镇上没有土地的人家,会有专门的倾脚头来收夜香,然后卖给乡下的人家拿去沤肥。
而且这年头也不是人人都能吃饱,灰坑附近的味道虽然重,但也没到完全难以接受的程度。
方衍年让沅宁提着篮子在树下歇脚,自告奋勇去灰坑那头找了个小乞儿,说明自己的来历。
果不其然被拒绝了。
就那么大点儿一朵羽绒,要捡这么大一篮,还只换两文钱?买成吃的还不够他们捡东西消耗的体力呢。
方衍年莫名其妙想到了那些存款几十万的乞丐,心想这些人说不定比他兜里的银子还多呢。
等刚刚那嫌弃方衍年给得钱少的乞儿走了,方衍年四处看了一圈,发现没什么人,正打算离开的时候,一道沙哑的声音跟幽灵似的冒了出来。
“老爷,老爷……”
方衍年停下脚步,心想他不到二十岁一黄花大闺男,怎么就当上姥爷的时候,就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小瘦猴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小东西只比他膝盖高一个头,许是饿得卷了背,才显得没他腰高。披散的头发绞成一股一股的,只有腰上裹着块脏污到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就连头发下的眼睛都灰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