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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22514 字 1个月前

一对新人肩并肩躺在床上,都是眼睛紧闭。陈秉正穿着一身绛红长袍,林凤君则披着霞帔,金线绣纹熠熠生辉。因为是躺着,就没有用凤冠,也没有遮盖头。两个人相貌年纪倒是匹配,任谁看了,也不得不赞一句,实在是一双壁人。

林东华曾无数次想过送女儿出嫁,却实在想不出是这样的情景,内心悲凉难以言表。他深吸一口气,问媒婆:“这拜天地……如何拜法?”

媒婆笑道:“这倒不难,天地桌都是现成的,摆放香炉、蜡烛,两家亲友代为参拜“天地君亲师”牌位就是了。”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来,他与陈秉玉二人对望一眼,都尽力挤出来一抹笑容。

“一拜天地。”

两家父兄捻起香,默默祝祷,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父兄坐在椅子上,杨家小夫妻分别扶着林凤君和陈秉正的手,拱手为礼。

“夫妻对拜。”

小夫妻对望了一眼,便将林凤君的手放在陈秉正的手上,让他紧紧握住。

“礼成。”媒婆刚要说“送入洞房”,冷不丁反应过来这就是洞房,便住了嘴。新媳妇心有所感,不由自主地流了两行泪,她相公赶忙低声劝着,众人默默地退了下去。

媒婆端过合卺酒来,用筷子沾了沾,在他俩唇上各点了一滴,又剪下两人各一缕头发,用红绳扎在一起,嘴边念念有词:“五世其昌,子孙满堂,家业兴旺,福寿绵长。”

陈秉玉道:“你也先退下吧,去外头领赏钱。”

媒婆千恩万谢地走了,只留下林东华和陈秉玉两个人。红烛的火焰跳跃着,他俩坐在床头,谁也没有开口。

外面的风渐渐起来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夜已深,陈秉玉向外头吩咐,“再做两碗汤面,给亲家老爷。”

汤面来了,俩人却都没吃。烛火突突地直往上窜,林东华拿起剪刀剪了两下,忽然听见身后咯咯两声,像是人临终前的喉鸣。

他浑身一震,回过身来,看见凤君张开了嘴,大口喘气,赶忙上前将她扶起来。喉咙中响声越来越大,忽然咔地一声,吐出手指肚大小的一个血块,紧接着又是一个。

林东华还来不及仔细端详,她却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父亲便知道不是临终的征兆,而是出了淤血,一时大喜过望。他定了定神,怕她呛到,手一直拍着背。

她微微睁开眼,恍惚地望向他。林东华百感交集,眼泪瞬间落下,嘴里叫道:“凤君。”

她只是懵懵怔怔地看向房顶。过了一会才将视线转向他,用极微弱的声音叫道:“爹。”

“哎。”

“你回来了。我娘……我好像梦见我娘了。”

林东华的手都抖起来,“是吗?”

林凤君喃喃道:“她刚还在那,一直冲我笑。”她眨了两下眼睛,“我跟陈大人在河边。水真凉。”

“都救出来了。”

“那他……”

林东华语无伦次,“他挺好的,也找大夫治了,刚刚……睡着了。”他跟陈秉玉对了一下眼神,“凤君,你先别说话。闭眼睛歇着。”

林凤君很乖顺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她又睁开眼,“我饿了,爹。”

父亲慌忙去拿床边的汤面,用勺子喂给她。喂了两口,大红色的胭脂便蹭在勺子上,被她一眼瞧见:“我吐血了?”

“没有。”

她怀疑地盯着他,又将眼神在屋里四处晃。屋里点着蜡烛,一片红彤彤。忽然瞧见了穿红色衣服的陈秉正,还昏迷不醒地躺在一旁。

“爹,你又没钱了?”

“什么?”

“又睡通铺,不好。脏。”她眨着眼睛。

林东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又极难开口向女儿解释,“这……这儿不脏。”

她将眼光落在陈秉玉身上,模糊着也瞧不清五官,只觉得这陌生人体型威猛,睡觉必然占地方。她使劲往墙里头蹭了蹭,“爹,你也上来睡,挨着我。”

“凤君,先把饭吃了再说。”

林凤君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她呼噜呼噜地吃着汤面,“老牛呢?我有个牛车。”

陈秉玉淡淡地回答:“拴在屋后了。”

“蜡烛,大车店还用蜡烛了,不该用油灯吗?怪会糟蹋东西的。”她嘟嘟囔囔地说道。

她又压着声音,“爹,何怀远来杀我们,我用砚台给他开了瓢,我厉害不厉害?”

林东华连连点头,此刻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就算说月亮是方的他也同意:“厉害厉害。我女儿世上第一厉害。”

“你找到他没有?”

“他跑了。”陈秉玉说道:“搜山没搜到人。”

她抬起脸来看向陈秉玉,这次看得清楚些了,“你是谁啊?”

“我是陈秉正的哥哥。”

“哦。”她点头,终于长长地喘出一口气来,脸上也有了血色,“陈大人平安送到,那我算是押镖完成了。”

林东华苦笑道:“嗯。”

笑在她脸上绽放开来,“终于可以洗脸了。爹,咱们回济州泡澡堂去。”她诚恳地望向陈秉玉,“麻烦东家把镖银给我结一下,给我爹就行。”

“好的,弟妹。”

第37章 梳妆 陈秉正的大哥对着她说了两句话,……

陈秉正的大哥对着她说了两句话, 他说话又急又快,语气很笃定。父亲也说了一句,语速慢一点, 但意思是一样的。

林凤君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可是脑子和身体一起发了飘, 到处都是空洞洞的。他们还在说着,但她好像从耳朵到脑子都蒙了一层油布, 那些话雨点一样落下来, 可总是渗不进去。

她用指甲使劲掐了一下胳膊,很疼,疼得她赶紧放开了。她又直直地往上看,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的景象没有变。

这是张装饰精美的床,不是大通铺。若是在客栈里, 少说也得是一等上房。床上有雕花的顶板,刻着祥云缭绕、龙凤呈祥的图案。床的四角都系了红绸, 在中央绕成一朵绚丽的红色大花。

她将头转向一边,眼前是躺得笔直的陈秉正,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袍子。她伸手去探他的手,烫得让人心惊。

她渐渐回过神来:“这位东家。”

陈秉玉微笑道:“叫大哥。”

“这位……大哥,劳烦你,能不能帮我叫个大夫。”

林东华拍一拍脑袋:“我竟是忘了。”

陈秉玉看了一眼人事不知的弟弟, 叹了口气,快步出去了。

常大夫很快到来给她诊脉, 他眯着眼,脸上的表情一会惊讶一会儿疑惑,“夫人的脉象……”

林凤君对这个称呼感到异常陌生, 陡然打了个寒噤。她忍住了继续听:“脉象平稳多了,果然上苍保佑。后面好生进补调养,应当没有大碍。”

林东华长出了一口气。她指着陈秉正问:“陈大人呢?”

常大夫又露出为难的表情:“如今夫人能好转,便是说医术之外自有天意。参汤……老夫再盯着他们煮一碗。倘若能喂进去……”

陈秉玉眼睛里的光慢慢暗淡了。他脸色发青,步伐僵硬地走出屋子。屋门被沉重地关上,父女俩人面面相觑,她缓慢地眨着眼睛。

林东华脸上有种做错了事的表情,弓着背坐在床边。

“凤君,实在是仓促之下,没有什么好主意,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搓搓手,“是我做的主,要怪就怪我。”

“我跟陈大人真的成亲了吗?”

“嗯,天地都拜完了,我替你上的香。”

她抬起手来,喜服的袖子上走着金线,摸上去凉飕飕的,很不真实。她有气无力地说道:“爹,你一向不信这些。”

“怪我吧。”林东华皱着眉头。

林凤君只觉得自从去了京城,事情一件接一件,排山倒海一样砸过来,喘气的时间都没有。无奈之下,她只能祭出自己的法宝,想不通的事情先放一边,反正总会过去的。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你是我爹。”她将手放在父亲手上,安慰地按了按,“跳进水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都快没命了,现在好端端的,比断手断脚强。至于别的事,咱都可以想法子。”

林东华看着女儿伤痕累累的脸,鼻子又开始酸了。他咳了一声,“说不定也真是冲喜管用。这才一会儿的工夫,你就醒了,咱还得谢谢人家。”

她又去摸陈秉正的手背,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怎么没醒。”

林东华只觉得难以回答:“也可能待会就醒了,老天爷会安排的。”

“要是醒不来怎么办?”她忽然想到芷兰身上发生的可怕事件,“他家不会把我活埋了殉葬吧。”

父亲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不至于。他大哥说了,万一……你自己改嫁就是。”

“改嫁,什么改嫁。反正我本来也不打算嫁人了。”她使劲去握陈秉正的手,“他的手真烫,是不是一直在发烧。爹,你弄块凉帕子给他擦擦脸。”

“好。”

林东华使劲擦着,陈秉正本就五官深刻,几天水米不进,瘦得有点吓人了。她盯着看了一会,“爹,陈大人要是没了,那我不就成了寡妇。”

忽然一个画面闯进脑海,陈秉正用嫌弃的口气说道:“扮个寡妇,你不嫌晦气吗?”

她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仓惶地说道,“爹,我明白了,都是我的错。是我造了口业要骗人,老天爷怪罪我口无遮拦,连累了陈大人。”

林东华把眉毛拧起来,“什么意思?”

“寡妇……就是……我本来……”她心急火燎,“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但陈大人是被我害了的。爹,那棺材漏水,他下半身全湿了,这才发了热。”

林东华心下惊骇,看左右无人,才压着声音道:“陈大人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林凤君使劲地挠着头,把好不容易梳好的发髻也挠得摇摇欲坠。“我对不起他,他还吹哨子让我快走。他是好人,冲喜……肯定是他把自己的福分让给了我,我才活过来的。”

悔恨、恐惧、焦虑交织在一起,她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找不到出路。“怎么办?”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惊恐地望去,却是陈秉玉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他在床边坐下,尝试用勺子去喂,陈秉正却紧咬牙关,任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滴未进。

陈秉玉闷闷地将碗放在一旁,半晌才道:“或许……是天意吧。”

林凤君看得好一阵胸口钝痛。“大哥……”

陈秉玉看着她,神情复杂,顿了顿才道:“都已经尽力了,你不必内疚。”

她估摸着大概是后半夜了,屋里的喜烛烧了一多半,烛泪默默往下淌。她焦急地挠头,“总有办法的。”

发髻终于承受不住,散落开来。一支金钗当啷一声落在床上。她捡起来瞧了一眼,“不认识。”

突然灵光一闪,她将金钗放在一旁,对着父亲问道:“爹,我的发髻是谁梳的?”

“是这家的新媳妇。”

“快请她过来,我要梳头。”

林东华觉得女儿有点不可理喻,但她刚刚苏醒,她说什么都对,“我给你梳,别扰了别人睡觉。”

“你不行。”林凤君很坚持,“爹,我有个法子,说不定能让陈大人醒过来。”

陈秉玉霍然站起身来,嘴唇也抖了,“是什么法子?需要我做什么,出人还是出钱?你只管说。”

“我不方便说,不过人和钱都不用。这位……大哥,能不能请您跟我爹都出去,有什么动静也先别进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林东华很忧心:“我也不能在场吗?”

“不用不用。”她一个劲地摆手。“爹,只要把我的包袱拿过来。”

杨家新媳妇被匆忙叫了起来,一路打着哈欠,怒气再也掩饰不住,“这大半夜的,总不叫人安生。”她进了新房,看见林凤君睁着大眼睛坐在床上,一肚子委屈立刻消散了,她惊呼出声:“老天保佑,你活了。”

“对。”林凤君笑眯眯地点头,“姐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只管说。”新媳妇把原来那些抱怨的话全都丢在一旁,只觉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以后可以跟全村的姑娘媳妇一直念叨到齿摇发落的年纪。

她冲上来一脸热切地摸林凤君的脸,“妹子,我看你就是长寿相,可不像短命的,你以后福气大着呢,一定长命百岁。你相公还没醒?”

林凤君胡乱嗯了一声,她笑道:“你醒了,他也快了,冲喜就是管用。那金钗带喜气。”

“嗯。”林凤君严肃起来,她试着下地,新媳妇赶忙上来扶着:“小心小心。”

她借着烛光在屋里搜寻,寻到了梳妆台,缓慢地挪过去坐下。“姐姐,好歹也算是洞房花烛夜,我想再打扮得漂亮些。”

新媳妇一个劲地点头,“对对对,新娘子头面是最金贵的,什么金啊玉的都得往身上招呼。”

她打开包袱,取出那只紫檀镶玉的妆匣。新媳妇看匣子已经知道是值钱货,再瞧见那支精雕细琢的累丝金凤簪,几乎要惊叫了。

想想她爹的穿着打扮,新媳妇立即明白了,“你相公送你的。”

“不……也算是吧。”

新媳妇只当她羞怯,笑道:“都成了亲了,你怕什么。送你这么精致的东西,那是他对你有心,是个会疼人的。”

“嗯。”

一面铜镜静静摆放,镜面被擦得铮亮,林凤君向镜子里看去,只看到一张伤痕累累的面孔。

新媳妇打开一只雕花木盒。里面是胭脂水粉,香气馥郁。“都是新买的,颜色好,又香又甜。”

林凤君闭上眼睛回想。见过冯小姐两次,她容颜实在太盛,竟将所有衣裳打扮全都盖过,再也想不起是什么发式妆容。大概……是个元宝髻。

她取了眉笔,在纸上画出了大概式样,新媳妇依着图画仔细往上梳,不一会就成了型。

林凤君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只觉得又黑又粗。她终于叹了口气,往脸上又扑了些粉,将伤痕堪堪遮过,用眉笔将眉毛画得长长的,又在嘴唇上补了胭脂。

新媳妇将那支累丝金凤簪给她戴在发髻中间。在烛光的映照下,林凤君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尤其是头上的簪子流光溢彩,粲然生辉,两个人都看得呆住了。

“妹子,你可真好看。”

林凤君苦笑着心想,若是冯小姐戴上,一定像月宫里的嫦娥仙子一样漂亮,包管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她又问道:“姐姐,你有没有头巾?”

“这样漂亮的簪子,用头巾做什么。”新媳妇敲了敲脑袋,“是不是说岔了,你想要盖头,我有。”

林凤君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谢谢姐姐。”

她将新媳妇送出门去。新媳妇兴奋得眼睛发亮,走路也蹦蹦跳跳起来:“妹子,早上吃什么?”

“我胃口好,什么我都吃得下。”

“太好了。”

门关上了,屋里静默得可怕,她重新走到床边坐下,将手放在陈秉正的心口上,还有一点热气。微弱的起伏提醒她这还是个活人。

外面有打更的声音,已经五更天了。

她将燃烧着的红烛挪得远了些,用那面铜镜将光折向墙角,屋里顿时暗了三分。

盖头是一整片薄薄的红绸,正合她的心意。她将盖头对折,围在眼睛下方,遮住了下半张脸。想了想,又往上提了一寸,险些将眼睛也挡住了。

她努力回想冯小姐的说话口气,似乎比自己软糯很多。

她吸了口气,试了几下,终于将声音调得柔软。她仔细回想着,冯小姐管陈大人叫什么来着?

一通胡思乱想终于落了地。她开口了,声音全不像自己的:“仲南,我是昭华。”

陈秉正僵直地躺在床上,动也没动一下。

“咱们俩终于成亲了。”

第38章 搏斗 半夜里忽然起了北风,门上挂着的……

后半夜里忽然起了北风, 门上挂着的大红灯笼便随着风摇来晃去。林东华和陈秉玉站在门的两边,各有心事,冷风吹着也不觉得冷。

灯笼一打转, 上头写的双喜字就变模糊了,怎么也瞧不真切。陈秉玉盯着灯笼瞧了一会, 才幽幽地说道:“我弟弟上次回济州,是中了进士衣锦还乡, 已经三年了。”

林东华听出他话语间的凄怆, 只得安慰道:“陈大人在京城做御史,尽忠职守,勤勉有加,不便回乡探亲。”

陈秉玉叹了口气,没有接这个话头,忽然掏出那张洒金红纸, 转过脸来看着林东华,“他从小沉默寡言, 家里人都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我从小习武,跟他日常又说不到一处,亲近不足。前几天有人送这封信来,我委实吓了一大跳,回想他在家的时候,一个月跟我说的话, 也少过这几百字。”

林东华道:“也许他生性孤僻。”

陈秉玉摇头,“怪我总是拿着兄长的架子, 大概样子也是冷冰冰的。不过……他既然肯在信里这样推重弟妹,对这门婚事想来是满意的。”

陈秉玉向着新房的窗户瞧了一眼,没有什么动静, 只是感觉变暗了些。他斟酌着词句:“亲家老爷这边只管安心。”

林东华知道这句话是变相的保证,若陈秉正不幸去世,后续绝不找林家的麻烦。他想了想女儿的反应,又想到些陈年往事,一阵头疼漫上来,便只有沉默。

屋里一直在变冷。林凤君抱着胳膊抖了两下,暗道这层层叠叠的嫁衣不知道是什么料子,虽然沉重,竟是凉飕飕的,半点也不保暖。

陈秉正看起来一点反应也没有。她伸手想去扒拉他的眼皮,让他仔细瞧瞧凤钗,转念一想,还是使劲按了按他的人中,依然没有动静。

林凤君又伸出手去,紧紧握着他的手,虽然自己的手上有茧子和伤痕,定然不算柔软,可也顾不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默念“冯小姐,你可别怨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才缓慢开口,边想边编,“仲南,我是昭华。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对我有情,我心里最明白不过。其实我也一样。从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林凤君顿了顿,接下来说什么呢,总不至于就这么两三句来回念叨。她实在想不出冯小姐和陈秉正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依稀记得她爹是陈秉正的老师,那就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俩人都识文断字,照着话本往下说大概不会错。

林凤君赶紧往下编:“那天我坐在凉亭里正在写字,风一吹,就将我写好的字吹到了湖心。你也正在湖边看书,看到这一幕,你立刻跳下水去将字捞了上来,递到我手上。”

不对,这故事全然不对。冯小姐是有钱人家小姐,连自己头上的这支金凤钗都不稀罕,说扔就扔,哪里会在乎一张纸。

她忽然想到灯会那天爹爹说过的话,还是换个场景,“月圆之夜,我家里头扎了灯架,请你过来瞧。那天晚上烟火很美,什么颜色的都有,嗖一下就窜到天上炸开了,花花绿绿的真好看。你远远地望着我,你生得英俊非凡,我心里……就是一动。”

她磕磕绊绊地说着,一边伸手去试陈秉正的鼻息,还是极微弱。她心里着了急,又想伸手去挠发髻,想了想还是忍住了,继续压着声音:“你送我凤钗,我心里不知道多欢喜。既然成亲了,你就是我的夫君,我就是你的娘子,咱们俩……白头到老。以后咱们一块作诗,肩并肩看书……”

她又往陈秉正耳朵边凑了凑,确保他能听见,“对对联,你出上句,我接下句,咱俩……”她都快想不出词了,“风花雪月,对,风花雪月。风……东风不过晌,过晌嗡嗡响。刮风走小巷,下雨走大街。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话短长……”她词穷了,“反正陈大人你睁开眼醒一醒,醒一醒就有好日子了。”

看他还是没有动静,她再也说不下去,上半身趴在了床上,歇息一会。她也是刚从鬼门关里爬了一道出来,浑身酸得像是被鞭打过,尤其是背后火烧火燎地疼。那支钗子晃了晃,险些掉落。她赶忙扶住了,鼻子里酸的要命,眼泪不自觉地顺着脸颊往下流,将对折的盖头也沾湿了。

林凤君怕脂粉弄污了新媳妇的东西,只得将盖头解下来,放在一旁。这法子大概不怎么管用,她心里想道。可是她又深吸了口气,再坚持一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儿。

她握着拳头,声音也提高了些,就冲着陈秉正的耳朵眼里说道,“陈大人,你要是现在死了,就真没有福气了。你就是个书呆子,除了在济州念书,就是上京城考试做官,哪里都没去过吧。我告诉你,天底下美景很多,错过了一辈子后悔。我听人说,西北塞外有连绵不断的雪山,山脚下有个大湖,一眼望不到头。冬天结了冰,春天一暖和,就把冰一层层推到岸边,叮里当啷一直响。看过的人都说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得活着,活着有一天就能看见。”

她这话比原来流利十倍,全不是磕磕绊绊的样子了,“还有你这人嘴上最挑剔,什么都嫌弃,馄饨你嫌有盐粒,羊汤你嫌膻气重。等你好了,肯定不肯在外头吃,得错过多少好吃的。光济州南城磨坊街的肉烧饼,老乔家的千层油糕,进到嘴里立时就化了,又酥又香,能把人香一个跟头。还有老孙家的烤羊肉,放在铁板上吱吱地烤出油来,配上胡椒的辣汤,冬天吃了暖和好几天。还有……”

她说着说着,将自己也说得饿了,深深叹了口气,将手按在太阳穴上使劲琢磨。她疯狂地胡思乱想着,越想越是不甘心。

忽然听见窗台上哒哒几声。她以为是下了雨点,向外望了一眼。借着烛光,竟然瞧见是七珍和八宝站在窗台上,用鸟喙在不停地敲窗户。

像是久旱逢了甘霖,他乡遇了故知,她惊喜地站起身来打开窗。它俩绕着屋子飞了一圈,小心地停在她的胳膊上,摇一摇尾羽,眼睛滴溜溜地望向躺着的陈秉正。

她鼻子又酸了,“是我不好,将陈大人带累了。你们两个是小机灵鬼,帮我一块想法子。陈大人喜欢什么来着?写诗我编不出来,那……对了,他喜欢听戏。”

林凤君叫道:“八宝,快开口唱戏,那天芸香教过你的,她唱了六遍呢。”

八宝毫不推让,仰头嘎嘎了两声,尖声唱道:“山青水绿还依旧,叹人生青春难又,惟有快活是良谋。”

林凤君只嫌它声音还不够大,自己也跟着八宝唱起来,声音很嘶哑,调子跑得很离谱。她和鹦鹉的声音混在一处,在黑暗里有种莫名的滑稽。

“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陈秉正的手猝不及防地轻微动了一下,若不是她紧紧握着,险些以为是幻觉了。她吃了一大惊,还没来得及用力回应,身边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她转身望去,竟是大风将窗户断然吹开了。

两只红烛瞬间灭了一支,另一支也在疯狂跳动,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接着屋里响起了一片刺耳的嘎嘎声,竟是从窗户里飞进一群乌鸦,绕着床兜圈子。它们像一团巨大的阴影,在狭小的房间里横冲直撞,翅膀拍打着床帐,越飞越低,将陈秉正围住了。

她被这诡异的景象吓了一跳。后半夜乌鸦进宅,大概是阎王爷来收人了。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歇斯底里地大声叫道:“快滚出去!”

什么也顾不上了,她抄起手边的盖头,胡乱挥舞着,七珍和八宝也尖声高叫着加入战团,乌鸦毫不惧怕,飞起来在房间四周躲避,但就是不肯走。

陈秉正的手仿佛一下子凉了。说不出为什么,她好像瞧见乌鸦抓着他的魂灵在往上飘,她慌乱地摸他的心口,也没有了热气。

冷不丁她在他心口摸到了那个哨子,她毫不犹豫地将它放在嘴边吹响了,声音极其尖利,“回来。”

一群麻雀和喜鹊也飞进来了,在屋顶形成巨大的战斗群。她凭着感觉,判断他的魂儿离身体大概有一丈远,悬浮地飘着,仿佛跳起来一把就能抓住。

她继续吹哨子,“回来。”

黑色和蓝色的羽毛在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奇异的雪。假如哨声能变成绳子该多好,抛出去拽住他,拽回来。

“回来。”

林东华听见了屋里尖利的哨音,他来不及和陈秉玉商量,便飞奔着从窗户里翻进来:“凤君,出了什么事?”

“爹,快来打乌鸦!”她仓惶失措地叫道。

父亲抄起一把烛台用力挥去,在半空击中了一只乌鸦,随即又是一只。陈秉玉也翻了进来,他用一把锋利的宝剑结果了几只乌鸦的性命。

林凤君接着吹哨子,一声一声连绵不断。“回来。”

终于,几只乌鸦从窗户里狼狈地逃走了,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只留下几片羽毛在风中打着旋儿。房间里一片狼藉。

在风中摇曳的喜烛晃了两下,又平静地燃了起来。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伸手去摸他的心口,扑通,扑通,还在跳,可是他还是不动。

林凤君瘫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她无力地捂住脸。

林东华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别怕,凤君,你尽力了。”

“对不住,我……我也没什么办法了。”她嘴唇发着抖,肩膀无力地垂下来,“再也没有了。”

“不怪你。”陈秉玉的语调很平静,“是我弟没有福气。”

她精疲力竭地将他的手放下。七珍却跳到陈秉正肩上,继续用力唱道:“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八宝也凄凉地跟着唱。林凤君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流着。陈秉玉和林东华对视了一眼,静悄悄地出去了,将门带上。

她走到烛台跟前,将那根蜡烛重新引燃了。屋里又亮了一些。

林凤君试着将哨子解下来,万一……这是娘亲留下来的东西,她总得把它带回去。

绳子有点紧,她使了点劲拽,还是不行,卡住了。

冷不丁有“哼”的一声,她吓了一跳,哨子落下来。

在她眼前,陈秉正缓缓睁开了眼睛。

“别……掐我……脖子啊。”——

作者有话说:七珍八宝的唱段都是《琵琶记》选段。

第39章 商定 林凤君高声叫了一声“大夫”,随……

林凤君高声叫了一声“大夫”, 随即陈秉玉带着一群人就冲了进来,扶住陈秉正,灌药扎针忙个不停。

她默默地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溜到耳房。她的头刚刚沾上枕头,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瞬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外面声音有点嘈杂。她从窗户望去, 院子里多了两辆装饰精美的马车, 三五个丫鬟仆妇正在流水一样往屋里搬着东西,大概都是被褥、衣裳的包袱,也有几个箱子不知道是什么。

一阵乱响之后,丫鬟们将一个包袱丢在门口。林凤君只觉得眼熟,她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外头,定睛一瞧, 有自己和父亲的衣裳,车夫都看不上眼的那一批。原本就打了补丁, 擦了污血又淋了雨,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一根棍子突兀地露在外头,是那根顶端是碎布的烧火棍。

一个高高瘦瘦的丫鬟站在门口,头上戴着几枝华丽的珠钗,上身穿着银鼠袄子,下身穿的是葱绿色绣金裙子, 大概是指挥的。林凤君本来觉得何家的丫鬟打扮也算体面,跟她比起来简直不入流。她笑了笑, 平静地问道:“东西又不是你的,凭什么扔。”

丫鬟见她穿着朴素,以为是这农家的媳妇, 便道:“吃的用的我们自己带,不用你家的东西。”

林凤君往里头瞧了一眼,屋里晃来晃去全是人影,“是陈大人要扔的?”

丫鬟愣了一下,“我家二少爷最爱干净清洁,这样的东西怎么入得了他的眼。”她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合适,“你放心,夫人吩咐了,用了你家的屋子,会给赏钱。”

林凤君再没说什么,拎着包袱走到耳房,单把那支烧火棍拿了出来,在空中舞了两下,无奈浑身没力气,肩膀后背也疼,竟是一招也挥不完全。她叹了口气,将它放在一旁。

她沿着村舍的后门一路走到山坡上,微风带着凉意。远处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堆叠在一起,是厚实的黄色。小溪在山间穿林而过,过午的阳光洒在溪水上,闪着金光。水声潺潺,夹着妇女们在石头上洗衣服的梆梆声和谈笑声,一切都温柔得像在梦里。

老牛安静地在林子边上低头吃草,下巴一动一动地不停反刍。它见到她,便转过身来,嘴里停了动作。她微笑着去抚摸它的背,也许是它这两天吃得好些,背部的骨头都没那么明显了,“老天爷开恩,我俩都没事了。多谢。”

她在草丛里摘了两朵小黄花,在手里转着玩儿。这几日生死攸关的场面纷纷砸下来,像是活了几辈子一样惊心动魄。眼前又有些不愿意想的事,她索性什么都不想,只望着远处的云发呆。那云也是流动的,像几缕薄纱似的缠绕在山间,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忽然一阵叽叽呱呱的笑声,杨家新媳妇从洗衣服的人群中站起身,向她走过来。

“妹子。”她从衣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指着林凤君头上的金钗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是那天你爹给的钱,买这支钗的。我看你也大好了,不如……”

林凤君会意,赶紧把钗子拔下来递给她。新媳妇高高兴兴地接了,仍旧簪在自己鬓边:“还是原来的好。”

林凤君笑道:“有了钱,你可以多买两支,换着戴。”

“对别人不过是个物件,对我却不一样,情义值千金。”新媳妇用下巴指一指溪边洗衣服的女人们:“这金钗就是救人的证据,以后我拿出来给她们显摆。对了,怎么一个人出来溜达,你相公那边呢?”

林凤君听见这称呼,又止不住打了个寒噤:“他……身边围满了人,不差我一个。”

“妹子,别傻了。”新媳妇将她拉到角落,“你为他出了大力,他醒了你就该大大方方坐在前头,别被人越过你去抢了功劳。还有你相公送的那根金凤钗,戴出来多么长脸。”

林凤君叹了口气,忽然问道:“姐姐,成了亲是不是就得在一块过?”

“那可不。一块吃饭,一块睡觉,孝敬公婆,生儿育女。”

林凤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通天灵盖,整个人都麻了。她垂着头道:“我在家挺好的。我不想……”

新媳妇被她说中了伤心事,“我娘也说婆家不比娘家,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可到底没办法,哪有不嫁人的。你相公是当官人家,难不成让他入赘。”

林凤君只觉得头上的凉气更重了,脑子里嗡嗡声响成一片。新媳妇笑道:“你这满脑子还都是做姑娘的念头。等真做了夫妻,跟你相公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又不一样了。”

她听得懵懵懂懂,新媳妇待要解释,也害了羞,跺脚道:“你问你娘去。”便快步走开了。

林凤君一头雾水地看她离开,怦然跌坐在一块石头上,心里沉重得像有铁坨子在里头,直直地往下坠。左思右想,总是没个出路。

忽然有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正是林东华。

“爹。”她恍惚着问道:“陈大人怎么样?”

“喝了些参汤,也吃了药,睡了。看着还算踏实。”

“嗯。”她才瞧见小黄花被自己握得烂了,连忙丢在一旁,搓了搓手,“是不是冲喜把他冲好了?”

林东华实在无法回答,这两天诡异之事层出不穷,怎么也琢磨不透。“大概是吧。”

“我醒了,陈大人也醒了,是不是就能各走各路?”

“不……先别着急。”他一阵惊慌,“等你养好身体再说,横竖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林凤君跺脚道:“爹,你真要把我送走。我不想去陈家,深宅大户,一个人也不认得。”

父亲长叹一声:“我也舍不得。”

林凤君望一望村口的小路,将声音压低了,“要不咱们趁看的不严,远走高飞算了。”

林东华赶忙拉住她:“别,爹胆子小。那天你就剩一口气的时候,爹心里想着,哪怕我来换你都好,成亲算个什么大事。”

“我跟陈大人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如何成亲。”

“凤君,只要你能好转,你就算找条狗做夫婿我也认了,陈大人怎么不比狗强。”

林凤君气结,“他……和狗……你这都是什么比方。”

“乖女儿,我也不想你嫁进陈家。”林东华知道不是讲道理的时候,“可他比何怀远也强,对吧。”

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跟何怀远相比,陈秉正的确算得上光明磊落,但还是哪里不对,“爹,夫妻应该是你跟我娘那样的,谁见了都说般配。”

林东华苦笑,“反正你也不打算嫁别人。咱们要是贸然跑了,我怕你遭报应。”

这句话很有效,她呆了一瞬,“神灵真管啊,管的好宽。”

“宁可信其有。”林东华无奈地解释,“何况陈大人是什么想法,咱们也不知道。”

“他……”林凤君不大敢想此刻陈秉正的表情。她忽然松了口气,“他们是做官的人家,自然不想要我这样的媳妇。”

“你是我女儿,配得上任何人。”父亲挺直了腰杆。

“可何家不这么想。”林凤君想起了何怀远家里的嘴脸,又想起那个扔在门口的包袱,心里顿时一阵轻松,“陈家若是先退亲,那就报应不到我们身上。”

父亲无奈地咳了两声:“不能叫退亲了。”

“那叫什么?给我写休书?”她眼睛骤然瞪大了,“那我不干,必须和离。”

俩人正说着,忽然陈秉玉从远处大踏步走了过来,“亲家老爷……”

林东华叹了口气,回应了一声。陈秉玉满脸堆笑,“我弟弟说,想跟亲家老爷和弟妹聊两句。”

林凤君心里一动,“来了。”

父女俩进了新房,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陈秉正半躺在床上,脸色虽然灰暗,但好歹看着是个活人了。

陈秉玉请父女两个在椅子上坐了,又问:“喜欢什么茶叶?”

林东华刚想说“雀舌”,又忍住了,淡淡地说道:“龙井。”

陈秉玉笑道:“亲家老爷有什么要用的,只管吩咐。家里派人带了茶叶,还有几根山参和补药过来。”

“哦。”

陈秉正的表情不大显山露水,林凤君偷眼瞧着,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陈秉玉笑眯眯地说道:“你只管讲。”

他咳了一声,先对着林东华欠了欠身,“伯父。”

陈秉玉立时着了急,“你叫什么呢,没有半点礼数。”

林东华大概猜到了,跟女儿对了个眼神,摆摆手道:“叫什么都无所谓的。”

陈秉正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我想先跟伯父谈一谈钱的事情。”

陈秉玉听得云里雾里,“钱?”

“陈某受伯父和林小姐的救命恩德,无以回报。如今镖银尚未结清,请两位开个价码,陈家愿意给付。”

林家父女面面相觑,林凤君伸出手指开始计算:“当时跟郑大人要的镖银一共五十两,他给了十两现银。还有四十两没有结。路上陈大人吃的用的,哎呀,账本没了。”她心中暗骂何怀远害人害己,“一共……六七两的样子。”

“我记得,合计八两三钱。”陈秉正点头。“就这些?”

陈秉玉愕然道:“京城到济州千里有余,一路吃喝住宿绝不止此数。你们只管提。”

林凤君微笑道:“说来惭愧,一路带陈大人住的都是下房,吃的也不上台面。确实没有了,共四十八两三钱。主家愿意打赏的话,随您的心意。”

陈秉正点了点头,“大哥,给一百两吧。”

陈秉玉从袖子里掏出两张银票,想了想,又加了一张,“一百五十两。”

林凤君喜出望外,去接银票的手都有点抖,心想过冬的衣裳又有了,房租也不在话下,喜笑颜开地说道:“谢谢东家,谢谢陈大人。”

“叫大哥。”

“这位……大哥。”林凤君又望向陈秉正,心想他的意思她懂,先把镖银算清了,才好意思谈事。

果然,陈秉正略带迟疑地开口了,“圣贤说过,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凤君立即点头,“对对对。你父母还不知道,所以……”她陪笑道:“我明白。”

他眨了眨眼睛,“我父母已经去世了,长兄如父,所以长兄之命便是父命,秉正自当遵从,绝无二话。”

这句话一出,林凤君心里一惊,险些就坐不住了,“陈大人,你……”

“圣人训示乃是立身之本。”陈秉正咳了几声,“何况天地君亲师为证,若秉正反悔这门亲事,只怕自绝于天地,自绝于祖先。”

林凤君被他大义凛然的表情震慑了,“倒也不必这么……严肃。我就是一个镖师,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镖银结过了,不如……”

“婚事一定作数。”陈秉正黑着脸,“背信弃义,是小人所为。”

“陈大人,你有信义,也不必……以身相许。”林凤君脑子转得飞快。“说书先生讲,赵太祖千里送京娘,京娘一心想嫁他,他便说原是为义气步行相送,不为私情,始终不肯答应,世人都赞他是条好汉。我虽不比赵太祖,可也是义气为重,不图什么。”

林东华也陪笑道:“我林家家境贫寒,只怕和陈家并非良配。”

林凤君再补一句:“陈大人是有才的读书人,自然是和官家小姐结亲合适些,你我……你,还有你家不怕被别人笑话吗?”

陈秉正摇头道:“我不是那等轻狂人,娶亲只讲家世,不论品德。林小姐德才兼备,我以恩义娶亲,乃是人间正道。旁人若有议论,那是他们无知轻贱,与陈某何干。”

林凤君听见“德才兼备”四个字,恍惚了一下,后面的话就憋住了。陈秉玉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他看林东华面有难色,便笑道:“亲家老爷,这门婚事是咱俩一力主张的,可不能反悔。”

林东华看看女儿,叹了口气:“陈将军,我也没有别的请求。若女儿与陈大人不谐,请陈家莫写休书,两家商议和离。”

陈秉玉皱着眉头道:“这说的是什么话。”

陈秉正忽然开口:“大哥,要不……你和伯父先出去吧,我有话同林小姐说。”

他俩走了,林凤君尴尬地垂下头去。陈秉正柔声道:“林小姐。”

他语调很郑重,她小心地嗯了一声。

他沉默地望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林凤君坦然地苦笑,“陈大人……咱俩并不般配,才认识二十几天,也不是很熟。”

“我知道令堂已经亡故了,令尊和你相依为命。我二十二岁,没有娶过妻。父母都已亡故,家中继母在堂,还有大哥、大嫂和一个小弟。我曾中过进士,做过官,如今获罪回乡,仕途尽墨。”

“什么?”她睁大了眼睛。

“就是没什么前途了。”

“噢。”

“我身体原来康健,如今……也许将来能复原,也许不能。瘫了、瘸了都不一定。”他苦笑道:“你我结亲,不一定是谁高攀。”

“我说过,你会好的,别这么丧气。”林凤君想了想,还是咬牙说道:“那位……冯小姐,我出京时见过,美貌又聪明。你对她有意,你跟她很般配,等哪天……”

陈秉正顿了顿,“她是我恩师的女儿,我与她并没有私情。”

林凤君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只是不信。她斟酌了词句,很郑重地说道:“陈大人,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也知道婚姻大事,定要慎重。别因为圣贤书上的话就……你要是错过了更合适的人,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句话说得一腔赤诚,陈秉正全听到耳朵里。屋里沉寂下来,她看着烛台上的一对龙凤喜烛,蜡烛都已经烧尽了,烛泪凝固在上头。

他终于开口道:“林小姐,你的意思是?”

“你身体没有复原,天地在上,我不能跟你分开。我自己也怕遭雷劈。”她仔细地想着,“过几个月等你好了……”

他敏感地一抬眼,“怎样?”

她叹口气,“好了再说。咱们俩毕竟一路爬坡过坎,共过患难,算是好朋友。若你是女的,我也很愿意跟你结拜成姐妹。”

他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她,他脸庞瘦得惊人,眼窝更深了,瞪得她有点害怕,“朋友嘛,万事好商量。”

他很快速地吸了几口气,好像有点喘不匀似的,她赶忙问:“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他声音很小。过了一会,他又说道:“林小姐,你说过,年前不走镖是吧。”

“对,一来接不到镖,二来我爹和我可能都得养一养,身体为重。”

他冷峻地问道,“你得罪了清河帮,要是他们存心报复,你随时性命不保,以后怎么接生意?在家养病,坐吃山空,不好受吧。”

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心口,她挠了挠头,“或许,接点往岭南走的货物,那边不归他们管。”

“我有办法让你挣钱。”他笃定地说道。

“还卖春联吗?”她眼睛都亮了,“还是给人写墓志铭?墓志铭来钱快。”

陈秉正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先随我回陈家。陈家家规,男丁成婚前,一个月五两银子月钱,成婚后一个月二十两。”

“这么多啊。”她露出艳羡的笑,险些就要流口水了。“什么都不做就有的分,你家真的有钱。”

陈秉正点头道:“不如……”

“这钱不赚白不赚。”林凤君立即理解了他的暗示,“你我二一添作五,一人十两。咱们既然是朋友,绝不叫你吃亏。或者……给我八两就行,我也不挑。”

他看样子有些意兴阑珊,“十两吧,平分,好算。”

“那敢情好,一言为定。”林凤君兴奋得整张脸都红了,“需要我做什么?”

“我慢慢教你,应该不难。”陈秉正伸出手来,他胳膊很长,在身边的褥子上轻轻拍了拍:“先习惯坐在我身边,不能让别人瞧出什么不妥。”

她兴高采烈地走过去在他指的位置上坐了,搓搓手。“还有呢?我都会做好的。”

“称呼先换掉。别再叫我陈大人。”

她一句“相公”卡在嗓子里,就是吐不出来,陈秉正道:“一个月十两,算不算好生意。”

“相公。”这次很顺利,她心想,这比卖艺翻跟头容易多了,主家也好说话。

“嗯。娘子。”

她定了定神,“噢。”

第40章 归家 林凤君往陈秉正脸上望过去,看见……

林凤君往陈秉正脸上望过去, 看见稍微多了一些血色,心里一宽,“伤口还疼不疼?要上药吗?”

“不用了。”他赶紧摇手。

他拒绝得很干脆, 林凤君明白过来,暗笑自己傻, 外头现成的大夫自然给他处理过了,自己毛手毛脚惯了, 肯定弄的不好。“噢。”

他吸了口气, 大概是讲话讲得多了,声音很暗哑,“你给我做的那个痒痒挠不见了。”

她站起身来:“我去拿。”

“先不用。”他伸手想扯她的袖子,她起身太快,没扯到,“再坐一会。”

“噢。”

两个人静默地坐了一会, 林凤君忽然想起新媳妇说的夫妻要“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孝敬公婆,生儿育女”,心里一阵发虚,小声道:“扮夫妻……睡觉也一块吗?不好吧。”

陈秉正的表情呆滞了一刹那,“自然是随你的意思。”

林凤君松了口气,“我可以睡在床边上值夜, 不打扰陈大人。”

他叹了口气,“这些事后面再说, 称呼先改了。”

“哦,相公。”林凤君别别扭扭地说道:“我尽量。”

她又问:“我听说那些宅院里的太太小姐,没事不能出院门。进了你家, 还能出来吗?”

陈秉正失笑道:“陈家不是监牢,再说以你的身手,哪里关得住你。”

林凤君暗道这倒是句实话,他这是夸奖自己武艺高强,心里忽忽悠悠地又飘起来,笑道:“那就好。我还想多陪陪我爹,我不想让他一个人。”

他微笑点头:“我明白,你们父女情感深厚。”他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提高声音叫了一声:“大哥。”

陈秉玉推门进来,眼神探究地在他俩脸上扫过。陈秉正淡淡地说道:“劳烦请我岳父进来。”

陈秉玉拍掌大笑起来,拉着林东华道:“亲家老爷请上坐。”

林东华心里一动,又看女儿安静地坐在床边,脸上有点红,看上去柔柔顺顺,与平日的泼辣风范大相径庭。他不由得一肚子狐疑,险些怀疑陈秉正下了什么迷魂汤药。

他很谨慎地坐了。陈秉玉叫道:“青棠,快上茶,龙井。”

那个很神气的丫鬟端上茶来。她待要递茶给林东华,陈秉正却叫住了:“你先给我。”

他双手接过茶碗,向大哥递了个眼神,将碗又转到陈秉玉手里,陈秉玉便躬身走了几步,将茶送到林东华面前。

陈秉正本来半躺在床上,勉强直起腰恭恭敬敬地欠身道:“岳父大人,小婿有伤在身,不能跪拜。待康复之后,再行大礼。”

林凤君也吃了一惊,看他神色严肃,心中暗道:“陈大人不愧是读书人,礼节这等到位。”

一时众人的眼光都盯在茶碗上。林东华犹豫了一下,心中感叹天命不可违,便接过来抿了一口。陈秉玉笑道:“这样才对。”

丫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陈秉玉又道:“青棠,去外面叫齐了人,进来给二少奶奶磕头。”

林凤君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说自己,一时手忙脚乱,“不,不用……”又推一推陈秉正,“不要。”

他只是笑道:“她们原该向你行礼,你受着便是。”

青棠看着眼前恍若村妇的林凤君,想起她捡包袱的样子,脸色登时变了,半晌才挤出一个笑,转身刚要出去,林东华却摆手道:“这里不是她们行礼的地方,待凤君进了府上,再跪拜不迟。”

林凤君长长地出了口气。陈秉正点头道:“还是岳父大人想的周全。”

他语气极为谦恭,林凤君虽不懂这一套文绉绉的做派,但看得出他两兄弟对自己父亲尊重有加,心里也暖洋洋的,笑道:“不用这么客气。”

陈秉正也微微勾起了嘴角,他病容憔悴,这一笑便活泛了许多。

陈秉玉喝了口茶:“青棠,你先回去禀告夫人和大少奶奶,让府里做好准备。这里到底是山村野居,万事不足。明日咱们便动身回济州。”

他跟下人说话的时候极有威严,林凤君只觉得比陈秉正当官的时候还胜三分,青棠大气也不敢喘,一叠声地说是。

等丫鬟出去了,他又转为随和的笑脸,对着弟弟说道:“那今晚……”

陈秉正点头道:“大哥,今晚我便和你同睡。”

陈秉玉愕然,“我?”

林凤君正惴惴不安,立时松了口气,不由得感激地望向他,陈秉正点点头:“咱们兄弟也许久未见,倒有些体己话说。”

陈秉玉的表情简直是受宠若惊,他又看看林凤君:“弟妹……”

“我与娘子来日方长。”

林凤君如蒙大赦,闪身出去进了耳房。林东华跟在她身后,将门关起来才黑着脸问道:“刚才怎么回事?”

他问得有点着急了,跟着便是一串咳嗽。她赶忙扶着他坐下:“爹,你还没好透,别上火。”

林东华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他这几日心中煎熬至极,也已筋疲力尽,闭着眼说不出话来。

林凤君服侍他将药吃了,本想把十两银子的事情和盘托出,转念一想,又咽下去了:“爹,你说得对,既然已经拜过天地了,他也还病着,不如等几个月,都养好了再说。不急于一时。”

父亲怀疑地盯着她:“就这样?”

“嗯。他是好人。”她将包袱打开,细细整理那堆破烂衣服,“我想过了,他家也不是龙潭虎穴,我要是想你了,就翻墙出来。”

她抖一抖那件羊皮袄子,将它挂在一旁,“爹,你只管在家好好歇着,不用接生意了。回到济州,我给你买一件好披风,比这件神气。”

“刚收了镖银,就想着怎么花了。”

“不光是……”她顿了顿,将银票掏出来递给他,“一百五十两,陈家出手倒很大方,够一阵子花销了。我心里想着,每年付房租总不是长久之计。当年娘生病,欠了些外债,这些年也都还得七七八八。不如趁年下寻个合适的宅子定了。”

“嗯。”林东华见她掰着手指头算账的样子,很像个小主妇,心里一阵酸,“先不急。”

“怎么不急。你回去就找牙人,迎春街那边的行情我知道,若是赶得巧,能买个小房子,三间房不带院子。价钱高点也不怕。”

林东华叹了口气,将银票塞给她,“你先在陈大人府上能落脚再说。知道我为什么不让那些丫鬟给你磕头吗?”

她迷迷瞪瞪地摇头。

“傻女儿。按大户人家的规矩,磕了头,主子就要给赏钱的。”

她吓了一跳:“多少钱?”

“一人二两,只多不少。”

她霍然站起身来,“天下还有这么好挣的钱,怎么摊不到我头上。”

“糟了。”她心里盘算道:“今天来的丫鬟仆妇就有六七个,进了府里,怕没有十个,一人二两,那就是二十两,两个月的进项一笔勾销了。俗话说,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不如算了。”

林东华摸不清女儿心里的主意,只见她脸色阴晴不定,便安慰道:“幸好有这笔镖银,咱们还出得起。大户人家的奴才可不是好相与的,刁钻狡猾的不少。你性子刚烈,难保一个不留神,吃了暗亏。”

林凤君听得浑身一凉。父亲又道:“这种人家的新媳妇入门,照例是要带丫鬟陪房,嫁妆田产,才压得住,在婆家遇到事也有人商量。咱们家实在有限。”

她不以为意,心想这陈府的主子奴才倒不是事,横竖不过半年一年,等陈秉正身体养好了,清河帮的事再看看风向,找个时机跟他商量着散伙,重操旧业也好。只是眼前的赏钱……她往床上一躺,干脆跟陈秉正合计,两个人各出一半,反正是他的丫鬟,应该的。

她想到这一节,心里轻松了些,笑道:“爹,我不怕,我将白球和雪球也带着,有什么事让它们捎信给你,你给我出主意,不比什么陪嫁丫鬟强多了。”

林东华看女儿懵懂的样子,忽然想道:“若是她娘还在就好了,有她指点着,出不了大错。”

他心下酸楚,只嗯了一声:“你人生地不熟,凡事谨慎,跟陈大人多讨教。”

林东华忽然琢磨起陈秉正来,今天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坚持要和女儿成婚,莫非真的对凤君生了情意?若真是如此,进了陈府,已有了夫妻之名,难道……他虽是个好人,但到底也是个男人啊。

林东华瞬间从脊背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思绪纷乱:“这些事原本该由她母亲教会,我……”又想想陈秉正一时半会也起不了床,便是有心也无力,只得苦笑道:“行一步看一步吧。”

林凤君也不知道他心里这番弯弯绕绕,只顾着暗暗计算,济州的大宅子都要五百两朝上,带门面的小楼也要二百两,一个月十两,攒下八两,明年春天就能置业。到时候母亲的灵牌也能从寺庙里请回来供奉了。

她闭上眼睛,默默嘟囔道:“娘,我好想你啊。”

父女俩各怀心事,都是辗转反侧,到了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梳洗停当,先将老牛从后院牵过来,郑重地交给父亲,“爹,我应承了给它养老送终,你先照管着。”

林东华拍拍它的背,笑道:“有名字吗?”

“没有。”正好一个亲兵将陈秉正背出来,她笑着拿出一枚铜钱:“陈大……相公,给老牛也取个名字吧。”

她的笑容在阳光里实在灿烂,陈秉正也跟着微笑道,“不如叫来喜。”

“好。”她转向老牛,“来喜,你跟我爹回家,我会时时来看你的。”

里正和杨家人收拾得齐齐整整,都来送别。估计陈秉玉给的打赏很丰厚,一家人笑意盈盈。

新媳妇抱了林凤君一下:“妹子,你真有福,回济州过好日子了。”

林凤君拉着她的手道:“都是沾了你的喜气。”她看着杨家新郎官,笑得很憨厚的样子:“你俩一定能福寿双全,白头到老。”

“你也一样。”

她笑了笑,没有答话。

马车慢慢悠悠地走起来,她撩开帘子,冲他们不断挥手。林东华戴上斗笠,驾着牛车跟在车队最后边。

来喜走不快,牛车和车队越来越远。父亲穿着羊皮袄子的身影便淹没在官道上的灰尘里。

她扒着车窗一路痴痴地望着,那身影越来越小,到后来竟看不见了。她终于忍不住,转向角落默默抽泣起来。

陈秉正小声道:“三朝回门,很快就又见面了,我多带些明前龙井。”

她闷闷地说道:“其实我爹……龙井就龙井吧。”

她又想起打赏的事,“你家到底有多少丫鬟?”

陈秉正愣了,“没数过,丫鬟小厮……上上下下上百个吧。”

林凤君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服侍你的呢?”

“我在家里的时候,大概有十个。后来我去了京城,自然都遣散到别的房里了,也有出去嫁人的。”

她心中一喜,“那就是没有了。”

陈秉正以为她嫌弃,“你不必担心。我成亲了,家里会安排调拨。我估计二十个总是有的,随你挑选。若不满意……”

她一脑门冷汗,“别别……先别来。”

陈秉正摸不着头脑,正在猜想,忽然听见外头喳喳的叫声,他抬头一看,喜出望外:“娘子你看。”

一队喜鹊和麻雀组成的鸟群在天空中绕来绕去,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喜鹊黑白相间的羽翼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麻雀像一群灰色的小精灵来回翻飞。两只色彩鲜艳的鹦鹉在其中上下穿梭,终于脱离了鸟群,穿过车窗落在她手上。

她心里一阵感动,“七珍,八宝,谢谢。你俩也要跟我们回济州?”

七珍摆一摆尾羽,八宝张口叫道:“各位兄弟姐妹,父老乡亲……”

林凤君忍不住破涕为笑,“对,大家一起回家,你们也来。”——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完